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難忘 · ➣ 伊凡生命中的一天

張愛玲 《一曲難忘》
人物 伊凡 戚沙 馬賢科 聾子 少年 隊長 副隊長 基督徒 船長 其他犯人A、B、C、D、E…… 看守A、B、C…… 中尉 排長 護送隊隊長 兵士等 工頭 廚役等 隊長回憶中諸女、流浪者、軍官等 第一場 (風在呼號。窗震震作聲。鼾聲起伏。) 敘述者: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早晨五點鐘還是漆黑,像半夜一樣。瞭望塔上兩隻探海燈在勞動營里照來照去。 (隔窗聞起身號——釘錘敲一截懸掛著的鐵條數響。鼾聲繼續。呵欠聲。疊架床吱吱格格響。) 敘述者:有人起來了。伊凡蒙著頭睡,可是營房裡什麼聲音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守來開門——(下閂聲,吱呀開門聲)值班的把烤乾的靴子拿回來,扔在地下一大堆——(咚咚擲靴聲)抬馬桶的把槓子穿進去——(木槓與桶摩擦聲,扛抬者短促沉重的腳步聲) 犯人A:媽的,連個馬桶都抬不了?撒我一腳。 馬:媽的,你自己不好好走。 犯人A:馬賢科這傢伙頂不是東西。 馬:還罵人?我揍你媽的。 副隊長:鬧什麼呀?(砰然擲靴擊柱)又是馬賢科,專門搗蛋。 馬:(低聲嘰咕著)得得,反正我倒楣。他媽的……(聲與挑擔腳步聲仝去遠) 聾:(聲特大,時而似失控制力)伊凡!伊凡! 戚:(不耐)聾子少嚷嚷,你聾他不聾。 聾:伊凡!伊凡!奇怪,天天起個大早,今天怎麼了?老睡不醒。 船:(自外返,噓溜溜吸氣,摩擦二手)喝!好冷。准有零度下二十度。 戚:船長不怕冷,還出去上廁所。 船:不去不行呃。 聾:伊凡!伊凡!(伊只哼哼)伊凡我的手套縫好沒? 伊:我不舒服,起不來。 聾:啊?什麼? 戚:(大聲)他病了,起不來。 聾:糟糕——也是他自己兜生意給我做手套。 船:他是當裁縫的? 戚:(懶洋洋地)什麼呀,船長你新來不知道,他們老犯人有他們的竅門,早上一早起來,利用這點自由時間給別人當小差使,掙倆錢貼補生活。 船:(模糊地)哦。 少:戚沙先生,你的靴子。 戚:哦。(置靴於地聲)向來每天都是伊凡給我送來。 船:那倒方便。 戚:噯,省得光著腳跑去找靴子。 聾:這個天沒手套怎麼行?今天第一天開到野地去幹活,這不得凍死? 少:凍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戚:噯,基督徒,快禱告,求上帝保佑。 基:(在伊上鋪喃喃地)耶穌就對他說,不要禁止他—— 少:(嗤笑)這傢伙,一天到晚不是禱告就是念《聖經》。虧他那本《聖經》老沒叫搜出來。 聾:這個天到野地去,四面不擋風,一到那兒先得叫你裝鐵絲網,自己把自己關在裡頭,怕你逃跑。(從齒縫裡)嚇咦呀! (眾沉默片刻。) 少:隊長許會給我們想辦法,不叫去。 聾:想辦法,得有鹹肉拿去送人哪,不然叫隊長也沒辦法。 少:戚沙先生你這向收到糧包沒有? 戚:(漫不經意)唔?沒有。還是上個月。 犯人B:(聲較遠)人家反正不要緊,干戶內工作的。 犯人C:(聲較遠)一樣當犯人,人家有辦法的照樣有辦法。 副隊長:(咚咚走來,憤怒地)戚沙,我們又上當了。 戚:怎麼了? 眾:(七嘴八舌)怎麼了,副隊長? 副:配給部那些壞蛋,應當給四個二十五兩的麵包,我只拿到三個。這該誰少拿? (眾沉默片刻。) 少:老規矩,誰偷懶誰少拿。 馬:(咬牙)小雜種,連你也找上我啦?你看見我偷懶哪? 少:我又沒說你馬賢科,誰叫你多心? 聾:(囁嚅地)伊凡今天不舒服—— 馬:(急切地)啊?生病?少他一個人許還差不多。 少:(推伊)伊凡,你去不去告病假? (伊只哼哼。) 聾:哪兒不舒服? 伊:背疼,疼了一晚上。 聾:啊?什麼? 馬:還不快去告病假,生病再上野地去,不是找死嚜? 聾:他再有兩年就可以出去了,熬到現在不容易呃—— 馬:可不是,這時候再送命太不犯著。 伊:(透過濾音器)噯,決定請假。就怕不准,又得出岔子。管它呢,去碰碰運氣。還許真病得不輕,讓我住醫院好好地歇兩天,睡個夠。 敘述者:伊凡正這麼想著,身上蓋的毯子跟制服讓人一掀掀掉了。他坐起來,看見那看守正拿著他制服看號碼。 看守A:八五四號,徒刑三天。 伊:老總,為什麼? 看守A:聽見起身號不起來。——還有誰沒起來? (一片轟隆轟隆下床聲。) 看守A:走走!跟我到營長室去。 (二人腳步聲。砰門聲。) 副:馬賢科,他的早飯你給他看著。 馬:副隊長,你沒聽見,判三天徒刑,還趕得上吃早飯? 副:到時候不來再說。 (音樂。繼以風聲,鐵絲吟聲。 (看守室:看守B哼唱俄國民歌。旁有鼾聲。開門聲。看守A帶伊入。) 看守B:(以棋子敲盤)噯咦,來來來,咱們下一盤。 看守A:我還有事。 看守B:來來,我不信我這棋下不過你。 看守A:八五四號,今天饒了你,罰你給看守室拖地板。 伊:是是。 看守A:便宜你。 伊:多謝老總。 (看守A砰門出。歌聲,鼾聲繼續。) 伊:老總,水桶呢,我去打水。 看守B:你不長眼睛?火爐後邊。 (提取鉛桶嗆啷聲。音樂過程。風聲怒吼。) 犯人D:媽的,井上冰那麼厚,水桶都下不去。(冰、桶摩擦聲) 伊:我來,我試試。 犯人D、E:(參錯地)下去了。——下去了。 伊:瞧這繩子,凍得像根棍子。 犯人D:好傢夥!光著手拉繩子? 犯人E:你真不在乎。 伊:可不疼得要死? 犯人D:這個天出來不戴手套? 伊:還有工夫讓你戴手套?叫他們逮了來拖地板的。 犯人D:咦,不是有個犯人派在看守室當差,幹嘛還亂逮人拖地板? 伊:嚇!你不知道,那犯人老在旁邊聽他們說話,他們的秘密都讓他知道了,還敢差他做事? (吱吱格格聲,桶拉上來。) 犯人E:(不耐)解繩子呀。 伊:手凍僵了,在水裡渥渥。(桶中水泊泊聲)好暖和。 (音樂,轉入適哼唱民歌曲調。) 看守B:混賬王八蛋,關門哪!有風。 (鉛桶置地板上聲。關門聲。) 看守C:是今天的風,火老生不大。(轟隆轟隆火鉗通煤聲) 看守B:正月份可以領到十斤麥片。 看守C:沒有,沒十斤。 看守B:嗨,你瞎了眼睛啦,混蛋,把水往人靴子上潑。 看守C:人家外邊早已不配給了。 看守B:可什麼都買不到。 看守C:米也缺貨。 看守B:米又不同了,米不能跟麥片比。——他媽的,你打算用多少水?誰這麼著拖地板? 伊:(陪笑)老總,不這麼洗不乾淨,這泥多厚。 看守B:媽的,你沒看見你老婆拖地板? 伊:老總,我十年沒看見老婆了,都忘了她是什麼樣了。 看守B:這些飯桶,什麼事都不會做,讓他們吃麵包都白吃了,只配吃屎。 看守C:其實天天拖地板幹嘛呀?那潮氣誰受得了?噯,八五四號,你擦一把就滾蛋。 伊:是。 敘述者:他是存(音成)心的,正好馬馬虎虎擦一把就算了,抹布一扔,水往外邊一倒,就抄小路往食堂跑,還許趕得上吃早飯。 (雪地跑步聲,被急促的音樂淹沒。) 第二場 (營房人聲嗡嗡。伊奔入。) 伊:(氣喘吁吁)副隊長。 副:噯,伊凡,倒沒叫你坐監牢? 馬:還坐監牢?吃早飯也有他,領麵包也有他。 副:你沒去請病假? 伊:去過了,不准哪,熱度不夠高。 馬:又吃得下又跑得動,生什麼病? 副:哪,麵包拿去。 (伊奔回自己床前,喘息著爬上床架聲。) 基:(喃喃念)馬太福音第十五章:於是耶路撒冷的書掌和法利賽人來向耶穌說…… 聾:伊凡!不給我縫手套,破布還我拿來綁腿。 伊:哦。 聾:喝,你這褥子破這麼個大洞,倒好,什麼都藏在裡頭。 伊:(情急)別嚷嚷行不行? 聾:丟了麵包可別怪我,你上邊的基督徒也看見了。 伊:他不要緊。 聾:你收在柜子里不放心? 伊:上回不是鬧該班的偷東西? 聾:只有一個辦法最靠得住,拿到馬上吃了。 伊:吃得太快肚子不飽,白吃了。 聾:咳,總算現在各人自己收著,從前大家鎖在一個麵包箱裡,多彆扭,自己咬一口做個記號,晚上哪兒認得出? 伊:還是那回有人逃跑,偷了個麵包箱帶走了,這才改了規矩。 聾:馬上要點名了,你還有工夫縫褥子? 伊:得,這不結了?(拍褥使平勻) 聾:看不出來。 伊:(低聲)不知摸得著摸不著。 隊長:一百零四隊,出去出去!出去點名。 (許多床架格格欲倒。雜亂的腳步聲蜂擁而出。音樂。風聲嗚嗚。) 聾:咦,我們還排在老地方,難道不開到野地去? 伊:噯。到底我們隊長本事大。 聾:不知哪一隊倒楣,去做替死鬼。 (劃火柴聲。沉默片刻。) 伊:那麼大風,虧他點得著。 聾:(低聲)瞧那馬賢科,人家一點上煙就在跟前轉來轉去,等著揀香菸屁股——(越說越響) 伊:(低聲)別那麼大聲。 船:戚沙,那邊排班是幹什麼? 戚:他們的號碼不清楚,得重漆。 船:哦? 少:號碼不清楚,逮到了得坐監牢。 船:坐監牢不便宜了我們?不做工。 戚:船長你不知道,在那冰箱裡關幾天准得生肺炎。 少:還得餓肚子挨打。 船:(詫)挨打? 少:可不用鞭子打。 戚:(低聲)真討厭,一抽菸就釘著你看。 船:昨天也跟我要來著。 戚:偏不給他。 看守C:走走!搜身哪! (腳步聲開始移動。) 馬:(情急,流涎)戚沙先生,你抽完煙讓我來一口。 戚:(沉默少頃)伊凡,你拿去。 伊:(驚喜)哦哦,多謝。 (群眾繼續向大門走,遙聞呼喊聲。) 呼聲:怎麼連汗衫都要脫? 眾:(紛紛地)啊?怎麼回事?汗衫都不許穿?是上頭髮下來的。奇怪! 聾:(同時)怎麼了?說什麼? 排長:(喊聲漸近)襯衫解開! 少:噯呀,好容易留下這點熱氣都沒了。 排長:(至近前)襯衫解開! 看守A:解開襯衫鈕子! 排長:誰多穿衣裳的馬上脫下。 看守A:這羊毛背心哪兒來的?快脫下。 船:你們沒權利叫犯人這麼大冷天脫衣裳。你不知道刑事法第九條? 看守A:(叱)嚇咦!當著中尉少胡說。 船:你們這種行為不像蘇維埃人民,不像共產黨。 中尉:(發作)軍法監獄關十天。從今天晚上起。 排:是。 兵:走走!跟上,跟上! (腳步聲。) 船:(半自言自語)幹嘛從晚上起? 少:晚上叫你辛苦了一天回來坐監牢餓肚子。 (眾沉默片刻,只聞腳步聲、風聲。) 伊:天亮了。 船:太陽出來是一晚上最冷的時候。 伊:哦?(半自言自語)怪不得脊樑疼。渾身疼。 犯人A:看那基督徒,望著太陽笑呢。 犯人B:他媽的,還笑!有什麼可樂的? 犯人A:那些信教的就是這樣。 兵:站住!五個人一排。 (雜亂的腳步聲。) 兵:他媽的,不去排五個一排,拉下你一人一排——(打他頸項背後一下) 馬:噯喲! 另一兵:你不知道這傢伙,跑到那邊去揀香菸屁股——(踢打推搡聲) (腳步聲繼續。) 少:這馬賢科就是這樣,看見香菸屁股就揀,痰罐子裡都給撈出來。 船:以後別這麼著,會生傳染病的。 馬:(冷笑)船長你等著瞧,等你在這兒待上八年,你也照樣揀。 船:你這人真不識好歹。 馬:算你當過船長,告訴你,這兒官比你大的多著呢。 聾:啊?說什麼?——剛才船長真倒楣,可也怪你自己太要強了。 少說一句,事情不就過去了? 少:聾子又瞎打岔。 馬:算他是硬漢。冰箱裡關十天出來看他還硬不硬,除非翹了辮子。(門口守兵大聲迅速點數。) 守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齊整的步伐聲。) 護送隊排長:(重複點排數)一、二、三、四、五、六…… (護送隊開拔,步伐聲。犬吠聲,吼聲。) 護送隊隊長:犯人們注意,我們護送隊有機關槍有獵狗。你們得按次序跟著隊伍走,不許說話,眼睛朝前看,手別在背後。往左往右走一步,就作為企圖逃跑,士兵不加警告馬上開槍。好,快步走。 (步伐加速。風聲。電線杆鐵絲吟聲。) 看守A:四三八號。手別在背後! (步伐聲。) 船:那馬賢科在外邊是幹什麼的? 伊:聽說做過官,還有汽車。自從進來,老婆也跟他離婚了,沒人給他送糧包,落得這樣。 船:(沉默片刻後)你有老婆沒? 伊:(淡漠地)有。 船:有信嗎? 伊:信上能說什麼?我都懶得寫。 船:你反正就快出去了。 伊:難說。到時候知道出得去出不去。 船:怎麼? 伊:我來這些年從來沒一個人放出去。 船:來了多少年? 伊:八年多。 船:倒也不想家? 伊:想有什麼用? 看守A:五零二號,跟上,跟上! (風聲。) 伊:(透過濾音器)一想到回家去,興奮得氣都透不過來,可是我不相信真會放我回去。想也是白想。不想家,想什麼呢?想……想褥子裡那塊麵包還在那兒不在,沒給偷了去? (音樂。) 第三場 (風聲嗚嗚。雜亂的腳步聲,人聲嗡嗡。) 隊長:(較遠)嗨,你們多去幾個人抬板箱。馬賢科、船長,去鏟雪去。嗨,你們倆去找木料,劈柴生爐子。 聾:(瑟縮)調到發電站好冷! 伊:房子剛造了一半,不擋風。 聾:比上野地去也好不了多少。 犯人A:聾子!伊凡!隊長叫。 (二人忙跑過去。) 隊長:你們倆上樓去砌牆—— 伊:噢。 隊長:可先得想法子叫機器間暖和點,太冷了沒法調石灰漿,我們自己也凍僵了沒法幹活,明白不明白? 伊:嗯。 犯人B:隊長,電梯壞了。 隊長:叫副隊長去報告去,馬上叫人來修。 犯人B:噢。(去) 隊長:伊凡,這三個大窗戶,第一得把窗戶堵住,用什麼堵可得你們自己去想辦法。 少:隊長!隊長!三十八隊不肯給板箱。 隊長:不給也得給。(去) 聾:隊長說什麼? 伊:叫我們去找東西擋窗戶。這可往哪兒去找? 聾:(低聲)我知道。來來,出去告訴你。(偕出。雪地上腳步聲)那邊有個地方搭現成的房子,有一卷屋頂氈子,是我自己收著的,咱們去拿去。 伊:那麼,我先彎到那邊去拿我的鏟子。 聾:啊?什麼? 伊:有一天派給我一把好鏟子,算讓我混過去了沒交還。 聾:哦!你也有你的私房東西。 伊:做石匠沒個好鏟子還行? 聾:你藏在哪兒? 伊:天天換個地方。 聾:(半開玩笑地)哼,今天讓我看見了,敢情非換不可。 伊:當然了,你也是石匠,正用得著。今天要是開到野地去,可就沒了。 (鐵鍬啄硬物作叮叮聲。聾、伊走過一群犯人在地上鑿孔豎杆。) 伊:噯,你們鑿洞不是這樣鑿的。這地是上了凍,點個火不就化了。 一犯人:不許點火。 另一犯人:不給我們柴火。 伊:自己不會去揀些柴? 第二犯人:犯規矩的。 伊:瞧這地凍得像鐵似的,砸下去都冒火星。 聾:(吐口痰)得了,伊凡,要你管?你算老幾? 伊:真是,叫這些人白費工夫鋤地,這樣的天。 (風聲。叮叮聲繼續。二人足聲。音樂橋樑。 (木材運輸機轟隆轟隆響,廿餘人扛抬木材,作短促呼聲。) 伊:這兒造房子哪? 聾:爬上去看看。 (二人爬上一堆廢料。磚石廢鐵紛紛滾落聲。) 伊:好傢夥,這機器運木頭運得那麼快,這些人忙著疊(音奪)木頭,連透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機器聲、扛抬聲繼續,韻律加速,越來越緊張。聾、伊看怔住了。) 聾:(低聲)他媽的。 伊:走,走。(爬下廢料堆,磚石滾落聲) 聾:好傢夥,這是哪一隊?不要命了? 伊:機器不停嚜,沒法停。 (機器聲漸遠,復聞聾、伊腳步聲。 (音樂橋樑。) 聾:哪,就在這木板底下。 (二人抬木板置地聲。曳出氈卷,數木板絆落磕托聲。) 伊:這麼大卷,可怎麼拿回去? 聾:讓他們看見不得了。 伊:不能抬著走,這得豎起來兩人抱著走,遠看就像三個人似的。哪,這麼著。(試挾行) 聾:就怕碰見看守。 伊:看守倒不管這些,就怕工頭。 聾:你就快出去了,可別出了碴子加判十年。 伊:多判我十年還不容易,還怕他們找不到碴子? 聾:待會兒工頭看見窗戶上掛著氈子,一定知道是哪兒來的。 伊:關我們什麼事?就說本來在這兒的,難道叫我們拆下來? 聾:隊長決不會說出我們來的,這倒可以放心。 (二人沉重的腳步聲,挾氈卷曳地聲。 (音樂橋樑。 (機器轟隆轟隆聲漸近。) 聾:媽的這么半天還在那兒干? (機器聲中忽聞異響,刺耳的軋軋聲。) 聾:怎麼了? 伊:你扶著,我上去看看。(爬上廢料堆。驚怖地)把一根大木頭塞在鐵鏈子裡,大家都使勁靠在那木頭上。 (機器聲止。寂靜中聞眾喘息聲。) 眾犯:(紛紛地)行了行了,好了。 一犯人:巴弗洛,去報告去,運輸機壞了。 聾:咱們走吧,別叫他們看見了。 伊:噯,待會還當是我們說的。 聾:回去別說。 伊:(厭倦地)知道。我看見得多了,沒一個機器不讓工人毀了。 聾:快跑,氈子背在背上。 伊:讓瞭望塔上看見我們可不得了。(仝奔) (音樂橋樑。) 伊:(通過濾音器)總算平安回到發電站,氈子也掛上了。一卡車一卡車的水泥磚運了來——(卡車傾倒大磚落地作巨響) 聾:(拉長聲喊)石灰漿! (四人立斜板下拋一批磚到平台上,另有人傳呼轉遞,終拋到二樓聾、伊前。) 船:(推手車咿啞,厲聲)馬賢科你不好好推車? 馬:媽的你管得著,還在這兒當你的船長哪?(唾船面,被船打一拳)噯喲! 伊:(拉長聲)石灰漿! 船:來了來了,讓開讓開! 伊:(低聲以肘推聾)噯,聾子。 聾:看見了。什麼了不起,還不跟我們一樣是犯人,算他當上了工頭。 副:(自樓下喊)隊長!工頭找你。 (工頭急促地跑上斜板,副隊長跟著跑上來。) 隊長:什麼事? 工頭:你當隊長的,這——這算什麼? 隊長:怎麼了? 工頭:你這氈子哪兒來的?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這不是坐兩天監牢的事,得多判你二十五年。 (嗆啷擲鏟聲。) 伊:(通過濾音器)隊長把鏟子一扔,副隊長跟聾子可都拿著鏟子,三人包圍著工頭。聾子耳朵不行,可是大個子,長得又結實。他話沒聽清楚,可是心裡明白。 隊長:(湊近,低聲,顫抖)你這王八蛋,還想判人家二十五年?你敢言語一聲,你自己今天活不到明天。聽見沒有? 工頭:(恐懼)噯~~都是自己人,這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伊:(通過濾音器)隊長不理他,揀起鏟子來砌磚頭。副隊長下樓去了,走得可真慢。 (緩慢的下樓足聲,斜板吱吱響。) 工頭:(微嗽,哀懇地)可是你叫我怎麼交代? 隊長:你就說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鏟刀刮磚聲。) 工頭:(微嗽,踱至伊前)嗨,八五四號,你為什麼抹這麼薄的石灰漿? 伊:這個天石灰漿抹厚了,夏天不成了漏斗? 工頭:你當石匠的不聽工頭的話? (片刻的寂靜。工頭微嗽,下樓,斜板吱吱響。) 隊長:(揚聲)你把我們的電梯給修好。憑什麼我們做牛做馬,那麼大塊磚頭得一個個運上樓去。 工頭:(一面下梯)運上去有工錢拿的。 隊長:工錢!照推車的價錢算,推車多省事。 工頭:(自樓下高聲)我主張加工錢也沒用,會計不肯加。 隊長:會計!我們大伙兒辛辛苦苦,就夠給四個石匠運磚頭,能掙幾個錢?——(拉長聲)石灰漿! 伊:(勝利地拉長聲)石灰漿! (音樂。) 第四場 (午飯汽笛聲中,眾犯擁入食堂。) 食堂勤務:不許亂擠!分隊進去。——還往前擠?(以棒打) 眾:不怪我們,後頭人推。 食堂勤務:退後退後!排隊!(卜卜棒打聲) 少:為吃飯也打人。 伊:打人也揀我們好欺負的打,人家的棍子有眼。 少:他們在廚房幫忙的比廚子還凶。 副:(高聲)一百零四隊跟我來。 (擠軋咒罵聲。伊等終擠入。食堂人聲嗡嗡。) 船:(在門口高聲)你們這些人,吃完了賴著不走,不讓別人進去。 伊:(擠到一張桌子前面清理出一塊空地)噯,讓開讓開,對不起,我們人多。——走不走?走不走?去你媽的!(推搡聲) 廚夫:碗!碗!吃完了還碗! 副隊長:(擠到櫃檯前)一百零四隊。 (廚夫盛粥碗匙叮噹。) 伊:副隊長,這邊這邊!交給我。 廚:(雙手按碗點數,一次授二碗出窗)二,四,六,八—— 副:(跟著數)二,四,六,八——(轉遞伊) (碗置桌上聲。) 伊:(防人打翻)噯,當心。噯,老兄,吃到別人碗裡來了? (打落湯匙) 廚:十,十二,十四——他媽的碗又沒了,你們洗碗的管幹什麼的?就管吃雙份。 (一犯人捧托盤疊滿空碗向櫃檯上嘩啷啷一擱。) 廚:哪,又來一批髒碗,快洗!(授盤入窗) 敘述者:伊凡乘廚子不看見,把櫃檯上兩碗麥片拿著就走,輕輕地跟副隊長說:—— 伊:十四。 廚:(發現)嗨!拿著往哪兒走? 副:他是我們隊里的。 廚:我正數著,讓他攪糊塗了。 副:(懶洋洋地)十四。 廚:我已經數到十四,這是十六。 伊:(大喊)你數到十六,可沒交出來。你不信自己來數。瞧,都在桌上。(通過濾音器)我看見聾子跟布興斯基擠上來,就把手裡兩碗麥片往他們手裡一塞,他們坐到別處吃去了。 廚:(洶洶地)碗在哪兒? 伊:哪,哪,你儘管看。——混蛋,讓開,人家看不見。——哪,這是剛才那兩碗,剩下三排,四碗一排。你數。 廚:(咕嚕)他媽的這些混賬王八蛋,都不是人養的。(繼續授碗出)十六,十八,二十,二十一,完了。下一隊。 (簡短的音樂過程。啜粥聲。) 一犯人:(蓬蓬拍伊背)噯,吃完了讓別人坐。 少:(笑)人家沒吃完。伊凡今天吃三份。 犯:三份?連隊長副隊長都只有雙份。 伊:信他胡說。 少:還有兩碗不是你的? 伊:(低聲)這孩子。反正不會兩碗都給我。 少:船長罵人吃完了不走,他自己也不走。 伊:這兒暖和,懶得動。 副:(自長桌較遠一端)伊凡—— 伊:(正等著這一聲)呃,副隊長。 副:這兩碗你拿去。 伊:(喜出望外)哦—— 副:你自己拿一碗,還有一碗給戚沙送去。 伊:(安靜下來)噢。(接碗啜粥) 少:看馬賢科站在副隊長跟前不走。 伊:這傢伙,他知道多一碗。 少:只有船長什麼都沒看見。 伊:船長可憐,新來什麼都不知道,照這樣簡直沒法活命。 副:船長。——噯,船長!(授以一碗麥片) 船:(茫然)啊?(如見奇蹟)這一碗哪兒來的? 副:你拿去拿去。 (船啜粥聲。) 少:馬賢科氣跑了。 伊:那傢伙,要是便宜了他我倒不服氣。 少:送給戚沙那碗還不是你的?人家有糧包,有好的吃。 伊:他也好久沒收到了。 少:他們辦公室成天坐著烤火,真是好差使。 伊:誰叫人家有鹹肉送人情呢?(起,持一碗麥片向外擠)讓開讓開。 食堂勤務:(在門口攔住)噯,噯,碗不許拿出去。 伊:是送到辦公室的。 (音樂橋樑。 (伊吱啞一聲推門入。) 戚:不行,從客觀的看法你不能不承認他是個天才。 老犯人:什麼天才?老油子。 伊:(膽怯抱歉地微嗽)戚沙先生的飯送來了。 戚:(不經意地)噢。(叮噹置匙入碗)《暴君伊凡》教堂那一場多麼帥。 老犯:捧專制帝王,思想有毒素。 戚:不捧不行呃—— 老犯:捧專制獨裁,迎合上頭的口味,這叫拍馬屁,不叫天才。 戚:(吃麥片)不過藝術不是內容,是技巧。 老犯:什麼技巧也是白廢。 (伊吱呀開門出。) 戚:噯,你等等,碗拿去。(啜粥聲) (音樂橋樑。 (發電站人聲嗡嗡。伊來。) 聾:(喜悅地)噯,伊凡,坐這兒烤火。 少:(喜悅地)隊長回來了,把工作報告搞好了。 犯人A:大概戚沙幫忙來著。 少:人家戚沙的確有兩手。 伊:不怪隊長看得起他。 犯人A:其實搞來搞去還不是便宜了管事的,當犯人的頂多多拿幾兩麵包。 伊:別看不起幾兩麵包,差這麼點就真活不了。 少:聽隊長講故事。隊長今天真高興。 隊長:嚇死了,旅長叫我去。立正,敬禮!「紅軍士兵提烏林報到。」他一拍桌子:「紅軍是為勞動人民服務的,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富農的兒子。你欺騙蘇維埃政府!」我一聲不言語。我一年沒寫信回家了,不讓他們找到我,也不知家裡怎麼樣了。我那時候二十二歲,還小呢。 (寂靜片刻。) 伊:(低聲)借根香菸給我,明天一定還你。 隊長:限當天晚上六點鐘把我攆出部隊。那是冬天,把我的制服剝了,發給我一套夏天的。給張證書:因為是富農的兒子退伍,叫我沒法找事。也真巧,過了幾年我充軍到西伯利亞,遇見從前的大隊長,他也判了十年。聽他說旅長槍斃了。真是報應。 犯人A:那一陣子還好,人人都判十年。從一九四九年起,不管犯了什麼都判二十五年。 船:二十五年還想活著出去? 伊:你別愁你那二十五年,將來的事說不定,我在這兒八年是真的。 聾:伊凡就快回家了。 少:他一隻腳已經到家了。 伊:我還是一九四一年離開家的,去當兵。 副:這兒還不都是當兵讓德國人俘虜了去,逃回來就硬說你是回來當間諜。 伊:什麼戰俘營、勞動營、特別營都待過了。 聾:(大聲岔入)我逃走三次,三回都給德國人逮回去,耳朵打聾了。 伊:別說,我們這兒倒有樣好處,可以隨便說話。在北邊勞動營,你只要嘰咕一聲外邊洋火缺貨,馬上關監牢,加判十年。 少:這兒罵老鬍子都不要緊。 伊:看守也管不了這許多。 聾:啊?罵誰? 少:老鬍子。 聾:誰? 少:老鬍子是誰都不知道? 聾:別處不像我們這麼苦,不用號碼,還有女人。 伊:哪有什么女人? 副:你老婆又不在這兒,幹嘛嚇得這樣? (眾笑。) 伊:咳!還是這兒,麵包也多三兩。這兒也還安靜—— 馬:(怪笑)這兒還安靜?晚上睡覺都有小刀子殺人。 隊長:什麼人?打小報告的根本不是人。 (寂靜片刻。) 副:隊長是警告你呢,馬賢科。 (汽笛聲。) 隊長:起來起來,和石灰漿。 (緊張忙碌的音樂。) 第五場 (敲鐵條聲噹噹當自遠而近。) 眾:放工了,放工了!(工作聲繼續:鏟刀刮磚聲,手車咿啞聲,拋磚巨響。) 伊:剛乾上了勁,倒又放工了。 隊長:石灰漿!石灰漿! 聾:嘖,剛和了一箱子石灰漿,留到明天都成了石頭。 伊:大伙兒幫幫忙,別糟蹋了石灰漿。 船:(喘息推車上斜坡)這傢伙誠心,把車子一歪,石灰漿撒了一半,好省力。隊長,你另外派個人幫我,不要馬賢科。 隊:叫基督徒去幫船長。 副:基督徒! 隊:馬賢科去扔磚頭。 少:隊長,八十二隊去交還工具了。 隊:走吧,把石灰漿倒了算了,倒在這洞裡,蓋上點雪。 伊:隊長,我這把鏟子不用交還,我再砌兩排。 隊:好吧,叫聾子幫你。 副:伊凡,明年你放出去怎麼辦,我們沒你不行呢。 隊:(大笑)一定不讓你走。 (眾去。寂靜中只聞風聲、鏟刀聲。) 聾:得啦,走吧。(工作聲繼續)嗨,勞動英雄,再不走來不及了。……他媽的你不走我走啦!(擲鏟奔下樓) 伊:(喘息)我馬上就來,得找個地方把鏟子藏起來。 (伊奔下斜板足音在空屋中震盪。稍一遲疑,移大石聲,鏟插入石隙摩擦聲。伊奔出發電站趕上聾。) 聾:快點。 (二人跑步聲為群眾淹沒。) 眾:他媽的瞎了眼睛了,往哪兒擠? 伊:我們的人呢? 聾:我們一百零四隊。 伊:我們給拉(音臘)下了。 眾:(七嘴八舌)你們早幹什麼的?放工還不走?餓著肚子天亮干到天黑還不夠?傻瓜,你等著,你嫌不夠,再多判你二十五年。——去你媽的,跑這兒來混擠,狗雜種,操你祖宗八代。 聾:我操你祖宗八代,你才是狗雜種—— 眾:(鬨笑)噯,一百零四隊,你們的聾子是假的,讓我們試出來了。 少:這邊,這邊。 伊:帽子都擠掉了。(俯拾) 聾:(不耐)噯咦呀,又找什嗎? 伊:(摸帽內)找我的針。 聾:啊? 伊:我的針別在帽子裡。還好沒丟。 看守:五個一排,五個一排。 聾:快點。排不上又得挨打。 看守:一、二、三、四、五、六……(淡出) 眾:(七嘴八舌人聲嗡嗡)少一個人。逃跑了。三十二隊少一個人。誰?誰逃跑了? 伊:怪不得老不叫走,數了又數。 少:三十二隊副隊長跟著去找去了。 聾:是哪個? 少:是那間諜。 伊:(嗤笑)我們都算是間諜。 少:人家是真間諜。 馬:王八蛋害人,凍了一天,這時候還不叫回去。 少:好冷!沒法站著不動。(多人跑步,跳躍拍手聲) 聾:這麼大月亮。 少:那王八蛋跑得了跑不了? 伊:除非白天跑了,要打算等瞭望塔上的兵下班,抓不到人一禮拜也不准下班。人跑了,看守也別想活著,沒的吃,沒的睡,氣得他們一抓到就打死,不會活著逮回來。 戚:船長,英國海軍的生活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船:我在一個英國兵船上當聯絡官,待了一個月。 戚:哦? 船:你信不信,打完仗那英國海軍上將又寫信又送禮,做紀念品「表示感謝」,他媽的可嚇死我了。 戚:(笑了一聲)抽菸——洋火這兒有。 (劃火柴聲。) 船:咳!東南西北哪兒都去過了,想不到落到這兒來。 眾:(哄然)來了來了!逮到了!找到了!他媽的,為他一個人,五百個人等到半夜。混賬王八蛋,媽的皮。(但立即沉默下來) 看守:站住!四百六十號,你上哪兒去了?(大吼)說! 卅二隊副隊長:這混蛋誠心躲著我,爬上去粉牆,一暖和就睡著了。(踢打) (看守用槍托打,四六○號大呼倒地。) 看守:(踢)還裝死?(再踢一腳)裝死? 護送隊長:(高聲)退後!五個一排。 眾:怎麼又要數?人找到了還又要數?(後面)算了,往門口擠有什麼用?混蛋! 護送兵士:退後!退後!五個一排。 (音樂橋樑。風聲,步伐聲。警犬吠聲。) 看守:跑步,跑! (步伐加速。少頃:——) 另一看守:(自遠處吹警笛)站住! (步伐聲止。) 聾:又要抄身。 少:到家了,灌些涼氣也不怕了。 伊:這叫家? 少:別的還有什麼家? 伊:(至隊伍末戚沙旁)戚沙先生,我這就跑到糧包處去替你排隊。 戚:幹嘛?也許我沒有糧包。 伊:沒有也不要緊,反正我等十分鐘,你不來我就回去。 戚:(略頓了頓)好吧,伊凡,你去排隊,可別多等。 (伊回原處。) 聾:伊凡你還得去看病?吃飯來不及了。 伊:也真是賤骨頭,累了一天,脊樑倒不疼了。 聾:前頭抄身這麼慢。 伊:今天這一晚上反正完了。 聾:這一向抄得特別緊,查小刀子。 伊:其實我們又不在機器廠,哪兒來的小刀子?(突然低聲)噯呀—— 聾:怎麼了? 伊:(低聲)該死。往兜里一揣就忘了。(袋中取出鋸片) 聾:這是哪兒來的? 伊:地下揀的。 聾:這是鋸子斷了掉下一截子? 伊:剛才急急忙忙地就記得藏鏟子,忘了它。 聾:快扔了。 伊:雪地上看得見的。 聾:知道是誰扔的? 伊:扔了可惜,可以做個皮匠刀。 聾:查到了可不當小刀子。 伊:得坐十天牢。 聾:那冰窯子,十天准生肺炎。十五天,出來只好進棺材。 伊:做皮匠可以賺兩個錢。 聾:這傢伙要錢不要命。 伊:有錢就有的吃,不然還是活不了。 聾:你明年就出去了,還找死? 伊:明年。別想得那麼遠。 看守:(聲漸近)衣裳解開!衣裳解開! 另一看守:(逼近)手套脫下。脫帽子。解開大衣,解開制服,胳膊張開。 敘述者:伊凡把那塊鋸子藏在一隻手套里,跟帽子一隻手拿著。 看守:過來!(拍打伊腰背兩旁、褲袋) 敘述者:看守抄完身,把伊凡右手拿著的手套使勁一捏,伊凡的心肝五臟就像有個鐵鉗子一夾。這隻手套是空的,左手那隻再這麼一捏可就完了。 伊:(通過濾音器)上帝,救我,別讓他們送我進監牢。 敘述者:看守去捏他左手的手套,先捏帽子,讓帽子裡的針扎了一下。 看守:(失聲)噯喲,什麼東西——(帽子裡找不到什麼)他媽的! (連打伊數下) 看守長:快著點,把機器廠那一隊叫上來。 其他看守:走走,走走! (雜亂腳步聲。) 聾:(奔跑著)喝咦,你運氣真好。 伊:(奔跑著,喜悅地)總算運氣。 (音樂。) 第六場 (糧包處排長龍,人聲嗡嗡。) 伊:(向一後來者)老兄,我的位子賣給你,一個盧布。 後來者:哪要那麼些錢? 伊:你看排隊排那麼長,排在後邊今天領不到了。 後來者:三十柯配克。 伊:沒多要你的,你去打聽打聽,是這價錢。 後來者:你是專幹這一行的? 伊:我是替一個朋友排隊,他這時候不來,大概布告板上沒他的名字。 後來者:三十柯配克。 伊:噯~~人家占這位子不容易的,這時候去吃飯,連口熱飯都吃不到。 後來者:得得,五十柯配克。 伊:噯,不行,我那朋友來了。 戚:啊哈,米凱力支! 一犯人:(在長龍中)戚沙你看,我收到前兩天的晚報! 戚:真的? 犯人:航空寄來的。 戚:(仝看報)唔……!沙伐斯基又有新戲上演。 犯人:據說非常成功。 戚:哦? (報紙聲。) 戚:居然轟動莫斯科。 伊:(陪笑)戚沙先生,那麼我走了。 戚:當然,當然。你可得告訴我哪個在我前頭,哪個在我後頭。 伊:在這兒,在這兒。你要不要我把你的晚飯帶回來? 戚:(微笑)不,你自己拿去吃。 伊:噢。 (伊欣然奔去。音樂橋樑。 (營房中,晚飯後:——) 基:(在上鋪讀《聖經》)願我天父上帝與主耶穌基督降恩惠和平於汝等。我主耶穌之父上帝有福了;他會以一切心靈的幸福祝福我們…… 少:(走來)聾子。(大聲)聾子你有香菸賣? 聾:你問伊凡買,伊凡今天有糧包。 伊:(詫)啊? 聾:你沒去領糧包? 伊:(驚喜)我不知道。你看見我的名字? 聾:有人看見你在那兒排隊。 伊:哦~~!我是替戚沙排隊。 少:你替他排隊,倒不請你吃,倒請船長。 伊:我已經吃了他的晚飯了。 少:我們吃什麼當飯?你看看人家吃什麼。 伊:(低聲)別嚷嚷。 戚:(在伊下鋪)船長,別客氣,自己來。嘗嘗這熏魚。來塊香腸。 船:好好,我自己來。 戚:麵包上抹點牛油。這是真正的莫斯科麵包。 船:現在真還有人做白麵包,我簡直不能相信。 伊:我倒也不想吃人家的。你當收到糧包是好事?來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先得分給看守、隊長,糧包處的勤務也有份,不分給他,下次他找不到你那一包,叫你等一個禮拜。東西怕人偷,拿去存著,管事的也得送一份,你送少了他拿得更多。到處有人抽頭,太不犯著。 少:咱們窮光蛋,也只好這麼說。 伊:我本來也有糧包,我知道家裡送不起,不許我老婆再寄。太不值得。 少:你倒看得開。 聾:你信他!剛才聽見說有糧包,喜歡得什麼似的。 (下鋪杯壺叮噹。) 戚:船長,吃茶。 船:你這茶葉真不錯。 (床架震動聲。戚起立。) 戚:(笑)伊凡!你的小刀子借給我。 (伊爬到床頭,床架吱吱響著,自木板縫中挖出小刀授戚。) 戚:(低聲)多謝。(復坐,床架響。) 聾:(低聲)他們這時候還離不了你。 少:(低聲)他又欠你一筆賬了。 (馬嗚嗚飲泣走過,砰然倒在鋪上繼續嗚咽。) 少:馬賢科怎麼了?嘴上都是血。 聾:又挨打了。 少:又為了收碗,舐人家的碗底。 伊:這人也可憐,照這樣不會活到放出去。 (人聲嗡嗡中隱隱聞敲鐵條聲——點名信號。喧聲繼續。砰門聲,皮靴聲——一看守入。) 看守:一百零四隊呢? 眾:在這邊。 看守:隊長呢? 隊長:噯?(坐起,床架震動) 看守:你們的人多穿衣裳怎麼沒報告? 隊長:沒法寫報告,沒紙,沒筆。 看守:發下的怎麼沒有? 隊長:都拿走了。 看守:你搗什麼鬼?限明天早上點名前寫得了交到看守室。禁止穿的衣裳也統統交出來。 少:(低聲)這還是早上船長犯的事。 伊:(低聲)他倒好,忙著吃香腸,根本沒聽見。 看守:(自文件上讀出)三百十一號。是你們的? 隊長:(推延)我得去看名單。哪兒記得那麼些號碼? 看守:(讀出)布希柯夫。在這兒嗎? 船:(忽聞己名)噯?在這兒。 看守:是你?對了。三百十一號,準備走。 船:(頹然)到哪兒去? 看:軍事監獄。 船:(透口長氣)多少天? 看:十天。來來來。 少:(低聲)誰叫他答應得那麼快? 看:走走! 營房勤務:(大聲)晚上點名!統統出去點名! 船:(微窘向眾點首)好,那麼我走了。各位,再見! 戚:大衣帶著。 三數犯人:再見再見。 戚:(低聲)香菸拿著。 營房長:出去出去!我數一二三,再不出去記號碼交給看守。 (眾一擁而出。伊爬下床。戚正手忙腳亂不及收糧包食物,杯壺叮噹。) 戚:(焦躁地)伊凡你的刀拿去,一走開還不都給偷了。(咕嚕)真糟糕。 伊:(憐憫地)這麼著,戚沙先生,你坐在這兒等人都出去了再出去,就說不舒服。我先出去,早數完了早回來。(在人叢中擠出營房外) 外面眾人:(紛紛地)他媽的,擠在過道里幹什麼?怕冷不出來,叫我們在外邊受凍。 (看守們踢打拖其他眾人出。) 外面眾人:好,討打!非打不行!你們早出來早完事了。 營房長:你們後邊的排隊! 看守:五個一排! 營房長:五個一排! 看守:一,二,三……(數過的一排立即分散奔返營房)四,五,六,七……(淡出) (伊搶先奔入坐戚床上,床架震動。) 伊:(脫靴)二十二隊,靴子交給你們。 廿二隊隊員們:拿來拿來。(擲靴聲) 聾:(返,爬上碌架床,吱吱格格響)伊凡,真沒出息,還坐在他床上替他看家? 伊:我倒不是想他再給我什麼好處,我看他可憐,太沒打算。 聾:活該,誰叫他一拿到就忙著大吃大喝。 基:今天不知道會不會重數。 聾:(呵欠)我不管,我睡了。 伊:天天晚上都得數兩三次。 戚:(來床前)伊凡,費心費心。 伊:噯,沒什麼。(迅速地爬上自己床鋪,鋪床,脫衣蓋毯上,躺下,喃喃禱告)感謝上帝,又過了一天。虧上帝保佑,沒送我進監牢。這兒還可以對付。 基:伊凡你瞧,你的靈魂要求禱告,你為什麼不讓它禱告? 伊:(嘆)咳,禱告有什麼用。 基:怎麼沒用?只要你有信心。 伊:你成天禱告,也不會早放出去。 基:(焦急地)你不應當求上帝放你出去。在外邊思想更不自由。 你坐監牢應當高興。 伊:(笑)還高興? 基:聖保羅說的,「我不但準備被囚禁,而且準備為主耶穌的名而死。」 伊:你是為耶穌坐監牢,我呢,我為什麼?因為我們在一九四一年沒有作戰的準備?這難道怪我? 基:(哀懇地)伊凡,我明明聽見你禱告,你能說不信上帝? 伊:老實告訴你,我不是不信上帝,我不信天堂地獄,拿人家當傻子騙人的話。 戚:(站起來遞些食物給伊)哪,伊凡。 伊:噯,多謝多謝,戚沙先生。 (鼾聲四起。) 伊:基督徒,來塊餅乾。(遞予一塊餅乾) 基:(微笑)你自己留著,伊凡,你自己也沒有。 伊:你吃。(經過濾音器)咱們什麼都沒有,可是咱們總有辦法賺兩個外快,不像你基督徒,好好先生,可是不會討好。(咀嚼聲)先把香腸吃了,剩下一塊餅乾兩塊糖,留著明天早上吃。今天真運氣,沒坐監牢,隊伍沒開到野地去,隊長又把工錢訂得高,我吃飯又騙到一碗麥片;砌了一道牆,還帶著幹得挺高興,又帶私貨帶了塊鋸子回來,晚上又幫了戚沙一個忙,又沒生病,讓我撐過去了,整天都非常滿意,簡直可以算是快樂的一天。我判了十年,有三千六百五十天像這樣的日子,從起身號到熄燈號—— (窗外噹噹當敲鐵條作熄燈號。) 伊:(繼續經過濾音器,緩慢地)三千六百五十天。 (音樂。) *廣播劇(一九六四年及一九七○年VOA播出),初載一九九五年十月台北《聯合文學》第一百三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