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氣」的構造 · 四 色氣之身
前文已探討了「意氣」作為一種意識現象所具有的意義,現在還要從「意氣」的客觀表現形式入手,把它看作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存在樣態。能否把握「意氣」的意味,取決於我們是否將後者作為前者的基礎,同時去領會其整體構造。
「意氣」的客觀表現可分為兩類,一是以自然形式表現出的「意氣」,即自然表現;一是以藝術形式表現出來的「意氣」,即藝術表現。但這兩種表現形式是否能明確區別開來?[1]換言之,所謂的自然表現形式歸根結底是否只是藝術表現形式的一種?這類問題雖然頗值得玩味,但現在我們先不談這個問題,只是為方便起見,姑且按照通常的思考方式,將其分為自然表現和藝術表現兩類。
首先,我們從自然形式表現出的「意氣」著手加以考察。雖然當人們以「象徵性情感轉移」的方式從自然界中發現自然的象徵意義時,比如從楊柳或小雨中體味到「意氣」的時候,就可以認為,這是屬於「自發性的感情移入」之範圍的「身體表達」這一自然的方式。
作為身體表達之「意氣」的自然形式,在聽覺上首先是言語,也就是言語表達。例如,「與男子搭話,不卑不亢而別有色氣」,或者「言談措辭不粗野」[2]等,均屬此類,這種言語上的「意氣」,通常表現於詞語的發音方法及語尾音調的抑揚頓挫上。具體來說,即把通常說話時的詞語發音稍微拉長,而後在結尾處突然加強語調的抑揚,這就構成了言談中的「意氣」的基礎。這時,被拉長的音節和突然加以頓挫的音節,在詞語的節拍上形成二元對立的關係,這種二元對立在「意氣」中,可以理解為「媚態」所具有的二元性的客觀表現。而在聲調方面,比起尖銳的最高音,略有「寂」感的次高音更能顯出「意氣」。因此當詞語節拍上的二元對立與次高音相結合時,「意氣」的質料因與形式因也就完全被客觀化了。
不過,在身體表達這種自然表現形式中,「意氣」在視覺上表現得最為清晰,也更為豐富多彩。[3]
與視覺相關的自然表現主要包括姿態、舉止等廣義上的表情,及支撐這一表情的肢體。首先,就全身而言,體態略顯鬆懈就是「意氣」的表現。比如在鳥居清長的畫中,無論男子、女子、站姿、坐姿、背影、正面抑或側面,在任何意義或意境中,其肢體語言都顯示出驚人的表現力。「媚態」所具有的二元性構成了「意氣」的質料因,它通過打破姿態的一元平衡,表現出了對異性的主動性和迎接異性的被動性。但同時,作為「意氣」之形式因的「非現實的理想性」,又遏制一元平衡遭到破壞,並對這種破壞加以防控,從而也遏制二元性的放縱。因此,月亮神塞勒涅的妖冶之態和薩提爾之流所喜愛的「狄俄尼索斯祭女的狂態」[4],也就是腰部左右扭動的極端露骨的西洋式的媚態,無疑都和「意氣」相去甚遠。「意氣」是對異性發出的似有若無的暗示。當姿態上的對稱性被打破的時候,中央垂直線向曲線移動變化時而形成的一種「非現實的理想主義」的自覺意識,在「意氣」的表現中具有重要意義。
就全身的體態而言,身穿輕薄的衣物可以看作是「意氣」的表現之一。「明石隱透緋縮緬」[5]所描述的,正是女子身穿「明石縮」的和服時,那緋紅色內衣若隱若現的樣子。同時,在浮世繪中也時常可以看到表現輕薄織物的作品。在這裡,「意氣」的質料因和形式因之間的關係得到了表現:一方面輕薄織物的通透感打開了迎向異性的通道,但另一方面這一衣物本身又關閉了這一通道。雖然在波提切利創作的《維納斯的誕生》中雙手對裸體的遮掩使維納斯倍添嫵媚,但這種表現方式卻因過分直接而不能稱之為「意氣」,至於巴黎夜總會中的裸體舞蹈,無疑更是和「意氣」無緣了。
出浴後的姿態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意氣」之姿。出浴後的女子能讓人聯想起不久之前的裸體,但同時眼前的女人卻隨意披了一件簡單的浴衣,這時「媚態」及其形式因也就得以完全的體現。「每每沐浴歸來,其身姿更顯意氣了」,這句話並不僅僅適用於《春色辰巳園》中的米八。在浮世繪中,對女子出浴後的「清爽」姿態的描繪也屢見不鮮。不僅春信[6]曾以此為題材,早在紅繪[7]時代,奧村政信[8]與鳥居清滿[9]等人都描繪過此類情景,可知這一題材是多麼富有特殊價值。歌麿在創作《婦人相學十體》時,也不忘將出浴後的姿態作為一種體相。然而,在西洋繪畫中雖然描繪入浴女子的裸體畫面常常可見,而出浴後的女子形象卻幾乎看不到。
在作為表情的承載者的肢體中,可以說楊柳細腰的窈窕身姿是「意氣」的客觀表現之一。對於這一點,歌麿表現出了近乎狂熱的信念。同時,文化、文正年間[10]相對於元祿時代[11],更推崇那種窈窕纖細的典型美人。在《浮世澡堂》[12]中就曾出現「纖瘦、美麗、意氣」[13]等一系列形容詞。「意氣」的形式因在於「非現實的理想性」。一般說來,在將非現實的理想性加以客觀表現時,我們會自然而然地選擇細長的樣態。修長的體形顯示了肌肉的不發達,但也更能暗示出靈魂的力量。一心想要描繪純粹精神的格列柯[14],一生都只畫被拉長的東西。而哥德式雕塑也都以纖細為特徵,我們想像中的幽靈也都具有細長的形態。因此只要「意氣」仍然是被精神化的「媚態」,那麼「意氣」的姿態就一定要表現為纖瘦。
以上我們已論述了「意氣」在體態上的表現,而對於面部,「意氣」的表現也同樣可分為作為載體的面部和面部表情這兩個部分。在作為載體的面部,即臉形方面,就一般意義而言,長臉比圓臉更符合「意氣」的要求。井原西鶴[15]曾說過:「如今人時髦的面相是稍圓」,說明元祿時代理想臉形是豐腴的圓臉。但文化、文政時代卻偏愛瘦長、顯得瀟灑的臉形,這證明長臉更符合「意氣」的要求。這個結論得出的理由,當然與上文論述體形時的理由是一樣的。
若要在面部表情上表現出「意氣」來,則需要眼睛、嘴、臉頰等部位必須有張有弛,這與體態必須略微打破平衡是相同的道理。關於眼睛,流眄是「媚態」最普遍的表現。所謂流眄,即秋波,指通過瞳仁的運動向異性展示自身的嫵媚,具體表現為飛眼、揚眉、低眉等動作。向側面的異性送飛眼也是嫵媚的表現之一。低著頭而眼神向上,或從正面凝視異性,可以暗示出帶有色氣的羞澀,也是表現嫵媚的手段。這些動作的共通之處就在於改變常態、打破眼光的平衡,以此表示對異性的關注,但是,僅此還不能稱之為「意氣」。因為是「意氣」的,就要求帶有能使人聯想起水汪汪的眼睛的那種光亮,同時眼睛又必須在無言中有力地表現出一種諦觀和傲氣。嘴巴則具備了迎向異性的現實性,以其開合、一松一緊的運動而具有無限的可能性。以此為基礎,嘴巴能夠以極其明晰的方式表現出「意氣」所要求的鬆弛與緊張。「意氣」的「無目的之目的」,以嘴唇輕微顫動時的韻律而被客觀化。而口紅則更凸現出了嘴唇的重要性。臉頰則演奏著微笑的音階,在表情方面極為重要。當在微笑中表現「意氣」時,比起快活的長音階來,一般是選擇略帶傷感的短音階。西鶴認為女子的臉頰帶有「淡櫻花色」是很重要的,而吉井勇[16]的一首和歌吟詠道:「因為是美人,小夜子是淒艷的,好比是秋天。」可見能表現出「意氣」的臉頰還需帶有秋色。總之可以肯定的是,擠眉弄眼、噘嘴飛吻、撮嘴吹口哨等西洋式的低俗趣味,與「意氣」是格格不入的。
在女子的化妝打扮方面,淡妝被認為是「意氣」的表現。江戶時代,京都、大阪的女子喜愛艷麗的濃妝,但江戶人卻將其視為低俗。江戶的游女和藝妓都只是略施粉黛,並以「婀娜」自許。為永春水也曾說過:「用洗粉清潔後,臉上略施仙女香,尤顯高雅風韻。」[17]據西澤李叟所言,江戶女子的裝扮「不像關西一帶喜好塗很厚的白粉,而以淡雅、不醒目為佳,這就是江戶女子略帶男子之氣的原因」。[18]「意氣」的質料因和形式因是由於化妝而展現出「媚態」,而淡雅的妝容又將這種媚態限定在暗示性和理想性的層面。
簡單的髮型也有助於表現「意氣」。在文化、文政時代,丸髻[19]和島田髻[20]是較為正式的髮型,且島田髻也大多只限於文金高髻[21]。相反地,被視為「意氣」的髮型則是以銀杏髻[22]和樂屋髻[23]為主的簡單髮型,即便是島田髻,也多為散式或自由式等故意將正規的島田髻打亂的髮型。此外,尤以「意氣」自居的江戶深川地區辰巳的游里,更是偏愛不打髮油的「水發」。《船頭深話》[24]中這樣描寫道:「把頭髮向後攏起來,再向上挽起,這就是『水發』之容姿」「即便去往別處,單憑髮型即可明白那是來自辰巳的女子」。打破正常的平衡,使髮型略顯鬆散,表現出了迎向異性的二元性的「媚態」,但鬆散程度甚為輕妙,又暗示出自身的「純潔」。而「略帶散亂的髮髻」和「垂下青絲的鬢角」之所以能表現出「意氣」,也都出於同一理由。另一方面,像梅麗桑德將長發拋向窗外的佩利亞斯[25]那樣的舉動,卻毫無「意氣」可言。一般而言,比起耀眼的金髮,透出墨綠的黑髮更適合表現出「意氣」。
作為「意氣」的表現之一,自江戶時代起,除大戶人家之外,一般女子中都流行一種「露頸」的和服穿法,微露的脖頸顯示出了女子的「媚態」。喜田川守貞[26]在《近世風俗錄》中這樣寫道,「頸上施粉稱之為『一本足』,很是惹人注目」,並指出特別是游女和街上的藝妓多喜歡「在脖頸處施以濃妝」。這種做法主要是為了強調「露頸」所展示出的嫵媚。由於「露頸」輕微打破了衣飾原有的平衡,隱約暗示出肌膚對異性的開放性,因而成為「意氣」的表現之一。同時,「露頸」又不至於陷入西洋式晚裝的那種袒胸露背的低俗,故而具有「意氣」之韻味。
行走時手提和服的左下擺,也是「意氣」的表現。如當時的小說中所描述的那樣:「每走一步,紅色的內衣與淺藍縮緬的衣帶若隱若現」「緩步而行時,白皙肌膚與白色浴衣之間不時露出紅色衣帶,甚為美麗」。手提和服左下擺的姿態,確實符合「意氣」的條件。在《春告鳥》一書中也有「一婀娜女子翩然而來」「手提左下擺,玉足微現」的描寫。同時,浮世繪的畫師也會採用各種手法讓畫中女子露出小腿。手提起左下擺是用一種較為隱晦的方式將女子的「媚態」象徵化。最近西方流行將一側的裙邊裁短,幾乎露出了膝蓋,並利用肉色絲襪製造視覺錯覺。與此相比,「縴手微提左下擺」的做法在表現「媚態」方面要巧妙得多。
赤腳在一定的情況下也是「意氣」的表現。雖然江戶的藝妓會抱怨「赤腳太冷,雖然土氣,還是想穿襪子」[27]。但她們仍然選擇在冬季赤腳,結果許多追求「意氣」的女子也紛紛效仿之。全身在和服的包裹之下僅露出一雙玉足,這確實表現出了「意氣」的二元性的張力。與西方崇尚的裸露全身、僅穿鞋襪的赤裸裸的樣子相比,和服與赤腳之間的隱藏與裸露關係正好相反,這也正是赤腳之所以「意氣」的原因。
手和「媚態」之間也有很大的關係。當女人以「意氣」式的淡然的態度來魅惑男人時,僅以手部動作為手段的情況也不少見。「意氣」的手勢就是將手略微反轉和輕輕彎曲。在喜多川歌麿的部分繪畫作品中,手是整幅畫的重點。我們甚至可以說,在表現人物性格或顯示人生體驗而言,手的功能僅次於臉。為什麼法國雕塑家羅丹經常僅僅以手作為創作對象,這是值得深思的。以手的姿勢作為判斷依據絕不是無意義的,憑藉手指上的餘韻,我們就有可能窺視到靈魂深處的秘密。而手之所以能夠表現出「意氣」,原因也正在於此。
以上論述了「意氣」的身體表達[28],尤其是與視覺相關的表現,並分別就體態、面部、頭部、脖頸、小腿、腳以及手等部位展開了考察。「意氣」作為一種意識現象,它面向異性,具有二元性張力的「媚態」,是由理想主義的非現實性來完成的。作為其客觀表現的自然形式,重點就在於,它暗示性地採取了輕微打破一元平衡而形成的二元性的張力,由此,打破平衡後的二元性所形成的作為「意氣」之質料因的「媚態」就被表現出來,從而也確認了作為打破平衡之形式因的理想主義的非現實性。
注釋
[1] 關於此問題,可參照Utitz,Grundlegung der allgemeinen Kunstwissenschaft,1914,I,S.74ff,以及Volkelt,System der Aesthetik,1925,III,S.3f.——原注
[2] 出典為永春水《春告鳥》第三編第十四章。
[3] 在理解「意氣」的構造時,與味覺、嗅覺、觸覺相關的「意氣」也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所謂「意氣」的味道,並不只是由味覺形成的單純的感覺。比如在為永春水《春色惠之花》中,被米八貶為「如此沒有色氣的醬烤糰子」,其味覺效果就僅限於味覺。而「意氣」的味道,則是需要在味覺的基礎上加入嗅覺(如山椒芽及柚子)、觸覺(如山椒及山葵)等其他要素的、有較強的刺激的複雜感覺。但味覺、嗅覺和觸覺等都無法作為身體所能表達的「意氣」。這裡的「意氣」只是由「象徵性情感轉移」所產生的自然象徵。不妨可以認為,作為由身體來表現的「意氣」的自然形式,是與視覺和聽覺相關的東西。——原注
[4] 典出古希臘神話,薩提爾(Satyr),森林精靈,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隨從,半人半羊,好色而快活,喜歡追逐山林女神以及參加狄俄尼索斯狂歡節的女人們。
[5] 原文:「明石からほのぼのとすく緋縮緬」,是「五七五」格律的滑稽通俗的短詩「川柳」。其中「明石」指「明石縮」,是一種夏季用的高級輕薄型織物,「縮緬」是一種絹織物。
[6] 春信:鈴木春信(1725?—1770),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畫師。
[7] 紅繪:初期浮世繪版畫,因使用紅花花瓣製成的顏料而得名。
[8] 奧村政信(1686—1764):江戶初期的浮世繪畫師,開創了奧村畫派。
[9] 鳥居清滿(1735—1785):江戶初期的浮世繪畫師,鳥居畫派的第三代傳人。
[10] 文化、文政年間:1804—1831年間。
[11] 元祿年間:1688—1704年間。
[12] 《浮世澡堂》:式亭三馬(1776—1822)的滑稽小說,通過對公共澡堂的描寫表現了當時的市井生活。
[13] 原文:「細くて、お綺麗で、意気で。」
[14] 埃爾·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畫家。
[15] 井原西鶴(1642—1693):浮世草子(通俗小說)作家,著有《好色一代男》《日本永代藏》等。
[16] 吉井勇(1886—1960):大正、昭和時期和歌作家、劇作家。
[17] 出典為永春水《春色梅歷》第三編第十四節。其中,「仙女香」是當時的一種脂粉。
[18] 出典江戶時代後期的歌舞伎劇作家西澤李叟(1801—1852)《皇都午睡》第三編下。
[19] 丸髻:已婚女性的髮型之一,髮髻呈橢圓形,略扁。
[20] 島田髻:未婚女性的髮型之一,前額頭髮略向外鼓,髮髻中間以元結(發繩)固定。
[21] 文金高髻:島田髻的一種,髮髻位置較高。
[22] 銀杏髻:前額頭髮向外鼓出,髮髻呈銀杏葉狀。
[23] 樂屋髻:也稱樂屋銀杏髻,髮髻位置較低。
[24] 《船頭深話》:式亭三馬的「灑落本」小說。
[25] 佩利亞斯、梅麗桑德:德彪西創作的歌劇《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中的男女主人公。
[26] 喜田川守貞(1810—?):江戶時代後期學者。
[27] 出典《春色梅歷》第三編第十四節。
[28] 「意氣」在身體上的表達會自然地發展為舞蹈,這種推移和過渡是極其自然而然的。當成為舞蹈時也就可以稱之為藝術了,而要在身體動作和舞蹈之間劃清界線反倒顯得很不自然。阿爾貝·梅崩在《日本的演劇》一書中曾指出,日本的藝人「在裝飾性和敘述性的動作方面表現得極為巧妙」,並就日本的舞蹈發表了這樣的意見:「對於使用肢體語言表現思想和感情,日本流派有著取之不盡的智慧……主要通過腳部和小腿來控制和保持節奏,而身軀、肩、脖頸、頭、手腕、手以及手指則都成為表達內心的工具。」(Albert Maybon:Le theatre japonais,1925,pp.75—76)出於論述上的方便,我們姑且把身體表達看作自然形式,與舞蹈區別對待。但如果在此基礎上將舞蹈作為「意氣」的藝術表現形式之一加以考察,就會與關於「意氣」的自然形式的考察相重疊,或者最多也只能是有一點點不同而已。——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