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 十

莫泊桑 《一生》
喪事之後的一些日子,相當黯淡淒涼,一個親人永遠逝去,屋裡就顯得空了。天天碰見死者日常用的東西,感到一陣陣哀痛。每時每刻,都會有一種記憶跌落在心頭,造成創傷。這是她的圓椅,那是她的陽傘,還放在過廳里,還有她用過的酒杯,女僕忘了收起來!在每個房間裡,都能發現隨手放的東西:她的剪刀、一隻手套、被她的粗手指翻舊了的書,許許多多小物件,令人想起許許多多日常瑣事,無不令人傷懷。 而且,她的聲音也在追逐你,總在耳畔迴響。真想逃開,擺脫這座宅邸的纏磨煩擾。可是還必須留下來,因為別人也留在這裡,也一樣悲痛。 再說,雅娜總想著她所發現的秘密,精神一直處於頹喪狀態,這已成為她的沉重思想負擔,她這顆破碎的心再難治癒了。由於這樁駭人的秘密,她此刻的孤寂感倍增,她最後一點信任,隨著她的最後一點信念失落了。 過了一段時間,父親走了,他也需要活動活動,換換空氣,脫離他越陷越深的悽苦的心境。 這座大宅不時看到它的一個主人消逝,又恢復了平靜正常的生活。 不久,保爾生病了。雅娜嚇昏了頭,守護了十二天沒睡覺,幾乎沒吃東西。 保爾的病治好了,可是雅娜心有餘悸,擔心將來孩子有個三長兩短。到那時她怎麼辦呢?她又怎麼活呢?漸漸地,她心裡萌生了再要一個孩子的朦朧念頭。不久她就幻想起來,完全陶醉於夙願里,看見自己身邊一兒一女兩個孩子。這個念頭困擾她,擺脫不掉。 自從出了羅莎莉那件事,雅娜就不和於連同床了。在目前情況下,夫妻和好簡直是不可能的。她也知道於連另有所歡,只要一想到重又接受他的愛撫,就厭惡得不寒而慄。 然而,她再要一個孩子的願望十分強烈,什麼都可以忍受。不過,她倒思忖,夫妻間如何重新過寢歡生活呢?若是讓他看出自己的心思,那她會羞愧死的。況且,於連似乎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也許她可以放棄這個念頭,可是現在,她每天夜晚都夢想有個女兒,看見保爾和小妹妹在梧桐樹下嬉戲。有時她實在按捺不住,想起床,一聲不響地去她丈夫的臥室。甚至有兩回,她一直溜到他臥室的門口,但是心卻羞愧得怦怦直跳,又急忙回屋了。 父親走了,媽咪又死了,現在,雅娜再也沒有親近的人商量事,談自己的隱情。 最後,雅娜決定去找比科神甫,以懺悔的方式,向他談談難以實施的打算。 她到了小花園,看見神甫正在果樹下念經書。 雙方閒談了一會兒,雅娜臉一紅,囁嚅道: 「神甫先生,我想要懺悔。」 神甫一時愕然,他把眼鏡推上去,仔細打量雅娜,然後哈哈大笑: 「看您這樣子,不像有多大虧心事。」 雅娜慌神兒了,又說道: 「沒有,不過,我要向您請教一件事……一件很難……很難……很難開口的事,不便在這兒談。」 神甫立刻斂容,收起和事佬的面孔,拿出那副履行聖職的神態: 「好吧,我的孩子,走,我到懺悔室去聽您講好了。」 然而,雅娜卻叫住神甫,她又猶豫起來,心中突然產生一種顧慮,在空寂的聖堂的靜穆中談這種事,不免感到慚愧。 「噯,不必了……神甫先生……我可以……我可以……如果您願意的話……就在這兒跟您談談我的來意吧。這麼吧,我們到那兒去,坐在您那小亭子下面。」 他們緩步走過去。雅娜在考慮怎麼說,從哪兒講起好。二人坐下來。 於是,她就像懺悔那樣,開始說道: 「神甫……」 她又躊躇了,重複叫一聲「神甫……」又住口了,簡直心亂如麻。 神甫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見雅娜很為難,便鼓勵說: 「喂,我的孩子,看來您不好開口,講吧,要拿出點勇氣來。」 雅娜狠了狠心,就像一個膽小鬼要冒險似的,說道: 「神甫,我還想要一個孩子。」 神甫沒有應聲,他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於是,她又得解釋,但心慌意亂不知所云: 「現在,我只是孤零零一個人活在世上,家父和我丈夫,彼此不大投合,家母又去世了……而且……而且……」 她聲音打戰,壓得很低: 「前些日子,我險些失去了兒子!真若沒了兒子,我怎麼辦啊?……」 她又住聲了。神甫摸不著頭腦,眼睛盯著她,說道: 「好啦,直接談事情吧。」 雅娜重複道:「我還想要個孩子。」 本堂神甫聽慣了在他面前不大顧忌的農民的粗俗笑話,他聽雅娜這麼說,便微微一笑,狡黠地點了點頭,答道: 「哦,我覺得,這事兒就看您的了。」 雅娜抬起那天真的眼睛看看他,接著,因羞愧而結結巴巴地說: 「可是……可是……要知道,自從那次……那次……您也曉得,那次使女出事之後……我丈夫和我……我們就完全分居了。」 對於鄉間男女混雜的淫亂敗俗,本堂神甫早已司空見慣,因此,他聽到雅娜透露這一情況,不覺十分驚訝。接著,他心頭豁然一亮,以為猜出了這位少婦的真正意願。他乜斜著雅娜,對她的苦惱滿懷善意和同情: 「是啊,我完全明白了。我理解您……您這樣獨守空房受不了……您還年輕,身體也很健康。總而言之,這是自然的,太自然了。」 他這鄉村教士性情灑脫,這時按捺不住,又微笑起來,他輕輕拍著雅娜的手掌,接著說道: 「對您來說,這是允許的,甚至依照戒律也完全允許。『唯有在婚姻中,肉體方可表現欲望。』您不是結婚了嗎?這絕不是亂栽蘿蔔。」 這回,該輪到雅娜不明白這種暗示了,等她一領悟,便羞愧難當,急得淚水盈眶。 「噯!神甫先生,您說什麼呀?您想到哪兒去了?我向您發誓……我向您發誓……」她終於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神甫深感意外,便急忙勸慰: 「好了,好了,我絕沒有惹您難過的意思。我是開了點玩笑,只要人正派,說句笑話也沒關係。真的,包在我身上,這事您就交給我吧。我去同於連先生談談。」 雅娜不知該說什麼好,現在,她不想讓人插手了,怕這種調停顯得笨拙,有些冒險,但是又不敢開口,只是咕噥一句:「謝謝您,神甫先生。」就急忙脫身走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雅娜總是六神無主,惴惴不安。 一天傍晚用餐時,於連注視她的那種神態很奇特,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正是雅娜熟悉的他嘲笑人時常有的表情。於連甚至還向她獻殷勤,但殷勤中摻雜著難以覺察的譏諷之意。餐後他們沿著林蔭路散步,於連湊近她耳朵悄聲說: 「看來,我們又破鏡重圓了。」 雅娜沒有應聲。她凝視著地面,看到那條筆直的印痕幾乎被青草埋沒了。那是男爵夫人踏出來的足跡,也像一種記憶那樣逐漸淡漠了。雅娜一陣心酸,又沉浸到悲傷之中,她感到孤立無援,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 於連又說道: 「我呢,倒是求之不得。原先我是怕惹你不痛快。」 太陽落了,空氣特別溫和。雅娜心緒鬱結,真想痛哭一場,真想對一顆友愛的心傾訴,真想緊緊偎著那顆友愛的心訴說一腔哀怨。涕泣已經升到喉嚨。她張開手臂,倒在於連的懷裡。 雅娜哭了。於連吃了一驚,凝視她的頭髮,卻看不見埋在他胸口的臉。他心想雅娜還愛他,於是在她的髮髻上恩賜了一個吻。 隨後,他們默默無言地回樓了。於連跟著進了雅娜的臥室,在那裡過夜了。 他們恢復了原來的關係。於連就像在盡義務,不過內心裡並不討厭。雅娜這方面,她是萬般無奈,不得不接受,內心裡卻很厭惡,有苦說不出,只等自己一覺得懷了孕,就決意永遠斷絕這種關係。 時過不久,雅娜就發現,丈夫的愛撫和從前不同,也許更加精妙了,然而有所保留。他跟她做愛時好似一個謹慎的情夫,而不像一個心安理得的丈夫了。 雅娜不免詫異,她暗自觀察,很快就發覺他每次交歡時,總是在她可能受孕之前就停止了。 於是有一天夜裡,他們正在嘴對嘴的時候,雅娜喃喃地說: 「為什麼你不再像從前那樣,完全給我了呢?」 於連冷笑一聲:「哼,不讓你肚子大起來呀。」 雅娜哆嗦一下,又問道: 「為什麼你不想要孩子了呢?」 於連不禁怔住:「嗯?你說什麼?發瘋了吧?還想要個孩子?哼!這絕對不行!有這一個都多餘,這麼鬧人、累人,這麼費錢。還要一個孩子,多謝啦!」 雅娜緊緊摟住他,連連吻他,用情愛纏住他,低聲央求道: 「唉!懇求你,再讓我當一回母親吧。」 不料於連火了,仿佛受了傷害: 「怎麼這樣,你昏頭啦。勞駕,求求你,把你這套蠢話收起來吧。」 雅娜不作聲了,心裡打定主意誘他上鉤,好實現她夢想的幸福。 於是,她儘量拖長抱吻的時間,故意做戲,佯裝神魂顛倒,控制不住自己,發狂一般親熱,雙臂像抽筋一樣緊緊摟住他。她用盡了各種花招兒,然而於連卻始終把握自己,一次也沒有忘情大意。 雅娜要孩子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已經急不可待,什麼都不怕了,什麼都敢試試,她又去找比科神甫。 神甫剛吃完午飯,他飯後總是心跳加速,因而紅頭漲臉。他一見雅娜進來,便高聲打招呼,「情況怎麼樣?」要急於了解他調解的結果。 現在,雅娜已經橫下一條心,不再害羞膽怯了,她立即回答: 「我丈夫不想再要孩子了。」 神甫特別感興趣,轉身注意她,要以教士的好奇心來挖掘床笫的秘密。正因為有這種秘密,他才覺得主持懺悔有意思。他問道: 「怎麼會這樣呢?」 雅娜儘管下了決心,到了該解釋的當口,她又心慌了: 「就是他……他……他不肯讓我懷孕。」 神甫明白了,他了解這類事情。他詳詳細細地查問了一遍,一個饑渴的男人是如何貪吃的。 接著,他思索了片刻,然後語調平靜地,就像談論好年景一樣,為她擬定了巧妙的行動計劃,安排了每個步驟: 「親愛的孩子,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他相信您已經懷孕了。那樣一來,他就不再留神了,您就會真的懷孕。」 雅娜滿臉羞紅,但是她既然豁出去了,便追問道: 「那……他若是不相信我的話呢?」 神甫最有辦法左右支配人了: 「您逢人就說有了身孕,到處宣揚,最終他本人也會相信的。」 接著,他又像為這種策略辯解似的,補充說道: 「這是您的權利。教會容忍男女情愛的關係,完全旨在生育繁衍。」 雅娜回去便照計行事,半個月之後告訴於連說,她覺得懷了孕。於連嚇了一跳: 「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雅娜當即列舉她覺察有孕的理由。但是,於連仍然自我安慰地說: 「那可不一定!唉,等著瞧吧。」 於是,每天早上他都問一聲:「怎麼樣?」雅娜總是回答:「沒有,還是沒有來。我若是沒懷孕才怪呢。」 於連這才發慌了,他又氣惱,又深感意外,一再咕噥說: 「這我就不明白了,一點也不明白。這是怎麼搞的,就是把我吊死,我也說不清呀!」 一個月之後,雅娜到處講她懷孕的消息,但是礙於複雜而微妙的廉恥心,單單沒有告訴奇蓓特伯爵夫人。 於連剛一起疑心,就不再和她同床了,後來他氣急敗壞,只好認了,聲明一句: 「這個可是送上門來的貨。」 此後,他重又到妻子的房間過夜。 神甫的預料果然成了現實:雅娜懷孕了。 雅娜樂壞了,從此每天夜晚,她都插上房門,立誓永遠保持貞潔,以便感謝她所崇拜的冥冥中的神。 她幾乎重新感到幸福了,心中不免奇怪,她那喪母的悲痛何以平復得這麼快。當初她以為永難得到寬慰,豈料剛過兩個月,這個流血的傷口就癒合了,現在只餘下一絲淡淡的悲傷,好似投在生活上的一層惆悵的輕紗。她覺得再也不會發生任何變故了。兩個孩子漸漸長大,會始終愛她,她無須照管丈夫,一直到老過著平靜而稱心的生活。 到了九月底,比科神甫前來禮節性地拜訪,他身穿一件只帶一星期污漬的新法袍。他引見了他的繼任托比亞克神甫。新任本堂神甫很年輕,身形瘦小,說話口氣很大,眼睛周圍有沉陷的黑圈,表明此人性情暴躁。老神甫調任到戈德鎮去當教區的長老了。 雅娜捨不得老神甫,著實感到傷別。這位好好先生的面孔,聯結著她少婦時期的全部記憶。是他主持她的婚禮,是他為保爾洗禮,也是他為男爵夫人舉行葬禮。她只要一想到愛堵風村,眼前就必然浮現挺著大肚子經過莊園的比科神甫。雅娜喜歡他,因為他既快活又自然。 他儘管升遷,臉上卻無喜色。他對雅娜說: 「我心裡難過,子爵夫人,心裡確實難過。我到這裡,算來有十八年了。唉!這個區收益不多,不是個富庶的地方。男人談不上應有的信仰,女人呢,哼,女人也都不大正經。女孩子總是先朝拜大肚子聖母,才會到教堂來結婚,新娘花冠插橘花,象徵貞潔。這地方的橘花也不比別處貴。儘管如此,我還是愛這地方。」 新任本堂神甫顯得很不耐煩,他憋得滿臉通紅,突然說道: 「我一來,這一切都得改變。」 他穿一件潔淨的舊法袍,身體顯得非常瘦弱,那樣子就像個大發脾氣的孩子。 比科神甫斜了他一眼,他快活時總愛這樣瞧人。他又說道: 「噯,神甫,要想阻止這種事情,就得把全區的教民全用鏈子鎖住,就是鎖住也不頂用。」 那年輕教士厲聲答道: 「那就瞧著吧。」 老神甫微微一笑,送一捏鼻煙嗅著,又說道: 「隨著年紀增長,您就會心平氣和了,神甫,有了經驗也一樣。您那做法,只會把僅餘的信徒逼走,脫離教堂。這地方,大家是信教的,但是好犯混,您可得當心。老實說,我一看見一個肚子大點的姑娘前來聽講道,心裡就會想:『她要給我多添一個教民。』於是,我就設法讓她結婚。噯,您阻止不了她們失足,不過,您可以找出那個小伙子,阻止他拋棄當了母親的姑娘。促使他們結婚,神甫,促使他們結婚,別的事兒不要管。」 新任本堂神甫生硬地答道: 「我們的想法不同,沒必要再說下去了。」 於是,比科神甫又惋惜起他這村莊、能在神甫住宅窗口望見的大海,惋惜起他常去眺望航船、持誦經文的那些漏斗狀小山谷。 兩位神甫告辭了。老神甫親了親差點兒流淚的雅娜。 過了一周,托比亞克神甫又來了。他談論他要完成的改革,就像新登基的國王實施新政一樣。他請子爵夫人禮拜日彌撒不要缺席,各個節日的儀式也務必到場。他說道: 「您和我,是這地方為首的,我們應當治理這個地方,處處作出表率。我們必須聯合一致,這才有力量,受人尊敬。教堂和莊園聯手,農舍茅屋就會怕我們,服從我們了。」 雅娜的宗教信仰純粹是從感情出發的,帶有女人始終保持的幻想色彩,她能勉強盡教徒的義務,也主要是因為她保留了在修道院時的習慣。其實,男爵的自由哲學思想,早已打消了女兒的宗教信念。 比科神甫對她並不奢求,只要過得去就行了。然而他的繼任,發現上個禮拜天她沒有去做彌撒,便深感不安,跑來責問了。 雅娜無意斷絕同教會的關係,也就答應了,但心裡有所保留,只想照顧面子,頭幾個禮拜的彌撒露露面。 後來,去教堂做彌撒倒漸漸成了習慣,她接受了這個剛正而專橫的瘦弱神甫的影響,喜歡他那神秘主義的慷慨激昂和滿腔熱忱,感到他在她身上撥動了每個女人的靈魂中都有的宗教詩情的心弦。神甫那一絲不苟的嚴峻態度、對世俗和肉慾的鄙視、對世人狗苟蠅營的憎惡、對上帝的崇愛,以及他少不更事的野蠻生硬的言辭、寧折不彎的意志,這一切給雅娜一種殉道者所應有的形象。雅娜這個已經看透一切的受難者,竟被這個小傢伙、這個天國使者的死硬的狂熱信仰所吸引。 神甫把她引向大慈大悲的基督,向她指出宗教的虔誠快樂如何平復她的全部痛苦。雅娜在懺悔室里則卑躬屈膝,在這個看樣子只有十五歲的神甫面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軟弱。 然而時過不久,新任本堂神甫就為這一帶鄉民所不齒。 他責己很嚴,對人也毫不寬容。他尤為氣惱憤慨的一件事,就是情愛。他布道時按照神職的傳習,以赤裸裸的詞語,慷慨激昂地斥責情愛,向台下這群鄉野聽眾拋去抨擊淫亂的一串串霹雷。 小伙子和姑娘在教堂里暗中眉來眼去,就是老農民也愛拿這類事情開玩笑,他們做完彌撒往回走時,當著身邊穿藍布罩衫的兒子和披黑斗篷的老婆的面,都表示不同意這個不講寬容的小神甫。這個地方的人都群情激憤。 大家悄悄議論他在懺悔室里多麼嚴厲,毫不容情地懲罰懺悔者,執意不肯赦免喪失貞操的姑娘,議論中都帶著譏諷的口氣。節日做大彌撒時,有些青年男女待在座位上,不隨別人一起上前去領聖體,大家見了都嘿嘿冷笑。 不久,小神甫就開始窺伺並阻止情人幽會,就像森林看護人追逐偷獵者一樣。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沿著溝渠,繞到穀倉後面,到海邊小山坡的燈芯草叢中,將一對對情人趕跑。 有一回,他撞見一對,是在滿布亂石的小山谷中,那兩個人摟著腰,邊走邊親吻,見了他也不分開。小神甫嚷道: 「你們兩個沒有教養的東西,還有完沒完啦!」 那個小伙子回頭答道: 「您去干自己的事情吧,神甫先生,這不干您的事。」 於是,小神甫撿起石子打他們,就像打狗一樣。 兩個青年咯咯笑著跑開。然而到了禮拜天,小神甫做彌撒時,當著眾人宣布了那對青年的姓名。 從此,當地的小伙子再也不去做禮拜了。 小神甫每星期四到白楊田莊吃飯,平時也常來同他的女信徒交談。在討論非物質的事務時,雅娜同他一樣狂熱,使用宗教辯論武庫中各種古老而複雜的武器。 他們二人在男爵夫人林蔭路上漫步,談論基督和眾使徒,談論聖母和神甫,仿佛他們全認識。有時他們還停下來,相互提出一些深奧的問題,然後就在神秘主義的領域中漫遊。在這種時候,雅娜誇誇其談,她那充滿詩意的高論像火箭一般直上雲霄,小神甫則講求準確,他像個偏執的公證人那樣,論證化圓為方的問題,務求數據精確。 於連十分敬重新任本堂神甫,一再說道: 「這位神甫,挺對我的心思,他一點也不妥協。」 因此,他主動去做懺悔,領聖體,作出了表率。 現在,他幾乎天天去富維爾家,風雨無阻,不是同伯爵打獵,就是陪伯爵夫人騎馬,伯爵已經離不開他了,常說: 「他們二人騎馬簡直著了迷,不過,這對我妻子的身體很有益處。」 九月中旬,男爵回來了。他變了樣,老了許多,生氣全無,精神沉浸在悽苦的悲傷中。他對女兒的愛戀馬上顯得更為強烈,仿佛這幾個月的淒清孤寂的生活,激起了他在情感、信賴和溫存方面的渴望。 雅娜的思想變化、宗教熱情,以及她同托比亞克神甫的密切關係,她都絕口未向父親提起。然而,男爵頭一次見到神甫,心中就立刻產生極大的反感。 當天晚上,雅娜問他: 「你覺得神甫那個人怎麼樣?」 男爵答道: 「那個人麼,純粹是個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險。」 後來,他聽莊戶朋友說,那個年輕神甫特別殘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則和天生的本能,於是,他心中加深了對神甫的仇恨。 男爵原本信仰老派的哲學,崇拜大自然,一看見兩個動物交配就感動,跪拜一種泛神的天主,怒視天主教觀念中的天主。在他看來,這後一個天主具有市民意識、耶穌會士的偏激和暴君的復仇心,貶低命定的、無邊而萬能的造化。這造化體現為生命、光、大地、思想、植物、岩石、人、空氣、牲畜、星辰、上帝、昆蟲等萬物,因其是造化而創造,比意志更堅強,比推理更宏闊。這造化根據偶然的需要,根據照耀大千世界的日月星辰的運行,在無限的空間裡,進行各個角度、各種形式的創造,既無目的,也無緣由,而且無始無終。 造化包含所有胚芽,以及從中發展起來的、猶如樹木花果的思想和生命。 男爵認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則,是神聖而可敬的行為,正是繁衍在實現宇宙造化的奧妙而永恆的意志。於是,他挨家拜訪莊戶,開始一場激烈的戰鬥,反對這個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惱,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親。然而,男爵總這樣回答: 「必須跟這種人斗,這是我們的權利和義務,他們簡直不是人。」 他搖晃著滿頭長長的白髮,反覆說道: 「他們簡直不是人,什麼都不理解,絲毫也不理解。他們的行為就像在大夢裡一樣。這種人就是違反天性。」 他喊出「違反天性」,猶如拋出一句咒語。 本堂神甫也明顯感到遇見了對頭,不過,他要把白楊田莊及其年輕的女主人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時機,確信他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不久,又一個固執的念頭擾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發現於連和奇蓓特的姦情,便不遺餘力地要打散他們。 有一天,他來看雅娜,經過一場神秘的長談之後,他要求雅娜同他聯手作戰,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惡,拯救兩顆處於危險的靈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釋。他卻答道: 「時機還沒到,我很快會再來看您。」說完,他就突然走掉。 時值殘冬,這是發霉的時節,正如人們在田間所說的,是個溫暖潮濕的季節。 過了幾天,神甫又來了,他隱晦地談起不正當的關係存在於品行本應端正的人之間。他說知情的人有責任千方百計地阻止他們。接著,他又發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議論,然後拉住雅娜的手,勸她要睜開眼睛,理解並協助他。 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隱忍不言,裝作不知神甫所指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寧的家中又要頓起風波,不得安生了。於是,神甫不再猶豫,明確講出來: 「子爵夫人,我要盡的職責是非常為難的,可是別無他法。我的職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維爾夫人的交往是罪惡的行徑。」 雅娜無可奈何,有氣無力地垂下頭。 神甫接著問道: 「現在,您究竟打算怎麼辦?」 雅娜囁嚅地反問道: 「您說我該怎麼辦呢,神甫先生?」 神甫口氣粗暴地回答說: 「出面阻攔這種罪惡的情慾。」 雅娜流淚了,帶著哭聲說道: 「要知道,他已經跟一個使女欺騙過我了;要知道,他並不聽我的話,也不再愛我了;我一表示出什麼願望不合他的意,他就會虐待我。我有什麼辦法呢?」 神甫避開正面回答,高聲說道: 「這麼說,您就屈服啦!您就聽之任之啦!您就認可啦!您家裡有通姦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惡就發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轉過頭去嗎?您算得上一個妻子嗎?算得上一個基督教徒嗎?算得上一個母親嗎?」 雅娜飲泣著,說道: 「您讓我怎麼做呢?」 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許這種無恥的行為。告訴您,不惜一切。離開他!逃離這個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說: 「可是,神甫先生,我沒有錢度日,現在我也沒有勇氣,再說,又沒有證據,怎麼就離開呢?可以說我沒有權利這樣做。」 神甫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懦弱無能在您身上作祟,沒想到您是這種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憐憫!」 雅娜雙膝跪下哀求: 「噢!求求您,不要拋棄我,指點指點我吧!」 神甫說得非常乾脆: 「讓德·富維爾先生睜開眼睛,由他去割斷這種關係。」 雅娜想到要這樣做,立刻恐慌萬狀: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會殺死他們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絕對不行!」 於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詛咒她似的。 「那您就繼續生活在恥辱和罪惡中吧,而您比他們的罪過還要大。您是個容忍姦情的妻子!我沒必要再待在這裡了。」 神甫氣得渾身發抖,說罷揚長而去。 雅娜驚慌失措,隨後追上去,已經準備退讓,準備答應了。然而,神甫還是怒氣衝天,快步走開,一路拚命揮動他那把幾乎同他一般高的藍色大雨傘。 神甫瞧見於連站在柵門附近,正在那裡指導修剪樹枝,於是他朝左拐去,想穿過庫亞爾家院落,嘴裡還一直咕噥: 「夫人,不要攔我,我跟您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在院子中間,正巧在他要經過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庫亞爾家和鄰居家的,他們圍著米爾扎狗舍,一個個聚精會神,一聲不響,正在好奇地觀看什麼。男爵背著手站在孩子中間,像個小學教師,也在好奇地觀看。不過,他遠遠望見神甫走過來,便主動躲開,避免同神甫見面、打招呼並寒暄了。 雅娜還跟在後面哀求: 「容我幾天時間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來,我會告訴您我都能做什麼,準備做什麼,那時候我們再商量吧。」 說話間,他們走到那群孩子旁邊,神甫湊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麼熱鬧。原來是一條母狗在下崽兒。它躺在窩前邊,一副疼痛的樣子,但還是愛撫地舔著在身邊蠕動的剛生的五條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細瞧時,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產下第六隻。孩子們都興高采烈,拍著手嚷道: 「又出來一隻!又出來一隻!」 在孩子們的眼裡,這是一種遊戲,一種極為自然的遊戲,絕沒有下流的成分在內。他們觀看狗下崽兒,就像看蘋果落地一樣。 托比亞克神甫先是怔住,接著怒不可遏,他舉起大雨傘,用盡全力朝孩子頭上打去,嚇得孩子們都撒腿跑散了。這樣一來,他突然面對這條正在下崽兒而想站起來的母狗。可是,他這時已氣昏了頭,沒容狗站起來,就掄起雨傘拚命打。狗鎖著鏈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掙扎哀嚎。雨傘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瘋狂地踐踏,要把它踏成肉餅。在踐踏的壓力下,最後一隻小狗被擠出來了。在一堆尚未睜眼就哇哇叫著尋找乳頭的崽子中間,母狗已經血肉模糊,身子還在顫動。這時,神甫又抬起腳跟,狠命一踹,終於結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開,可是,神甫卻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個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飛。男爵氣憤到了極點,揪著領子把他拖到柵門口,一下子把他扔到了路上去。 勒佩丘男爵先生返身回來時,看見他女兒跪在小狗中間,邊哭邊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過去,揮動著手臂,高聲嚷道: 「這個穿教袍的傢伙,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現在,你看清楚了吧?」 莊戶都跑來,大家瞧著這條皮開肉綻的母狗,庫亞爾大媽嚷道: 「天下還會有這樣野蠻的人!」 這時,雅娜已經把七隻狗崽兒都拾起來,說是帶回去餵養。 回去後給狗崽兒餵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隻。於是,西蒙老頭跑遍了這一帶,想找一條帶奶的母狗,母狗沒找到,卻帶回一隻母貓,說是這也能頂事。不得已弄死三隻狗崽兒,留下最後一隻交給異族的奶娘餵養。母貓倒是馬上收養了狗崽兒,側身躺下來讓它吃奶。 為避免養母身體吃不消,兩個星期之後就給小狗斷奶,由雅娜親自給它餵奶瓶。她給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換個名字,叫它「殺殺」。 本堂神甫不再登門了。然而到了禮拜天,他站在講壇上,大肆辱罵,詛咒並威脅白楊田莊,說是必須用燒紅的烙鐵去燙傷口,將男爵逐出教會,對此男爵則一笑置之。他還隱晦地、婉轉地影射於連有了新歡。子爵聽了心頭火起,但又怕出亂子,只好壓下這口氣。 此後,神甫每次做彌撒,都要宣稱他必報仇,預言上帝審判的日期已臨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懲罰。 於連給紅衣主教寫了一封信,措辭既恭敬又強硬。本堂神甫面臨貶斥的危險,只好不作聲了。 人們時常看見神甫獨自一人,神情激憤,大步流星地遊蕩。奇蓓特和於連騎馬散步,隨時都可能望見他,遠遠地在一片原野的盡頭或在懸崖邊上像個黑點,或者在他們要走進的一個峽谷中誦經。於是他們掉轉馬頭,以免從他的身邊經過。 春天又來了,越發激發了他們的戀情。他們天天騎馬出來,時而到這處,時而到另一處,跑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去摟抱親熱。 這時樹葉還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濕,他們不能像盛夏時節那樣鑽進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棄置在伏高特山岡上的活動牧屋去幽會。 牧屋高高架在車輪上,停在距懸崖五百米處,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當陡峭。他們在牧屋裡幽會,居高臨下,不怕被人撞見,兩匹馬就拴在轅木上,等待主人盡歡之後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們從這個幽會地點出來時,望見托比亞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幾乎是隱藏在燈芯草叢中。於連說道: 「以後還是把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這裡,老遠就望得見。」 從此他們改變習慣,把馬拴在長滿荊棘的山坳里。 又有一天傍晚,他們二人並轡回竊蠹田莊,要同伯爵共進晚餐,正巧碰見愛堵風本堂神甫從邸宅出來。神甫閃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沒有抬眼望他們。 他們心裡一陣不安,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且說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著大風,雅娜守著爐火正在看書,忽見德·富維爾伯爵走進來,腳步那麼急,真像出了什麼事。 她急忙下樓去招呼,到了伯爵對面一看,還以為他發瘋了。伯爵頭上扣著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頂特號鴨舌皮帽,身穿獵裝,臉色慘白,襯得平時因膚色紅潤而不顯眼的紅鬍子,現在像一團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轉動,仿佛空無一點思想了。伯爵訥訥地說: 「我妻子在這兒,對不對?」 雅娜也驚慌失措,答道: 「沒有哇,今天我根本沒有見到她。」 伯爵兩腿似乎立不穩,這時坐下來,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識地頻頻擦額頭。繼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婦走了兩步,伸出手臂,張了張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極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著她,像說昏話似的囁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樣……」 話未說完,他就朝海邊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攔住他,她嚇得魂不附體,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裡還想道: 「他全知道啦!他會幹出什麼來?噢!但願他找不見他們!」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聽她的呼喚,他認準了目的地,毫不猶豫直往前奔,跨過溝渠,又大踏步地越過那片燈芯草叢,登上了懸崖。 雅娜站在植了樹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隨他,直到看不見了,她才憂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經朝右首拐去,奔跑起來。大海波濤洶湧,天空烏雲滾滾而來,每一片烏雲都給海岸送來一陣暴雨。大風呼嘯怒吼,掃蕩草地,吹倒禾苗,從遠方帶來大群的白色大鳥,像浪花飛沫一般飄到陸地上。 豆大的雨點一陣緊似一陣,抽打著伯爵的臉,打濕他的面頰和鬍鬚,雨水順著鬍鬚淌下來,風雨聲灌滿他的耳朵,攪得他心潮翻騰。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張開了幽深的谷口。那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牧屋停在一個空羊欄旁邊。兩匹馬拴在活動木屋的車轅上。這種暴風雨的天氣,還怕什麼呢? 伯爵一望見兩匹馬,便趴到地上,接著手膝並用向上爬行,他那龐大的身軀滾滿了泥水,頭上又戴著獸皮帽,看上去真像一個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裡邊的人從木板縫瞧見。 兩匹馬看見他,都騷動起來。他拿出折刀打開,慢慢地割斷韁繩。這時,猛然刮來一陣狂風,夾雜著冰雹,打在馬身上,馬驚得奔跑逃竄,冰雹還打在牧屋的斜頂上,震得車廂在輪子上顫動。 這時,伯爵跪起來,眼睛貼在門底縫向里窺探。 他不再動了,似乎在等待。過了半晌,他突然立起來,從頭到腳滿身污泥,發狂一般推上門閂,從外面把門反插上,接著抓住轅木,拚命地搖晃這個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似的。繼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軀體俯向前,就像牛拉車一樣,氣喘吁吁,拼力把這個活動木屋以及關在裡邊的人拖向陡坡。 裡邊的人大聲叫喊,用拳頭捶著板壁,他們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邊緣,雙手一松,讓輕便的小屋滾下去。 牧屋順坡衝下,越滾越快,轅木擊打著地面,像一隻發狂的野獸橫衝直撞。 一個蜷縮在坑裡的老乞丐,看見木屋從他頭上飛過去,還聽見車廂里發出慘叫聲。 活動牧屋突然掉了一個輪子,車身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滾,又像被狂風拔起的房子從山頂滾下去。牧屋翻滾到最後一個細谷邊上,彈了起來,在空中畫了個拋物線,終於跌進谷底,如同雞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著地面就摔爛了,看見它從頭上飛過去的那個老乞丐便躡手躡腳,穿過燈芯草叢下山。不過,他這種鄉下人遇事總要謹慎小心,不敢靠近摔開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莊戶報信去了。 人們趕來了,搬開碎木板,發現兩具屍體,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腦門兒劈開,整個臉壓扁了;女的在撞擊中顎骨脫落。兩人的肢體都折斷,軟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沒有骨頭了。 不過,還能辨認出來,大家議論了很長時間,推究這場慘禍的緣由。 「他們在這裡幹什麼呢?」一個女人說。 於是老乞丐敘述說,他們大概要避一陣暴雨,就躲到裡邊,不料活動木屋被狂風颳走,從坡上滾下來。他還解釋說他也想進去躲雨,但是看見轅木上拴了兩匹馬,才知道那地方讓人先占了。 他還得意洋洋地補充說: 「要不然,就該我沒命了。」 有人插言說: 「那樣不是更好嗎?」 那老漢一聽可氣壞了: 「幹嗎說那樣更好呢?就因為我窮,他們有錢嗎?瞧瞧他們,這時候的樣子……」 老乞丐破衣爛衫,還往下滴水,鬍子亂糟糟的,長長的頭髮從破帽子裡鑽出來,整個人骯髒不堪,此刻他氣得發抖,用一根彎曲的棍子指著兩具屍體,嚷道: 「死了,我們大家都一個樣。」 這工夫,又來了一些農民,他們都冷眼旁觀,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詐、恐懼、自私和膽小怕事。大家商量怎麼辦,最後決定將兩具屍體分別送回莊園,以便得到一筆賞錢。於是套了兩輛小篷車,可是又出現新的難題。有人主張車上墊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則認為放上褥子才合適。 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卻叫起來: 「那墊褥上要沾滿了血,還得往水裡放漂白粉才能洗掉。」 這時,一個面孔和悅的胖莊戶說: 「會有人出錢賠的。東西越值錢,賠的錢就越多唄。」 這話起了決定性作用。 兩輛沒有安裝車弓的高輪小篷車,一輛朝左,一輛朝右,匆匆出發了,沿著深深的轍溝,每顛簸一下,都震動搖晃著這兩個曾經摟抱親熱、此後再也不會相逢的人的遺體。 伯爵一看見木屋從陡坡衝下去,就在狂風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連跑了幾小時,橫穿道路,跨過溝坡,撥開樹籬,直到黃昏跑回家,卻鬧不清是怎麼回去的。 僕人們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來,告訴他兩匹馬跑回來了,於連的那匹跟隨夫人的這匹,可是人卻不見了。 德·富維爾先生聽了,身子站立不穩,他聲調急促,斷斷續續地說: 「趕上這樣惡劣的天氣,怕是他們出了什麼事。大家快去找找他們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過一走到別人的視線之外,他就躲進荊叢里,窺望大路。他還懷疑野性愛戀的那個女人,就要沿這條路回來,是死是生,也許還有一口氣,也許四肢折斷,永遠殘廢了。 時過不久,一輛小篷車從前邊經過,車上拉著什麼奇特的東西。 車子駛到莊園門前停下,然後駛入院子。是喲,沒錯了,正是「她」。但是,他極度惶恐,定在原地動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對現實。他像野兔一樣蜷縮在那裡,不敢動彈,聽到一點動靜就驚抖。 他等了一小時,也許有兩小時,那輛車並沒有出來,心想他妻子氣息奄奄,他要見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這樣一想就驚恐萬狀,忽然又怕藏在這裡被人發現,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慘景,莫不如再逃進樹林躲起來。然而,他轉念又一想,也許此刻她正需要救護,而身邊又沒有合適的人,於是他就發狂一般跑回家。 他剛進大門,就碰見家裡的園丁,便問道: 「情況怎麼樣?」 那人不敢回答,於是,德·富維爾先生幾乎吼起來: 「她死了嗎?」 僕人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的,伯爵先生。」 伯爵頓時感到無比輕鬆,沸騰的血液和緊張的肌肉也立刻恢復平靜,他穩步登上門前高大的台階。 另外一輛車趕到白楊田莊。雅娜遠遠望見車,發現車上墊的褥子,猜出上面躺著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這一刺激過分強烈,她登時昏倒了。 雅娜甦醒過來時,發現父親托著她的頭,正往她的太陽穴上擦香醋。父親猶豫地問道: 「你知道了嗎?……」 雅娜咕噥一聲: 「是的,爸爸。」 不過,她想立起身時,卻疼得厲害,怎麼也站不起來。 當天晚上她就流產了,生了個死嬰,是個女孩。 她沒有看見於連下葬的情況,什麼也不知道,只發覺過了一兩天,麗松姨媽回來了。她在昏熱沉迷的噩夢中,還極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離開白楊田莊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時候,她也回憶不起來了,只能肯定在媽咪死去時,她還見過姨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