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士類稿 · ◎談孫傳芳
佛堂濺血，一棺戢身，十年前威震東南之孫聯帥遂長眠矣。其事跡有足述者。
入民國後，北洋系大將山東人為多：吳佩孚、孫傳芳其後起而負重名者也。傳芳之視佩孚，知名於時尤較後，蓋受佩孚賞拔而始得所憑藉，浸以大顯焉。傳芳久在鄂，隸王占元部下，氵存至第二師師長，猶若碌碌未有奇節。占元解職，傳芳自結於佩串，得拜長江上游總司令之命，稍露頭角矣。然是官僅領空名，無土地，無人民，養望而已。旋承佩孚之命，統兵定閩，因任福建督理，乃得庸封疆重寄，而猶覺偏隅不足以大有為，且慮此役有功之師長周蔭人亦欲一握疆符，遂以閩督讓之（先已保為幫辦），而己以閩粵邊防督辦之空銜，聊示兼圻之意。江浙齊盧戰起，以閩贛聯軍總司令之名義攻浙，藉內應而直抵杭州，乃代盧永祥作督，撫循軍民，聲聞日著。時曹錕為總統，除令督浙外，且授以閩浙巡閱使之頭銜，名實均為兼圻重鎮，與蘇皖贛巡閱使齊燮元並稱東南大帥焉。凡是均與佩孚有息息相通之關係。未幾，錕被囚，佩孚喪師，段祺瑞為臨時執政，永祥以宣撫使挾奉軍南下，燮元、傳芳組織江浙聯軍以拒之（齊稱第一路總司令，孫稱第二路總司令）。燮元軍當前敵，戰不利，傳芳見幾撤兵自全，不與燮元同敗，執政府仍以浙江軍事善後督辦畀之。迨奉將楊宇霆督蘇，傳芳一面虛與周旋，一面密與諸將結合。準備既成，突發討奉通電，率師入蘇。宇霆倉皇退卻，傳芳遂奄有江蘇。蓋得浙得蘇，咸如發蒙振落之易，其智略良有過人者也。
傳芳既得江蘇，且乘勢而逐去皖督姜登選，亦奉將也。執政府即令傳芳督蘇，而傳芳則先已自稱蘇皖贛浙閩五省聯軍總司令，蓋兼有兩巡閱使之地盤（亦即清代兩江閩浙兩總督之地盤），五省將帥，悉秉號令，意氣發舒，聲威遠播，「聯帥」之稱自此始。雖勢力範圍較佩孚「洛陽虎視」（康有為祝佩孚五十壽聯語）時，尚有未逮，而結合之堅實則過之矣。聞當時蘇省某巨紳致傳芳賀電有雲「錢武肅開府十三州，吳越奉其正朔。郭令公中書廿四考，朝野仰若天神。」亦可略見威震東南群流翕附之一斑焉。此為傳芳最得意之時代。
佩孚再起後，黨軍由湘入鄂。佩孚勢不支，促傳芳由江西出兵攻湘相援。傳芳陳師江西，軍容甚盛，而遲遲不發。迨佩孚敗退，始與黨軍接觸，屢戰受挫，遂失贛省。既退歸南京，知頹勢難挽，乃微服赴津謁張作霖，俯首輸誠，蘄共御黨軍，作霖許之。能伸能屈，傳芳有焉。旋傳芳地盤盡失，乃至山東依張宗昌，宗昌兄事之。作霖為大元帥，以傳芳為第一方面軍團長，宗昌為第二方面軍團長，共任津浦線之軍事。傳芳曾一度乘蔣介石宣告下野之機會，將選鋒反攻南京，血戰於龍潭，以眾寡不敵，卒大敗，傳芳逃而免，部下幾無一生還，當時皆作殊死戰也。事雖不成，宗昌及褚玉璞皆服其勇。傳芳則痛哭曰：「精銳已喪，後無能為矣。」玉璞召集部曲，訓話曰：「你們算得什么隊伍，像孫聯帥的兵，那才真是隊伍呢！」其後黨軍進攻山東，傳芳軍視張褚所部，猶為勁旅，遂由濟寧規取徐州，頗有進展，豐沛均入掌握，而宗昌正面奔潰，由韓莊退至泰安，傳芳歸路斷絕，率部奮勇沖回。晤宗昌後，而責其僨事，宗昌惟自批其頰，連稱「該死」。迨退出濟南，傳芳先至北京謁作霖，談作戰計劃（相傳作霖詰以「你的仗是怎么打的？」傳芳答：「打的不錯，已去徐州不遠，如效坤正面不生變化，徐州早已取得。」問：「部下損失若干？」答：「無損失。」問：「槍械尚有多少？」答：「每兵兩桿。」作霖詫問何以，傳芳曰：「效坤兵潰，沿途遺棄槍械，俯拾即是，惜一人只有兩手，若三手，則每兵三桿矣！」作霖大笑，慰勞甚至）。張學良勸作霖罷兵，作霖曰：「馨遠尚言能戰，何遽服輸乎？」傳芳經學良設法婉勸，始不再言可戰。未幾作霖出關遘難，學良跡遵國府電令東歸，約傳芳同行。傳芳召集所部重要將領鄭俊彥、李寶章等徵詢善後意見。俊彥等先請示主帥有何成算。傳芳曰：「我軍現只有兩條路可走：一即在關內占據地盤，與直魯軍（張褚所部）相呼應，靜待機會，再圖發展；一即投降黨軍耳。至全軍隨同奉軍出關，則為事實上所辦不到，因奉方已苦兵多，勢難強其兼為我軍籌餉糈也。」俊彥等不置可否，惟謂將士疲憊已甚。傳芳喻其意，即曰：「士各有志，我不相強。」於是全軍向黨軍降。傳芳僅率學兵一營赴奉，由學良代為安插。從此聯帥不掌兵符矣。
當傳芳與學良及楊宇霆等同車離北京時，沿途慮有危險，隨時試探前進，車行極遲，空中且時有黨軍飛機偵察，車中人多有懼色，傳芳則言笑自若，弗改常度。遇車停時，每下車散步，若甚暇逸者，同車者皆稱其膽大也。既抵奉，學良優禮之，傳芳雄心亦尚未已，後鑒於宇霆之死，恐以鋒芒取咎，乃深自韜抑雲。近歲作天津寓公，共靳雲鵬等逃禪誦經，法號智圓，若與世相忘者。本月（十一月）十三日在居士林為施從濱之女劍翹槍擊隕命。一代英物，遂如斯結局。天津居士林為雲鵬所發起組織，林長即彼。《大公報》載其十四日談話有云：
馨遠系余勸其學佛，平日作功夫甚為認真，誠心懺悔。除每遇星期一三五來誦經外，在家作功夫更勤，每日必三次拜佛，每次必行大拜二十四拜，所以兩年以來神色大變，與前判若兩人。其夫人亦作功夫甚勤。立志改過，專心懺悔，而猶遭此慘變，殊出人意料之外，幾使人改過無由，自新亦不可得（靳氏言至此，不覺拍案嘆息）……此風萬不可長……人非聖賢，誰能無過，要在知過改過。若努力改過猶遭不測，則無出路可想。
傳芳學佛之近況蓋若是，雲鵬傷類之感亦足睹。施從濱者，宿將，久官魯省，歷任鎮守使等要職。傳芳略地蘇皖時，張宗昌以魯督出兵與戰而敗，從濱被俘，傳芳殺之。其後孫張棄怨成好，共事一方，而從濱則既死矣。以學佛之有名軍人而遭暗殺，傳芳蓋與張紹曾同；以有名軍人而被暗殺於報仇，其事又若與徐樹錚、張宗昌相類焉。茲四人者，雖有等差，要皆民國史上得占一席地者也。
傳芳由閩入浙，抵杭州之日，雷峰塔崩圮，談休咎者以為不祥之徵，而傳芳無恙，馴且以浙江為根據地，一躍而為五省聯帥焉。在浙時收拾民心，與地方感情頗不惡。比至蘇，首裁附加捐稅，民譽大起。農田以負擔減輕而漲價，聞最貴者至每畝值一百五十元雲。某紳獻策，請行畝捐，每畝征銀二角，以助軍費，傳芳弗許也（至赴贛督師時，以軍用浩繁，乃行之以應急）。失敗後，在江浙尚不無去思，亦自有因耳。至其在贛頓兵不動，自老其師，坐失機宜，以取覆敗，說者謂初意蓋不欲己盡其力而使吳佩孚收其功（傳芳已尊顯，佩孚猶以部曲將視之，傳芳意不能平），且有與黨軍妥協之一種幻想雲。（民國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