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雨
差不多是上床的時候了,等到他們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眼前就會出現陸地。麥克費爾醫生點起菸斗,身子伏在船的護欄上,尋找著天空中的南十字星座。在前線待了兩年,身上一處早該癒合的傷口,竟然久久無法收口,如今他很高興能在阿皮亞安安靜靜地至少住上十二個月,而且就在旅行途中,他已經感到好多了。有些旅客次日要在帕果帕果下船,那天晚上他們剛剛舉行了一場小型舞會,至今他的耳畔仍然轟響著自動鋼琴的刺耳聲音。可是甲板上終於安靜下來了。在不遠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跟戴維森夫婦坐在長椅上聊天,就慢悠悠地朝那兒走去。等他在燈光底下坐定,摘掉帽子,你就可以看到他長著一頭深紅色的頭髮,頭頂已經禿了一塊,與紅色頭髮相配的紅色皮膚上滿是雀斑。他年已四十,身材瘦削,長著一張乾癟的臉,行事刻板,有些學究的味道;說起話來輕聲細氣,一口蘇格蘭腔。
麥克費爾夫婦和傳教士戴維森夫婦由於同船航行而變得相當親密,這倒不是因為他們趣味相投,而是因為彼此觀念相似,他們都看不慣那些成日成夜地在吸菸室里玩撲克、打橋牌和飲酒的傢伙,這就成了把他們兩家聯繫在一起的主要因素。麥克費爾太太一想到他們夫婦倆竟然成為戴維森夫婦唯一願意在船上交往的人,心中不禁頗為得意,甚至就連醫生本人,儘管有些靦腆卻並不愚蠢,也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這樣的禮遇。只是由於他生性愛好爭辯,晚上回到艙房後,總不免要對傳教士夫婦吹毛求疵。
「戴維森太太剛才說,要是沒有咱們倆,她真不知道該怎樣度過他們的旅程,」麥克費爾太太說,一面乾淨利索地梳理好她的假髮。「她說在船上的這群人中間,只有咱們倆才是他們願意結交的。」
「我並不認為傳教士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竟然可以擺出一副臭架子。」
「這可不是擺架子。我完全理解她這番話的意思。戴維森夫婦要是混在吸菸室里的那伙粗人中間,那就太不合適了。」
「他們所信奉的宗教創始人可並不這樣孤芳自賞。」麥克費爾醫生格格地笑著說。
「我一再叫你不要拿宗教開玩笑,」他妻子答道,「我可不喜歡你這種脾氣,亞歷克。你從來不看別人的優點。」
他用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瞟了她一眼,但是沒有搭腔。經過多年的夫妻生活,他認識到讓他的妻子講完最後一句,不再回嘴,就不大容易發生爭吵。他趕在她前面脫掉衣服,爬到上鋪,躺下身子,看點書好讓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醫生走上甲板,船已經靠近海岸了。他用貪婪的目光瞅著這片陸地。眼前是一條狹窄的銀白色沙灘,後面緊接著便是隆起的草木繁茂的山岡。濃密的綠色椰子樹幾乎伸展到水邊,樹叢中可以看到薩摩亞人的草屋,還有時隱時現、白得耀眼的小教堂。戴維森太太走來站在他的身旁,她穿著一身黑衣服,脖子上戴著條金項鍊,下面晃動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她身材矮小,褐色而缺乏光澤的頭髮梳得紋絲不亂,在一副無形的夾鼻眼鏡後面,是兩隻鼓出來的藍眼睛。她長著一張長臉,樣子好像綿羊,但卻並不給人留下愚蠢的印象,反倒顯得極為機警。她的動作猶如空中的飛鳥一樣敏捷。但她身上最突出的一點還是她的嗓音,聲調很高,尖利刺耳,毫無抑揚頓挫,聽上去生硬單調,活像風鑽鑽孔發出的無情喧囂,弄得你神經緊張。
「這兒對你來說一定跟家鄉一樣了。」麥克費爾醫生說,臉上帶著淡淡的、勉強的笑容。
「我們那兒是地勢低平的島嶼,你知道,跟這兒不一樣,是珊瑚島。這兒是火山島。到我們那兒還有十天的航程。」
「在這些地方,那幾乎就跟國內的下一條街道一樣。」麥克費爾醫生詼諧地說。
「噢,這樣說法不免有些誇張,但是在南太平洋地區,人們對於距離遠近的看法是有一些不同。就這一點而言,你也說得沒錯。」
麥克費爾醫生微微嘆了口氣。
「我很高興我們不是駐在這兒,」她繼續說,「據說在這兒,工作十分困難。輪船的停靠使居民無法安下心來。其次,還有設在這兒的海軍基地;這對當地人也有不好的影響。在我們教區,沒有這兒的那種需要全力對付的困難。當然也有一兩個生意人,但我們注意使他們安分守己。如果他們不守規矩,我們就搞得他們待不下去,最後情願離開。」
她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用冷酷無情的目光凝視著這個青翠蔥蘢的島嶼。
「對這兒的傳教士來說,那簡直是無法完成的任務。我們至少沒有這樣的麻煩,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上帝才好呢。」
戴維森的教區是由薩摩亞以北的一群島嶼組成的,這些小島疏疏落落地彼此相距很遠,他經常要坐獨木舟才能到達遠處的島上。在他外出的日子裡,他的妻子就留在總部主持傳教事務。麥克費爾醫生一想到她必然會採用的管理方法的效率,不禁感到心裡一沉。她說到當地人的腐化墮落,聲音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虛假的激昂嫌惡的語調。她對怎樣把握行事的分寸也有自己獨特的標準。早在他們相識的初期,她就曾對他說:
「你知道,我們最初在島上安頓下來的時候,那些當地人的婚姻習俗實在叫我們感到震驚,我都簡直無法向你敘述。我會告訴麥克費爾太太,讓她轉告你。」
隨後,他便看到自己的妻子和戴維森太太,把她們的帆布躺椅緊緊挨在一起,熱切地交談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當他為了活動一下身子,在她們面前來來回回地踱步時,他聽到戴維森太太激動的耳語,好似遠處山間的激流。他也看到自己的妻子張大了嘴,臉色蒼白,知道她雖然感到可怕,卻仍聽得得津津有味。到了夜晚,在他們的艙房裡,她壓低聲音,把自己所聽到的一切向他複述了一遍。
「怎麼樣,我對你說對了吧?」第二天早晨,戴維森太太得意揚揚地大聲說。「你曾聽到過比這更可怕的事兒嗎?現在你不會奇怪,我為什麼無法親口告訴你了吧,對不對?就算你是一個醫生,那也不行。」
戴維森太太仔細端詳醫生的臉色,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自己的預期效果。
「我們最初到那兒的時候情緒低沉,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要是我對你說,在隨便哪個村子裡都找不到一個正經姑娘,你肯定會不相信我的話的。」
她是從嚴格專門的角度來使用正經這個詞的。
「戴維森先生跟我商討了一番,我們決心要做的頭一件事兒,就是禁止跳舞。這些當地人對跳舞簡直入了迷。」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反對跳舞。」麥克費爾醫生說。
「昨兒晚上,我聽到你邀請你太太跳舞時,就猜到了這一點。我認為男人和他自己的妻子跳舞並沒有什麼害處,但是她沒有接受,倒叫我鬆了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咱們最好不要和別的那些人混在一起。」
「在什麼情況下?」
戴維森太太透過夾鼻眼鏡飛快地瞅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他的問話。
「當然在白人中間,情況不大一樣,」她繼續說,「不過,我必須說我同意我丈夫的看法,他說,他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麼能看著另一個男人摟著自己的妻子而袖手旁觀。就我來說,自從結婚以後,我就沒有跳過一次舞。可是當地人的舞蹈完全是另一回事。那種舞蹈不僅本身不道德,而且肯定會導致傷風敗俗。無論如何,感謝上帝,我們撲滅了那種舞蹈。在我們那個地區,已經八年都沒有人跳舞了,我想這麼說是符合事實的。」
眼下,他們的船已到了港口外面,麥克費爾太太也來到他們旁邊。船急速地轉了個彎,慢慢地駛了進去。這是一個陸地環抱的巨大海港,裡面完全可以放得下整整一支作戰艦隊。四周青山突起,又高又陡。在離入口不遠的地方,迎著海上吹來的微風,就是坐落在花園當中的總督府。旗杆頂上無精打采地掛著一面星條旗。他們的船開過兩三所整齊的平房和一個網球場,接著來到帶有貨棧的碼頭前。戴維森太太指了指停泊在兩三百碼以外的那條縱帆船,那就是要把他們載到阿皮亞去的船隻。岸上有一群從島上各處跑來的當地人,他們神情熱切,鬧鬧哄哄,心情愉快,有的是出於好奇,有的是趕來跟到雪梨去的旅客做買賣的。他們帶來了菠蘿,大串的香蕉,構樹皮布,用貝殼或鯊魚牙做成的項圈,胡椒木碗,以及作戰獨木舟的模型。美國水手穿著整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帶著坦誠的神情,在人群中悠閒地走來走去。另外還有一小批官員。在卸行李的時候,麥克費爾夫婦和戴維森太太望著人群。麥克費爾醫生看到大部分小孩和少年都患有雅司病,一種會引起毀容破相的皰疹,症狀類似於慢性潰瘍;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因為生平頭一次看到象皮病患者而閃閃發亮。那些男人不是有條巨大、笨重的胳膊,就是拖著一條粗大變形的腿四處走動。這兒無論男女,腰間都繫著拉瓦拉瓦。
「這種衣服太不像話了,」戴維森太太說,「戴維森先生認為,應該用法律來禁止這種服裝。如果人們除了在腰間系上一條紅色棉布外,身上什麼都不穿,那能指望人們具有道德嗎?」
「這種服裝對於當地的氣候倒是很合適的。」醫生擦了擦頭上的汗,說。
他們已經上了岸,儘管還是清晨,天氣已經悶熱難受。帕果帕果四面環山,一點風都吹不進來。
「在我們那些島上,」戴維森太太用她那尖厲的嗓音繼續說,「我們差不多已經根除了拉瓦拉瓦。有幾個老頭兒仍然繫著這種玩意兒,但就是那麼幾個人了。女人們都穿上寬大的長罩衣,男人們則穿上長褲和汗衫。我們剛開始在那兒住下時,戴維森先生在他的一份報告裡寫道:如果不能使每個十歲以上的孩子都改穿長褲,這些島上的居民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基督徒。」
戴維森太太敏捷地掃了幾眼飄浮到港口上空的濃重的烏雲,開始掉雨點了。
「咱們最好避一下雨。」她說。
他們隨著人群擁進一個用瓦楞鐵皮蓋的大棚,隨後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戴維森先生也跟他們會合到一起。在旅途中,他對麥克費爾夫婦禮貌周全,但是沒有他妻子那種交際的手段,老是獨自在那兒看書。他沉默寡言,樣子有點鬱鬱寡歡,讓你覺得他的和藹可親,完全是他依照基督教義迫使自己履行的責任。他生性拘謹,甚至有些陰鬱。他的模樣也很奇特,個子又高又瘦,長長的四肢顯得松松垮垮,兩頰凹陷,顴骨高得出奇。他的神氣好像一具死屍,可是看到他那極為豐滿而性感的雙唇,不禁又叫你感到吃驚。他留著很長的頭髮,兩隻烏黑的眼睛又大又哀傷,深深地嵌在眼眶裡。他的兩隻手長得十分好看,手指又大又長,讓他顯得渾身勁頭十足。但是他最突出的一點,就是讓你感到他身上蘊藏著一股受到壓抑的激情。這股激情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卻又隱隱叫你感到不安。他並不是一個容易親近的人。
如今他帶來了不好的消息。島上正麻疹流行,這在當地的卡內加人中間是一種嚴重的、往往致命的疾病,就在那條要載著他們繼續航程的縱帆船上,也有一個水手得了這種病。病人已給抬上岸去,送進了檢疫站的醫院,但是阿皮亞發來電報,指示說除非確定其他水手沒有染上麻疹,否則這條縱帆船不得進入港口。
「這就是說,我們在這兒至少得待上十天。」
「但是,阿皮亞迫切需要我前去。」麥克費爾醫生說。
「這可沒有法子。如果船上沒有人再得病,這條縱帆船就可以載著白人旅客起航,但所有的當地人三個月之內都不得旅行。」
「這兒有旅館嗎?」麥克費爾太太問道。
戴維森先生低聲笑了笑。
「沒有。」
「那我們怎麼辦呢?」
「我剛才跟總督談過了。海邊有個做生意的人,他有些房間出租。我的建議是等雨一停,咱們就去那兒看看有什麼辦法可想。不要指望舒服,如果咱們有張床可以睡覺,頭上有個屋頂,那就該謝天謝地了。」
可是,雨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樣子。最後,他們打著雨傘,穿著雨衣出發了。這兒根本沒有市鎮,只有幾座政府建築,一兩家店鋪,後面的椰子和大蕉樹叢中,還有幾所當地人的住房。他們找的那幢房子,從碼頭走過去大約只要五分鐘。那是一幢兩層樓的木板房,每層都有寬敞的遊廊,屋頂是用瓦楞鐵皮蓋的。房主是個混血兒,名叫霍恩,他妻子是當地人,身邊圍著幾個皮膚褐色的孩子。他在底層開了一家小店,出售罐頭食品和棉布。他領他們去看的房間幾乎沒有什麼家具。在麥克費爾夫婦的房間裡,除了一張破爛不堪的舊床、一頂千瘡百孔的蚊帳、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和一個臉盆架,就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他們神色沮喪地四下望了望。大雨仍然下個不停。
「我只要取出一些非用不可的東西,用不著把行李都打開。」麥克費爾太太說。
她正在打開一個手提箱的鎖,戴維森太太走進房來,完全是一副幹練麻利、行事敏捷的神氣,令人喪氣的環境對她一點沒有影響。
「要是你肯聽從我的意見,那就趕快拿出針線來縫補一下蚊帳,」她說,「否則,今兒晚上你就一刻也別想合眼。」
「有那麼厲害嗎?」麥克費爾醫生說。
「這是蚊子猖獗的季節。如果阿皮亞的政府官邸請你去參加宴會,你就會發現,太太小姐們都把她們的——她們的下身藏在發給她們的枕頭套里。」
「我真希望雨能停一會兒,」麥克費爾太太說,「要是太陽出來,我就可以花點心思把這個地方弄得舒服一點。」
「哦,如果要等雨停下來,那可得等上好久呢。帕果帕果大概是太平洋地區雨水最多的地方。你知道,四周的群山,那個海灣,都招引雨水。無論如何,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人們都知道會下雨的。」
她看了看麥克費爾醫生,又看了看他太太,他們兩個人無可奈何地站在房間的兩側,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噘起嘴唇。她看出來得由自己來接手照管一切了。像他們這樣不中用的人真叫她感到不耐煩,而她自然而然地雙手發癢,想要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嗨,你把針線給我,我來給你補好這頂帳子,你繼續打開行李拿東西。一點鐘吃午飯。麥克費爾醫生,你最好先到碼頭去一下,讓他們把你的大件行李放到乾燥的地方。你知道這些當地人的行事作風,他們很可能把你的行李一直放在那兒,任憑雨水沖刷。」
醫生又穿上雨衣,下樓去了。在門口,霍恩先生正在那兒跟兩個人說話,其中一個就是他們所乘的那條船上的操舵手,另一個則是醫生曾在船上見過好多次的二等艙旅客。操舵手是個矮小乾癟的漢子,身上髒得要命。他在醫生出門的時候,朝著醫生點頭致意。
「大夫,這次麻疹發生得真是糟糕,」他說,「看來你已經安頓好了。」
麥克費爾醫生覺得這個傢伙有些放肆,但他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不會輕易生氣的。
「是呀,我們在樓上有一個房間。」
「湯普森小姐跟你們一塊兒去阿皮亞,所以我把她帶到這兒來了。」
操舵手用大拇指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女子。她大約二十七歲,體態豐滿,樣子漂亮,儘管有些粗俗。她穿著白色的衣衫,戴著一頂白色的大帽子,腳上穿著磨光的白羊羔皮長筒靴,上面圓鼓鼓地露出套在白色棉紗襪子裡的胖胖的腿肚子。她討好地朝麥克費爾醫生笑了笑。
「這個傢伙租給我那麼小一間房,竟然敲竹槓要我一塊五毛一天。」她嗓音嘶啞地說。
「喬,我跟你說她是我的朋友,」那個操舵手說,「她頂多只能付一塊錢一天。你務必照這個價錢讓她住下。」
房主身體肥胖,態度平和,靜靜地微笑著。
「好吧,要是你這麼說,斯旺先生,我來看看有什麼法子沒有。我要去和我的太太商量一下,要是能夠少收點錢,我們一定照辦。」
「別跟我來這一套,」湯普森小姐說,「咱們現在就定下來。那個房間,我出一塊錢一天,多一個子兒也不行。」
麥克費爾醫生笑了,他欽佩她討價還價的那股死皮賴臉的勁兒,他自己則總是人家要多少錢就付多少。他寧願多付幾個錢而不肯討價還價。房主嘆了口氣。
「好吧,看在斯旺先生的面上,我就收一塊錢吧。」
「這才像話,」湯普森小姐說,「進來喝杯酒吧。斯旺先生,請把我的旅行袋拿給我,那裡面有一瓶上好的黑麥威士忌。大夫,你也來吧。」
「哦,謝謝你,大概喝不成了,」他回答說,「我要去看看我們的行李是不是都放好了。」
他跨出門來到雨水當中。瓢潑大雨從港口那邊刮來,對岸一片模糊。他在路上與兩三個當地人擦肩而過,他們都光著身子,只在腰間繫著拉瓦拉瓦,頭上撐著一把巨大的雨傘。他們走路的姿勢十分好看,身軀挺直,動作從容。他們經過的時候都朝他笑笑,並用一種古怪的語言跟他打招呼。
麥克費爾回到住處差不多已是午飯時分。他們的飯菜就擺在房主的客廳里。這個房間並不是供住宿用的,而是為了裝飾門面,裡面有股發霉、陰鬱的氣息。靠著四周的牆壁,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印花長毛絨面的沙發,天花板中央,吊著一盞鍍金枝形吊燈,四周包了一圈黃色薄紙,免得蒼蠅匯集在吊燈上。戴維森先生並沒有前來吃飯。
「我知道他去拜訪總督了,」戴維森太太說,「我猜總督一定留他吃飯了。」
一個當地小姑娘給他們端來一盤牛肉餅。過了一會兒,那個生意人也來看看客人的飯菜是不是都上齊了。
「我知道我們有一位同住的旅客,霍恩先生。」麥克費爾醫生說。
「她租了一間房,就是這麼回事,」那個生意人回答說,「伙食自理。」
他看了看兩位太太,露出一副奉承討好的神氣。
「我安排她住在樓下,免得礙事。她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也是那條船上的人吧?」麥克費爾太太問道。
「是的,太太,她住的是二等艙。她要到阿皮亞去,那兒有個出納員的差事等著她去干。」
「哦!」
生意人走了以後,麥克費爾說:
「我想她獨自在房間裡吃飯一定怪無聊的。」
「如果她住的是二等艙,我想她大概寧願在自己的房間裡吃飯,」戴維森太太回答說,「我真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船上的操舵手帶她來的時候,我正好在場。她姓湯普森。」
「該不是昨晚跟操舵手跳舞的那個女人吧?」戴維森太太問道。
「準是那個女人,」麥克費爾太太說,「當時我很納悶她究竟是幹什麼的。在我看來,她顯得有些放蕩。」
「一點也不端莊嫻雅。」戴維森太太說。
他們接著談了一些別的事兒,飯後,由於一大清早就起來了,他們都有一些倦意,便各自分手回去午睡。等到他們一覺醒來,儘管天色仍然灰暗,烏雲低垂,但是雨卻不下了。他們到大路上去散步,那條大路是美國人沿著海灣修建的。
回來時,他們發現戴維森也剛剛進門。
「我們可能要在這兒待上兩個星期,」他氣惱地說,「我跟總督爭論了一番,但總督說他毫無辦法。」
「戴維森先生渴望回去工作。」他妻子說,用焦慮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我們已經離開了一年,」他說,一邊在遊廊上走來走去,「海外傳教事務已經交給當地傳教士負責,我十分擔心他們會放任自流,把事情搞糟。他們都是好人,我不會說什麼來責怪他們。他們既虔誠,又敬畏上帝,都是真正的基督徒———他們的基督精神會使國內許多所謂的基督徒臉紅———但可惜他們缺乏幹勁。他們可以一次捍衛自己的原則立場,也可以再次捍衛自己的原則立場,但他們無法始終捍衛自己的原則立場。要是你把傳教事務交給當地傳教士負責,無論他看上去多麼信實可靠,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你會發現已經逐漸滋生了一些弊端惡習。」
戴維森先生停下了腳步。他身材又高又瘦,兩隻大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閃閃發亮,看上去確實不同尋常。從他那充滿激情的手勢和深沉洪亮的聲音中,似乎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的真誠。
「我期望能把工作給我安排好,我就可以行動起來,馬上行動起來。如果大樹已經腐朽,就該把它砍掉,扔到烈火之中。」
晚上,吃完了晚茶點(那是他們一天當中吃的最後一頓)之後,他們坐在那間氣氛拘謹的客廳里,太太們做著活兒,麥克費爾醫生抽著菸斗,那個傳教士就把自己在群島上的工作講給大家聽。
「我們剛到那兒的時候,他們壓根兒沒有原罪的觀念,」他說,「他們一條接一條地違反十誡,而且根本不知道這樣做是罪過的。我覺得把原罪的觀念灌輸給當地人,那才是我工作中最難做的部分。」
麥克費爾夫婦早已知道戴維森先生在遇到他的妻子以前,已經在索羅門群島工作了五年之久。她曾經在中國傳教,他們是在波士頓認識的,當時兩個人利用回國休假的部分時間,參加了那兒舉行的海外傳教士大會。結婚之後,他們就被派遣到這些島上來一直工作到現在。
在他們和戴維森先生的歷次談話中,有一點表現得十分清楚,那就是這個人百折不回的勇氣。他是一個行醫的傳教士,隨時都有可能給叫到群島中的各個島嶼去。雨季的太平洋波濤洶湧,在這種時節,就連捕鯨船都不十分安全,而他卻經常坐著獨木舟前去出診,情況十分危險。但是遇到有人生病或出了事故,他從來都不猶豫。有十多次,他都是徹夜從船里往外舀水,方才死裡逃生。戴維森太太不止一次地認定他已經沒命了。
「有時我懇求他不要去了,」她說,「或者至少等到天氣穩定下來再走,但他從來不聽。他生性固執,一旦拿定了主意,什麼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要是連我自己都害怕,那我又怎麼能要求當地人相信上帝呢?」戴維森大聲說。「但是我不害怕,我決不害怕。他們知道,當他們遇到困難前來向我求助的時候,只要是在人力所能做到的範圍內,我就一定前去。你們以為我在給上帝行道的時候,上帝會把我丟下不管嗎?實際上,風本來就是按照他的指示刮起來的,海浪也是按照他的命令洶湧翻騰的。」
麥克費爾醫生是一個膽怯的人。他始終無法習慣炮彈從戰壕上空呼嘯而過的情景。他在前沿陣地的包紮站做手術的時候,總是竭力控制住顫抖的雙手,以致汗水不住從腦門上流下來,把眼鏡都弄模糊了。如今他看著傳教士,不禁有些不寒而慄。
「但願我也能說我從來都不害怕。」他說。
「但願你能說自己一向相信上帝。」戴維森反駁道。
可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天晚上,傳教士的思緒又回到了他和妻子在群島上度過的最初那段日子。
「有時候,戴維森太太和我四目相對,淚流滿面。我們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卻看來似乎毫無進展。那會兒,要是沒有她,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當我感到情緒低落的時候,當我幾乎絕望的時候,是她給了我勇氣和希望。」
戴維森太太低頭看著手裡的活計,消瘦的臉蛋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她的兩隻手微微顫抖,心裡激動得不敢開口說話。
「沒有人來幫助我們。我們孤軍奮戰,遠離幾千英里外的同胞,周圍一片黑暗。每當我心灰意懶、疲憊不堪的時候,她就會把手頭的工作放到一旁,拿起《聖經》來念給我聽,直到寧靜重新降臨到我的身上,正如睡意降臨到孩子的眼皮上一樣。最後她合上經書,對我說:『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我們都要拯救他們。』於是我又感到對上帝的堅強信念。我回答說:『是呀,有了上帝的幫助,我一定會拯救他們,我必須拯救他們。』」
他走了幾步站到桌子面前,好像那兒就是教堂的讀經台。
「你們知道,那些當地人生性極為墮落,簡直無法使他們看到自己身上的邪惡。我們不得不從他們習以為常的舉動中定出什麼是罪惡。我們迫不得已,不僅把通姦、說謊和偷盜定為罪惡,而且把赤身露體、跳舞和不去教堂也定為罪惡。我把姑娘露出胸部和男人不穿長褲都定為罪惡。」
「你是怎麼做的?」麥克費爾醫生頗為驚訝地問道。
「我規定了罰款。顯然要讓人們意識到什麼行為是罪惡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他們做出這種行為時懲罰他們。他們不上教堂,我就罰他們錢;他們跳舞,我也罰他們錢;他們衣著不當,我再罰他們錢。我定下一張處罰表。每一項罪惡都得用金錢或勞役來加以處罰。最後我總算使他們明白了。
「但他們從來沒有拒絕付款嗎?」
「他們怎麼能這樣呢?」傳教士反問道。
「哪個人要設法跟戴維斯先生對抗,那可真是膽大包天了。」他的妻子說道,同時緊緊抿住了嘴唇。
麥克費爾醫生用惶惑不安的目光瞅著戴維森。他聽到的情況使他感到震驚,但他不願意把自己不以為然的態度表示出來。
「你得記住,我的最後一招,就是開除他們的教籍。」
「他們會在意嗎?」
戴維森微微一笑,輕輕地搓著雙手。
「那樣他們就無法賣掉自己的椰肉乾了。他們出去捕魚,也就得不到自己應有的一份。這差不多就意味著挨餓。是呀,他們可在意了。」
「給他說說弗雷德·奧爾森的事情。」戴維森太太說。
傳教士把他那雙激情四射的眼睛緊盯著麥克費爾醫生。
「弗雷德·奧爾森是一個丹麥商人,他已經在那些島嶼上待了好多年。在做買賣的人當中,他算是很有錢的。我們到那兒去的時候,他不大高興。你知道,他在那兒幾乎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他收購當地人的椰肉乾,愛給多少錢就給多少錢,而且是用貨物和威士忌來加以支付。他娶了一個土著妻子,但他公然對她不忠實。他是一個酒鬼。我給了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他毫不理會,竟然還嘲笑我。」
戴維森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變得十分低沉,而且有一兩分鐘沒有說話,這種沉默中充滿了威脅。
「不出兩年,他就成了一個落魄潦倒的人,他在二十五六年中積聚起來的財物,蕩然無存。我把他搞得傾家蕩產,最後他不得不像個窮叫花子似的前來找我,哀求我給他幾個錢,好買張船票返回雪梨。」
「我真希望你能見到他來找戴維森先生時的那副樣子,」傳教士的妻子說,「他原來是個相貌堂堂、體格強壯的人,身上肉也不少,說起話來聲音洪亮,但那時候,他渾身哆嗦,整個人的形體似乎少了一半,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老頭兒。」
戴維森出神地望著外面的夜色,天又開始下雨了。
突然,樓下傳來一種聲音,戴維森轉過身子,用探詢的目光望著他妻子。這是留聲機的聲音,響亮、刺耳,沙沙地奏出一支節奏強烈的曲子。
「那是什麼?」他問道。
戴維森太太把鼻子上的眼鏡扶扶正。
「有個二等艙的旅客租了這幢房子裡的一個房間,我想聲音大概是從那兒來的。」
他們默默地聽著,不一會兒,就傳來跳舞的聲音。接著,音樂聲停了下來,他們又聽到啪啪地開酒瓶和熱鬧地大聲談話的聲音。
「她大概是在給船上的朋友舉行歡送會,」麥克費爾醫生說,「船十二點鐘起航,對吧?」
戴維森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可以走了嗎?」他問他的妻子說。
她站起身來,摺疊好手裡的活計。
「是的,我想可以走了。」她回答說。
「現在上床還早吧,對不對?」醫生說。
「我們還要念好一陣子書呢,」戴維森太太解釋說,「不管我們在哪兒,晚上臨睡前都要念一章《聖經》,根據評註做些研究,你知道,並且加以全面的討論。這是對心靈的極好的訓練。」
兩對夫婦彼此道了晚安,於是房間裡就只剩下麥克費爾醫生和他太太了。他們有兩三分鐘沒有說話。
「我想還是把紙牌去拿來。」最後醫生開口說道。
麥克費爾太太充滿疑慮地望著他。跟戴維森夫婦的談話使她感到有點不安,但是她又不願明說他們最好不要玩牌,因為戴維森夫婦隨時都可能進來。麥克費爾醫生把紙牌拿來,她便在一旁看著他一個人擺出牌來打通關,儘管心裡不免朦朧地感到有點內疚。樓下仍然傳來狂歡作樂的聲音。
次日天氣相當晴朗,麥克費爾夫婦為了打發他們不得不在帕果帕果度過的兩個星期百無聊賴的日子,便試圖盡力而為,排解愁悶。他們一直走到碼頭,從箱子裡拿出幾本書來。醫生拜訪了海軍醫院的外科主任,還跟著主任一起去巡查病床。他們在總督府留下了登門拜訪的名片。在路上,他們遇到了湯普森小姐。醫生脫帽致意,湯普森小姐則用響亮、歡快的聲音回了句「早上好,大夫」。她仍然像前一天那樣,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衫,下面穿著一雙發亮的高跟白皮靴,靴口上仍然圓鼓鼓地露出她那兩條胖腿,在這片充滿異國情調的場景襯托下顯得頗為奇特。
「我得說,她穿得有點兒不大合適,」麥克費爾太太說,「在我看來,真是俗不可耐。」
等他們回到住處的時候,湯普森小姐正在遊廊上跟房東的一個膚色淺黑的孩子玩兒。
「跟她打個招呼吧,」麥克費爾醫生低聲對他妻子說,「她獨自一人待在這兒,咱們不理睬她不大好。」
麥克費爾太太為人靦腆,但她一向慣於按照自己丈夫的吩咐行事。
「我想咱們都是這兒的房客。她有些笨嘴拙舌地說。
「困在這麼一個偏僻的鬼地方,真是夠嗆,你說對不對?」湯普森小姐答道。「他們說我找到一個房間住,就算運氣的了。我可無法住在當地人的房子裡,但有些人卻不得不住在那兒。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連一家旅館也沒有。」
她們又談了幾句。湯普森小姐說話聲音很響,而又絮絮叨叨,顯然很願意談下去,但麥克費爾太太卻沒有多少話兒可以閒扯,不久她就說道:
「噢,我想我們得上樓去了。」
晚上,他們坐下來用晚茶點的時候,戴維森跨進門就說:
「我看到住在樓下的那個女人跟幾個水手坐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跟那些人認識的。」
「她在交往方面相當隨便。戴維森太太說。
他們閒散無事、漫無目的地度過一天,反而感到疲憊不堪。
「要是照這個樣子過上兩個星期,我真不知道到頭來咱們會有什麼感覺。麥克費爾醫生說。
「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日子分成幾段,從事不同的活動,」傳教士回答說,「我打算每天花幾個小時來看書,抽幾個小時來活動身子,不管晴天還是陰雨—
—在雨季,你根本無法考慮天是不是下雨———另外再用幾個小時來消遣娛樂。」
麥克費爾醫生充滿疑慮地望著他的同伴。戴維森的活動安排使他心情壓抑。他們又是吃的牛肉餅。看來這就是廚師唯一會做的菜。接著樓下的留聲機又響了起來。戴維森聽到後便神情不安,但是沒有說什麼。男人的聲音也傳了上來。湯普森小姐的客人們正在合唱一支有名的歌曲,不久他們聽到裡面也有湯普森小姐那響亮、刺耳的聲音,而且夾雜著喊叫聲和笑聲。樓上的四個人,盡力設法不讓談話中斷,卻又不由自主地傾聽著樓下叮噹作響的碰杯聲和吱嘎吱嘎拖動椅子的聲音。顯然又來了好多人。湯普森小姐正在舉行晚會。
「我不明白她怎麼引來了那麼多人。」麥克費爾太太突然打斷了傳教士和她丈夫之間有關醫學的談話。
這說明她的思緒轉到那兒去了。戴維森的臉部不住抽搐,表明雖然他嘴上在談論科學的東西,但是腦子裡想的也是同一樁事兒。正當醫生平鋪直敘地講述他在佛蘭德斯前線的經歷時,他猛地大叫一聲,一下子跳了起來。
「怎麼啦,阿爾弗雷德?」戴維森太太問道。
「準是那樣。我怎麼早就沒有想到呢。她是從伊維雷來的。」
「這不可能。」
「她是在火奴魯魯上船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兒。她竟然在這兒仍幹這種營生,就在這兒!」
他怒氣衝天地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伊維雷是什麼地方?」麥克費爾太太問道。
戴維森用陰沉的目光望著她,震驚得聲音不住顫抖。
「那是火奴魯魯罪惡的源頭,那兒的紅燈區,也是我們文明的污點。」
伊維雷位於火奴魯魯市區的邊緣。你順著港口附近的小街,在黑暗中走過一座搖搖晃晃的橋,就來到一條空寂無人的街上,路面上布滿車轍,坑坑窪窪。接著你突然來到一個燈光明亮的場所,街道兩旁都有停放汽車的位置,開了好多家酒吧,都布置得花里胡哨,燈火輝煌,每家酒吧都傳出自動鋼琴刺耳的聲音。路邊還有理髮店和菸草鋪。那兒氣氛活躍,有種馬上可以尋歡作樂的感覺。你再轉進左邊或右邊的一條狹窄的小巷,因為那條街把伊維雷一分為二,就發現自己來到了紅燈區。眼前出現了一排排小平房,都乾淨、整齊地漆成綠色;各排平房之間的通道又寬又直,設計得好像一座花園城市。那個地方規矩勻稱,井然有序,整潔漂亮,外表顯得堂堂正正,既具有嘲諷的意味,又叫人感到毛骨悚然。因為尋歡作樂從來沒有搞得這樣富有條理,秩序井然。通道上偶爾有盞路燈照明,但要是沒有從敞開的平房窗戶里照出來的燈光,那兒就會一片漆黑。男人們四處轉悠,察看著坐在窗前的娘們,她們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做針線活兒,大部分時間都根本不對路過的行人瞅上一眼。這些行人與窗里的娘們一樣,也是來自各個國家。那兒有美國人,港口裡的船舶上的水手,炮艦上下來的水兵,都喝得醉醺醺的,還有從駐紮在島上的兵團出來的士兵,有白人也有黑人;那兒有日本人,他們三三兩兩地信步閒行;有夏威夷人,有穿著長袍的中國人,還有戴著式樣怪誕的帽子的菲律賓人。他們都默不作聲,似乎情緒壓抑。情慾總是憂鬱的。
「那是太平洋地區最臭名昭著的地方,」戴維森激動地大聲喊道,「海外傳教團多年來一直在鼓動取締這個場所,最後當地的報界也予以響應。但是警察仍然不肯採取行動。你知道他們的論點。他們說惡行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劃定區域,加以控制。實際情況是他們收了錢,給買通了。他們收了酒吧老闆的錢,收了地痞流氓的錢,也收了那些娘們的錢。直到最後,他們才被迫採取行動。」
「在火奴魯魯停泊時,我從送到船上來的當地報紙上看到了這條新聞。」麥克費爾醫生說。
「伊維雷那個罪惡和可恥的地方,就在我們到達的那一天不復存在了。那兒所有的人都受到審判。我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沒有馬上就想到這個女人是什麼貨色。」
「經你這麼一說,」麥克費爾太太說,「我記起來了,就在我們那條船起航前幾分鐘她才上船的,記得我當時想到她把時間安排得真是緊湊。」
「她竟然敢到這兒來!」戴維森怒氣沖沖地嚷道。「我決不允許出現這種事兒。」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
「你要去幹什麼?」麥克費爾問道。
「你想我會幹什麼?我要去阻止他們。我決不讓這幢房子變成———變成……」
他想找一個太太們聽了不會覺得刺耳的詞兒。他心情激動,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已經慘白的臉龐顯得更加慘白。
「聽上去,樓下房間裡好像有三四個男人,」醫生說,「眼下你就前去,是不是有點草率呢?」
傳教士鄙夷地朝他看了一眼,什麼話也不說,就衝出門去了。
「如果你以為戴維森先生會因為個人的安危就心懷畏懼,而不去履行自己的職責,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戴維森的妻子說。
她坐在那兒,兩隻手緊張地握在一起,高高的顴骨上露出一點紅色,注意聽著樓下會發生什麼事兒。他們都在留神傾聽。他們聽到戴維森噔噔地跑下木頭樓梯,砰地推開房門,歌聲突然停了下來,但是留聲機仍在放著庸俗下流的曲子。他們聽到戴維森的說話聲,接著是什麼重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音樂聲停止了。原來他把留聲機扔到地上。隨後他們又聽到戴維森的說話聲,但是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接著是湯普森小姐的聲音,又高又尖,隨後又是一陣嘈雜的吵鬧聲,好像幾個人在一起放聲大叫。戴維森太太倒抽了一小口涼氣,把自己的雙手握得更緊了。麥克費爾醫生游移不定地看看她,又看看他的妻子。他不想下樓,但他不知道她們是不是期望他下去。接著傳來一陣好像扭打的聲音。現在吵鬧聲可以聽得更清楚了。也許戴維森被人們攆了出來,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出現了片刻的靜寂,隨後他們聽到戴維森又跑上樓來。他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想該去看看他。」戴維森太太說。
她站起身來,走出房去。
「如果需要我的話,就喊一聲。」麥克費兒太太說。等到那位太太走了以後,她又說:「我希望他沒有受傷。」
「為什麼他要多管閒事?」麥克費爾醫生說。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兩分鐘,接著兩個人都吃了一驚,因為留聲機又開始響了起來,好像是公然挑釁,有幾個嘲弄的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唱著一首淫穢下流的歌兒。
次日,戴維森太太臉色蒼白,神情疲憊。她訴說自己頭痛,樣子顯得乾枯衰老。她告訴麥克費爾太太,傳教士一夜都沒有合眼;整個晚上都極為焦慮不安,清晨五點鐘,就起床出門去了。有人朝他身上潑了一杯啤酒,他的衣服都弄髒了,一股臭味。可是,戴維森太太一提到湯普森小姐,她的眼中就閃現出陰沉的怒火。
「她公然藐視戴維森先生,總有一天會後悔莫及的,」她說,「戴維森先生心地善良得不得了,無論哪個人遇到困難,只要前去找他,都不會得不到安慰。但是他對罪惡毫不留情,一旦激起了他的義憤,簡直勢不可當。」
「喲,那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麥克費爾太太問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說什麼也不願處於那個賤貨的境地。」
麥克費爾太太不禁打了個寒戰。那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擺出一副洋洋得意、充滿自信的神態,確實令人有些惶恐不安。那天早上,她們一起出去,並排走下樓去。湯普森小姐的房門開著。她們看見她披著一件骯髒的晨衣,在暖鍋里燒著什麼。
「早上好,」她大聲說,「今兒早上,戴維森先生好點了嗎?」
她們默不作聲地走了過去,把頭昂得高高的,好像眼前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可是,當她迸發出一陣嘲諷的笑聲時,她們不禁漲紅了臉。戴維森太太猛地朝她轉過身去。
「你竟敢對我說話,」她高聲喊道,「要是你侮辱我,我就叫人把你從這兒趕出去。」
「嗨,是我請戴維森先生來串門的嗎?」
「別理她。」麥克費爾太太趕緊低聲說。
她們朝前走去,一直走到湯普森小姐聽不見她們說話的地方。「她真不要臉,真不要臉。」戴維森太太大聲嚷道。
她氣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了。
她們在回去的路上,又見到湯普森小姐悠閒地朝碼頭走去。她把自己所有漂亮的行頭都穿上了。她那頂特大的白帽子上堆著庸俗而艷麗的花朵,特別顯眼。她走過的時候還興致勃勃地向她們大聲招呼。站在路旁的幾個美國水手看到這兩位太太板著臉兒、冰冷的目光,不禁咧開嘴笑了。她們剛一進門,雨就又下起來了。
「我想她可要把那身漂亮的衣服糟蹋了。」戴維森太太幸災樂禍地說。
他們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戴維森才回來,全身都濕透了,卻不肯去換衣服。他坐下身來,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剛吃了一口東西便不肯再吃了,呆呆地望著斜著飄落下來的雨。戴維森太太對他說了與湯普森小姐兩次相遇的經過,他仍然沒有搭腔。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表明他什麼都聽到了。
「你覺得咱們是不是應該讓霍恩先生把她從這兒趕出去?」戴維森太太問道。「咱們不能忍受她的侮辱。」
「但她似乎沒有別的什麼地方可去。」麥克費爾說。
「她可以住在當地人的家裡。」
「這樣的天氣,住在當地人的茅屋裡,一定怪不舒服的。」
「我曾經在那樣的茅屋裡住過好多年。」傳教士說。
那個土著小姑娘端來了煎香蕉,他們每天都吃這樣的甜點,戴維森先生轉身朝著她說道:
「去問一聲湯普森小姐,她什麼時候方便,我好前去看她。」
小姑娘羞怯地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你幹什麼要去看她,阿爾弗雷德。」他的妻子問道。
「去看她是我的責任。我要把每個可以改過自新的機會都給她,否則我是不會採取行動的。」
「你不知道她是怎樣一個人。她會侮辱你的。」
「讓她侮辱我好了,讓她朝我吐唾沫好了。她也有永恆的靈魂,我必須竭盡全力地去拯救她的靈魂。」
戴維森太太的耳朵里仍然迴響著這個妓女嘲弄的笑聲。
「她幹得太過分了。」
「難道已經不能得到上帝的慈悲了嗎?」他的眼睛突然閃閃發亮,聲音也變得柔和悅耳了。「絕對不會。一個罪人的罪惡也許比地獄還深,但是他仍然可以得到耶穌基督的愛。」
小姑娘把口信帶了回來。
「湯普森小姐向您致意。只要戴維森牧師不在營業時間內光臨,其他時間她都在房裡恭候。」
他們聽了都繃著臉兒,悶聲不響。麥克費爾醫生趕緊收起已經浮現在他嘴唇上的笑意。他知道,如果他覺得湯普森小姐老臉皮厚的做法相當有趣,他的妻子準會感到惱火。
他們默不作聲地吃完午飯。飯後,兩位太太就起身拿出她們的活計。麥克費爾太太又開始編織一條圍巾,自從戰爭以來,她已經不知編織了多少條了,醫生則點著了菸斗。可是戴維森卻仍然坐在椅子裡,出神地盯著桌子。最後他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房去。他們聽見他走下樓去,又聽見在他敲門時湯普森小姐帶著藐視的口氣說的那聲「進來」。他在湯普森小姐那兒待了一個小時。麥克費爾醫生則瞅著連綿的雨水,這開始叫他心煩意亂。這兒的雨水不像我們英國的濛濛細雨,輕輕地落在大地上,而是毫不留情,有些叫人害怕。你感到它體現了原始的大自然力量所具有的敵意。雨水並不是傾盆而下,而是奔流不息,好像洪水從天而降。雨水持續不斷地打在瓦楞鐵皮屋頂上,簡直要使人發瘋。看來雨水也會狂怒不已。有時候,你覺得如果雨水再不停下來,你一定會尖聲叫喊起來。接著,你又突然感到渾身無力,好像全身的骨頭都酥軟了,心裡充滿苦惱和絕望。
傳教士回到樓上來,麥克費爾轉過臉來,兩位太太也抬起頭來。
「我給了她所有的機會,我勸她痛改前非。她真是一個邪惡的女人。」
他略做停頓,麥克費爾醫生看到他的目光陰沉下來,蒼白的臉變得冷酷而嚴厲。
「現在我要拿起鞭子,拿起耶穌基督用來抽打放高利貸的和錢幣兌換商、把他們趕出聖殿的鞭子。」
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嘴唇緊緊地閉著,烏黑的雙眉緊鎖。
「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窮追不捨。」
他猛地轉過身子,大步走出房去。他們聽見他又下樓去了。
「他要去幹什麼?」麥克費爾太太問道。
「我不知道。」戴維森太太摘下夾鼻眼鏡,擦了擦。「他為上帝辦事的時候,我從不向他提什麼問題。」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
「怎麼啦?」
「他會累得筋疲力盡。他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麥克費爾醫生從出租給他們房間的那個混血生意人那兒知道了傳教士活動的初步結果。他在醫生從他的店門口經過時,叫住了醫生,走出來站在門廊上跟醫生說話。他的胖臉上露出了發愁的神色。
「戴維森牧師責怪我讓湯普森小姐在這兒租了一個房間,」他說,「但我把房間租給她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干哪一行的。人家跑來問我是否可以租給他們一個房間,我所想知道的只是他們有沒有錢支付房租。況且湯普森小姐還預付了一個星期的房租。」
麥克費爾醫生不想明確表態。
「說到底,這總是你的房子。你肯讓我們住在這兒,我們都很感謝你。」
霍恩神色疑慮地望著他,無法肯定麥克費爾究竟支持傳教士到什麼程度。
「傳教士們都是拉幫結夥的,」他有些猶豫地說,「如果他們一同跟哪個生意人過不去,他就只好關上店門捲鋪蓋上路了。」
「他要你把她趕走嗎?」
「那倒沒有,他說只要她規規矩矩,他就不能要求我這樣做。他說要對我公平。我答應不再讓她招攬客人了。我剛去對她說了。」
「她聽了有什麼表示?」
「她痛罵了我一頓。」
那個穿著舊帆布衣服的生意人局促不安,他早就發現湯普森小姐不好對付。
「哦,那好,我看她準會搬走。要是她不能接待客人,我想她就不會願意在這兒住下去了。」
「但她沒有地方可去呀,只有去住當地人的房子。如今傳教士們已經開始整她了,所以哪個當地人也不會收留她的。」
麥克費爾醫生看了看正在下的雨。
「哎,我看要等雨過天晴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晚上,他們坐在客廳里的時候,戴維森對他們講起他當年的大學生活。那時候,他手裡沒有什麼錢,只能靠在假期里干雜活掙的錢才念完大學。樓下一片寂靜。湯普森小姐獨自坐在她的小房間裡。可是,突然留聲機又響了起來。她開了留聲機公然挑釁,來排除寂寞,但是並沒有人跟著唱,而且唱片的音調也很淒切,聽上去好像是求救的哀叫。戴維森毫不理會,他那漫長的故事正講到半當中,就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下去。留聲機也繼續唱下去。湯普森小姐一張接一張地換著唱片。看來寂靜的夜晚似乎讓她無法忍受。周圍一點風也沒有,十分悶熱。麥克費爾夫婦上床以後睡不著覺。他們並排躺在那兒,眼睛張得大大的,聽著帳子外面蚊子無情的嗡嗡叫聲。
「那是什麼?」麥克費爾太太終於低聲問道。
他們透過把兩個房間隔開的木板聽到一個聲音,戴維森的聲音。他的聲音單調、熱切而又持續不斷。他正在大聲禱告,為拯救湯普森小姐的靈魂而禱告。
兩三天過去了。如今他們在路上遇到湯普森小姐,她再也不露出具有嘲諷意味的友好神氣或笑容來跟他們打招呼了。她把頭昂得高高的,塗著脂粉的臉上神色陰沉,眉頭緊皺,好像沒有看見他們一樣。那個生意人告訴麥克費爾醫生說她曾想在別處找個住宿的地方,但是沒有成功。到了晚上,她就在留聲機上放各式各樣的唱片,但顯然是在佯裝歡樂。唱片裡的散拍樂曲有種破碎、傷心的節奏,好像絕望的獨步舞曲。星期天她剛開始放唱片,戴維森就讓霍恩去要求她立刻停止,因為那天是安息日。唱片拿了下來,整幢房子馬上靜寂無聲,只有永不休止地打在鐵皮房頂上的雨聲。
「我看她有點緊張了,」那個生意人次日對麥克費爾醫生說,「她不知道戴維森先生究竟想幹什麼,這叫她心裡有些害怕。」
那天早上,麥克費爾曾經見過她一次,注意到她那副傲慢的神情已經完全改變了。她臉上露出了無路可走的疲憊神色。那個混血兒偷偷朝麥克費爾斜掃了一眼。
「你大概也不知道戴維森先生在搞些什麼名堂吧?」他貿然地問道。
「是呀,我不知道。」
霍恩竟然會問他這個問題,真是奇怪,因為他自己也覺得傳教士正在秘密地開展工作。他有一種印象,傳教士似乎正在這個女人的周圍仔細、周密地設置天羅地網,一旦準備就緒,他就會把網繩突然收緊。
「傳教士讓我告訴她,」那個生意人說,「無論什麼時候她要找傳教士,只要打發人去說一聲,他就會前去。」
「你告訴她的時候,她說什麼來著?」
「她什麼也沒有說。我也沒有停留。我只把傳教士要我說的話講了一遍,就出來了。我想也許她要哭起來了。」
「我一點也不懷疑,這種孤寂的生活叫她緊張不安,」醫生說,「還有雨水———這就完全可以叫無論哪個人都心驚膽戰了,」他氣惱地繼續說,「在這個討厭的地方,雨就沒有停的時候嗎?」
「在雨季,雨會一直下個不停。我們這兒一年有三百英寸的雨量。你知道,這是由於港灣的地形。看來整個太平洋地區的雨水都給吸引到這兒來了。」
「這種地形真是活見鬼。」醫生說。
他搔了搔蚊子咬過的地方。他覺得十分急躁。等到雨一停,太陽出來,這兒就像個蒸籠似的,熱氣騰騰,潮濕悶熱,一點風也沒有,你有一種奇特的感覺,似乎萬物都帶著狂野、兇猛的勁頭生長。當地人素來以生性歡快、天真淳樸而聞名於世,這時卻由於他們身上的刺青和染髮而顯得陰森可怖。他們光著腳丫,跟在你的後面啪嗒啪嗒行走的時候,你會本能地回過頭去看看。你感到他們隨時都可能飛快地跑到你的背後,用長長的匕首在你的肩胛骨之間紮上一刀。你猜不透在他們那分得很開的眼睛後面,究竟隱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他們有點兒像畫在聖殿牆上的那些古埃及人的樣子,讓人產生一種對於無限古老的事物所有的恐懼。
傳教士出出進進,十分忙碌,但是麥克費爾夫婦卻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霍恩告訴醫生說他天天都去見總督,有次戴維森自己也提到這位總督。
「總督看上去似乎十分果斷,」他說,「但是一遇到實質性的問題,他就沒有魄力了。」
「我想那就是說,他不肯完全照你的要求去做。」醫生開玩笑地說。
傳教士並沒有露出笑容。
「我要他做正確的事情。本來就用不著勸說人家去那麼做。」
「但對什麼是正確的事情,可能會有不同的意見。」
「要是一個人的腳上生了壞疽,對該不該施行截肢手術猶豫不決,你對他會有耐心嗎?」
「壞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那麼罪惡呢?」
戴維森所進行的活動不久就水落石出了。他們四個人剛用完午飯,還沒有分手前去午睡,炎熱的天氣迫使兩位太太和醫生不得不飯後要歇息一下。戴維森卻無法容忍這種懶散的習慣。房門突然一下子打開了,湯普森小姐走了進來。她朝四周看了一眼,接著就走到戴維森跟前。
「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對總督說了我一些什麼?」
她怒氣沖沖,唾沫星子四濺。大家都愣了一會兒。接著傳教士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坐下來好嗎,湯普森小姐?我一直希望和你再談一次。」
「你這個下三爛的雜種。」
她破口大罵起來,用的詞兒粗野、骯髒。戴維森始終用嚴肅的目光望著她。
「我並不在乎你想加在我身上的種種謾罵,湯普森小姐,」他說,「但是我不得不請求你別忘了還有兩位太太在座。」
這時候,在盛怒之下,她強忍住淚水,滿臉通紅,有些浮腫,好像氣息被噎住了似的。
「出了什麼事兒?」麥克費爾醫生問道。
「剛才來了一個傢伙,他說我得坐下一班船離開這兒。」
傳教士的眼睛是不是閃閃發亮了?但他臉上仍然毫無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能指望總督讓你待在這兒呢?」
「是你幹的好事,」她尖聲叫道,「你騙不了我,是你乾的。」
「我不想欺騙你。我竭力勸說總督採取這種與他的職責相符的唯一可行的措施。」
「為什麼你不能放過我?我又沒傷害你。」
「你可以放心,如果你那麼做了,我是絕不會記仇的。」
「你以為我想要留在這個連小市鎮都不如的鬼地方嗎?我難道像個鄉巴佬嗎?」
「既然如此,我看不出你有什麼可以抱怨的理由。」他回答說。
她含糊不清地怒吼了一聲,就衝出房去。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聽到總督總算採取了行動,真叫人感到寬慰,」戴維森終於開口說,「他是一個軟弱的人,做事優柔寡斷。他說湯普森小姐反正只在這兒待兩個星期,如果她去阿皮亞,那兒是英國的司法管轄區域,就與他毫不相干了。」
傳教士跳起身來,大步走到房間的另一頭。
「那些有權力的人總想逃避責任,這種情況實在糟糕。照他們的說法,好像看不見的罪惡就不算罪惡了。那個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丟人現眼的事兒;就是讓她搬遷到另一個島上去,也無濟於事。最後我不得不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戴維森蹙起額頭,伸出他那堅定的下巴,一副殺氣騰騰、斬釘截鐵的樣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海外傳教團在華盛頓並不是毫無影響的。我向總督指出,如果有人對他在這兒的管理情況發出怨言,那對他不會有什麼好處。」
「她得什麼時候走?」停了一會兒,醫生問道。
「從雪梨到舊金山的船,下星期二要抵達這兒,她就坐這條船走。」
那樣還有五天時間。麥克費爾醫生閒得發慌,就把大多數上午的時間都花在醫院裡。次日,正當他從醫院回來打算上樓的時候,那個混血兒攔住了他的去路。
「對不起,麥克費爾醫生,湯普森小姐病了。你能不能前去看看?」
「當然可以。」
霍恩把他領到湯普森小姐的房間。她懶洋洋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既不看書,也不做針線活,只是呆呆地望著前面。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衣衫,戴著上面裝飾著花兒的大帽子。麥克費爾發現她雖然臉上抹了脂粉,但皮膚灰暗發黃,她的眼睛也充滿倦意。
「聽說你身子不舒服,我很難受。」他說。
「哦,我並不是真的病了。我這樣說,只是因為我非得見你不可。現在我只好坐上一條去舊金山的船離開這兒。」
她望著他,他看到她的眼睛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她把兩隻手一會兒攥緊一會兒鬆開。那個生意人站在門口聽著。
「我聽說了。」醫生說。
她微微咽了一口氣。
「我想眼下要去舊金山,對我倒有些不大方便。昨兒下午,我去求見總督,但是我沒有見到他。我見到了他的秘書,他對我說我非得坐那條船走不可,沒有別的什麼好說的。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總督。今兒早上,我就在官邸外面等候,他一出來,我就上去跟他說話。當然他不願理睬我,但是我盯住他不放。最後他說如果戴維森牧師同意的話,他也不反對我留在這兒坐下一班船去雪梨。」
她住口不說了,急切地看著麥克費爾醫生。
「我實在不清楚我能做些什麼。」醫生說。
「噢,我想也許你並不介意去替我問他一聲。我向上帝起誓,只要他讓我待在這兒,我絕不再搞什麼活動。如果那樣合乎他的要求,我可以連這幢房子的大門都不出去。也就只不過兩個星期的時間。」
「我去問問他。」
「他不會同意的,」霍恩說,「他要你星期二就走,你還是橫下心來走吧。」
「告訴他,我能在雪梨找到工作,我說的是正經的活兒。這樣的要求不算過分吧。」
「我盡力而為吧。」
「一有消息馬上來告訴我,好嗎?不管怎樣,我都得弄個明白,否則我幹什麼事兒都沒有心思。」
這個差使可並不怎麼叫醫生感到高興,因而他辦理的時候就繞了個彎兒,也許他慣常就是這種做法。他把湯普森小姐的那番話告訴他的妻子,請她去跟戴維森太太談談。傳教士的態度似乎有點專斷,就是讓這個女人再在帕果帕果住上兩個星期,也不會有什麼危害。可是他的外交手腕所產生的結果,卻完全出乎他的意外。傳教士直接前來找他了。
「我妻子告訴我說湯普森小姐曾經跟你談過了。」
生性靦腆的人要是被迫公開表態,往往會感到相當氣惱。麥克費爾醫生受到這樣直截了當的質問,就陷入了這種境地。他感到自己的火氣上來了,臉也漲得通紅。
「我看不出她去雪梨而不去舊金山會有什麼不同。而且既然她答應在這兒的時候規規矩矩,再這樣難為她,未免太狠了一點。」
傳教士用嚴厲的目光盯住醫生不放。
「為什麼她不願意回舊金山去?」
「我沒有問,」醫生聲音有些粗暴地答道,「而且我覺得一個人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也許這並不是一個婉轉得體的回答。
「總督已經下令把她驅逐出境,要她搭最早離開這個海島的船隻。他不過是履行他的職責,我是不會加以干涉的。湯普森小姐待在這兒,會是一種危險。」
「我看你也太嚴厲專橫了。」
兩位太太驚慌地抬頭看著醫生,但是她們倒用不著擔心發生爭吵,因為傳教士只是柔和地笑了笑。
「麥克費爾醫生,要是你這樣看待我,實在萬分遺憾。說真的,我為這個不幸的女人感到非常痛心,我只不過想盡到自己的責任而已。」
醫生沒有回答。他悶悶不樂地朝窗外望去。雨總算停了下來。
放眼遠眺,可以看見海灣對面掩映在樹叢中的土著村落的茅屋。
「我想趁這會兒雨停了,到外面去走走。」他說。
「請不要因為我沒有滿足你的願望就對我心懷怨恨,」戴維森說,臉上掛著惆悵的笑容,「我十分尊敬你,大夫,如果你認為我是個壞人,我很遺憾。」
「我毫不懷疑,你自視甚高,不可能心平氣和地接受我的看法。」
他反駁道。
「你是在拿我開玩笑。」戴維森格格地笑著說。
麥克費爾醫生白髮了一陣火卻沒有解決任何問題,暗自生氣,只好下樓去了。那時候,湯普森小姐正半開著房門,在樓下等他。
「怎麼樣,」她說,「你跟他談過了嗎?」
「談過了,我真抱歉,他什麼都不肯做。」醫生答道,他困窘得都不敢正眼看她。
但接著他飛快地瞅了湯普森小姐一眼,因為她突然嗚咽起來。他看到她的臉由於害怕而變得煞白。這種情景叫他惶恐不安,突然他有了一個主意。
「不過,你還不要就此絕望。我覺得他們這樣對待你,實在太不像話了,我打算親自去見總督。」
「就是現在?」
他點了點頭。湯普森小姐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嗨,你真是太好了。只要你跟他一說,他管保就會讓我留下來了。只要我在這兒一天,我就絕不做不該做的事兒。」
麥克費爾醫生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決定去向總督求情。他對湯普森小姐的事兒一點都不在乎,但是那個傳教士把他激怒了,而他一發起火來,怒氣總是鬱積在胸中的。他發現總督正好在家。總督是個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人,原來是個水手,嘴唇上留著牙刷似的灰白短髭,穿著一身極為整潔的白斜紋布制服。
「我來見你,是想談談一個跟我們寄宿在同一幢房子裡的女人的事兒,」他說,「她的姓氏是湯普森。」
「麥克費爾醫生,我想有關她的事兒我差不多聽夠了,」總督笑吟吟地說,「我已經下令讓她下星期二離境,我只能做到這樣。」
「我想問問你能否通融一下,讓她待到舊金山來的船到達的時候再走,這樣她就可以前往雪梨。我可以擔保她行為不會出軌。」
總督仍然笑吟吟的,但是他的眼睛卻眯起來,變得嚴肅了。
「我很樂意按照你的意思去做,麥克費爾醫生,但我已經下了命令,無法更改了。」
醫生又儘量把事情說得理由充足,但是總督卻收起了笑容。他緊繃著臉兒聽著,眼睛凝視著別的地方。麥克費爾看出來他的話一點也沒有產生作用。
「我並不想給哪位女士造成不便,但是她一定得在星期二坐船離開,再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了。」
「但是對你來說,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對不起,大夫,除了向規定的政府機關報告外,我覺得沒有必要向別人解釋我所採取的官方行動。」
麥克費爾目光銳利地瞅了他一眼。他想起戴維森曾經露過口風,說他採用過威脅手段,而他從總督的態度中,也看出他極其為難。
「戴維森真是一個討厭的愛管閒事的傢伙。」他情緒激動地說。
「咱們私下說說,麥克費爾醫生,我對戴維森先生並沒有多大好感,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他有權向我指出,像湯普森小姐這樣品格的女人待在這兒是危險的,因為有許多士兵駐紮在本地居民中間。」
他站起身來,麥克費爾醫生也只好跟著站了起來。
「我一定得請你原諒,我還有個約會。請你代我向你的太太致意。」
醫生垂頭喪氣地離開了。他知道湯普森小姐一定在等他,但是他不願親口告訴她自己沒有成功,就從後門進了房子,偷偷地走上樓梯,好像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兒似的。
晚飯的時候,他默不作聲,局促不安,但是傳教士卻心情歡快,有說有笑。麥克費爾醫生覺得傳教士的目光不時落在自己的身上,流露出一副得意揚揚的高興神氣。突然他想到,戴維森一定已經知道他去拜訪過總督,而且碰了釘子。可是他究竟是怎樣聽說這些情況的呢?這個人的本領可真有一點陰森可怖的地方。晚飯以後,他看到霍恩站在遊廊上,就做出一副想要跟他隨便閒聊的樣子,走了出去。
「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見過總督了。」那個生意人低聲說。
「見過了。他什麼都不肯干。我真是萬分抱歉,我再也做不了什麼了。」
「我知道他不肯答應的。他們不敢對抗這些傳教士。」
「你們在談什麼呀?」戴維森和氣地說,也走出房間來跟他們待在一起。
「我剛才正在說,你們至少下一個星期是沒有可能到阿皮亞去的。那個生意人口齒伶俐地說。
霍恩走開了,他們兩人也回到了客廳里。戴維森在每頓飯後總要消遣一個小時。不久,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戴維森太太用她那尖利刺耳的嗓音說。
門並沒有推開。她站起身來,把門打開。他們看見湯普森小姐站在門口,但是她的樣子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她不再是那個在路上嘲笑他們的招搖顯擺的蕩婦,而是一個神情沮喪、驚恐不安的女人。她的頭髮通常梳理得十分講究,如今卻亂蓬蓬地披在頭頸後面。她穿著拖鞋、襯衫和短裙,上面滿是泥污,很不乾淨。她站在門口,淚流滿面,不敢進來。
「你要幹什麼?」戴維森太太聲音刺耳地說。
「我可以跟戴維森先生說句話嗎?」她哽咽著說。
傳教士站起身來,朝她走了過去。
「進來吧,湯普森小姐,」他用親切的語氣說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她走進房間。
「嗨,那天我說話冒犯了你,還有——還有別的一些事情,實在對不起。我想我有點兒喝醉了。請你原諒。」
「哦,那沒有什麼。我想我的心胸相當開闊,幾句難聽的話還是受得了的。」
她朝他跨了一步,做出一個極為低三下四的動作。
「你把我打垮了。我實在受不了了。你不見得非要我回舊金山去吧?」
他那種親切的樣子立刻消失了,聲音一下子變得冷酷而嚴厲。
「為什麼你不願意回到那兒去?」
她在傳教士面前戰戰兢兢。
「我想我家裡人住在那兒。我不願意他們看到我這副樣子。無論別的什麼地方,你要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為什麼你不願意回到舊金山去?」
「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朝前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兩隻閃閃發亮的大眼睛似乎要看透她的靈魂。他突然喘了一口氣。
「入獄坐牢。」
她尖叫起來,接著就撲到他的腳下,抱住他的兩條腿。
「別把我送回那兒去。我在上帝面前向你發誓,我要做一個正經女人,再也不幹這種營生了。」
她滔滔不絕、語無倫次地苦苦哀求,淚水從她那塗脂抹粉的臉蛋上直往下流。戴維森朝她俯下身子,把她的臉一下子抬了起來,迫使她眼睛望著他。
「是不是這樣,入獄坐牢?」
「他們沒來得及抓住我,我就溜走了,」她呼吸急促地說,「如果我給警察逮住了,那就得坐上三年牢。」
戴維森把手鬆開了,她就身子蜷作一團,倒在地上,悲切地嗚嗚哭著。麥克費爾醫生站起身來。
「這樣一來,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說,「你知道了這種情況,就不能再逼迫她回去。再給她一個機會吧。她想要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我打算給她一個前所未有的最好機會。如果她要悔改,那就讓她接受自己的懲罰吧。」
她誤會了戴維森話里的意思,把頭抬了起來。在她那哭腫了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線希望。
「你會放我走了。」
「不,星期二你得坐船去舊金山。」
她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隨後就低沉、嘶啞地叫起來,聽上去簡直不像人的聲音,她把腦袋死命地撞著地面。麥克費爾跳上前去,把她拉了起來。
「好啦,別再這樣了。你最好還是回到自己房間裡去躺一會兒。我會給你一點藥。」
他把湯普森小姐拉起來,半拖半抱地送下樓去。他對戴維森太太和自己的妻子十分生氣,因為她們倆一點也不幫忙。那個混血兒站在樓梯口,幫著他把湯普森小姐扶上床去。她又是呻吟又是哭泣,幾乎失去了知覺。醫生給她在皮下注射了一針。他回到樓上的時候,又熱又累。
「我總算讓她躺下了。」
兩個女人和戴維森仍待在原來的地方,自從他走之後,他們既沒有走動,也沒有說話。
「我正在等你,」戴維森說,聲音顯得古怪而冷淡。「我要你們跟我一塊兒禱告,為我們那誤入歧途的姐妹的靈魂禱告。」
他從書架上拿下一本《聖經》,在先前用來吃晚飯的那張餐桌旁坐下。桌子還沒有收拾乾淨,他把面前的茶壺推到一旁,用洪亮、深沉而富於迴響的聲音,給他們朗讀了敘述耶穌基督同犯了通姦罪的女人見面的那一章。
「現在跟我一起跪下,讓我們來為我們親愛的姐妹莎狄·湯普森的靈魂祈禱。」
他脫口說出一篇長長的、熱情洋溢的禱辭,他祈求上帝憐憫這個有罪的女人。麥克費爾太太和戴維森太太用手捂著眼睛跪了下來,醫生則出乎意料,笨拙而窘迫地也跪了下來。傳教士的禱辭熱烈而動人。他異常激動,一邊說著,一邊淚流滿面。外面,無情的雨下個不停,實在跟惡人一樣兇狠歹毒。
最後他總算結束了。停頓了一會兒,他說:
「咱們現在再念一下主禱文。」
他們念完後,跟著他站起身來。戴維森太太的臉色蒼白安詳。她得到了慰藉,變得心境平和了。但是麥克費爾夫婦卻突然感到羞慚,眼睛不知該朝哪兒看是好。
「我下去看看她現在怎樣了。」麥克費爾醫生說。
他敲了敲湯普森小姐的房門,前來給他開門的卻是霍恩。湯普森小姐坐在一把搖椅上,默默地流著淚。
「你待在那兒幹什麼?」麥克費爾嚷道。「我告訴你要躺著。」
「我躺不下來。我要見戴維森先生。」
「可憐的孩子,你覺得那會有什麼用處嗎?你根本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他說過只要我派人叫他,他就會前來。」
麥克費爾對那個生意人做了個手勢。
「你去把他叫來。」
霍恩上樓的時候,他和湯普森小姐就默默地等著。戴維森進來了。
「原諒我要你來我這兒。」她說,一邊神情憂鬱地望著他。
「我正等著你派人來找我。我知道上帝會對我的禱告做出回應。」
他們彼此注視了一會兒,接著她把目光移開了。她說話的時候也不正眼看著他。
「我是一個壞女人。我要悔改。」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聽到了我們的禱告。」
他轉身朝著另外兩個男人。
「讓我獨自跟她待在一起。告訴戴維森太太,我們的禱告已經得到了回答。」
他們倆走了出去,把門在身後帶上。
「天哪!」那個生意人說。
那天晚上,麥克費爾醫生直到很晚仍無法入睡。他聽到傳教士上樓的聲音,看了看自己的手錶,那會兒已是凌晨兩點。可是那麼晚了,傳教士仍然沒有立刻上床。透過分隔開他們兩間房的木隔板,他聽見傳教士在大聲禱告,一直聽到他疲倦了方才睡去。
次日早上,醫生看到傳教士,不禁對他的樣子相當驚訝。他從來沒有顯得臉色如此蒼白,神情疲憊,但是他的兩隻眼睛裡卻閃耀著奇特的光芒。他身上好像充滿了莫大的歡樂。
「我要你一會兒下去看看莎狄,」他說,「我當然無法希望她的身體會好一些,但是她的靈魂———她的靈魂已經得到了改造。」
醫生感到倦怠乏力,緊張不安。
「昨兒晚上,你在她那兒待到很晚。」他說。
「是呀,她不肯讓我離開。」
「你看上去真是得意非凡。」醫生煩躁地說。
戴維森的眼睛閃耀著狂喜的光芒。
「我得到了莫大的恩典。昨天夜裡,我榮幸地使一個淪落的靈魂重新回到基督慈愛的懷抱里。」
湯普森小姐又坐在搖椅上。床也沒有鋪好,房間裡亂糟糟的。她根本懶得穿著打扮,只披了一件骯髒的晨衣,頭髮胡亂地打了一個髻。她用濕毛巾輕輕抹了一下臉,但是由於哭泣,臉上仍然皺巴巴的,顯得有些浮腫。她看上去就是一個邋遢女人。
醫生走進房間,她呆呆地抬起頭來,一副失魂落魄、心神沮喪的樣子。
「戴維森先生在哪兒?」她問道。
「如果你需要他的話,他馬上就來,」麥克費爾尖刻地說,「我是來看看你身體怎麼樣了。」
「哦,我想我沒有什麼問題。你用不著擔心。」
「你吃了點兒東西沒有?」
「霍恩給我拿來一些咖啡。」
她焦慮地望著門口。
「你認為他會馬上下來嗎?我感到只要他跟我待在一起,就不那麼可怕了。」
「你是不是仍然星期二走?」
「是的,他說我非走不可。請你叫他馬上就來。你對我沒有什麼用處。如今只有他可以給我帶來幫助。」
「好吧。」麥克費爾醫生說。
在接下去的三天裡,傳教士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伴莎狄·湯普森。他只在吃飯的時候,才跟其他三個人待在一起。麥克費爾醫生髮現他幾乎不大吃什麼東西。
「他要把自己累壞了,」戴維森太太憐惜地說,「要是他不小心注意,就會把身體搞垮的,但他工作起來總是不遺餘力。」
她自己也變得臉色發白,毫無血色。她對麥克費爾太太說她睡不著覺。每當傳教士從湯普森小姐那兒回來以後,他總要禱告一番,直到弄得筋疲力盡方才罷休。但是即便那樣,他也睡得很少。剛睡下一兩個小時,他就起身穿好衣服,前往海灣散步。他做了一些奇怪的夢。
「今兒早上,他告訴我說他夢見了內布拉斯加的山嶺。」戴維森太太說。
「真是離奇古怪。」麥克費爾醫生說。
他想起自己在橫穿美國時,曾經從火車的車窗里看到過那些山嶺。它們渾圓光滑,樣子好似鼴鼠堆積起的巨大山丘,從平原上拔地而起。麥克費爾醫生想起,當時他曾覺得那些山嶺真像女人胸前的乳房。
戴維森坐立不安,連他自己都感到無法忍受。可是他又被一種奇特的興奮所鼓舞。他要把深藏在這個可憐女人內心角落裡那最後一點罪惡的痕跡,也連根拔除。他和她一起閱讀《聖經》,和她一起祈禱。
「真是出了奇蹟,」有天吃晚飯的時候,戴維森對他們說,「這是真正的新生。她的靈魂,原來漆黑一團,猶如黑夜,現在卻像剛下的雪一樣潔白。我覺得那樣卑微和畏懼。她對於自己一切罪惡的悔恨真是太美了。我根本都不配去碰一下她那衣衫的緄邊。」
「你還忍心把她打發回舊金山去嗎?」醫生說。「在美國的監獄裡待上三年。我覺得你總可以饒了她,讓她免受這樣的苦吧。」
「啊,你不明白嗎?這是十分必要的。你以為我的心沒有為她而流血嗎?我就像愛我的妻子和妹妹一樣愛她。她坐牢的時候,我會始終分擔她遭受的一切痛苦。」
「胡說。」醫生不耐煩地喊道。
「你無法理解,因為你看不見。她犯了罪,就得受苦。我知道她會忍受一些什麼。她會挨餓,遭受折磨和羞辱。我要她把對人的懲罰作為向上帝供奉的祭品加以接受。我要她愉快地加以接受。她遇到了我們當中為數不多的人才能得到的機會。上帝實在善良和仁慈。」
戴維森的聲音興奮得不住顫抖,從他的嘴裡傾瀉而出的激動話語,幾乎無法聽清。
「整天我都跟她一同禱告,離開她以後,我又接著禱告。我竭盡全力地祈禱,這樣耶穌就會把這個巨大的恩典賞賜給她。我要讓她的心裡熱切地渴望接受懲罰,到頭來,即便我提出放她走,她也會加以拒絕。我要讓她感到,坐牢的痛苦懲罰就是她放在我們神聖的主腳下的感恩供品,主就是為了她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整幢房子裡的人一心想著樓下那個遭受折磨的不幸女子,全都生活在一種反常的興奮之中。她活像是一個準備用來進行野蠻血腥的鬼神祭典的犧牲品。恐怖使得她麻木不仁,她簡直無法讓戴維森離開她的眼前;只有戴維森跟她待在一起,她才具有勇氣,她緊緊抓住他不放,就像一個依附於他的奴隸。她經常哭泣,也念念《聖經》,做做禱告。有時候,她筋疲力盡,感覺遲鈍。那會兒,她倒確實盼望她的苦難早點到來,因為在她看來,這能為她提供一條出路,一條直接而明確的出路,使她可以擺脫目前的痛苦。對於眼下遭受的那種模糊不清的恐怖,她已經無法再忍受多久了。她帶著滿身罪惡,放棄了一切個人的虛榮,蓬頭垢面,穿著那件花里胡哨的晨衣,在房間裡懶洋洋地走來走去。她已經連續四天不脫睡衣,也不穿長襪了。她的房裡亂七八糟,骯髒不堪。同時,大雨仍然無情地下個不停。你覺得天上的雨水總該倒空了吧,但是雨水仍然直接、猛烈地傾瀉而下,不斷敲打著鐵皮房頂,周而復始,簡直叫人發瘋。所有的東西都有些潮濕,黏糊糊的。四面的牆壁,放在地上的皮靴都發了霉。在難以入眠的夜晚,蚊子憤怒地嗡嗡叫著。
「哪怕雨水只停上一天,日子也就不會這樣難受了。」麥克費爾醫生說。
他們都盼望星期二早些到來,到那天去舊金山的輪船會從雪梨到達這兒。這種緊張簡直叫人無法忍受。就麥克費爾醫生而言,他只希望早些擺脫這個命途多舛的女人,他的憐憫與怨恨都被這種心情壓倒了。無法避免的事兒就只得接受。他感到只要那條船起航了,就連自己的呼吸也會變得順暢自在一些。莎狄·湯普森按規定要由總督辦公室的一名辦事員押送上船。這個人星期一晚上來了一次,讓湯普森小姐次日上午十一點鐘做好準備。當時戴維森也在湯普森小姐的旁邊。
「我會設法把一切都安排妥當。我打算親自送她上船。」
湯普森小姐沒有說話。
當麥克費爾醫生吹滅蠟燭,小心翼翼地鑽進蚊帳時,他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噢,謝天謝地,這件事兒總算結束了。明兒這個時候,她就已經走了。」
「戴維森太太也會高興的。她說戴維森先生已經疲憊不堪了,」麥克費爾太太說,「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女人。」
「誰?」
「莎狄。我從來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事兒。真讓我們感到渺小卑微。」
麥克費爾醫生沒有答話,不久就睡著了。他十分疲勞,睡得要比往常香甜。
次日早晨,有人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弄醒了。他嚇了一跳,看到霍恩站在床邊。這個生意人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叫醫生不要聲張,並且招呼他起身下床。霍恩通常總穿著他那身破舊的帆布衣服,但眼下卻光著兩隻腳,繫著當地人的拉瓦拉瓦。他突然顯出野蠻人的樣子,麥克費爾醫生下床時,看見他身上刺了不少花紋。霍恩打了個手勢,要醫生到遊廊上去。麥克費爾醫生下床後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別出聲,」霍恩悄沒聲兒地說,「有事要請你去一次。穿上外套和隨便哪雙鞋子。快一點兒。」
麥克費爾首先想到的,就是湯普森小姐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我要不要帶上醫療器械?」
「快點兒,請快點兒。」
麥克費爾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雨衣,穿上一雙輕便運動鞋。他又出來和那個生意人會合,兩個人一起悄悄地走下樓梯。朝著大路的正門開著,有六七個當地人站在門口。
「出了什麼事?」醫生又問了一次。
「請跟我來。霍恩說。
他出了門,醫生跟在後面。一小伙當地人又跟在後面。他們穿過大路到了海灘。醫生看到一群當地人站在水邊圍著一個物體。他們加快步子趕了過去,大約走了二十多碼。那些當地人看到醫生到了,就讓出一條路來。霍恩把他推向前去,接著他就看到一個可怕的東西,一半泡在水裡,一半露出水面,原來那是戴維森的屍體。麥克費爾醫生彎下身子———他並不是一個遇到緊急情況就驚慌失措的人——把屍體翻了過來。脖子上有一道從左耳一直劃到右耳的傷口,右手仍然握著那把用來切開脖子的剃刀。
「他已渾身冰涼了,」醫生說,「他一定已經死了好一陣子了。」
一個小伙子剛才在去幹活的路上,看到他俯伏在這兒,馬上前來告訴我。你覺得他是不是自殺?」
「是的。得派一個人去把警察找來。」
霍恩用當地土話說了幾句,兩個年輕人就離開了。
「咱們一定得等警察來了再離開這兒。醫生說。「他們不能把他抬進我的房子。我可不想讓他放在我的房子裡。」
「你照當局吩咐的做就是了,」醫生嚴厲地回答說,「實際上,我看他們會把他抬到停屍所去。」
他們就站在原地等候。霍恩從拉瓦拉瓦的褶子裡掏出一根香菸,接著又遞給醫生一根。他們一邊抽菸,一邊眼睛緊盯著這具屍體。麥克費爾醫生對這件事實在無法理解。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這樣干?」霍恩問道。
醫生聳了聳肩膀。過了一會兒,當地警察就在一個海軍陸戰隊士兵的帶領下,抬著擔架來了。緊接著,兩三個海軍軍官和一個海軍軍醫也趕來了。他們有條不紊地把一切都辦妥了。
「他的妻子怎麼辦?」一個軍官說。
「既然你們來了,我就回到住處去穿點衣服。我會設法把消息告訴她。最好把屍體略微拾掇一下後,再讓她見到。」
「我想是該這麼辦。」海軍軍醫說。
麥克費爾醫生回去後,發現他的妻子已經差不多穿戴好了。
「戴維森太太為她的丈夫感到十分不安,」他一進門,妻子就對她這樣說。「他一夜都沒有上床安歇。戴維森太太聽見他兩點鐘的光景離開了湯普森小姐的房間,但是他出去了。如果他從那會兒起一直四處轉悠,那他一定累得夠嗆。」
麥克費爾先生把發生的事兒告訴了他妻子,並且要她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戴維森太太。
「可是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呢?」她驚恐萬狀地問道。
「我想不出來。」
「但是我不能告訴她,我做不到。」
「你一定得去。」
她害怕地瞅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他聽到她走進戴維森太太的房間。他待了稍許一會兒,竭力振作精神,然後才開始刮臉、梳洗。他穿好衣服以後,就坐在床上,等候他的妻子。她終於回來了。
「她想要見他。」她說。
「他們已經把他抬到停屍所去了。咱們最好陪她一塊兒去。她表現得怎麼樣?」
「我想她完全驚呆了,一聲都沒有哭,但是卻像風中樹葉似的不住顫動。」
「咱們最好馬上就去。」
他們敲了敲門,戴維森太太走了出來。她臉色煞白,但是眼睛裡卻沒有淚水。在醫生看來,她似乎出奇地冷靜。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順著大路出發了。到了停屍所,戴維森太太開口了。
「讓我一個人進去見他。」
他們站在一旁。一個當地人開門讓她進去,隨即把門關上。他們坐下來等候。有一兩個白人走來低聲和他們說話。麥克費爾醫生又把自己了解的有關這場悲劇的情況對他們說了一遍。最後那扇門悄悄地打開了,戴維森太太走了出來。他們又陷入了沉默。
「我現在準備回去了。」她說。
她的聲音冷酷而鎮定。麥克費爾醫生無法理解她的眼神。她那蒼白的臉神色嚴厲。他們慢慢地往回走去,一句話也不說,最後走到轉彎角上,對面就是他們的住處。戴維森太太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們一下子都站定了,停了一會兒。一陣難以置信的聲音闖進了他們的耳鼓。沉寂了那麼多天的留聲機又響了起來,大聲刺耳地放著散拍樂。
「這是怎麼回事?」麥克費爾太太驚恐地喊道。
「咱們繼續走吧。」戴維森太太說。
他們走上台階,進了門廳。湯普森小姐正站在房門口,跟一個水手聊天。她身上突然起了一種變化。她不再是過去幾天那種提心弔膽、度日如年的模樣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漂亮行頭都穿到身上,白色的衣衫,擦得雪亮的皮靴,靴口上圓鼓鼓地露出她那套在棉紗襪子裡的兩條胖腿;她的頭髮經過精心梳理,頭上戴著那頂堆滿鮮艷俗氣花朵的大帽子。她臉上抹了脂粉,兩條眉毛畫得又粗又濃,嘴唇塗得血紅。她把身子挺得筆直,又是他們最初見到的那副招搖過市的女王姿態了。在他們進門時,她突然嘲弄地放聲大笑;接著,戴維森太太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湯普森小姐嘬起嘴裡所有的唾沫,啐了出來。戴維森太太嚇得往後一縮,臉蛋上也突然出現了兩點紅色。隨後,她用雙手捂著臉跑開,趕緊衝上樓梯。麥克費爾醫生心頭火起,他一把推開那個女人,走進她的房間。
「你這是在幹什麼?」他嚷道。「讓那個該死的留聲機停下。」
他走過去,一下子把唱片拿了下來。湯普森小姐也對他發起火來。
「嗨,大夫,你給我收起這一套吧。你究竟到我的房間裡來幹什麼?」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嚷道。「什麼意思?」
湯普森小姐挺起腰杆。她臉上露出的那副鄙夷的神情,或是她答話時那種輕蔑和痛恨的語氣,誰都無法用言語來加以形容。
「你們這些男人!你們這些骯髒下流的蠢豬!你們全是一路貨,全都一樣。蠢豬,蠢豬!」
麥克費爾醫生倒抽了一口涼氣,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