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士類稿 · ◎談章炳麟

徐一士 《一士類稿》
章太炎(炳麟),高文碩學,蔚為近代鴻儒。比歲講學蘇州,不與政事,海內推為靈光巋然之國學大師,茲聞遽作古人,莫不悼惜不置,蓋實至名歸,非幸致也。綜其生平,立言多可不朽。雖以個性之特強,有時不免流於偏執,甚且見譏為章瘋子,然小疵難掩大醇,今日蓋棺論定,此老自足度越恆流,彪炳史冊,即其「瘋」,亦有未可及者(清光緒三十二年丙午東渡日本,在留學界及民黨歡迎會席上演說有云:「大凡非常的議論,不是神經病的人斷不能想。就能想亦不敢說。遇著堅難困苦的時候,不是精神病的人斷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來有大學問成大事業的,必得有神經病,才能做到。……為這緣故,兄弟承認自己有神經病,也願諸位同志人人個個都有一兩分的神經病。近來傳說某某是有神經病,某某也是有神經病,兄弟看來,不怕有神經病,只怕富貴利祿當面現前的時候,那神經病立刻好了,這才是要不得呢!」章瘋子之自量其瘋如此,亦雋語也)。 其性孤鯁,故於時流少所許可,尤好譏訶顯者,而對於黎元洪,獨投分甚深,稱道弗衰,其歷來文電,比比可征也。所為「大總統黎公碑」,尤詳著其善,而深惜其志不獲伸。文有云:「公豐肉舒行,身短,望之如千金翁,而自有純德,不由勉中,愛國懇至,不誅於強大,度越並時數公遠甚。始在海軍,已習水戰;及統陸隊十餘歲,日講方略,於行軍用兵尤精。山川厄塞,言之若成誦。絕甘分少,與士均勞逸,士無不樂為用者,會倡義諸師旅長,皆自排長兵曹起,或雜山澤耆帥,斥弛志滿,教令不行。漢陽敗後,公始綜百務。未期月,燕吳交ㄏ,日相椎杵,終掩於袁氏。再陟極位,衛士無一人為其素練者。故於民國為首出,而亦因是不得行其學。使公得位乘權十年,邊患必不作,陸海亦曰知方矣。世之推公,徒以其資望,或乃利以紓禍,不為財用發舒地;雖就大名抱利器,無所措,與委裘奚異?悲夫!」蓋讚揚與嘆惋兼致,筆健而情摯焉。又云:「炳麟數嘗侍公,識言行,其言或隱,即遍詢故參佐,故以實錄刻石,不敢誣。」只看此處之一「侍」字,章氏豈肯施諸其他曾居高位者乎!文中又有「……然持承平法過嚴,絀於撥亂,亦公所短也」等語,略申責備賢者之旨,且所以示「實錄」,固不能看作尋常貶詞也。 當民國初年章氏被袁世凱羈留於北京時,憔悴抑鬱中,曾作《終制》一文,以劉基自況,謂:「功狀性行足以上度,其唯青田劉文成公。既密近在五百年,又鄉里前文人,非有奇卓難知之事,如有所立,風烈過之矣。遭值昏明異路,謀議隨之,則同異復有數端。夫以巨細一端相校,猶有竊比老彭擬及晏子者,況其同者乃在性行身狀之間,其異者直遭世污隆云爾,故曰見賢思齊焉。死者如可作也,猶將與征鄰德,聽其雅訓,以督仕人無狀之咎。今旦暮絕氣,而宅兆未有所定,其唯求文成舊塋地,足以容一棺者,托焉安處。」又托杜志遠代謀葬地,書謂:「劉公伯溫,為中國元勛,平生久慕,欲速營葬地,與劉公冢墓相連,以申九原之慕,亦猶張蒼水從鄂王而葬也。君既生長其鄉,願為我求一地,不論風水,但願地稍高敞,近於劉氏之兆而已。」嚮往之忱,自負之意,均可概見。其挽黎元洪聯,有「繼大明太祖而興」之句,是黎固其心目中之明太祖也。以劉伯溫遇明太祖,宜可一伸王佐之志事,而黎氏兩居總統之位,章既未為閣員以襄大政,亦未任總統府要職以參密勿,蓋氣誼雖相投,形跡則非甚親耳。 黎為臨時副總統時,章謁諸武昌,說以與袁作正式大總統之競選。黎自揣苟如此,必大遭袁忌而速禍,非明哲保身之道,亟亂以他語,與作閒談,因問及家事,謂:「君中饋久虛,非久計,宜早擇佳偶,以為內助。」章初猶以國事關心不遑及此辭,黎更力勸,章意乃決,於是經友人之介紹,與湯國黎女士(時有才女之名)訂婚,未兒即結婚於上海矣。聞二十餘年來,章湯伉儷頗篤。嘗有言其不佳者,傳聞之誤也。 濬縣孫思君(至誠)好學能文章,於民國二十年受業章氏之門,甚蒙器賞。順見其所撰《餘杭先生傷辭》云:「至誠幼侍角山、井北二先生論文有曰:『清季文士善反古,湘潭一反而至漢魏,餘杭一反而至周秦。』自是為文,往往擬湘潭餘杭以為式,署所居曰『拜炎揖秋之』,竊私淑諸人已夙矣。後遍讀先生所為叢書,益嘆其小學精邃,跨越近代,侖思洞深,直躋諸子,然猶意先生倜儻之士,不可以繩尺求也。迨辛未始獲受業為弟子,乃訝其和易平實,與宋儒為近,開朗瀟林攵,在魏晉之間。孟子云:『五百年必有名世者。』蓋自明清以來,考道論德,未有如夫子者也。初馬通伯先生季子文季求先生為書致之當道,時至誠方佐張督綏靖江蘇,未即上謁,先生曰:『稍須至誠且來,定有以為謀。』文季疑其尚未相見,何以知其任此,曰:『於其文知之。』是先生知至誠,如九方皋相馬於驪黃牝牡外已。先生所以詔至誠者,於教則並重儒道,剴切人事,於政則兼用老韓,以佐百姓,於學則勤求經訓,務期有用;於文則先究義法,次辯氣體。自愧駑下,竟無以副斯。去秋謁先生姑蘇,先生娓娓數千百言,雜以詼諧,神固甚旺也。嘗曰:『奇袤怪迂之譚,至今日而極。以今文疑群經。以贗器仇正史,以甲骨黜許書,以臆說誣諸子,甚至斥神禹為蟲魚,以堯舜為虛造,此其禍固烈於秦皇焚書矣。方當以榘視承學之士;塗附教猱。我無是也。』然則精研故訓,獨探眇詣,發千古之絕學,樹海內之正宗,微先生我將安仰!奄忽之間,山頹梁壞,內聖外王之業,至此斬其統緒;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豈不痛乎!辭曰:清樸學,數段王。逮孫俞,猶彀張。後居上,惟餘杭。窮春秋,道大光。舊物賴以復,區夏賴以匡。生不逢堯與舜讓,乃踐跡於素王。哲人亡,摧棟樑。古人來者不可望,余焉忽終古之茫茫!嗚乎哀哉!」於章氏之學術志行,頗得賅要。 孫君為書——《謁餘杭先生紀語》相示,錄之如左: 民國二十年夏,謁餘杭章先生滬寓,先生論文曰:「文求其工,則代不數人,人不數篇,大非易事,但求能入史斯可矣。若梁啓超輩,有一字能入史耶?」或問及吳稚暉之作,曰:「吳稚暉何足道哉!所謂苫塊昏迷語無倫次者爾!」次論佛法云:「佛法能否轉移人心,尚待商兌,蓋語其高眇,實非眾生所能與(並謂:「嘗持此語印光,印光謂:因果之說,固愚夫愚婦所與知,不難普渡眾生,然非所語於晚近科學漸明之時也。」),語其淺近,如因果之說,往往不驗,又非智士所能信,即當時治法相宗既精且博如歐陽竟無者,猶負氣特甚,亦未能出家,習氣終難盡絕,疑此尚未足易世也。」至誠曾以書達歐陽大師,意在激成兩大師之雄辯,極論佛儒修短,當不減會稽齋頭,一議一難,莫不厭心舞,快何如之。歐陽大師竟以「四不答」置之。迭函相瀆,答書有「孫至誠太笨」之斥。 民國廿四年秋,謁於蘇寓,紀述如次: 論某公好奇,曰:「學說之奇袤,至今日而極,坊表後進者,惟有視以正軌,豈容教猱升木,如塗塗附?今則以今文疑群經,以贗器校正史,以甲骨黜許書,以臆說誣諸子,甚至以大禹為非人類,以堯舜為無其人,怪誕如此,莫可究詰。彼固曰有佐證在,要所謂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者已。絕學喪文,將使人忘其種姓,其禍烈於秦皇焚書矣。好奇之弊,可勝慨哉!」答問《章氏叢書》,續編未收文錄之故,曰:「近所論列,經往以時忌不便布之。而近年多為碑版文字,又跡近諛墓,故未付刊。」 又書軼事數則云: 袁世凱禁之都門時,先生憤甚,於几案旁遍書「袁世凱」三字,日必擊之數四。又嘗書「死耳」二字為橫帔贈人。民國四年書「明年祖龍死」,袁氏果以次年卒,始得釋。可雲巧合。初山東某氏,曾隸民黨籍,自請監視先生,實陰相護持,事之頗謹,暇輒求為作字撰文,更以其先人傳志請。先生曰:「爾非袁世凱門下小走狗耶?」曰:「唯。」曰:「自知者明,甚善,當為爾翁作佳傳以傳之。」然先生後論及袁氏曰:「袁世凱亦自可人。當余戟手痛罵時,乃熟視若無睹。近人聞有後言,輒惡之欲其死,孰敢面短之,況痛罵耶?」 孫岳初隸民黨,後附曹錕,以事南下,因謁先生滬寓小樓。刺入,先生持杖迓之樓門。孫上,乃迎擊之,曰:「何物孫岳,亦北洋派鷹犬耳,何面目來此相見!」孫狼狽下;追擊之,罵不止雲。(孫後竟倒曹)先生嚴氣正性,嫉惡尤甚,人有不善,輒面加訶斥。晚年於所不善則不見,或見亦不數語,不復謾罵,此蓋涵養日深之徵;而湯夫人從旁婉勸,亦與有力焉。 先生與人書有云:「少年氣盛,立說好異前人。由今觀之,多穿鑿失本意,大抵十可得五耳。假我數年,或可以無大過。」蓋晚年趨重平實,與前稍異,庶幾「從心不逾」者已。 曹亞伯嘗以所作《民國開創史》就正,並求書聯。先生曰:「稍緩當好為撰句以應。」曹索甚亟,曰:「無已,惟有以杜句移贈。」乃書「英雄割據雖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二語。見者嘆其工切。其敏捷如此。 當其被袁世凱拘留,有上世凱一書,頗極笑罵之能事,文尤詼諧可喜,並及考文苑事則其志也。茲附綴錄之: 前上一書,未見答覆。邇者憲兵雖解,據副司令陸建章言,公以人才缺乏,必欲強留,炳麟不能受此甘言也。若有他故能議公者,豈惟一人?輿論縱不振於中士,若外人之煩言何!炳麟本以共和黨獨立來相輔助,亦儻至而相行耳,而大總統羈之不舍,既使趙秉鈞以國史相餌,又欲別為置頓。炳麟以深山大澤之夫,天性不能為人門客,游於孫公者舊交也,游於公者初定也,既而食客千人,珠履相耀。炳麟之愚,寧能與雞鳴狗盜從事耶!史館之職,蓋以直筆繩人,既為群偏所不便。方今上無奸雄,下無大佞,都邑之內,攘攘者穿窬摸金皆是也,縱作史官,亦倡優之數耳!竊聞史遷、陳壽之能謗議,而後嗣樂於覽觀者,以述漢魏二武之事也;不幸遇朱全忠、石敬瑭,雖以歐陽公之嘆息,欲何觀焉!今大總統聖神文武,咸五登三,簪筆而頌功德者,蓋以千億,亦安賴於一人乎?屬有武漢人士,招往講學,北方亦有一二人聳之。愚意北方文化已衰,朝氣光融,當江漢合流之地,不欲羈滯幽燕也。必欲蔑棄約法,制人遷居,知大總統恪其憲典,必不為也。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以與朋輩優遊謔浪,炳麟亦不能為也。苟圖其大,得屈此身以就晦冥之地,則私心所祈向者,獨考文苑一事經緯國常,著書傳世,其職在民而不在官,猶古九兩師儒之業。邇者方言國音字典文例、文學史、哲學史等,皆未編成,而教育部群吏又盲瞽未有知識,國華日消,民不知本,實願有以拯濟之。同苑須四十人(仿法國成法),書籍碑版印刷之費,數復不少,非歲得二十四萬元不就。若大總統不忘宗國,不欲國性與政治俱衰,炳麟雖狂簡,敢不從命?若縶一人以為功,委棄文化以為武,鳳翱翔於千仞,覽德輝而下之,炳麟其何愧之有!設有不幸,投諸濁流,所甘心也!書此達意,請於三日內答覆。 吳宗慈著《廬山志》,章氏有題辭一篇,警峭可誦,亦足徵其倔強之性。《章氏叢書》續編,無《文錄》一種,此類文字,見者不多,因亦錄次: 余友吳宗慈藹林,為《廬山志》十二卷,義寧陳翁序之,舉目錄詳矣,復求序於余。余曰:「內則棲逸民,外則容桑門者,古之廬山也。以岩穴處駔儈,以灌莽起華屋者,今之廬山也。中國名山數十,自五嶽及終南,青城,點蒼,峨眉,近道有黃山、括蒼,其地或僻左,或當孔道,而船航不得至。獨廬山枕大江,蕃客俗士所易窺,其變遷乃如是,固地勢然也。雖然,自今而往,山日槎,市日廓,欲隱於其地者,非高貲則不能已。今之情,求仕不獲,無足悲;求隱而不得其地以自竄者,毋乃天下之至哀歟!藹林,負俗之才也,曩以議員走南北幾十年,不得意而去,其後未嘗為不義屈,常居是山,期與昏狂相遠,其自重若斯之篤也。所為志笮核去華,於昔之勝跡,今之變故,詳矣。山志一卷,尤質實,足以備故事。且情之韙非不可知,要之今之廬山,必與藹林所期者稍遠矣。吾乃知天之鼓物,果不與聖人同憂樂也,題其端云爾。民國二十二年九月,章炳麟。 蓋有一肚皮不合時宜之慨焉。(民國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