一士類稿 · ◎杭州旗營掌故

徐一士 《一士類稿》
清室入主中夏,以八旗將士駐防各省要區,控制形勝,為一種特別之制度。此項旗營,在所駐之地,自成一局面,為時二三百年,其文獻殊有徵考之價值,而資料則頗感缺乏。三多六橋以詩名,家世杭州駐防(正白旗蒙古人),於杭營掌故,素極究心。己丑(光緒十五年)有《柳營謠》之作,用竹枝詞體,述杭營諸事,共詩一百首,附註以為說明。時猶髫年(約十四五齡),所造已斐然可觀。既見詩才夙慧,尤足考有清一代杭州駐防旗營之史跡。舉凡典制風俗人文名勝,以及軼事雅談,略具於斯,洵可稱為詩史,研究旗營故實者之絕好資料也。其自序云:「吾營建自順治五年,迄今二百四十餘載,其坊巷橋樑古蹟寺院之廢興更改者,既為杭郡志乘所略,而其職官衙署科名兵額一切規制,又無紀載以傳其盛。自經兵燹,陵谷變遷,老成調謝,欲求故實,更無堪問。夫方隅片壤,尚有小志剩語,紀其文獻,吾營八旗,實備滿蒙大族,皇恩優渥,創製顯榮,其間勛名志節,代不乏人,倘無一編半冊,識其大略,隸斯營者非特無以述祖德,且何以答君恩乎?童子何知,生又恨晚,竊不忍任其淹沒無傳,以迄於今,每為流留軼事,採訪遺聞,凡有關於風俗掌故者,輒筆之,積歲余方百事,即成七絕百首,名曰《柳營謠》。蓋如衢謠巷曲,聊以歌存其事,不足雲詩也。後之君子,或有操椽筆而為吾營創志乘者,則此特其嚆矢耳。己丑冬日自記。」以詩存事,旨趣可見。詩如左: 燈詞寵賜早春時,會典房中永寶之。 何日新重建復,碧紗籠護御題詩。 (乾隆六年頒到御製燈詞一卷,藏於會典房。房已毀於兵燹。) 彩毫飛落九重雲,會議堂開賜冠軍。 欲訪三司公署地,查家弄口剩斜曛。 (會議府向在查家弄,庫司、左司、右司並在焉,御書「冠軍」二字顏其大堂。今古木衰草而已。) 喜際昇平息鼓鼙,更衣宮裡仰宸題。 天然鳳舞龍飛筆,留幸杭城九曲西。 (乾隆十六年南巡,閱兵於大教場,築更衣宮供詩碑焉。杭城西北昔有九曲,故一名九曲城。) 五小營門九里城,穿城河水最澄清。 臨流稚子學垂釣,聖代於今休甲兵。 (營城內外計有一千四百三十六畝四分零,周圍九里,穿城二里,自錢塘門而北而東南又辟五門,屏山帶水,勝甲省坦。) 乎南軍府建高牙,二百年來是一家。 今日四夷我皆守,弓刀掛壁嘯龍蛇。 (順治二年,金大將軍領平南大將軍印統兵抵浙。五年議設駐防官兵共三千九百數十人,七年冬築營城以判兵民,八年又遣官兵協防,十五年增甲兵五百副於營外,康熙八年始奉旨永不住民房。) 樹石參差水竹環,倚園新作雅游還。 御書樓上憑闌眺,西背平湖北面山。 (軍署向有西園,去年長樂初將軍重葺,易名倚園。御書樓在園正東。) 艷說魚軒兩蒞杭,廿年風景感滄桑。 材官齊祝婆婆福,書額重來仰北堂。 (將軍希侯太夫人,即咸豐初年將軍倭侯夫人也,重蒞杭營,故於軍署二堂顏曰「重來」,為彭雪琴尚書書。) 竹馬爭騎迓使君,新將軍是舊將軍。 藹然齋額親題處,九載重看墨尚芬。 (吉仲謙將軍重鎮杭州,倚園有藹然齋,為光緒六年駐節時手題。) 都署新成涵碧亭,真如畫舫水邊停。 秋來妙又如書屋,雨打殘荷倚檻聽。 (恭問松都護今歲廣葺其署,建亭沼上,顏曰「涵碧」。昔松賜亭固蓮溪兩都護先後題有停舫、寄廬、聽秋書屋、萬花堂、伴鶴軒諸勝。) 書巢遺址仰流芳,敢恃聰明亂舊章? 我喜趨庭聞故事,重懸楹帖復鑲黃。 (嘉道間南尊魯協戎任鑲黃旗,顏其檔房曰「書巢」,為查聲山舊書。又自集《尚書》語「罔以側言改厥度,毋作聰明亂舊章」為聯。今家大人協領是旗,仍其舊句懸之。) 四旗裁去近千人,萬順沙田澤沛春。 此即盛時司馬法,兵當無事本為民。 (乾隆二十八年裁去漢軍四旗九百餘人,賜以蕭山沙田,有不耕者准其外補營勇。) 同承恩澤鎮之江,敢享承平志氣降。 調自六州歸一本,和親康樂答家邦。 (亂後八旗調自乍浦、福州、荊州、青州、四川六處,以復舊額。) 涌金門外春秋祭,忠義遺阡表八旗。 男女當年同血戰,居然似死竟如歸。 (忠義墳在涌金門外,裒葬庚辛陣亡官兵並婦女,列入祀典,春秋致祭。) 萬古綱常未喪師,昭忠貞烈兩崇祠。 至今月黑霜清夜,恍有英風拂樹枝。 (昭忠、貞烈兩祠在雙眼井旁,總紀庚辛死事男女。) 漢字教成滿字來,兩傍滿漢學堂開。 宏文自是承平象,不羨彎弓跨馬回。 (書院後即設滿漢兩官學。) 八旗學校分文武,弓箭詩書兩不荒。 家藝淵源邁千古,栽培將相答君王。 (武義學曰弓廠,乃各旗自設者。) 弓胎辛角箭翎雕,試取穿楊百步遙。 聞說將軍親選缺,爭將全技獻星軺。 (官制,由前鋒領催挑取驍騎校,遞上至於協領皆然,每一缺出,與選者齊赴教場聽候考選官缺,擬定正陪,奏送引見。) 大閱爭後壁上觀,鼓聲雷動落雲端。 馬蹄風卷紅旗滾,兩翼雙開陣勢寬。 (三年大閱,五年軍政。) 鼓角聲殘大陣還,八旗兵馬擁城灣。 舊時軍令何嚴肅,一月惟教一日閒。 (道光元年奏,遵於每月朔停操一日,余則逐日輪習各技。) 旌旗處處風留影,砧杵家家月有聲。 難得八方無事日,格林炮隊選精兵。 (格林炮來自德國,營中購置多尊。) 霜天吹角馬如飛,卅二排兵擁繡旗。 都趁曉風殘月出,炮山今日試紅衣。 (紅衣,大炮名,年例九月試演於秦亭山西,俗呼為炮山。) 雜技營中博且專,居然騎馬似乘船。 碑能直立鍾能掛,儻使隨園見早傳。 (營操有雜技一門,馬上尤嫻,有立碑、掛鍾諸名目。袁子才有《蹁馬歌》。) 五年一賦出關行,遠比尋常上玉京。 相馬由來如相士,空群須比古人精。 (營例閱五年遣員出關購馬一次。) 當年花市聚群芳,叫賣聲聲紫韻長。 今日只遺燈夜好,看燈人似看花忙。 (迎紫門直街即南宋之花市,古名官巷。朱淑真詞云:「花市燈如舊。」) 紅顏命薄本尋常,剩得芸編說《斷腸》。 欲覓調朱施粉地,綠楊城角舊門牆。 (原朱淑真故居,在寶康巷,今為東城築斷其半。) 二仙巷裡吊詩人,我與廬陵有夙因。 目送飛鴻風瑟瑟,一張桐雅日隨身。 (二仙巷在花市南神堂巷北,當即舊東城山門巷。元張光弼移居壽安坊。胡虛白有詩云:「二仙巷裡張員外,頭白相逢尚論詩。」余家藏古琴一張,背鐫真書「桐雅」二字,其下又鐫瓦當文「飛鴻延年,龍池之右」,行書,「延年高雅對孤桐,與和長松瑟瑟風,不為野夫清兩耳,為君留目送飛鴻,廬陵張光弼」三十三字,鳳詔之下,有隸書「儀清閣寶玩暨萬年少題」數十字,聲音清越,斷紋勻細,每撫銀絲,益思尚友。) 滄海桑田幾變更,俞園無複種香粳。 同居七世家風古,連理枝宜此挺生。 (俞家園在井亭橋南,宋時為秫田。《宋史》:「民俞舉慶七世同居,家園本連理。」) 金山當日寓河邊,周北樓租四五椽。 可惜弁陽生太早,不然得月兩家先。 (元郭畀寓樓在施水橋坊。《癸辛雜識》:「余有小樓在軍將橋,夏日無蚊。」云云。) 真珠曲阜永安橋,紅白蓮花共五條。 更有鰲山兼兔嶺,至今何處問漁樵。 (真珠橋在真珠河上,曲阜橋在軍將、施水二橋之間,西岸跨街,小永安、紅蓮花、白蓮花三橋並在梅青院東,今俱廢。鰲山頭在清湖橋南新開弄,兔兒嶺在坍牌樓,今罕有知者。) 朱棺懸葬是何人,翦紙無從證夙因。 何不學仙化遼鶴,百年同此蟪蛄春。 (鑲紅、正紅兩旗協署牆界下有朱棺懸諸窟室。) 城隅舊地訪平章,入夢梅姬漫獨傷。 一樹棠陰無處憩,花公祠宇失堂皇。 (賈似道故宅在分箕兜,舊為鑲白旗協領署。乾隆中香公格任此,夢賈妾梅姬乞焚楮帛。花公禪布康熙間任此,有政績,去後該旗感而立祠署旁。今皆廢。) 何氏山林莫浪推,來觀甲帳接樓台。 一丘一壑尤天巧,侍御當年此構材。 (將軍署系柴孝廉故宅,其祖明侍御公構也。) 上方寺里上方池,放鴨調鵝任所之。 寄語兒童休下釣,斷碑記讀放生祠。 (寺在將軍府西。寺廢,西池尚存,有殘碑兩方,知為當時放生所也。) 梅花深處昔敲門,友竹交松別有軒。 閱罷金經調綠綺,禪房茶熟正香溫。 (嘉慶間梅青院僧印海善琴所居,有友竹交松軒,為噶學山題贈。) 梅青古院好滋培,一秀才捐一樹梅。 放鶴亭前人不返,十分清麗為誰開, (院為宋林和靖未隱時所居,嘉慶五年將軍范恪慎公創為八旗士予肄業之所,見馬湘湖明經《補梅記》。光緒初掌教盛愷庭觀察捐資重茸,議每入泮者裁一梅於庭,今頗成林。) 曾說城西有客行,機頭蕊榜見分明。 我來織女如重遇,先問鄉人及第名。 (《夷堅志》:「建炎春一士人步城西,有虹自地出,圓影若水晶,老木丫槎。聞茅舍機杼聲,女子四五,綰烏絲丫髻,玉肌雲質,揎腕組織。視之,錦文重花中有字數行,首曰李易,問之,曰登科記。」) 六井於今五處無,白龜池尚傍西湖。 朱家樓閣元家宅,惟聽天中唱采蒲。 (白龜池系錢塘六景之一,宋朱師古元、元仇遠曾居是地,今惟蒲盪而已。) 井名誰把鳳凰題,浪喚凰兮與鳳兮。 石上都無仙翰影,碧梧枝上亂鴉啼。 (井在太陽溝,相傳為鳳氏所啟,以故得名,並鐫鳳凰於井闌,今無存焉。) 轤轆甘井汲西城,簇簇松花水面生。 三十年來陵谷變,寒流空悵一盂清。 (松花井在長生橋西,昔常有松花浮水面,故名。) 一А黃土草紛紛,魚腹瓜刀久不聞。 短碣搜尋重建立,行人始識杜仙墳。 (墳在錢塘門內,乾隆四十二年春正紅旗協領佛公智重修,尋廢。光緒戊子家大人獲其墓碑,復為封治。仙名靈,字子恭,晉人也。朱竹《鴛鴦湖棹歌》:「網得錢塘一雙鯉,不知魚腹有瓜刀。」原註:「錢塘杜予恭,就人借瓜刀,其主求之,曰:『當即相還耳。』既而刀主行至嘉興,有魚躍入舟中,破魚得瓜刀,見《搜神記》雲。」) 墳尋蘇小悵詩人,何處埋香瘞玉真? 且步史君新徑去,錢塘門下吊鄉親。 (錢塘門內舊有蘇小墓,詳許繩祖《雪莊漁唱》。又有新徑,見楊蟠《西湖百詠》。) 海棠縱不是甘棠,昭諫曾栽滿縣香。 今日川紅花事了,江東猶說埒河陽。 (錢塘縣治舊在城西,曾有羅隱手植海棠花,王元之有詩。) 顯忠廟裡燈如海,顯忠廟外人如山。 元宵簫鼓喧闐處,一架煙花散玉環。 (廟在長生橋,祀漢大將軍博陸侯,每歲元宵燈火極盛。) 春宵火樹燦銀河,月爆星球巧樣多。 古廟尚留嘉澤號,黃沙弄口幾回過。 (廟祀李鄴侯,向在梅青院北,今建黃沙弄,亦設燈劇。) 演武場和立馬來,景靈宮殿早成灰。 紫東一片如鉦日,曾照宮花插帽回。 (承乾門外大教場,即宋景靈宮故址。《隨隱漫錄》:「景靈宮謝駕回,宰相以下皆簪花。」) 蘄王賜第在河東,御筆名園紀懋功。 想見騎驢湖上去,長生橋水照英雄。 (韓蘄王賜第在前洋街,宋高宗書「懋功」名其園,今廢,即長生橋東北堍也。) 潘閬猶傳舊姓名,一條窮巷景淒清。 低回且詠元之句,前日尋君下馬行。 (潘閬巷為宋潘逍遙故居,在長生橋東。王禹僻詩「前日訪潘閩,下馬入窮巷」,今其地為兵房。) 菩提講寺證前因,老屋頹廊積綠塵。 一徑桑麻三徑竹,緬懷宰相贈詩人。 (寺在八字橋西,今栽桑竹。道光八年舅祖文吟香公讀書於此,見瑞文端公《如舟吟館詩鈔》。) 蓮盪於今尚姓吳,蓮花當日比西湖。 更誰攜得方池種,博取清風明月無。 (吳家盪在菩提寺東,昔時蓮花最盛,今廢。) 舊時軒月尚如輪,不見填詞入道人。 行到蓮池西盡處,更無矮屋奉高真。 (開元宮在吳家盪旁,為宋周漢國公主府,元時句曲外史張伯雨入道於此。外史《開元宮得月軒詞》,有「環堵隘花狼藉溝水,漲雲充斥,似石魚湖小酒船寬窄」之句。自闌入營中,惟矮屋數椽,中奉高真像而已。雍正癸卯二月十九日厲太鴻過之,有《木蘭花慢》一闋,見《樊榭山房集》。今則荊棘叢生,陳跡不可訪矣。) 清湖河水自西流,屋後今無載酒舟。 借問題詩高九萬,癖齋可在黑橋頭? (咸淳《臨安志》:「高九、萬喜、杜仲高移居清湖河詩,有「河水通船堪載酒」之句。杜仲高金華人,有《癖齋集》。黑橋今名板橋。) 水邊先後起高樓,良相名人共不休。 城外湖山城內見,見山且看合雙修。 (瑞文端公故第在清湖河北岸丁家橋相近,中有見山樓,眺盡湖山之勝,見公弟瑞雪堂觀察《樂琴書屋詩鈔》。按:其地似即趙松雪為祝吉甫所題「且看樓」遺址,惜無好事者復建之。) 淺綠垂楊兩岸勻,平橋猶說石湖春。 軒開說虎今安在,況復軒中說虎人。 (石湖橋,因宋范成大居此,故名,中有說虎軒。) 淺水長流過小橋,郭西風景此偏饒。 江郎一去無人管,欲把蘄王共手招。 (江學士橋,明江曉居此得名,亦稱小橋,康熙《仁和志》謂江所居即蘄王賜第。) 小谷暖遠囂塵,臥雪何須送炭人。 我擬消寒依樣築,縱非黍谷也回春。 (小腸谷,宋孔仲石築以御冬,不火而暖,見《楊誠齋集》。址在洗麩橋西。) 馬家橋與洗麩橋,流盡興亡水一條。 我欲沉沙尋折戟,清湖河畔認前朝。 (馬家橋、洗麩橋由吳越王屯兵得名。洗麩俗稱大八字橋,橋西即清湖橋,俗稱二八字橋。) 短短紅牆小小門,一官雖謫亦君恩。 橋東遺署今烏有,蓋代威名世尚聞。 (年大將軍雍正間謫杭州,後貶至正白旗滿洲防禦,其故署皆圍紅牆,在石湖橋東折東弄內。按:年為防禦時,日坐涌金門側,鬻薪賣菜者皆不敢出其門,曰年大將軍在也。見《嘯亭雜錄》。) 十官巷裡道人閒,身在紛華市隱間。 遙想縹緲羅四壁,爭將福地比郎環。 (宋陳起居十官宅巷開書肆,趙師秀、劉克莊輩皆有贈詩,址在鴻福橋東。) 載酒紅橋繞綠雲,紫雲坊剩綠雲紛。 數椽小屋臨河辟,水竹誰家占一分。 (洪福橋,《乾道志》名洪橋,清流綠蔭,為營中勝處。) 癸辛向訪癸辛街,鞔鼓橋西跡已埋。 欲就草窗談雜俎,不知何地是書齋。 (癸辛街在鞔鼓橋,宋周密居此,著《癸辛雜識》。) 楊王宅記癸辛街,瞰碧名園景最佳。 只惜紫雲坊過晚,茂林修竹系人懷。 (楊和王宅在鴻福橋,大滌洞天記在癸辛街,有瞰碧園,具茂林修竹之勝,紫雲坊在鴻福橋西,猶存一石柱焉。) 施水坊橋古蹟存,我來偏不效爭墩。 前修尚有都音保,鼎峙何妨說可園。 (《清尊集》分題武林古蹟,施水坊橋其一也。都音保滿洲人,善書,昔居橋邊。見《武林城西古蹟考》。即余可園在近也。) 天潢鶴俸慨然分,恤士曾傳好使君。 梅院一龕應配享,王將軍與寶將軍。 (乾隆四十年,將軍宗室富公重士恤兵,奏添養育兵,並捐廉飲焉,去後營中設生祠於梅青院。四十五年至五十年,將軍王公、寶公悉宗其政體,前後墾牧田召租以濟睏乏,杭乍孤寡口糧及遠差貼費皆自二公始,垂惠吾營,當議共祀以報之。) 岱防禦畫效倪迂,收拾西湖進紫都。 博得天顏曾一笑,南巡並得臥遊圖。 (防禦岱彭號半嶺,工畫,曾繪西湖全圖進呈御覽。) 一個貓兒一餅金,誰與論畫補桐蔭。 牡丹不用胭脂染,家學淵源兩竹林。 (黃履中字德培,漢軍人,裁汰後賣畫為生,尤善畫貓,一貓一金,以黃貓兒稱。侄九如以畫紫牡丹得名,一夕夢古衣冠人謂之曰:「汝畫牡丹,當用蘇木汁如制胭脂法,則絕肖。」醒而試之,果逼真。) 教棋賣字有王郎,妙墨爭如學士梁。 倘使當時逢月旦,書名應並蔣山堂。 (王東冷,漢軍人,裁汰後教棋賣字,游四方,書學頻羅庵,能亂褚。) 軍帥群欽多藝才,工棋善畫漫相推。 張成風角翻新學,五兩銀雞妙剪裁。 (嘉慶八年,將軍宏公工棋善畫,又精製器,嘗以銀片剪一雞,高置竿頭,占四方風信,歷試不爽。) 梅花重補聘名師,教育深思大樹滋。 為語八旗佳子弟,報崇應建范公祠。 (將軍范恪慎公禮賢下士,創立梅青書院,補梅延師,以漢學教授八旗子弟,至今囚之。) 英雄原不礙風流,傳說元戎艷福修。 畫罷牡丹春晝永,閒憑妓閣看梳頭。 (道光間將軍湘上公善畫牡丹,多內寵,教之妝點,有雲鬟、月髻諸名目。) 就園都護最能文,儒雅多才更博聞。 聽雨一編無覓處,天防著作掩功勳。 (雙就園都護道光間任鑲黃旗協領,升西安副都統,署寧夏將軍,累著軍功,後予告歸杭,著《聽雨齋詩文》。) 萬竿蒼雪繞齋齊,分照家君太乙藜。 竹牒可能重我授,並將古蹟證城西。 (太夫子廷壇岩先生為吾營耆儒,著作甚富,有《城西古蹟考》、《詩文》等書,亂後多失傳。) 瑞公威范震千家,百戰功勳洵可嘉。 兩浙靈聲傳不朽,忠魂甘葬萬荷花。 (將軍瑞忠壯公堅守旗營,屢建大功,卒以糧盡殉節於軍署荷池,今建專祠在梅青院前。) 凜然忠義冠當時,蒙古家聲百世馳。 足與湖山爭浩氣,段家橋北傑公祠。(乍浦副都統傑果毅公辛酉殺賤陣亡,今專祠在湖上。) 我吊先賢赫藕香,不徒勳業與文章。 易名惜未邀殊典,氣節千秋峙戴湯。 (赫藉香方伯由庶常改官,至江蘇督糧道,庚申在藉佐瑞忠壯公克復杭城,賞布政司銜,次年巷戰陣亡。死事之烈,可與應文節、湯貞愍二公並稱,著有《白華舊館詩稿》。) 東公清節尚流芬,千里還鄉戀夕曛。 不惜康泉偏挹注,二疏而後又重聞。 (東恭介公由正藍旗協領歷升福州將軍,晚年歸里,盡傾宦囊分給鄉黨,後復總制四川,卒於道。) 八橋居士老禪房,衣缽無人奉瓣香。 副本倘留長慶集,他年應學抱經堂。 (外祖裕乙垣公居八字橋西,又號八橋居士。嘉慶戊寅單人,有詩名,在京供職禮部員外,寓法華寺十餘年,易簀時命侍者將生平著作盡納棺中。昔盧抱經學士父存心藏婦翁馮景《解春集》遣稿,示學士詩云,外祖馮山公,文章驚在宥,衣缽無後人,瓣香落汝手。學士後梓行。) 緩帶輕裘自不群,此真不好武將軍。 當時翰墨淋漓處,爭裂羊欣白練裙。 (將軍連上公善書,得者寶之。) 都護清勵雅愛才,高風猶聽士民推。 公餘別有怡情處,花木扶疏盡手栽。 (富蘭蓀都護愛士癖花,今都署花木多其手植也。) 姊妹才情一樣長,題詩先後到山牆。 騷人盡解垂青眼,艷比蘭芳與蕙芳。 (康熙初,白曉月、色他哈兩女士多才多貌。曉月有《半山題壁詩》,色他哈見而和之。復有名人方苞、荀倩等和詩。荀云:「新吟為我舊吟誰,姊妹遭逢一樣悲。絕勝金閶樓上女,蘭芳名與蕙芳垂。」) 分明飛燕掌中身,娘子偏教喚玉真。 聽說能知休咎事,當年不讓紫姑神。 (《暌車志》:「程迥居前洋街,一日飛五六寸長一美婦,自稱玉真娘子,能言休咎。」) 不作詩仙作畫仙,李家又見一青蓮。 紅妝屢倩描新照,真箇神從阿堵傳。 (李朝梓漢軍人,乾隆間居潘閬巷,工畫仕女。相傳其家有樓為狐所居,一日李見一清代宮裝麗姝,笑請寫照,為描撫入神。後屢見而屢易其裝,李盡撫之,由此得名,人稱之曰「畫仙」。) 鏡中真箇自生花,對臉傳紅未足夸。 一片青銅今莫寶,空將奇事說陳家。 (嘉慶丙子三月,軍將橋東岸蒙古陳氏家有古銅鏡忽生花,半月始滅。當時詩人多歌詠之。) 地傍湖山秀絕塵,新傳八景出名人。 倚園花石倉河月,費盡丹青畫不真。 (湖山之秀,匯於西城,吾營盡占其勝。吾師王夢薇先生每入營必低徊忘返,嘗題柳營八景,曰「梅院探春」,「倚園消夏」,「西山殘雪」,「南閘春淙」,「吳盪浴鵝」,「井亭放鴨」,「倉河泛月」,「花市迎燈」,並繪畫征詩,一時傳為美談。) 修築東西兩岸堤,爭輸鶴俸覆香泥。 小橋官柳青青外,誰把桃花補種齊。 (光緒元年八旗捐栽楊柳於岸,儻再間以桃花,當更可觀也。) 新妝結隊過門前,為赴關爺祝壽筵。 如此英雄真不朽,馨香俎豆二千年。 (俗稱關帝為關爺,五月十三日為誕期,士女多壽之。) 參差紅燭間沉檀,為賽今年合境安。 齊赴毓麟宮上壽,木犀香里倚闌干。 (臨水夫人廟在雙眼井西,曰毓麟宮,亦曰天聖母宮,閩人尤信祀之。) 鑼鼓敲開不夜天,龍燈高縱馬燈前。 嬌痴兒女爭相看,坐守春宵倦不眠。 (杭俗春宵有龍馬燈會,必先入營參各署,以領賞犒。) 節物於今各處殊,吾家笑作五侯廚。 荊州圓子福州餃,歲暮春初相向輸。 (難後八旗皆調自六州,所以節物各殊。) 糯粉新和紅綠豆,廚娘縴手慣蒸糕。 品題何借劉郎筆,春餅同煎饋老饕。 (俗於春首用紅綠豆和粉蒸糕相饋。) 湖上春深興更悠,招邀俊侶策驊騮。 詰朝要放桃花血,逐隊松鞍到處游。 (春分前後當以針刺馬頸,謂之放桃花血,前一日須出騎,謂之松鞍。) 盂蘭古會早秋乘,鑼開冢冢各目杯。 偏說蓮花橋水活,順流今夜放荷燈。 (軍將橋一名蓮花橋。) 風流猶話半閒堂,閘斗秋開蟋蟀場。 一幅紅綢新賜采,將軍爭識大頭黃。 (營中鬥蟋蟀以博勝,謂之秋興。) 西去人家斷復連,一灣流水繞門前。 落花枯草調鷹地,暖日清風放鴿天。 (俗喜調鷹放鴿,佳者只值數金。) 五色絲纏鐵嘴巢,銜旗啄彈各相教。 忍飢就範如鷹隼,細草青緘蚱蜢包。 (鐵嘴蠟嘴皆杭產禽名,飼以青蟲,教之銜絨,能解人意。) 鞭如掣電馬如龍,出獵歸來興不慵。 為有雙禽將換酒,背駝紅日下南峰。 (秋冬之際營人多出獵湖山。) 季冬一日最魂銷,記得城池一炬焦。 為禁滿城停宰殺,傷心往事話今朝。 (辛酉十二月朔為發逆陷城,今屆是日,滿城為禁屠宰。) 聲名文物合推今,精絕詩書畫與琴。 莫笑管弦聞比戶,武城自古有知音。 (吾營以詩傳者,赫藕香方伯有《白華館遺稿》,外王父乙垣公有《鑄廬詩草》,舅祖文吟香公有《亦芳草堂詩稿》,善雨人寺丞有《自芳齋詩稿》,貴鏡泉觀察有《靈石山房詩草》。以書名者,善寺丞之行書,固畫臣姻伯之楷書,杏襄侯囡丈之隸書。以畫名者,祥瑞亭協戎之馬,家大人之山水牡丹,雲、織雲兩夫人之花卉。工琴者,盛愷庭觀察,外舅文濟川公,家六叔保子云公,柏研香杏襄侯姻丈,皆精絕靈妙,遠近言琴者莫不以吾營為領袖。數年以來,甚至垂髫兒女盡解操縵,亦吾營中一韻事也。) 留月賓花樂事饒,聲攜吟屐井亭橋。 如逢水繪庵中主,尊酒論文一笑澆。 (榮竹農部郎隨侍都護恭公來杭,顏其衙齋曰「留月賓花館」,每逢佳日集吟社焉。) 誰為旗營唱竹枝,風流傳遍逸園詞。 吉璁去後難為和,敢比鴛湖百首詩? (內史守彝齋茂才有《杭營竹枝詞》八首。昔竹太史作《鴛鴦湖棹歌》百首,同里譚吉璁和之,余則未敢竊比焉。) 自愧髫年聞見稀,池當人往又風微。 百篇吟就仍無補,數典而忘庶免譏。 六橋此詩,余所見為石印一冊,蓋庚寅(光緒十六年)所印,署《可園外集》,並有俞、王二序。俞序云: 國初平一海內,以從龍勁旅分駐各行省,是曰駐防。大者統以將軍,其次為都統,又次之城守尉。吾浙杭州乃東南一大都會也,於是有鎮浙將軍,有鎮浙副都統,皆駐杭州,開軍府,立滿營,度杭城西偏以為城,其周九里,其門有五,規模閎遠矣。二百數十年來,功名之隆盛,人物之豐昌,流風遺俗之敦厚,故家世族之久長,不可勝計,而紀載闕如,無以垂示於後。中間又經兵燹,一營俱燼。亂定之後,乃調集乍浦、福州、荊州、德州、青州、四川六處駐防,重建新營,粗復舊額。入其城者,但見衙署之鼎新,廛舍之草創,欲問其故事而遺老盡矣。乃有溪協戎之哲嗣曰三多六橋者,著《柳營謠》一百首,凡有涉掌故者重以詩記之。上紀乾隆中高廟南巡之盛,下逮咸豐間瑞忠壯、傑果毅兩公死事之烈,而凡杜仙之墳,鳳氏凰氏之井,句曲外史之廬,臨水夫人之廟,以至九月演炮,春分松鞍;雲鬟月髻,湘公府之閨裝;留月賓花,榮部郎之吟館,事無巨細,一經點染,皆詩料也,即皆故事也,可以傳矣。余春秋佳日,必至西湖,由錢塘門入城。必取道滿營,如得此一編,於輿中讀之,望將軍之大樹,觀故家之喬木,其可慨然而賦乎。光緒十六年歲在上章攝提格仲春之月,曲園居士俞樾,時年七十。 王序云: 余於丙戌歲始於花市構屋以居,距杭防營僅數武地,暇輒入城,既愛其風土清淑,旋以琴酒獲交其士大夫,又欽其溫文爾雅,有儒將風。未幾其子弟競以文藝來從余游。有六橋世勛三多者,為有溪協戎哲嗣,年少多才,且能留心掌故之學。憶杭城自順治五年始設滿蒙八旗防營,迄今垂六十年,其中規模創製,文物聲名彪炳可風者,殆不勝數,而紀載闕如,中丁粵難,一營焉。克復後,合官與兵僅存四十餘人,余悉調自荊、青、閩、蜀、乍浦諸營,以復舊規。非特文獻盪盡,即其坊巷風情,大非昔比。六橋惜其典則雲亡,深抱數典忘祖之慮,愛為廣詢老成,窮搜故實,一名一物,莫不筆以載之。積歲余,所得既多,乃仿竹枝詞體,成七絕詩百首,名曰《柳營謠》。而請序於余。其詩自開國至今,大而宸章官制、勳業忠貞,小而風俗園亭、世家古蹟,厘然畢舉,若諷若規,隱隱寓勸懲之思,寄今昔之慨,正不徒夸顯榮存典則已也。余於防營棲游既習,思為創輯志乘,以傳其盛,恆苦考證之隘,迄未卒業成書。今得是編,資我不淺。他日書成,不得不呼為將伯也。故喜而為之序。光緒庚寅春,王廷鼎書於花市小築之瓠樓。 可資同覽,因並錄之。(民國三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