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集 · 附錄四
唐詩鼓吹序七則
趙孟俯云:中書左丞郝公,當遺山先生無恙時,常從學詩。公因人傳句釋,使誦者見其指歸。夫唐人之詩美矣,非遺山不能盡去取之工;遺山之意深矣,非公不能發比興之蘊。此政公惠後學之心,亦遺山裒序是編之初意雲。
武乙昌云:國初,遺山元先生為中州文物冠冕,慨然當精選之筆。自太白、子美外,柳子厚而下凡九十六家,取其七言律之依於理而有益於性情者,五百八十餘首,名曰《唐詩鼓吹》。如《韶章》舉於廣庭,百音相宣,而雷鞀管籥實張其要眇也。
盧摯云:新齋郝公繼先,注《唐詩鼓吹集》成,命內翰姚公端父為之序,而屬摯跋於篇末。《唐詩鼓吹集》者,遺山先生元公裕之之所作。公幼受學遺山,嘗以是集教之詩律。公慨師承之有自,故為之注。
楊慎《丹鉛總錄》云:《唐詩鼓吹》以宋胡宿詩入唐選。宿在《宋史》有傳,文集今行於世,所選諸詩在焉。觀者不知其誤何邪?《鼓吹》之選,皆晚唐之最下者,或疑非遺山。觀此益知其偽也。
錢氏《重刻序》云:《唐詩鼓吹》十卷,相傳為元遺山選次,或有斥為假託,以為《遺山集》中無一語及此選,而遺山本傳,紀載闕如,是固不能以無疑。予諦觀此集,探珠搜玉,定出良工喆匠之手。遺山之稱詩,主於高華鴻朗,激昂痛快。其指意與此序符合,當是遺山巾箱篋衍,吟賞紀錄。好事者重公之名,繕寫流傳,名從主人,遂以遺山傳也。
陳霆《兩山墨談》。《唐詩鼓吹》為郝天挺箋注。金有郝天挺者,元遺山實師之,史稱其早衰多疾,厭於科舉,不復充賦。又雲其為人有崖岸,耿耿自信,寧困窮落魄,終不一登豪富門,然則此天挺乃金時隱逸也。注《鼓吹》者,署雲「中書左丞」,且謂嘗學於遺山之門。然考諸《元史》,其為左丞在武宗時,則知別一人也。
王士禎《池北偶談》。金、元閒有兩郝天挺。一為遺山之師,一為遺山弟子。予考《元史》《郝經傳》,云:其先潞州人,徙澤州之陵川。祖天挺,字晉卿,元裕之嘗從之學。裕之謂經曰:「汝貌類祖,才器非常」者是也。其一字繼先,出於朵魯別族,父和上拔都魯,元太宗世多著武功。天挺英爽剛直,有志略,受業於遺山元好問。累拜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追封冀國公,諡文定,為皇慶名臣。嘗修《雲南實錄》五卷,又注《唐人鼓吹》集十卷。元時,漢人賜號拔都,惟史天澤、張宏范。見《輟耕錄》。漢言「勇」也。近常熟刻《鼓吹集》,乃以為《隱逸傳》之晉卿,而致疑於趙文敏之序稱「尚書左丞」,又於「尚書左丞」上,妄加「金」字。誤甚。
施國祁案:是詩,原本於金之郝天挺。遺山撰《基銘》云:「先生教之作詩。」即此本也。遺山復精選之,以授元之郝天挺,天挺因加注焉。惟遺山不敢掠師之美,而復嫌門弟子之名,故集中無一語及之,無可疑者。卷中誤入宋胡宿等詩,當時南北隔絕,或有未詳。郝注於胡宿下不立小傳,亦曲全之義也。又集中太白、少陵,皆不入選,緣遺山已有《杜詩學》一書,而太白律詩甚少故也,惜《天一閣書目》雲《遺山解注》十卷,刊本不及見。而俗刻郝注殊陋,至附廖氏解,尤不堪寓目。
余冬序錄一則何孟春著。
葉文莊《水東日記》謂:元人文集,如馬祖常、元好問之卓卓,今皆無傳。春按,元好問,金人也,金亡遂不仕,為《遺山集》四十卷,今刻河南。祖常有《石田集》十卷,今刻陝西。
仲子集一則胡翰著。
《服胡麻賦》,蘇文忠所作,王子端所書,詞翰非近人可比。遭值兵火,散逸不存。今來太末,復見此卷。卷後有遺山題識,以「淵珠」、「膏火」之喻為不可曉。蓋金人傳寫誤,以「珠在淵」作「在淵珠」也。獨未審「膏火」所喻耳。
歸田詩話一則瞿佑著。
元遺山在金末,親見國家殘破,詩多感愴。如雲「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 「花啼杜宇歸來血,樹掛蒼龍蛻後鱗。」「白骨乂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燕南趙北非金土,王后盧前總故人。」皆寓悲愴之意。至雲「神功聖德三千牘,大定明昌五十年。 」不忘前朝之盛,亦可念也。
復初齋文集一則翁方綱著。
右,遺山先生《涌金亭示同游諸君子》詩,寸許正書。詩內「微茫散煙螺」,可證集本「 蘿」字之誤也。後題云:「乙酉清明日,崧陽王贊立石。」蓋補刻也。先生宰內鄉,在正大丁亥戊子閒;其宰南陽,則在辛卯。郝伯常表墓謂:初筮仕,除鎮平令,再轉內鄉,遂丁艱,終喪。正大中,辟中州南陽令。然先生《鎮平縣齋感懷詩》有「四十頭顱半白生」之句,先生年四十,當正大六年己丑,為罷內鄉之明年。而郝序鎮平在內鄉之前,誤也。郝伯常生於元光二年癸未,當先生令內鄉時,伯常方六歲,宜其所記有異辭矣。近日新刻《陵川集》本,又訛以內鄉在南陽之後,大誤。蘇門、山陽,皆縣名。詩云:「山陽十月未搖落。」當是正大五年戊子冬,罷內鄉出居縣東南,日與張仲經、杜仲梁諸人相從,紅梅盛開,藉草嘯詠時也。
甌北詩話五則趙翼著。
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別。然正惟才不大,書不多,而專以精思銳筆清煉而出,故其廉悍沈摰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朔,其天稟本多英健豪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邱墟之感,發為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為之也,時為之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郝經亦稱其歌謠跌宕,挾幽、並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正,出奇於長句雜言,揄揚新聲,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絕雕刻,巧縟而謝綺麗。是數說者,皆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閒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人之能事也。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雋,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沈摰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入歸德》之「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出京》之「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竟陸沈」;《送徐威卿》之「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之「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還冠氏》之「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鐙」;《座主閒閒公諱日》之「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觸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五百餘篇,為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篇,以今題為樂府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今所存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鋟之。卷首載元初徐世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抬起頂格,是必仿元初初刻本。然詩僅一千三百四十首,則所存者只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為刪節邪?抑華氏翻刻時刪去邪?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桑,必更有許多傑作,而今只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長,而專以用意為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其全矣。不知世閒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六字,如「來時珥筆夸健訟,去日攀車余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 「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青山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長虹夜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習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多。如《懷州城晚望少室》云:「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云:「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片傷心畫不成」。《元都觀桃花》云:「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佳節屢從愁里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彩衣起舞春斑斕」。《桐川與仁卿飲》一聯:「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閒」。《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沒》一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代名家不數人」;《答樂舜咨雲》:「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錢過庭煙溪獨鈞圖》:「綠蓑衣底元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綠蓑衣底元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台山十詠》內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顏》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者也。
附存書目一則
《續古今考》九卷,舊本題金元好問撰。案,此書系後人偽托。
山左金石志二則
長清縣《五峰山崔先生像贊》石刻,無年月。碑刻虛靜真人畫像,上層像贊三首:一為元好問籀文,一為劉祁小篆,一為杜仁傑八分。
《五峰山重修洞真觀碑》,定宗三年十一月立,正書篆額。文為元好問撰,王萬慶書,孔元措篆額。史稱好問為文有繩尺,備眾體;今觀此碑,平衍無出色處,或託名為之。末題歲次戊申,為定宗三年,是年三月,定宗崩。碑立於十一月,正朝廷議立未決時也。
寰宇訪碑錄七則
《楊振碑》元好問撰,張口正書,貞祐四年正月。陝西乾州。
《陳仲謙墓志銘》元好問撰,正書,正大二年。山西臨晉。
《涌金亭詩》元好問撰,正書,無年月。河南輝縣。
五峰山《崔先生像贊》石刻元好問等,各體書,無年月。山東長清。
五峰山《重修洞真觀碑》元好問撰,王萬慶正書,定宗三年十一月。山東長清。
金御史《程震墓碑》元好問撰,李微正書,中統四年七月。河南偃師。
廉訪使《楊奐神道碑》元好問撰,姚燧正書,中統五年四月。陝西乾州。
山右碑目一則吳式芬著。
元好問、王構《吊馮大來副使詩》行書,無年月。平定州。
題名三則
《金石萃編》。曲阜題名:「太原元好問、劉浚明,京兆邢敏,上谷劉翊,東光句龍瀛,盪陰張知剛,汝陽楊雲鵬,東平韓讓,恭拜聖祠,遂奠林墓。乙巳冬十二月望日謹題。」書凡八行,行書,左行。
《靈岩寺碑陰》題名:「冠氏帥趙侯,齊河帥劉侯,率將佐來游,好問與焉。丙申三月廿五日題。」凡五行,行書。
《寰宇訪碑錄》。古陶禪院元好問題名,行書,大德六年,在山西陽曲縣。又靈嚴寺《詩碑》圓照撰,正書。上角有「元好問游」四字,至元三十一年十月。在山東長清。案,二題皆為後人補鐫者。
帖印一則
《墨緣匯觀》。墨拓《定武五字損本蘭亭》,卷後押「元遺山」三字,朱文印。卷末鮮于太常題云:「右,《定武蘭亭》玉石刻甲,余平生所見者少,況有內翰遺山先生圖記,尤可寶也。」
施國祁元集箋注例言十四則
是集,元刻為嚴忠傑中統壬戊本,張德輝類次。詩文共四十卷,前有李冶、徐世隆二序,後有杜仁傑、王鶚二引,書佚不得見。考徐序有「評樂府」語,則《新樂府》五卷,當併入刻,或別自為卷。至明刻,乃削去。《文淵閣書目》,十二冊,《菉竹堂目》同。《絳雲樓目》,全集。《內閣藏書目》四十卷。《季滄葦目》、《傳是樓目》、《簡明目》,俱同,儲氏《附錄》一卷,內詩十四卷,文廿六卷。案,國史《經籍志》雲,五十二卷,乃耳食之說,不足據。
明刻為李叔淵宏治戊午本,詩文仍四十卷,有儲瓘、李叔淵二序。集中二十二卷,元闕兩頁。外《附錄》一卷,乃儲氏從《中州》等集采諸贈言訂入者。何燕泉雲「《遺山集》今刻河南」者,即此本也。是書劉疏雨眠琴山館有之,借校箋本。如一卷出京詩註:「史院得告歸嵩山寺下。」「 寺」,此作「侍」。又《豐山懷古》句:「自古南鄰雄。」「鄰」,此作「都」。又二卷《移居》句:「運瓮古城隈。」「瓮」,此作「甓」。又句:「自信頗相愨。」「相」,此作「亦」。又二十八卷《大丞相碑》:「讒夫之媒孽。」此「讒」上有「辨」字。又三十三卷《鄧州倉記》:「差人之勞,不能給二人之食。」「差」,此作「十」「二」此作「一」。又三十一卷《藏雲墓表》:「再略蒲鮮。」「鮮」,此作「 解」。集中藉以訂正者,不可枚舉,略指一二,不備載。
國朝刻為華希閔康熙庚寅本,詩文仍四十卷,古賦四首,五古一百二十九首,七古七十八首,雜言三十六首,樂府四十八首,五律八十四首,七律二百九十三首,五絕二十五首,六言四首,五七言一首,七絕五百八十二首。共一千二百八十首。大抵祖中統而禰宏治者,仍載《附錄》一卷,及李、徐、杜、王四《序》、《引》,削去李、儲兩《序》,而弁以魏學誠大字《序》,外增附錄詩五首。此刻盛行,傳是樓所藏,查初白所評,趙容江所易,趙雲松所說,皆是。甲辰歲,從楊拙園夙好齋乞得,即小箋底本也。
眠琴山館又藏元刻曹益甫至元庚午本,有段成已序。止詩二十卷,無文,其詩亦一千二百八十首,續采八十一首。五古十二首,七古四首,雜言三首,樂府二首,五律八首,七律三十三首,七絕一十九首。此張德輝類次所遺者,三刻皆無。今並依類收入各卷後。即校箋本,如三卷《覓古銅爵》句:「應是杜康祠下得」,「是」,此作「自」 。又四卷《贈答張仲文》句:「疑作金荃怨曲欄畹辭」,「欄」,此作「蘭」。又《天涯山》句:「斷岸何緣此天姥」「此」此作「比」。又《陵川西溪圖詩》注。「自己造仙府」,「自」下此有「謂」字。亦舉一二,並較今本殊勝,藉以改正不少。《文淵閣書目》雲,詩三冊,全。《菉竹堂目》同。《國史目》雲,二十卷。《天一閣》同。《汲古閣目》雲,八本,《附在書目》雲二十卷。案,此本與下黃選刻皆二十卷,未知諸目究系何刻。○又,此集丹黃滿紙,為西梅老人即錢陸燦晚年評本。如一卷《箕山詩》「降衷均義稟」四句,直以腐語抹去。十二卷《雪香亭》「金水河頭好墓田」句,以為唐張祐語,妙在「山光」二字若襲改作「河頭」,則無味。評語頗中肯綮,亦采入。
從楊秋室假讀舊鈔元黃公紹至順庚午本,詩二十卷,僅七百餘首,樂府次首卷,余略同。有餘謙序,蓋選本也。其《移居》八首注云:元本止七首,今仍之,乃以「故書堆滿床」句,上接「尚有百本書」句為一首。豈知八首各用一韻,無轉韻者,誤也。秋室雲,此集七律不載《岐陽》,七絕不載《論詩》,棄取已失當他何論邪?亮哉斯言。
查初白詩評,即華氏本,如五卷,《送陳季淵》句:「雪花茫茫揚白雪」,改「雪」作「沙」 。又七卷《癸巳除夜》句:「浮心白髮前」 ,改「心」作「生」。又《老樹》句:「不用若回家」,改「若回」作 「苦思」。又八卷《寄希顏》句:「南余歸計一廛新」,改「南」作「商」。皆與舊本暗合。惟三卷《崇福宮》句:「寂寞來作由東鄰」,乃雲「由」,疑作「田」。又《半山亭》句:「半山亭前淅江水」,乃雲「淅」當作「浙 」。其謬處未免失檢。至八卷《上馬內翰》句:「蚤櫪老歸千里驥」,改「蚤」作「早」。及詳益甫本,竟系「皂」字,蓋因傳刻者訛「皂」為「早」,而後校者復改「早」為「蚤」,沿誤至此。又十四卷《壬子寒食》句:「五樹來禽拾放花」,改「拾」作「十」,及詳益甫本,乃是「恰」字,亦因傳刻本訛「恰」作「拾」,遂致改「拾」作「十」,去本字愈遠矣。古書固因不校而訛,亦有因校而益訛者,初白尚不免此。
本集三卷,《荊棘中杏花》詩亦見謝枋得《疊山集》。八卷《新野先主廟》詩,十卷《蜀昭烈廟》詩,亦見元明善《清河集》。又《潁亭》詩「春風」、「碧水」二語亦見張希孟《會波樓》詩。皆誤也。惟別本有《聞鶯》五絕一首,似為趙孟俯《松雪齋集》誤入者,故不收補。
集詩失載者,本集《寒食靈泉宴集序》有五古一首。集無。《小享集序》有《種松》詩,一卷有詩,似非。《東遊略記》詩十首,五卷《游泰山》一首,十二卷《龍泉寺》四首,余無。《超化》詩注引殘句,集無。《中州集》五卷趙宜之《書懷繼裕之韻》五古四首,集無。《次韻答詩七律陰塵韻》二首,八卷止《次陰韻》一首,十卷《追錄》題下《塵韻》一首注云:「寄張子純」,非與趙作。六卷麻知幾《松筅同裕之賦》七古一首,集無。《裕之以山游見招,兼以詩為寄因仍其韻》四首,集無。雷希顏《同裕之欽叔分韻得莫論二字》五古二首,集無。《九日登少室絕頂同裕之分韻得蘿字》五古一首,七卷有《太室同賦》五律一首,非九日作。《洛陽同裕之欽叔賦七律》一首,九卷一首,非和作。《次裕之韻兼及景元弟灰韻七律》一首,九卷有《示崔雷諸人詩》,而「杯材 」韻不葉。又,此自指雷伯威。劉景元《同裕之水谷分韻得荷風送香氣五絕》五首,注云:「深竹貯秋氣,裕之語。」集無○穆案,此先生新樂府句。《歸潛志》引《昆陽懷古》句云:「英威未覺銷沈盡,猶向春陵望郁蔥。 」集無。靜修遺文《孝子田君表》雲,有贈其子田道童詩。集無。《歸田詩話》引句云:「花啼杜宇歸來血,樹掛蒼龍蛻後鱗。」集無,不知何人句。以上皆失載者。至庶齋《老學叢談》引《贈張寓齋句》云:「汝伯年年發如漆,看渠著腳青雲平」,四卷《示仲耽》句。《圭齋集》《送振先歸祖庭序》引句云:「九原如可作,我欲從歐陽」,二卷《移居》句。《藝林伐山》引句云:「北去穹廬千萬里,畫羅休縷麝香金」,十二卷《雪香亭》句。《歸田詩話》引句云:「燕南趙北非金土,王后盧前盡故人」,十卷《王仙翁》句。皆屬錯記。若《居易錄》引句云:「濟南山水天下無」,乃於欽句。《詠歷山》云: 「濟南山水天下無,晴雲曉日開畫圖。」見《齊乘》。更考《寰宇訪碑錄》,有《涌金亭詩》,刻在今河南輝縣者,當即五卷《示同游諸君》作。又《題超化寺》詩,刻在今河南密縣者,當即十一卷《秋風裊裊》作。
本集中《侯相雲溪圖》題內,載絕句一首,賈氏《千秋錄》中《口號三首》,《酒里五言說》中五古一首,五詩皆不入題數。元詩凡一千二百八十首,續采八十一首,今補一首。《歸潛堂詩》○穆補《吊馮大來副使》詩一首。總一千三百六十二首。《郝銘》所紀「一千五百餘首」,合諸失載篇什,約有其數。惟今華氏本所刊《郝銘》,於「一千五百」之「一」字,訛作「五」字,而雲松趙氏遂疑真有此數,有「 更求全集」之語,殆未及詳考故邪。
集文元闕者,十五卷。《光武中興頌》、《大司農箴》二篇。二十三卷。《文儒武君銘》、三十一卷。《沖虛大師銘》皆有銘無序。二十四卷。《教授常君銘》、二十七卷。《完顏良佐碑》皆有序無銘。四十卷。《南陽上樑文》脫《拋梁詞》六首。又《墓誌》如承旨子政、御史仲寧、尚書仲平、大理德輝、點檢阿撒、郎中道遠、省講議仁卿、西帥楊沃衍、奉御忙哥、宰相子伯祥、節婦參政伯陽之夫人、將軍長樂妻明秀,凡十二篇,皆《漆水公碑》語。今並不存是也。宏治刊本脫去者,二十二卷。《中順張君碑》脫一頁,闕三百八十字。銘詞後半,闕兩行。《陽曲周君表》脫一頁,闕三百四字 ○穆案,脫頁今補完。見《金石例》,補得一十七字是也。
先生文字散見他處,自類次後,未經收入者,若《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銘》,《遼史》《百官志》引其語。《尚書右丞耶律公神道碑文》,集中《與成仲書》所云《先相公碑》。二篇見《元文類》。《安肅郝氏塋碑文》殘本,見《金石例》。《楊振碑文》殘本,見石刻。意增五十六字,傍注。《跋閒閒草書和擬韋詩後》,見墨跡。今已依類採補各卷後。惟《秋澗集》雲,有《題東坡與蒲傳正四帖跋》,及《寰宇訪碑錄》所載《陳仲謙墓志銘》,正書,正大二年立。在今山西臨晉縣。五峰山《重修洞真觀碑》,王萬慶正書,元定宗三年十月立。五峰山《崔先生像贊》石刻,各體書,無年月。並在今山東長清縣者,皆無由采輯矣。
嘗讀虞道園《學古錄》所載《曾巽初墓銘》,云:「補註遺山詩一十卷,藏於家,蓋古人已有先我而為之者」。第雲「補註」,則必有作於前者。又言「藏於家」,則此注似未行世,不得與李季章、荊公注。施武子、東坡注。任子山山谷注。等注並傳,惜哉!顧茲末學,乃從數百年後劫灰盜竊之餘,徵文考事,表而章之,未知有當於先正否。
金源史事僻左,自元及明,止有浙本,流傳絕少。國史且然,況文人家集乎?惟遺山先生詩文大家,傑出金季,為一代後勁,上接杜、韓,中揖歐、蘇,下開虞、宋,其精光浩氣,有決不可磨滅者。是以歷朝傳刻不絕。第集中本事,非他書取證不詳,積年以來,遐搜博採,自四史外,如《中州集》、《續夷堅志》、《歸潛志》、《拙軒集》、《滏水集》、《滹南集》、《莊靖集》、《鶴鳴集》、《二妙集》、《河汾諸老詩》、《敬齋古今黈》,及諸宋人、《齊東野語》、庶齋《老學叢談》、《山房隨筆》。元人、《湛然集》、《還山遺稟》、《東遊記》、《陵川集》、《秋澗集》、《玉堂嘉話》、《丁亥集》、《續集》、《靜修集》、《詩文拾遺》、《皇元風雅》、《元文類》、《名臣事略》、《圭齋集》、《牧庵集》、《困學齋雜錄》、《金台集》、《河朔訪古記》、《谷音》、《雪樓集》、《道園學古錄》、《剡源集》、《草廬集》、《齊乘》、《淵穎集》、《輟耕錄》、《梧溪集》、《名儒草堂詩餘》,《名山遊記》。明人《說學齋》、《潛溪集》、《忠文集》、《升庵集》。等書,約十之一,雜書又二百餘種,不及備載,大半山館中物,裒而箋釋之,庶幾遊覽贈答之篇,慷慨歌謠之作,稍可考見。惟是屈平之悲楚澤,庾信之《哀江南》,古有闕疑,未獲訂正。況乎書多秘籍,實難購募,而己巳寓災,所鈔副本,又一炬而空,其掛漏亦良多矣。至於詩中故實,不過諧俗文字,先生繁稱博引,尤非儉腹所可及。偶為友人慫惥,復聚書冊,匆匆解注,七月而成,竊恐雲階月地,載失周、秦;玉盌金桃,事迷紀傳。不更貽笑於大方之家乎?張半屏、蔣枕山兩君,雅共商搉,有意續補之,謹識此以俟。
先生手錄詩冊,似不甚排當,其閒前後失次,並有書「追錄」字者,大小不等,已無例可沿。及頤齋類次,又將古今體分編,顛竄尤甚。是以鄙附箋注,隨題載入,悉遵舊本,不敢言例。
沈堯跋施箋元詩一則
此我鄉老儒施北研先生之所著也,先生又有《遺山文集箋注》。先生歿後,蔣君枕山謀並刻之,正欲鳩工,枕山遽病卒。卒後堯屢至其家,求先生遺書不可得。先生孰於金源掌故,所著有《金史詳校》《金源雜事詩詳校》,凡八鉅冊。先生歿於蔣氏,遺書都在蔣家,乃枕山遽逝,而先生之書遂不可得見也。斯則重可慨矣!枕山卒後,《詩集箋注》亦不重刷印,外閒欲得是書,頗不易。堯在都中,屢致書友人,謀再刷印,以廣其傳,卒不得。可嘆也!其《金源雜事詩稿》,則藏在我友沈君柳橋處。庚子九月十六日,烏程沈堯記於宣武門內之寓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