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火奴魯魯

聰明的旅行家只在想像中旅行。一名法國老人(他實際上是一個薩瓦人)曾寫過一本叫作《在自己房間裡旅行》的書。我並沒有讀過這本書,也不了解書的內容,但是書名卻激發了我的想像力。要是以這種方式旅行,我就可以環遊世界了。壁爐台旁的一幅畫像將把我帶往充滿大片的白樺樹林、到處是白色穹頂教堂的俄羅斯。伏爾加河寬闊無邊,在分布得疏疏落落的村莊盡頭的酒店裡,留著鬍鬚的男子穿著粗糙的羊皮襖,坐在地上喝酒。我站在拿破崙頭一眼看到莫斯科的那座小山上,俯視著廣大的城市。接著走下山去,見到不少比我的許多朋友更為親切的人— —阿遼沙、沃倫斯基,還有其他十來個人。可是,我的目光落到一件瓷器上,我從它上面聞到了來自中國的辛辣的氣味。我坐上一頂轎子,沿著狹長的堤道穿過稻田,或者繞過綠樹蔥蘢的山巒。轎夫們在明亮的晨光中費勁地朝前走去,彼此愉快地交談著,耳邊不時傳來寺院低沉的鐘聲,顯得遙遠而神秘。北京的街頭有著各色人等,人群不時散開,好讓邁著優雅的步子前行的駱駝隊伍通過;它們來自蒙古的戈壁灘,把皮革和奇異的藥物運來。在英國倫敦,某些冬天的午後,濃雲低垂,光線暗淡得讓你心情沮喪,不過那時你可以眺望窗外,眼前就會出現密集地生長在珊瑚島海岸上的椰子樹。陽光下,你在銀白色的沙灘上漫步時,眼睛給那兒閃亮耀眼的光澤晃得簡直無法直視。頭頂上,八哥鳥發出十分吵鬧的叫聲,海浪永無休止地拍打著堡礁。諸如此類都是最美妙的旅行,是你在自己的壁爐旁進行的旅行,因為這時候,你不會失去所有的幻想。 可是有人喜歡在咖啡里放鹽,他們認為這樣的咖啡更加濃郁,別有風味,獨特而迷人。同樣,對於有些戴著浪漫光環的地方,當你親眼目睹的時候,一定也體驗過大失所望的感覺,這是不可避免的,但也增添了特別的趣味。你期待某件事兒完美無缺,到頭來獲得的印象卻比完美本身要錯綜複雜得多。那就如同一個偉大人物性格中的缺陷———大家對他的崇拜會因此而降低,但是對他的為人也更感興趣。 我本來並沒打算前往火奴魯魯。那兒離歐洲實在過於遙遠,我是從舊金山經過一次十分漫長的旅行才到達那個地方的,它又有一個引起如此奇特的美好聯想的名字,因此乍一見到這座城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否對預期見到的景象已經有了多少確切的構想,但是我的所見所聞卻讓我大吃一驚。這是一座典型的西方城市,棚戶房跟石頭大廈緊緊挨著,破舊失修的木屋跟裝著平板玻璃窗的時髦商店互為比鄰;電車轟鳴著沿街駛去;福特、別克和帕卡德牌的小汽車排列在路邊。店鋪里的商品繁多,擺滿了美國文明的必需品。每隔兩座房子就是一家銀行,每隔四座房子就是一家輪船公司的代理處。 大街上十分擁擠,人種多得難以想像。美國人對天氣毫不理會,穿著黑外套,漿硬的領子高聳著,頭上戴的是草帽、呢帽和圓頂禮帽。淡褐色皮膚的卡內加人,頭髮鬈曲,只穿著襯衫和長褲,而那些混血兒則繫著花哨的領帶,穿著漆皮靴,樣子顯得非常瀟灑。日本男子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穿著白帆布衣服,顯得乾淨整潔,而穿著和服、背著嬰兒的日本女人在他們身後一兩步遠的地方跟著;日本孩子穿著色彩鮮艷的罩衫,腦袋剃得光光的,看上去好像是奇特有趣的布娃娃。接下去就是中國人,男人身體肥胖,生活富足,卻古怪地穿著美國人的衣服;但是女子卻顯得嬌媚動人,黑頭髮梳理得緊密整齊,讓你覺得永遠都不會亂蓬蓬的。她們穿著白色、深藍色或黑色的束腰外衣和褲子,顯得十分整潔。最後是菲律賓人,男人戴著巨大的草帽,女人則穿著袖子寬大蓬鬆的鮮黃色平紋細布服裝。 這是東西方交匯的地方。新事物和無限古老的事物彼此接觸。就算在這兒找不到你所期待的浪漫氣息,卻仍能遇到某件格外叫你感興趣的事兒。在這兒,所有這些陌生的種族彼此十分接近地生活在一起,他們語言不同,思想各異,信奉著各自的神祇,具有不同的價值觀。但他們都具有兩種相同的情感:愛與飢餓。不知怎麼的,當你仔細觀察他們的時候,你就得到一種印象:他們身上具有不同尋常的活力。儘管清風如此柔和,天空如此湛藍,但是你會感到,一股火熱的激情好像跳動的脈搏似的在人群中奔突脈動,不過其中的緣由我並不清楚。馬路拐角處,當地警察拿著白色的警棍,站在高台上指揮交通,整個場景看上去相當得體,但你禁不住感到這種得體只是表面上的,在往下稍稍深入的地方,便充滿了神秘和黑暗,讓你驚恐不安,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那副情景正如你夜晚待在森林中,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連續不斷的擊鼓聲,周圍的寂靜也好像一下子顫動起來。你期待著馬上就要出現的情況,但我也不清楚究竟會是什麼事兒。 如果我強調了火奴魯魯不協調的地方,那是因為,在我看來,正是這一點才使我要講的故事具有意義。這是一個有關原始迷信的故事。在一個即便算不上高度發展但也相當精緻的文明世界裡竟然出現這種事兒,真叫我大吃一驚。這種難以置信的事兒竟然發生,或者至少被認為出現在,比如說打電話的過程中,出現在電車上,以及日報上,我對這一點始終無法理解。那個領著我觀賞火奴魯魯市容的朋友身上也存在著這樣的不協調,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到了,實際上這也是他身上最顯著的特徵。 他是一個名叫溫特的美國人,我把紐約一個熟人給我寫的介紹信帶給他。他的年齡介乎四十到五十之間,長著一頭稀疏的黑頭髮,兩鬢已經花白,一張瘦削的臉龐輪廓分明,兩隻眼睛閃閃發亮,大大的角質眼鏡讓他顯得一本正經,但也使他看上去十分有趣。他是一個瘦高個兒,出生在火奴魯魯。他的父親開了一家大型商店,銷售針織品和時髦人士所需要的物品,從網球拍到防水油布等都有,買賣十分興隆。因此,當溫特不肯進入這個行業而宣稱他要去當一名演員時,他的父親大發雷霆,想來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的朋友在舞台上花了二十年光陰,有時待在紐約,但大部分時間都為了工作而四處奔走,因為他的天賦實在有限。他並不愚蠢,最後終於得出結論,他最好還是留在火奴魯魯銷售吊襪帶,而不是到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蘭去演一些小角色。於是他不再登台演戲,開始經商。我覺得在經過了多年充滿風險的日子後,他盡情體味著目前這種奢華生活的樂趣,駕著一輛很大的汽車,住在高爾夫球場附近的漂亮房子裡。我確信,他是一個很有才幹的人,所以能把生意管理得井井有條。可是,他無法跟藝術完全割斷關係,既然他不能再演戲了,他就開始繪畫。他把我領到他的畫室里,向我展示他的畫作。畫得倒並不壞,但是與我對他的期望仍有一些差距。他只畫靜物,都是一些小型畫作,大概有八英寸寬、十英寸長大小。他畫得非常精細,刻意修飾完善。顯然他十分喜愛描摹細節。他筆下的水果讓你想到吉蘭達約畫中的水果。你一方面為他的耐心而感到有些驚訝,另一方面又不禁被他的靈巧筆觸所吸引。我猜想,他之所以沒能成為一個成功的演員,細加考慮的話,是因為他身上能夠吸引觀眾的因素既不顯著,也不豐富,無法讓他走完自己的演藝道路。 我受到這個富有家產的人的款待,但他帶著我在城裡四處轉悠時,臉上卻露出嘲諷的樣子。在他心裡,他認為美國哪個地方都不能跟火奴魯魯相比,可是他也相當清楚,自己的態度有些滑稽。他開車帶我去看了許多不同的樓房建築,當我對它們的建築風格合乎禮貌地表示讚賞時,他感到十分得意。他又領我去看了不少有錢人的宅第。 「那是斯塔布斯家的房子,」他說,「修建這所房子花了十萬美元。斯塔布斯家族是這兒最有名望的幾個家族之一。斯塔布斯的老爸是七十多年以前以傳教士的身份來到這兒的。」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透過那副鏡片又大又圓的眼鏡,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我。 「我們這兒最有名望的家族都是傳教士的家族,」他說,「如果你的父親或祖父沒有讓一個異教徒信奉基督教,那你就算不上一個真正的火奴魯魯人。」 「是這樣嗎?」 「你熟悉《聖經》嗎?」 「十分熟悉。」我回答說。 「其中有一節經文說:父親吃了酸葡萄,兒子的牙酸倒了。我想在火奴魯魯是不同的。做父親的給卡內加人帶來了基督教,但他們的子女卻霸占了土地。」 「自助而後天助。」我嘟囔道。 「當然如此。島上的當地人信奉基督教的時候,他們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信奉。國王們把土地賞賜給傳教士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而那些傳教士卻通過在這片樂土所積累的財富來購置土地。這肯定是一項收益豐厚的投資。有一個傳教士放棄了自己的行當———我想把他從事的工作稱作行當並無冒犯的意思———成了一個地產商,但那只是一個例外。通常的情況都是由他們的孩子來照管他們的經濟事務。噢,要是有一個五十年前上這兒來傳教的父親,那可真不錯。」 可是他看了看手錶。 「哎呀,錶停了。這說明該去喝杯雞尾酒了。」 我們順著一條兩邊開滿紅色木槿花的開闊的大道疾馳而去,回到了城裡。 「你去過聯盟酒館嗎?」 「還沒有。」 「咱們就去那兒。」 我知道這是火奴魯魯最有名的地方,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去了酒館。到那兒需要從國王大街穿過一條狹窄的道路,道路兩旁都是一些辦事處,那些口渴的人可以去酒館,也可以在此喝上一杯。酒館是一個寬敞的四四方方的房間,有三個入口,櫃檯從一面牆壁伸展到另一面,對面的兩個角落給分隔成兩個小房間。根據傳說,當年這樣修建是為了讓卡拉庫阿國王喝酒時不被他的臣民們看到。想到在這樣一個小房間裡,一個皮膚墨黑的君主可能曾經跟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一起坐在那兒飲酒,真是很有意思。酒館裡有一幅他的油畫像,鑲嵌在鮮亮的金黃色畫框中,還有兩幅印製的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牆上還掛著幾幅十八世紀的古老線雕銅版畫,其中一幅(天知道怎麼會來到這兒)所模仿的對象是德·懷爾德筆下的戲劇人物畫像。另外還有從二十年前的《圖片報》和《倫敦新聞畫報》的聖誕增刊上撕下的石印油畫,威士忌、杜松子酒、香檳酒和啤酒的廣告,以及棒球隊和當地管弦樂隊的照片。 這個場所似乎並不屬於我丟在外面明亮的街道上的那個喧囂嘈雜的現代世界,而是屬於一個行將死亡的世界。這個場所具有昔日的風味。燈光昏暗,朦朦朧朧,隱隱地具有一種神秘的氣氛,你完全可以做出下述想像:這倒是一個非常適合做秘密交易的地點。這個場所也使人想到以前一段更加森然可怖的時期,那時候,冷酷無情的人把生死置之度外,兇狠狂暴的行為則給一成不變的生活添加了趣味。 我走進酒館,裡面已經相當擁擠。一群做買賣的人站在櫃檯旁邊,談論著事務,兩個卡內加人在一個角落裡喝酒,兩三個看上去好像店主模樣的人正搖著骰子。其餘的人顯然都以大海為生;他們都是航線不定的貨船船長、大副和輪機長。櫃檯後面,兩個高大的混血調酒師正忙著調製火奴魯魯雞尾酒,酒館就是以這種雞尾酒而聞名遐邇,他們都穿著白色服裝,身材肥胖,皮膚淺黑,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濃密而鬈曲,兩隻眼睛又大又明亮。 溫特似乎認識酒館裡的一大半人,我們朝櫃檯走去時,一個戴眼鏡的矮胖男子要請他喝一杯,這個男子正獨自站在那兒。 「不,你來跟我喝一杯吧,船長。」溫特說。 他朝我轉過身子。 「我希望你認識一下巴特勒船長。」 這個小個子男人跟我握了握手。我們開始說了幾句話,但是周圍的環境叫我無法集中心神,我並沒怎麼注意他的樣子,我們各自要了一杯雞尾酒,然後就分開了。當我們又回到汽車裡準備駕車離開時,溫特對我說: 「我很高興咱們碰到了巴特勒。我本來就希望你跟他認識一下。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很難說我對他會有多高的評價。」我回答說。 「你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嗎?」 「很難確切地說我相信這種力量。」我笑著說。 「一兩年前,他遇到一樁十分離奇的事兒。你應該讓他給你講一下。」 「什麼樣的事兒?」 溫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自己也無法解釋清楚,」他說,「但是情況是確切無疑的。你對這種事兒感興趣嗎?」 「你說哪種事兒?」 「符咒、魔法,以及所有這類東西。」 「我遇到的每個人都對這類事兒充滿興趣。」 溫特停頓了一會兒。 「我本人可不想告訴你。你應當聽他親口說一下,這樣你就可以加以判斷。你今晚有什麼安排?」 「我什麼事也沒有。」 「那麼,天黑之前我來跟他聯繫一下,看看咱們能不能到他的船上去。」 溫特跟我講了一些關於他的情況。巴特勒船長整個一生都是在太平洋上度過的。他以前的境況比現在要好得多。起初他是一艘定期在加利福尼亞沿海航行的客輪上的大副,接著升任船長,但後來他失去了自己的船隻,許多旅客也跟著葬身海底。 「我猜是酗酒的緣故。」溫特說。 當然展開了一場調查,他失去了自己的駕船執照,後來就更加遠離了這個領域。他在南太平洋漂泊了幾年,但他現在負責管理一條在火奴魯魯及四周幾個島嶼之間航行的小型縱帆船。船主是一個中國人,在他看來,船長沒有執照就意味著不必付給他高昂的薪水,而由一名白人來管理船隻總是有利的。 現在既然知道了他的情況,我就盡力準確地回憶一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我記得他戴著一副圓眼鏡,鏡片後面是兩隻圓圓的藍眼睛,他的形象就這樣慢慢地重新浮現在我眼前。他身材矮小,體型肥胖,沒有什麼突出的輪廓,臉龐圓如滿月,鼻子周圍也有一點肥厚;淺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臉膛兒紅潤,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的手胖乎乎的,指節處儘是小坑,兩條腿又粗又短。他是一個樂呵呵的人,他所經受的悲慘遭遇似乎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傷痕。雖然想必已經到了三十四五歲的年紀,但他看上去要年輕得多。可是不管怎樣,我先前並沒有對他多加注意。現在知道了他經歷的災難後———顯然他的一生都給這場災難斷送了,我指望下次再見到他的時候,一定更加仔細地察看他一番。在不同的人物身上觀察他們不同的情緒反應,是一樁十分奇妙的事兒。有些人可以經歷可怕的爭鬥、死亡逼近前的恐懼和難以想像的恐怖,而心靈卻一點不受傷害;而其他一些人,看到月亮浮動在荒涼的大海上,聽到小鳥在灌木叢中歌唱,都會引起內心的震撼,以致整個人都發生了變化。這是由於人們性格上的優缺點,想像力匱乏或者性情不夠穩定嗎?我也說不上來。我腦海中設想起沉船當時的情景,想到那些掉在水裡的人的尖叫和恐怖,想到後來他在調查過程中所經受的煎熬,想到那些因親友遇難而悲痛欲絕的人,想到他一定會在報紙上看到的那些措辭嚴厲的報道,想到他所感受的羞慚和恥辱,同時卻突然震驚地回想起另一個畫面:巴特勒船長像個中學男生那樣,正用赤裸裸的下流語言談論著那些夏威夷姑娘,談論著伊維雷紅燈區,談論著他的那些成功的艷遇。他動不動就發出一陣笑聲,而本來人家以為他再也笑不出來了。我想起了他那亮閃閃的白色牙齒,那是他身上最顯著的特徵。他開始引起了我的興趣,想到他的樣子,他那歡快的無憂無慮的神氣,我忘了他以前的特殊經歷,為了聽到他的那番經歷,我要再去見他。我想見他,也更想在可能的情況下,進一步弄清楚他是怎樣一個人。 溫特做好了必要的安排,晚飯以後,我們就走到碼頭邊。縱帆船派來的划子已在那兒等待,我們就劃了出去。縱帆船停泊在港口那頭的某個地方,距離防波堤不遠。我們劃到縱帆船的一側,聽到了尤克里里琴的聲音。我們沿著舷梯爬了上去。 「我猜他在船艙里。」溫特說,一面在前面領路。 船艙很小,破破爛爛,骯髒不堪。一側放著一張桌子,周圍是一圈寬闊的長椅,我想旅客就睡在這些長椅上面,他們坐這樣的船旅行實在考慮得不夠周全。一盞石油燈發出微弱的光,一個當地姑娘在彈著尤克里里琴,巴特勒正半睡半躺地斜靠在椅子上,頭枕著那個姑娘的肩膀,用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腰。 「你可別受我們的打攪,船長。」溫特開玩笑地說。 「進來吧,」巴特勒說,一面站起身來跟我們握了握手。「你們要喝些什麼?」 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從開著的艙門口,可以看到夜空中布滿了無數繁星,天空仍然近乎藍色。巴特勒穿著一件無袖汗衫,露出兩條又白又胖的胳膊,下面的那條褲子髒得叫人難以置信。他光著腳,頭髮鬈曲的腦袋上戴著一頂非常破舊、扁塌塌的氈帽。 「讓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女朋友。她是不是一個美人兒?」 我們跟這個十分俊俏的姑娘握了握手。她的身材比船長要高出許多。就算寬大的長罩衣也無法掩蓋她那美麗的形體,這種服裝是上一代的傳教士為了講究體統,逼迫當地土著穿在身上的,儘管他們心裡並不情願。我們只能猜測,隨著年歲的增長,她會變得有些身體臃腫,但眼下她卻顯得優雅而靈活。她褐色的皮膚細膩光潔,眼睛漂亮動人,一頭黑髮又濃又密,編成粗粗的辮子盤在頭上。當她帶著自然迷人的笑容向人致意時,露出的牙齒細小、整齊而潔白。她當然是一個令人銷魂的尤物。不難看出,船長狂熱地愛著她。船長簡直無法把自己的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時時刻刻都想挨著她。這一點很容易理解,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個姑娘顯然也愛著他。她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是不會騙人的,微微張開的嘴唇仿佛發出欲望的嘆息。這是令人興奮的,甚至有些叫人感動,我不由得感到自己有些礙事。一個陌生人跟這樣一對熱戀的男女有什麼相干呢?我真希望溫特沒有把我帶到這兒來。在我看來,這個昏暗骯髒的船艙已經變了樣子,如今它似乎已為這樣激烈的戀情提供了一個十分合適的場所。我大概永遠都不會忘掉這艘縱帆船,它停泊在布滿船隻、遠離世界的火奴魯魯港口內,頭頂上是一片浩瀚的星光燦爛的天空。我欣然想到那些夜晚在空曠寂寥的太平洋上一起航行的情侶,他們正從一個滿是小山的綠色島嶼駛向另一個這樣的島嶼。一陣似乎帶有浪漫氣息的和風輕輕地拂過我的臉頰。 可是,巴特勒是世上最不可能叫你聯想到浪漫傳奇的人,很難看出他身上有什麼地方能激起愛情。穿著現在這身衣服,他的樣子越發顯得矮胖,而那副圓眼鏡使他的圓臉盤看上去更像一個循規蹈矩的胖娃娃。他的形象更讓人聯想到倒霉的助理牧師。他的談話中充滿了最古怪的美國英語的特點。我對依照他的原話來加以轉述,根本不抱什麼希望,因此我想在後面用自己的話來講述他的故事,不管那樣會失去多少鮮明生動之處。況且,儘管他性情溫和,但是他說的每句話兒都要帶上一句咒罵。這種說話方式雖然只會讓那些規矩正經的人聽了不舒服,但印成文字未免顯得粗俗。他是一個愛好歡樂的人,也許這可以說明為什麼他在情場上幾乎無往不勝,因為女人多半都是舉止輕浮的生物,如果男人們對她們老是一本正經,她們就會厭煩得要命。面對那些讓她們開懷大笑的小丑,她們幾乎沒有一點抵抗的能力。她們的幽默感相當膚淺。以弗所的黛安娜為了那個坐在禮帽上的紅鼻子演員,隨時打算把她的謹慎想法丟到九霄雲外。我意識到巴特勒船長頗有魅力。要是我不知道他經歷過不幸的沉船遭遇,我會認為他的一生都過得無憂無慮。 一進船艙,我們的主人就拉了拉鈴,這會兒,一個中國廚師端著更多的杯子和幾瓶蘇打水走了進來。威士忌和船長的空酒杯先前已在桌子上擺好了。我一看到這個中國人,確實嚇了一跳,因為那肯定是我見過的相貌最為醜陋的人。他身材矮小,但相當結實,拖著一條瘸腿;穿著汗衫和長褲,褲子原來是白色的,但如今已骯髒不堪;蓬亂、粗硬的灰色頭髮上戴著一頂破舊的粗呢獵鹿帽。一般中國人戴這種帽子會顯得古里古怪,但是他戴著卻顯得無比荒唐。他那寬大的、四四方方的臉龐平坦得好像受過重拳的猛擊,上面布滿了很深的天花的疤痕。不過,最叫人厭惡的是他臉上那極為明顯的兔唇,由於從未動過手術修復,上唇朝著鼻子的方向裂開,裂口處露出一顆巨大的黃色獠牙,真是嚇人。他走了進來,嘴角叼著一個菸頭,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一來,他的神情就顯得充滿邪惡。 他倒好了威士忌,打開一瓶蘇打水。 「不要加好多水,約翰。」船長說。 他一聲不吭,給我們每人遞過來一杯酒,然後就出去了。 「我看到你在打量我的中國佬。」巴特勒說,他那肥胖、光亮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我可不願意在黑夜裡遇到他。」我說。 「他確實其貌不揚,」船長說,不知什麼原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帶著特別滿意的口氣。「不過,我要告訴世人的是,他在某一件事上可著實不錯。只是你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需要提前喝一杯。」 可是,我的目光落到掛在桌子上方牆上的一個葫蘆碗上,就站起來上前觀看。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古老的葫蘆碗,以前我在博物館之外所見到的任何一個葫蘆碗都不如面前這個葫蘆碗製作得這麼完好。 「那是一個海島上的酋長送給我的,」船長望著我說,「我為他做了一件好事,他想送我一樣好東西。」 「他的確送了你一樣好東西。」我回答說。 我暗自琢磨,不知道能不能小心地向巴特勒船長開個價錢來購買這件東西,我無法想像他會珍視這個玩意兒,這時候,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道: 「這件東西就是出一萬美元,我也不賣。」 「我想你也不會賣的,」溫特說,「賣掉它無異於犯罪。」 「為什麼?」我問道。 「這跟那個故事有關,」溫特答道,「是不是這樣,船長?」 「當然如此。」 「那就給我們講一下。」 「夜色還不夠深。」他答道。 後來黑夜顯然已經完全降臨,他滿足了我的好奇心。那會兒,我們已喝下大量的威士忌,巴特勒船長給我們講述了他以前在舊金山和南太平洋的經歷。最後那個姑娘睡著了。她蜷縮起身子躺在椅子上,臉枕著自己褐色的胳膊,胸口隨著呼吸輕微地一起一伏。她在睡眠中的臉色有些陰沉,但是卻顯得神秘而美麗。 他是在群島中的一個島嶼上碰到那個姑娘的,他那搖搖晃晃的舊帆船就穿行在群島之間,什麼時候需要運貨就立刻前往。卡內加人幾乎不願幹活,所以勤勞的中國人,精明的日本人便從他們手中搶走了生意。那個姑娘的父親有一塊狹長的土地,種上了芋頭和香蕉;另外還有一條船,用來打魚。他跟縱帆船上的大副有遠親關係,有一次,大副帶著巴特勒船長到他家那所破舊的小木屋去,度過一個閒散的夜晚。他們隨身帶了一瓶威士忌和尤克里里琴。船長不是一個羞怯的漢子,一看到這個漂亮姑娘便向她求愛。他的當地話講得十分流利,不久他就克服了那個姑娘的羞澀。他們整個晚上都在一起唱歌跳舞,臨到結束的時候,那個姑娘已經坐到他的身旁,而他也用胳膊摟著她的腰了。他們正巧要在島上耽擱一些日子,船長並不是一個急性子的人,也就沒有努力縮短停留的時間。他在這個不受風浪侵襲的小港口裡怡然自得,日子顯得十分悠長。清早他圍著帆船游上一圈,黃昏再游一圈。海邊有一家雜貨店,水手們可以上那兒去喝一杯威士忌,他則跟那個混血兒店主打克里比奇,度過白天的大部分時光。晚上,他和大副就到那個漂亮姑娘居住的房子去,唱上一兩首歌,講講故事。是那姑娘的父親提出讓他把姑娘帶走。他們友好地商討這個問題;那時候,姑娘偎依在船長身邊,兩隻手按在他的身上,不時用溫柔的、充滿笑意的目光掃他一眼,催促他把自己帶走。船長對那個姑娘十分迷戀,他又是一個喜愛家庭生活的人。有時候,他感到海上生活有點枯燥乏味,在那條舊船上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小人兒,會是一樁非常開心的事兒。另外,他也確實有著實際的需求,他意識到身邊有個人為自己縫補襪子,照管衣褲,顯然很有益處。他厭倦了讓一個中國佬來給自己洗衣服,那個傢伙把所有的東西都撕成碎片。當地土著洗得要好多了。當船長在火奴魯魯離船上岸時,他時常喜歡穿上一套漂亮的白帆布衣服去出出風頭。這只是商定一個價錢的問題。姑娘的父親希望他能拿出二百五十美元,船長並不是一個省吃儉用的人,一時無法拿出這樣一筆款子。可是他素來慷慨大方,況且姑娘那嬌嫩的臉龐正貼著自己的臉兒,他不願意討價還價。他提出先付一百五十美元,三個月後再付餘下的一百美元。那天晚上,雙方爭執不休,無法達成協議。船長老想著這件事,心情激動,晚上也不像平時睡得那麼好。可愛的姑娘老是出現在他的夢境中,每次醒來,他似乎都感到她那柔軟、性感的嘴唇正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到了清晨,他仍在咒罵自己,因為上次在火奴魯魯打牌時,他整個晚上都牌運不佳,弄得身上的現錢所剩無幾。如果說頭天晚上,他是愛上了那個姑娘,那麼這天早晨,他已經為她神魂顛倒了。 「聽我說,巴納納斯,」他對大副說,「我必須得到那個姑娘。你去告訴他父親我今晚帶錢過去,她整理收拾一下。我想咱們明兒天一亮就起航。」 我不知道大副怎麼會有這樣古怪的名字。他本來名叫惠勒,可是即便擁有這樣一個外號,他身體裡也沒有一滴白色的血。他身材高大,體格勻稱,不過已有發胖的趨勢,膚色要比一般夏威夷人的膚色深得多。他的歲數不小了,濃密鬈曲的頭髮已經灰白;嘴裡上部的門牙也鑲成了金牙,他對此十分自豪。他的眼睛明顯是斜視的,因而神情顯得有些陰鬱。船長素來愛開玩笑,這就成了他源源不斷的幽默源泉,總是毫不猶豫地拿大副身上的這個缺陷打趣,因為他知道大副對此十分敏感。巴納納斯與大多數當地人不同,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傢伙。巴特勒船長素來性情溫和,不會不喜歡什麼人,要是情況不是這樣,那他管保會引起船長的嫌惡。巴特勒船長出海的時候想要有個人可以說說話兒,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愛閒聊、交際的人,要是天天跟一個悶聲不響的傢伙待在一起,這種情況簡直會迫使一個傳教士去喝酒。所以,他竭盡全力地想讓大副活躍起來,換句話說,他毫不留情地戲耍大副,但結果只把自己引得哈哈大笑,那可實在掃興。於是他得出結論,無論在醉酒還是清醒的時候,對於一個白人來說,巴納納斯都不是一個合適的夥伴。不過,他是一個精幹老練的船員。船長相當精明,知道有一個可以信賴的大副是多麼重要。出海的時候,他經常在船上什麼都幹不了,而只是躺在床鋪上睡覺。知道他可以躺在那兒,一直睡到酒醒為止,倒也不無裨益,因為巴納納斯可以讓人放心。但他是一個不愛交際的傢伙,而身邊擁有一個可以交談的人,終究叫你感到心情愉快。那個姑娘就很合適。再說,如果他離船上岸時,知道有個姑娘在他回船時等著他,那他也就不大可能喝醉了。 他去找他的那個開船具物料供應店的朋友,要了一杯杜松子酒,便開口向他借錢。一個船長總可以為船具物料供應商在一兩件事兒上提供幫助。兩個人經過一刻鐘的低聲交談(沒有必要讓大伙兒知道個人事務),船長就把一疊鈔票塞進他的屁股口袋,那天晚上,姑娘就跟他一起上了船。 巴特勒船長努力去實現當初出於某些原因所做出的決定,他所預期的結果果然出現了。他並沒有把酒戒掉,但是他不再毫無節制地飲酒。離開城市兩三個星期後,跟他的夥伴們待上一晚,他感到十分開心,而回到他的姑娘身邊,他同樣也感到心情愉快。他想到她一定正安靜地睡著,當他走進船艙,俯身望著她的時候,她會怎樣睜開惺忪的睡眼,朝他張開兩隻胳膊。嗨,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兒。他發現自己開始攢起錢來,他一貫用錢大手大腳,在那個姑娘看來,他這樣做是對的。他送給她幾把銀背毛刷來梳理她的長髮,還送了一條金項鍊和一個經過加工的紅寶石戒指。嗨,活著多麼美好! 一年過去了,整整一年,他並沒有對這個姑娘感到厭倦。他不是一個善於分析自己感情的人,但這種情況實在意外得叫他也不得不加以注意。那個姑娘身上一定有什麼非常奇妙的東西,他禁不住發現自己越發對她痴迷眷戀了。有時候,他腦海中會出現這樣一個念頭:說不定娶這個姑娘做老婆,倒也不賴。 後來有一天,大副沒有前來吃飯,也沒有前來用茶點。巴特勒在吃第一頓飯時並沒有對他的缺席加以注意,但到了第二頓飯時,他問那個中國廚師: 「大副在什麼地方?他不來用茶點嗎?」 「不清楚。」那個中國佬說。 「他沒有生病吧?」 「不知道。」 第二天,巴納納斯又露面了,但是比以往更加神色陰鬱。午飯以後,船長問那個姑娘他究竟怎麼了。那個姑娘露出笑容,接著聳了聳她那漂亮的肩膀。她告訴船長說,巴納納斯愛上了她,遭到了她的責備,為此感到痛苦。船長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生性不愛妒忌。但巴納納斯竟然也會愛上別人,讓他感到實在滑稽可笑。像巴納納斯這樣一個斜視眼的人,談情說愛的機會極為渺茫。到了用茶點的時候,他又歡快地拿大副打趣,他假意把話說得含含糊糊,這樣大副就無法確定他已經知道了什麼情況,但他仍然頗為巧妙地譏刺了大副幾句。那個姑娘並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覺得那些話多麼風趣,後來就求他不要再說了。看到姑娘一本正經的樣子,他感到很吃驚。那個姑娘說他不了解他們這個民族,這兒的人一旦產生了激情,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的。她有點兒害怕,而他覺得這實在太荒唐了,不由得放聲大笑。 「如果他來騷擾你,你就威脅說要告訴我,這樣他就不會再幹了。」 「我想還是把他辭退的好。」 「絕對不行。凡是優秀的船員,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他仍然對你不肯放手,我就要把他揍得死去活來。」 也許姑娘具有女性的非同尋常的智慧。她知道一個男人一旦拿定了主意,再跟他爭論下去就毫無用處,那只會讓他更為固執,所以她沒有再開口說話。於是,當這條破舊的縱帆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從那些可愛的島嶼之間穿行而過時,船上正在上演一出神秘、緊張的戲劇,那個胖乎乎的小個子船長對此一無所知。那個姑娘的抵抗激怒了巴納納斯,弄得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瘋狂的欲望。他不再溫柔或歡快地向她求愛,而表現出惡狠狠的兇猛樣子。那個姑娘對他的輕蔑如今已轉變成了仇恨。當他苦苦向她哀求的時候,她所做的回答就是憤怒、辛辣的嘲弄。不過,這番爭鬥都是在靜默當中進行的。過了一陣子,當船長問她巴納納斯是否仍在騷擾她時,她沒有吐露實情。 可是,有天晚上,他們停泊在火奴魯魯的時候,他好不容易及時趕回船上。他們第二天拂曉就要起航。巴納納斯白天上岸去喝了一些當地烈酒,已經喝醉了。船長劃著小船挨近縱帆船的時候,聽到一些聲音,叫他十分驚訝。他趕緊爬上舷梯,看到巴納納斯氣得發狂,正試圖打開艙門。巴納納斯對著那個姑娘大喊大叫,賭咒發誓說如果姑娘不讓他進去,就要把她殺死。 「你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巴特勒大聲說。 大副放開了把手,用兇惡、仇恨的目光瞅了他一眼,就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站住。你想把那扇艙門怎樣?」 大副仍然沒有回答,只是無奈地、充滿慍怒地望著他。 「我要告誡你不要跟我耍什麼鬼花招,你這個骯髒的、長著斜視眼的黑鬼。」船長說。 他比大副要矮上整整一英尺,根本不是大副的對手,但他熟悉跟當地船員打交道的方式,手上總戴著一個指節鋼套以備急用。也許這不是一個紳士應該使用的器具,但巴特勒船長並不是一個紳士,也沒有同紳士交往的習慣。巴納納斯還沒有弄清船長的意圖,巴特勒的右胳膊已經揮了起來,戴著鋼套的拳頭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他摔倒在地,就像一頭公牛倒在了戰斧下。 「這會給他一個教訓。」船長說。 巴納納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姑娘打開艙門走了出來。 「他死了嗎?」 「沒有。」 船長喊來幾個人,吩咐他們把大副抬到他自己的床鋪上去。他滿意地搓了搓手,鏡片後面的藍色圓眼睛閃閃發亮。可是那個姑娘卻異常沉默,伸出兩隻胳膊摟著他,似乎想要使他免受無形的傷害。 過了兩三天,巴納納斯才重新下床。他走出自己的船艙,臉上撕開了口子,腫了起來。在淺黑色的皮膚上,可以看到青灰色的瘀傷。巴特勒看到他打算沿著甲板溜走,就叫住了他。大副走了過來,一句話也不說。 「聽我說,巴納納斯。」他說道,一面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因為天氣炎熱,鼻樑有些濕滑。「我不會因為那樁事兒就把你辭退,但是你要知道,只要我出手的話,就會很重。你可別忘了這一點,別讓我再見到你的什麼歪門邪道。」 隨後他伸出手來,朝大副露出了他那心情愉快的粲然笑容,這種笑容也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大副接住他伸出的手,腫起的嘴唇抽動了一下,咧開嘴笑了,顯得相當兇惡。在巴特勒看來,這樁事兒就完全結束了,所以當他們三個人一起坐下來吃飯時,他就拿大副的模樣開玩笑。大副吃得相當費勁,發腫的臉龐因為疼痛而變得越發扭曲變形。他看上去真是一個討厭的傢伙。 那天晚上,當船長坐在上甲板上抽菸斗的時候,他突然身上打了一陣寒戰。 「在這樣的夜晚,我怎麼打起寒戰來了,真是莫名其妙,」他嘟囔道,「可能我有點發燒,今兒一天我都感到有點不舒服。」 他上床時服了一些奎寧,第二天早上,他覺得好了一些,只是有點兒疲乏,好像經過一夜的淫逸狂盪,方才得到恢復。 「我猜是我的肝出了問題。」他說,接著服了一片藥。 那天他沒有什麼胃口,臨近黃昏的時候,感到很不舒服,就試了他知道的另一種治療方法,也就是喝上兩三杯熱威士忌,但似乎仍然沒有多大用處。第二天早上,他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不大對勁。 「要是回到火奴魯魯仍然感到不好,我就去拜訪登比大夫。他肯定會給我治好的。」 他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感到四肢無力,晚上雖然睡得相當酣暢,第二天醒來仍然精神不振,反而覺得特別疲憊。這個素來精力充沛的小個子男人一想到要臥病在床就受不了,不得不勉力掙扎著下了床。幾天以後,他覺得根本無法抵禦那種叫他頗為壓抑的身體綿軟的感覺,就決定不再起來。 「巴納納斯會把船照管好的,」他說,「他以前就這樣做過。」 以前有好多次,經過頭天夜晚跟他的夥伴們歡聚後,次日他躺在自己的床鋪上,連話也說不出來。想到這兒,他不禁暗自笑出聲來。那是在他擁有那個姑娘以前的事兒。他朝那個姑娘笑了笑,緊緊握住她的手。姑娘感到既困惑又焦慮,他看出姑娘對他的情況很不放心,便想要安慰她。他一輩子從來沒有生過一天病,至多一個星期以後,他的身子骨兒就會強健如初了。 「我希望你辭退巴納納斯,」她說,「我有一種感覺,都是他在背後搗的鬼。」 「真他媽的見鬼,我可不辭退他,否則就沒有人開船了。凡是優秀的水手,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他的藍眼睛亮閃閃的,但如今顏色變得很淡,眼白都成了黃色。「你總不見得認為他想要毒死我吧,小姑娘?」 她沒有回答,但她和中國廚師談過一兩次,對船長的飲食也特別留意。不過如今船長吃得很少,她好不容易才能勸他一天喝上兩三次湯。他顯然病得很重,體重迅速下降,圓圓的臉蛋兒也變得蒼白憔悴。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日益虛弱,越來越倦怠無力,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這時候他們這趟往返的航程持續了大約四個星期,他們回到火奴魯魯的時候,船長有一點為自己的身體情況擔心。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星期,感到身體實在虛弱得無法起床去看醫生,便派人送信去請醫生到船上來。醫生給他做了檢查,但是卻無法找到病因,他的體溫完全正常。 「聽我說,船長,」他說,「我對你實話實說,我不知道你得的究竟是什麼病,這樣檢查也不可能讓我弄清楚。你還是到醫院去一次,那樣就可以對你加以觀察。你的身體器官沒有什麼問題,這一點我看得出來,我覺得只要在醫院裡住上幾個星期,你就應該恢復正常了。」 「我不打算離開這條船。」 中國船主們都是一些古怪的人,他說,如果他因為生病而離開貨船,船主就可能把他辭退,而失去工作這樣的損失,他可承受不起。只要他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他的合同就能為他提供保障,他有一個優秀的大副。再說,他也不能離開那個姑娘,誰也無法找到一個比她更好的護士。要是有哪個人可以幫他恢復健康,那麼這個人就是她了。每個人總有一天要面對死亡,他只希望不要受到打擾。他不願意聽從醫生的勸告,最後醫生也只好讓步了。 「我給你開個藥方,」他有些遲疑地說,「看看對你是不是管用。你最好臥床一段時間。」 「我幾乎不大可能下床,大夫,」船長回答說,「我覺得身體十分虛弱。」 他對於醫生開的方子不以為然,其實醫生自己也不大相信。等到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打火用藥方點起一根雪茄來消遣一番。他必須幹些什麼得到其中的樂趣,而雪茄的味兒跟世上任何東西都不一樣。他抽抽雪茄只是為了讓自己相信,他還沒有病到連雪茄都抽不了的地步。那天晚上,他的兩三個朋友(他們也都是航線不定的貨船船長)聽說他病了,前來看他。他們一邊喝著威士忌,抽著菲律賓雪茄,一邊談論著他的病情。其中一個人想起來,他的大副也曾患過同樣奇怪的疾病,整個美國沒有一個醫生能把他的病治好。那個大副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專利藥品的廣告,覺得試一下也未嘗不可。服了兩瓶藥之後,他就變得跟以往一樣體格強健了。不過疾病讓巴特勒船長的頭腦變得清醒起來,他以前從來沒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他似乎可以看出他們的心思。他們認為他不久就要死了。在他們離開後,他覺得有些害怕。 那個姑娘看出他有些心虛膽怯。現在她的機會來了。她先前一直竭力勸他讓一個土著醫生前來看看,遭到他的斷然拒絕。如今她又去懇求他。他眼神慌亂地聽著,變得有些動搖了。真是奇怪,美國醫生竟然說不出他究竟得了什麼疾病。但他不想讓那個姑娘覺得他心裡害怕。如果他讓一個該死的黑鬼過來給自己瞧瞧,那也只是為了讓她安心。於是他告訴那個姑娘她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 第二天晚上,土著醫生就過來了。船長迷迷糊糊地獨自躺著,船艙里點著一盞油燈,發出昏暗的光亮。艙門輕輕地打開,那個姑娘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她讓艙門開著,有個人跟在她的後面悄無聲息地進了船艙。船長看到他們這副神秘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但他的身體實在虛弱不堪,笑意只在眼睛裡微微閃爍了一下。醫生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瘦骨嶙峋,滿面皺紋,腦袋上的頭髮都禿光了,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他彎腰駝背,身子扭曲,宛如一棵老樹。他幾乎沒有人的形體,但他的兩隻眼睛卻十分明亮,在朦朧的黑暗中好像發出淡紅色的光芒。他光著上身,下面穿著一條破舊的粗藍布工裝褲,顯得邋裡邋遢。他蹲下身子,盯著船長看了十分鐘。接著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和腳掌。姑娘用驚恐的眼睛望著他,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接著他向姑娘要一件船長穿戴過的東西。姑娘把船長一直戴的那頂舊氈帽遞給他。他接過帽子又坐到地板上,用兩隻手緊緊地捏著,然後前後晃動著身子,嘴裡低聲嘟噥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最後他輕聲嘆了一口氣,丟下帽子。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舊菸斗,把它點上。姑娘朝他走過去,坐到他的身旁。他向姑娘低聲說了一些什麼,姑娘猛地吃了一驚。他們匆忙地低聲交談了好幾分鐘,接著兩個人都站起身來。姑娘把錢交給他,隨後為他打開門。他就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正如他先前進來時那樣。接著姑娘走到船長身邊,俯下身子,以便可以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是一個仇敵在禱告你死去。」 「別說蠢話,小姑娘。」他不耐煩地說。 「這是實話,確鑿無誤的實話。因而美國醫生無能為力。我們種族的人會幹這樣的事兒。我看到他們這樣干過。我曾以為你會平安無事,因為你是一個白人。」 「我並沒有仇敵。」 「巴納納斯。」 「他為什麼要禱告我死呢?」 「在他得到機會前,你就應該把他辭退。」 「我想,如果我沒有比巴納納斯的巫術更為嚴重的問題,用不了幾天,我就可以坐起身來吃東西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你不知道你就要死了嗎?」她最後問道。 那兩個貨船船長心裡就是這樣想的,但他們沒有說出口來。船長蒼白的臉上抽動了一下。 「醫生說我實際上沒什麼要緊的,只要在床上靜養一些時間就會好的。」 她把嘴唇湊近他的耳朵,好像害怕她的話給空氣聽到似的。 「你就要死了,死了,死了。在殘月消失的時候,你就會死去。」 「這倒要好好了解一下。」 「隨著殘月的消失,你也會死去,除非巴納納斯在此之前死掉。」 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他已經從那個姑娘的話語,特別是她的沉默、激烈的舉止帶給他的震驚中鎮定下來,眼睛裡又閃現出一絲笑意。 「我想我會碰碰運氣,小姑娘。」 「在新月出來之前還有十二天時間。」 姑娘說話的語氣讓他產生了一個想法。 「聽我說,我的姑娘,這些都是騙人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我不想讓你去對巴納納斯玩弄你的那些把戲。他並不是一個相貌俊美的人,但他是一個出色的大副。」 他本來還有好多話要說,但是十分疲勞,突然感到虛弱不堪,頭暈目眩。每天總到這個時候,他覺得身子更不舒服。他閉上眼睛。那個姑娘瞅了他一會兒,然後悄悄走出船艙。月亮幾乎渾圓無缺,從晴朗無雲的天空中照射下來的月光,在黑暗的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通道。她惶恐地看著月亮,知道隨著月亮的消失,她愛的這個男人也會死去。他的性命就掌握在她的手裡。她可以救他,她一個人就可以救他,但敵人相當狡猾,她也一定要機敏乖巧。她感到有人在暗中觀察她的舉動,心裡猛然產生一陣恐懼,用不著回頭她也知道,在暗處,大副那兩隻慾火炎炎的眼睛正緊盯著自己。她不清楚他會幹什麼。如果他能看穿她的心思,那她就已經被打敗了。她拚命地保持頭腦冷靜。只有大副死去,才能拯救自己的愛人。她可以讓大副喪命。她知道要是能把一個葫蘆碗裡裝滿水,叫大副朝碗裡觀看,水面上就會出現他的影像,那時候,只要猛然攪動水面,讓他的影像破碎,他就會像被雷電擊中一樣死去,因為那個影像就是他的靈魂。可是誰也不像他那樣了解其中的危險,只有設法用計消除他的所有疑慮,才能哄他前去觀看。一定不能讓他想到有個仇敵正在察看時機,想要他的性命。她知道自己該如何行動。不過時間緊迫,確實萬分緊迫。不久,她意識到大副走開了。於是她變得平靜下來。 兩天以後,他們起航了。如今距離新月的出現還有十天時間。巴特勒船長的樣子已慘不忍睹。整個人都成了皮包骨頭,要是沒有別人的攙扶,他根本無法挪動。他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可是那個姑娘仍舊不敢行動。她明白自己必須耐住性子。大副實在非常狡猾。他們來到群島中的一個小島上卸貨,如今只剩下七天時間了。是動手採取行動的時候了。她從船艙里搬出她和船長共同使用的一些東西,紮成一包,放在她和巴納納斯一起吃飯的甲板艙室里。到了吃飯的時候,她走進艙門,大副趕緊轉過身來,她看到他打量著那包東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她知道巴納納斯內心的猜想:她正在為離開這條船做好準備。巴納納斯嘲笑地望著她。她似乎不想讓船長知道她的打算,逐漸地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還有船長的幾件衣服都紮成幾包,搬了過來。巴納納斯終於不再保持沉默了,對一套帆布衣服指了指,問道: 「你帶著這套衣服幹什麼?」 她聳了聳肩膀。 「我要回到自己的島上去。」 他笑了起來,他那冷酷無情的臉龐失去了原有的形狀。船長就要死了,她想要帶上她所能找到的一切衣物用品離開。 「如果我說你不能把這些玩意兒帶走,那你怎麼辦?它們都是船長的東西。」 「這些東西對你沒有什麼用處。」她說。 牆上掛著一個葫蘆碗,就是先前我走進船艙時見到並和船長談起的那個葫蘆碗。她把葫蘆碗拿了下來,碗裡滿是灰塵,她就拿起水壺朝裡面倒了些水,用手指擦洗起來。 「你拿這個玩意兒幹什麼?」 「我可以用它賣五十美元。」她說。 「如果你想拿走的話,你得讓我得到一些好處。」 「你想要什麼?」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她嘴唇上掠過一絲笑意,飛快地掃了他一眼,趕緊轉過身去。 巴納納斯呼吸急促,慾火攻心。她微微聳了聳肩膀,把肩膀抬高了。巴納納斯猛地跳起來,朝她撲了過去,一下子把她摟在懷裡。她發出一陣笑聲,伸出兩隻胳膊,她那渾圓、柔軟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放浪地聽憑他的擺布。 次日早晨,她把大副從沉睡中喚醒,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照進船艙。大副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接著告訴她船長最多也就只能再支撐一兩天時間,船主要另外找一個白人來管理船隻,可並不那麼容易。如果他提出少要一些報酬,就能得到這份工作,那樣她就可以留下來陪他了。他滿懷深情地看著她。她偎依在他身上,用外國人的方式,也就是船長教給她的方式,親吻他的嘴唇,同時答應留下。巴納納斯幸福得如痴如醉。 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她站起身來,走到桌邊梳理頭髮。船艙里沒有鏡子,她就朝葫蘆碗裡察看,設法尋找自己在水面映照出的影像。她把漂亮的頭髮梳理整齊,隨後招手叫巴納納斯來到她的身旁。她指了指葫蘆碗,說: 「碗底有什麼東西。」 巴納納斯一點沒有懷疑,本能地把頭完全伸過去瞅著碗裡的水,水面上映照出他的臉龐。說時遲那時快,她的兩隻手猛地砸向水面,重重地擊打到葫蘆碗的底部,裡面的水都飛濺出來,大副的面影破成了碎片。他吃驚地朝後退去,突然發出一陣嘶啞的叫聲,隨後呆呆地望著那個姑娘。她站在那兒,臉上露出充滿仇恨的、得意的神情。巴納納斯的眼睛裡露出驚恐的神色,粗大的眉眼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接著,他好像服了劇烈的毒藥似的,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全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就靜止不動了。那個姑娘冷漠地俯下身子,伸手在他的胸口摸摸有沒有心跳,翻開他的下眼瞼看看。他已經完全死了。 姑娘走進巴特勒船長躺著的船艙,只見他的臉頰上微微有了一些血色,船長吃驚地望著她。 「出了什麼事兒?」他低聲問道。 這是他兩天來開口說的頭一句話。 「沒有什麼事兒,」她說。 「我覺得十分奇怪。」 隨後他就閉上眼睛睡著了。他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要了一些食物。不出兩個星期,他就完全好了。 我和溫特划船回到岸上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我們喝了無數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 「你對這一切是怎麼想的?」溫特問道。 「好一個問題!如果你指的是我能不能加以解釋,我不能。」 「船長卻深信不疑。」 「那是很明顯的。不過你知道,那並不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無論這個故事真實與否,無論它意味著什麼,真正叫我感興趣的是,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這種人的身上。我很納悶,不知道那平凡的小個子男人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竟然引起那可愛的姑娘的狂熱激情。他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看到姑娘睡在那兒,我頭腦里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愛的魔力可以創造奇蹟。」 「不過,她不是那個姑娘。」溫特說。 「你這話究竟什麼意思?」 「難道你沒注意到那個廚師嗎?」 「當然注意到了。他是我見過的相貌最為醜陋的人。」 「正因為這一點,巴特勒船長才聘用他。去年,原來那個姑娘跟中國廚師跑了。這是另一個新的姑娘,他把她弄到手才差不多兩個月。」 「哦,我真一點都沒想到。」 「他覺得這個廚師沒有什麼危險。要是我處在他的地位,就不會這麼自信。一個中國佬總有那麼一點本領,如果他刻意想要博得一個女人的歡心,那個女人是抵擋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