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水潭

當阿皮亞都市飯店的老闆查普林把我介紹給勞森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對他怎麼注意。我們早早地坐在酒吧間裡喝著雞尾酒,我饒有興味地聽著島上的各種流言蜚語。 我受到查普林的款待。他本來是一個採礦工程師,也許是由於他的性格特點,他竟然定居在一個無從發揮其專業特長的地方。可是,據說他是一個極有能耐的採礦工程師。他身材矮小,不胖不瘦,黑色的頭髮已經灰白,頭頂更顯稀疏,嘴唇上留著一小撮亂糟糟的鬍鬚,整張臉由於日曬和烈酒的影響而顯得紅撲撲的。他身為飯店老闆,卻徒有虛名,儘管飯店的名字氣派堂皇,但實際上那只是一座兩層的木板建築而已。飯店由他的妻子管理,那是一個年紀大約四十五歲、高挑瘦削的澳大利亞女人,威風凜凜,神色果斷。這個容易興奮、經常喝醉的小個子男人心裡對她十分害怕。陌生人不久就聽說他們家所爆發的爭吵,為了讓他俯首帖耳,那個女人連拳頭和腳掌都用上了。特別出名的是,在他一夜醉酒之後,那個女人竟然把他在自己的房間裡關了二十四小時,他根本不敢離開那所牢房,後來有人看到他有些可憐巴巴地站在遊廊上跟下面街上的行人交談。 他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人。他的人生豐富多彩,無論真實與否,他在這方面的回憶使得他的話兒值得傾聽一番。因此,當勞森悠閒地走進酒吧間的時候,我對這樣受到打擾心裡頗為不快。時間還沒有來到正午,查普林顯然已經喝了不少酒,我毫無熱情地在他的一再堅持下,接受了再喝一杯雞尾酒的提議。我知道眼下他的頭腦已經有些迷糊,要是再喝一巡,出於日常的禮貌,只好由我來付錢要酒,那樣一來,他就會變得相當活躍,到那時,查普林太太就會惡狠狠地看著我了。 勞森的外表也毫無英俊動人之處。他身材矮小瘦弱,長著一張灰黃色的長臉,下巴狹長單薄,高高的大鼻子骨頭突出,兩道眉毛粗黑濃重,讓他看上去樣子古怪。他的兩隻烏黑的大眼睛倒極為動人。他樂呵呵的,但他的那副歡樂樣子在我看來並不是出自內心,而只是表面上的,是用來欺騙世人的一副面具,而且我疑心那副樣子還隱藏了自己卑鄙的天性。他顯然渴望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光明磊落」的漢子,一個親熱隨便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狡猾詭詐,叫人難以捉摸。他用刺耳的聲音說個不停,跟查普林彼此談論著已經傳為佳話的歡宴,談論著在英國俱樂部度過的「喝得爛醉」的夜晚,談論著曾經喝了驚人數量的威士忌後的狩獵探險,以及前往雪梨旅行,在那兒讓他們引以為豪的是,他們竟然完全記不清從上岸到離開時的全部經歷,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講得動聽。真是一對酒鬼。如今四杯酒下肚,兩個人都有些醉意朦朧,但就連在醉酒的時候,兩個人之間也有巨大的差異:查普林顯得粗野傖俗,而勞森即便醉了,身上仍然充滿紳士的氣派。 最後,他身子有些搖晃地從椅子裡站起來。 「噢,我要回家去了,」他說,「晚飯前見。」 「太太好嗎?」查普林問道。 「好。」 他走了出去,他用這個單音節詞回答的語氣有些不太尋常,我不禁抬起頭來。 「好人啊,」查普林直截了當地說,「頂好的一個人,可惜的就是好酒貪杯。」他說話的時候,勞森已經走出門去,來到了陽光底下。 這種評論從查普林嘴裡說出來,倒不無幽默的趣味。 「他一喝醉了,就想找人打架。」 「他經常喝醉嗎?」 「每個星期,總有三四天都喝得爛醉如泥。是這個海島讓他變成這樣的,還有埃賽爾。」 「埃賽爾是誰?」 「埃賽爾是他的妻子。他娶了老布雷瓦爾德的女兒,一個混血兒。他曾帶著他的妻子離開此地,他只能這麼做。可是埃賽爾受不了,他們就又回來了。要是他沒有因為縱飲過度而死的話,那麼總有一天,他會懸樑自盡的。好人哪。但是一喝醉了,就變得很難相處。」 查普林大聲打了個嗝。 「我要去沖個淋浴,真不該喝最後那一杯。讓人醉倒的總是最後那一杯。」 他決定到窄小的淋浴間去洗個澡,神色猶豫地望了望樓梯,隨後站起身來,擺出一副做作的一本正經的樣子。 「跟勞森交往對你大有好處,」他說,「他這個人博覽群書。他頭腦清醒的時候,會叫你感到相當詫異,而且為人也很聰明。值得跟他聊聊。」 查普林在這樣為數不多的幾段話中已把勞森的所有經歷都對我說了。 黃昏時分,我順著海岸坐車兜了一圈後回到飯店,勞森又在那兒。他身子笨重地坐在酒吧間的一把藤椅上,目光呆滯地望著我。他顯然喝了整整一個下午,舉止遲鈍,臉上神色陰沉,充滿恨意。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但是我能看出他並沒有認出我來。周圍有兩三個別的人坐在那兒,搖動著骰子,他們都沒有理會他,顯然已經見慣了他的這種情況,不再加以注意。我坐到椅子上也開始玩起來。 「你們真是一夥愛好交際的人。」勞森突然說。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兩膝彎曲著,搖搖擺擺地朝門口走去。我不知道在這種景象中可笑的成分是否超出了可憎的成分。他走了以後,在座的一個人偷偷笑起來。 「勞森今兒醉得可不輕。」他說。 「如果我喝了酒就是他這副模樣,」另一個人說,「我就把酒戒掉,不再喝了。」 誰會想到這個可憐的傢伙本來是一個風流浪漫的人物,他的生活中竟充滿了令人憐憫和恐怖的東西?理論家告訴我們這些東西都是取得悲劇效果的必不可少的因素。 接下來兩三天,我都沒有見到他。 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可以俯瞰下面大街的飯店二樓的遊廊上,勞森走上樓來,一屁股在我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頭腦相當清醒,跟我隨便說起話來,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他突然帶著歉意地笑著又說道: 「前幾天我醉得怪厲害的。」 我沒有回答,實在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大口抽著菸斗,希望把蚊子趕走,但是毫無用處。接著我就開始觀看那些正在下班回家的當地人。他們邁開大步,緩緩走著,顯得小心謹慎,而又不失尊嚴。他們赤裸的腳掌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聽起來頗為奇特。他們那不是鬈曲就是直撅撅的淺黑色頭髮,也常常用石灰染成白色。他們的外表也跟別的人種極為不同,都長得身材高大,體態優美。接著,一群索羅門群島上的居民唱著歌,從眼前經過,他們是這兒的契約勞工,身材要比薩摩亞人矮小纖瘦,皮膚墨黑,腦袋很大,毛茸茸的短髮都染成了紅色。不時有個白人駕著馬車經過,或者把車直接趕進飯店的院子裡。環礁湖裡面,平靜的水面上倒映著兩三條縱帆船優美的影子。 「在這個地方,除了沉入醉鄉,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做的。」勞森最後說。 「你不喜歡薩摩亞嗎?」我漫不經心地問,想要找些話說。 「景色確實很美,對吧?」 要描述這座島嶼難以想像的綺麗之處,他選用的這個詞兒似乎遠遠不夠,我不禁笑起來,一邊笑著一邊轉身朝他看去。他那雙憂鬱而好看的眼睛裡流露出的神情讓我大吃一驚,那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兩隻眼睛裡透露出的那種深切的悲哀情感,我覺得他絕對無法承受得了。可是那種神情一閃而過,他笑起來了。他笑得相當單純,有那麼一點天真,這種笑容使他的整張臉都發生了變化,因此我最初對他產生的厭惡也開始動搖起來。 「我最初到這兒的時候,把整個地方都跑遍了。」他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大約三年以前,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打算再也不回來了,但是後來仍然回來了。」他停頓了一下。「我妻子想回來。你知道,她出生在這兒。」 「哦,我知道。」 他又沉默下來,隨後貿然談論起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來。他問我有沒有去過維利馬。不知什麼原因,他竭力想對我表現得親切友好。他開始談起斯蒂文森的作品,但話題不久就轉到了倫敦。 「考文特花園劇場大概仍然相當熱鬧,」他說,「我想正如心裡相當懷念以前這兒的一切,我也很想看那兒上演的歌劇。你看過《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嗎?」 他問我這個問題,好像答案對他著實相當重要。我大概有點漫不經心地對他說我曾看過,他聽了顯得很高興。他開始談起瓦格納來,並不是用音樂家的口氣,而是作為普通人,覺得瓦格納讓他獲得了他也無法解釋清楚的情感上的慰藉。 「我想拜羅伊特實在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他說,「倒霉的是,我根本沒有錢。當然,演出情況可能比不上考文特花園劇場,那兒燈光明亮,婦女們都穿戴得十分華麗,音樂也很動聽。《女武神》的第一幕真不錯,對吧?還有《特里斯坦》的結尾,真是妙極了!」 他的眼睛這會兒閃閃發亮,整張臉神采飛揚,似乎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那灰黃色的瘦削的臉頰上微微有些泛紅,我忘了他的聲音刺耳難聽,他的身上甚至還增添了幾分魅力。 「的確,今晚我就想待在倫敦。你知道蓓爾美爾飯館嗎?以前我經常到那兒去。皮卡迪利廣場的商店燈火輝煌,人群熙熙攘攘。我覺得站在那兒,看著公共汽車和出租汽車川流不息地經過,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實在令人震撼。我也喜歡河濱大道。關於上帝和查林十字架的那幾行詩是怎麼說的?」 我大吃一驚。 「你說的是湯普森的詩作吧?」我問道。 我念出了那幾行詩。 當哀傷到了不能再哀傷的時節, 痛哭吧,面對如此慘重的損失。 閃閃發亮、交通繁忙的雅各天梯, 就搭在天堂和查林十字架之間。 他微微嘆了口氣。 「我讀過《天堂獵犬》,寫得真是好極了。」 「一般都這麼認為。」我嘟囔道。 「在這兒,你碰不到什麼讀過書的人,他們認為那是賣弄炫耀。」 他臉上露出了悵惘的神情。我想我猜到了促使他前來找我的心情:我是與他懷念的那個世界,與他再也無從了解的一種生活連接的紐帶。不久以前,我就待在他所熱愛的倫敦,他對我充滿了羨慕和敬畏。不過他也許開口說了不到五分鐘,嘴裡突然冒出幾句口氣激烈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我真感到膩味,」他說,「實在感到膩味。」 「那你幹嗎不走呢?」我問道。 他變得臉色陰沉。 「我的肺不大好,英國的冬天現在我受不了。」 這時候,另一個人來到遊廊上坐到我們身邊。勞森又陷入了沉默,顯得悶悶不樂。 「該喝上一口了,」新來的那個人說,「誰要跟我去喝杯威士忌?勞森?」 勞森似乎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他站起身來。 「咱們下樓到酒吧間去吧。」他說。 他走了以後,我對他的看法仍然要比原先預料的好很多。他既叫我困惑不解,又引發了我的興趣。幾天以後,我遇到了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們已經結婚了五六年,但我驚訝地發現她仍然極為年輕。勞森和她結婚的時候,她應該不會超過十六歲。她出落得漂亮可愛,皮膚並不比一個西班牙人黑,個子嬌小,體態優美,手腳小巧,身材纖細柔軟。她的眉眼十分秀麗,但是我覺得,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她那細巧的外貌。混血兒的外表通常有些粗陋,模樣看起來有點不夠精細,但她所展現出的那種細巧嬌美卻讓你目瞪口呆。她有一種極為文雅的氣質,因而當你在這種環境中見到她時,不由得感到十分驚訝。你會想到拿破崙三世宮廷里的那些引得全世界議論的著名美人。儘管她只穿著平紋細布的衣裙,戴著草帽,但是她的穿戴卻顯露出一個時尚女子的雅致。勞森最初見到她的時候,她一定極為嬌艷迷人。 實際上只是在時間並不怎麼久遠之前,勞森才從英國來到這裡管理一家英國銀行設在當地的分支機構。他在旱季開始的時候到達島上,就在這家飯店租了一個房間,他很快就跟當地的各色人等都相識了。島上的生活輕鬆而愉快。他喜歡在飯店的酒吧間裡跟人長時間地閒聊,也喜歡跟一群人在英國俱樂部里打檯球,度過一個個歡快的夜晚。阿皮亞地處環礁湖邊,店鋪、平房,還有當地人的村落就散落在湖畔,他很喜歡這個城市。到了周末,他會騎馬到某一個種植園主的家去,在山上度過兩個夜晚。直到那時,他才明白什麼叫自由或閒暇。他特別為這兒的陽光所陶醉。當他騎馬穿過叢林的時候,周圍的美景讓他的頭腦微微有些暈眩。鄉間的土地肥沃得難以描述。一些地方仍生長著原始森林———那是一片雜亂奇特的樹木、茂密的低矮灌木和藤本植物,讓人感到神秘莫測,心神不安。 可是,最讓他著迷的地點還是距離阿皮亞一兩英里處的一個水潭,黃昏時他經常去那兒洗澡。那兒有條小河,汩汩地迅速流過岩石,形成了一個深深的水潭,隨後清淺的河水繼續向前流去,經過一片由巨大的石頭圍成的淺灘,當地人有時會到那兒去洗澡或者洗衣服。水潭周圍的岸上密密叢叢地生長著許多椰子樹,樹木樣子優雅,搖曳多姿,上面爬滿了蔓生植物,倒映在綠色的水面上。這樣的景色在德文郡的群山中也可見到,但兩者之間仍然存在差別,因為這兒具有熱帶的豐饒、激情以及令人倦怠的芬芳氣息。這種氣息似乎會使人的心變軟。水潭裡的水很清涼,但並不太冷,經過白天的炎熱之後更能體味到它的美妙。在那兒洗澡,可以讓人的身心都神清氣爽,振作起來。 勞森去的時候,那兒沒有一個人,他先在岸邊待了很久,然後才悠閒地在水裡漂浮,接著在夕陽下擦乾身子,感受著孤身獨處和令人愉快的寂靜的樂趣。這時他不再為倫敦,為他放棄的生活而感到惋惜了,因為眼前的生活看上去完滿而美好。 他就是在這兒頭一次見到了埃賽爾。 一天為了趕上次日每月一次的水運航班,他寫信寫到很晚。黃昏時分,他騎馬朝水潭奔馳而去,那會兒,天色幾乎已經暗下來了。到了那兒,他把馬拴好,接著就悠閒地走到水潭邊上。一個姑娘正坐在那兒。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姑娘朝四周掃了一眼,接著就悄無聲息地滑到水中。她就像一個水中仙女被一個正在靠近的凡人嚇了一跳,轉眼就消失不見了。他感到既驚訝又好玩,不知道那個姑娘究竟躲藏在什麼地方,就順水游去,不久就看到她坐在一塊岩石上。那個姑娘望著他,眼睛裡一點沒有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用薩摩亞語大聲地跟她打招呼。 「你好。」 她也回答了一聲,突然露出笑容,隨後又把身子鑽到水裡。她游得十分輕鬆,頭髮飄展在身體後面。他看著她游過水潭,爬到岸上。跟所有的土著女子一樣,她也穿著寬大的長罩衣游泳,那件衣服完全給水浸濕了,正緊緊貼在她那苗條的身體上。她站在那兒,漫不經心地把頭髮擰乾,那會兒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在樹林中或水裡的野生動物。勞森看出她是一個混血兒。他朝她遊了過去,鑽出水來,用英語跟她說起話來。 「你游得很晚嘛。」 她把頭髮甩到腦後,讓濃密的鬈髮披散在肩膀上。 「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游泳。」她說。 「我也喜歡。」 她笑起來,顯出當地人的那種天真坦誠的樣子。她把一件乾的長罩衣套到頭上,拉了下來,再把身上濕的那件長罩衣拉到腳下拽出來。她擰乾潮濕的衣服,準備離開。她猶豫地停頓了片刻,後來仍然慢悠悠地走開了。夜幕突然降臨。 勞森回到飯店,對在酒吧間裡擲骰子賭酒的那幾個人描述了一番,很快就知道那個姑娘是誰了。她的父親是一個叫布雷瓦爾德的挪威人,經常可以看到他在都市飯店的酒吧間裡喝加水的朗姆酒。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樣子就像一株盤根錯節、枝幹扭曲的古樹。他四十年前來到這裡的海島上,當時他是一條帆船的大副。他曾先後做過鐵匠、生意人、種植園主,一度相當富有,但是九十年代的猛烈颶風把他的種植園給毀了,如今他只靠一小片椰子樹林來維持生計。他先後有過四個土著妻子,他會帶著刺耳的笑聲告訴你,他的孩子多得數也數不清。但是有些沒活下來,有些出去闖蕩世界了,眼下留在家裡的就只有埃賽爾一個人。 「她是一個美人兒,」「莫阿納號」的貨物管理員納爾遜說,「我對她做過一兩個媚眼,但好像沒有什麼用處。」 「老布雷瓦爾德可不是那種傻瓜,小兄弟,」另一個叫米勒的人插嘴說,「他想找一個女婿,可以奉養他安度晚年。」 他們談論那個姑娘的方式叫勞森感到十分不快。他提到了剛剛寄走的郵件,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可是次日傍晚,他又前往那個水潭。埃賽爾也在那兒。夕陽的神秘,水的沉靜,椰子樹的輕盈優雅,都增添了她的姿色,使得她的艷麗富有深度,充滿魔力,讓勞森內心激動,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感情。那會兒,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一時心血來潮,不想跟那個姑娘說話,而那個姑娘也沒有注意到他,甚至都沒有朝他所在的那個方向看上一眼。她在綠色的水潭裡四處遊動,時而潛到水中,時而又到岸上歇息,仿佛那裡只有她一個人,因為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形體。有些已經忘了一半的詩歌片段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甚至模模糊糊地記起了他在學校讀書時曾經粗枝大葉地學到的有關希臘的知識。最後那個姑娘脫下潮濕的衣服換上乾衣服,悠然自得地離開了。他在那個姑娘原先站立的地方發現了一朵深紅色的木槿花。那是她來洗澡時戴在頭上的花兒,下水前從頭上摘了下來,後來忘了重新戴上,或是不想再戴了。他把那朵花拿在手裡觀看,心裡有種奇特的感情。他本能地想把花兒留下來,但對自己這樣感情用事又感到惱火,就把花兒扔掉了。看著那朵花兒順著河水漂走了,他心裡感到一陣痛楚。 他不知道究竟是那個姑娘性格中的什麼奇特因素促使她來到這個四周不大可能有人的隱秘的水潭。海島的居民對水十分依戀。他們每天總要在哪個地方洗上一次澡,經常兩次,但他們是成群地一起洗的,一家人一起洗澡時,充滿歡樂的笑聲。你也可以經常看到一群姑娘在小河的淺水處潑水嬉戲,陽光透過樹叢在她們的身上留下斑駁的影子,其中也有混血女子。這個水潭看上去好像蘊藏著什麼秘密,把埃賽爾不由自主地吸引前來。 如今夜晚已經降臨,四周一片寂靜,充滿神秘。他輕輕地下到水中,免得發出一點聲響。在溫暖的夜色中,他懶洋洋地游起來。水中似乎仍然有著她苗條的身體留下的芳香。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下,他騎著馬返回城裡,心裡感到與世無爭了。 且說他每天黃昏都去水潭,每天黃昏都能見到埃賽爾。不久,他就消除了埃賽爾的羞怯。那個姑娘變得頑皮而友好。他們一起坐在水潭上方的岩石上,河水就在旁邊快速流過。他們並排坐在可以俯視水潭的岩石突出的地方,望著越來越濃的暮色正神秘地把水潭一點點地蓋沒。他們約會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很快傳開了———在南太平洋地區,大家對各人的情況都了如指掌———於是飯店裡的那些客人經常粗野地拿他打趣逗樂。他面帶微笑,聽憑他們談論,甚至對他們下流的暗示也懶得加以否認。他的感情是極其純淨的。他愛埃賽爾,就像一個詩人喜愛月亮一樣。在他看來,埃賽爾不是一個普通女子,她並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那個水潭中的精靈。 一天在飯店裡,經過酒吧間的時候,勞森看到老布雷瓦爾德正站在那兒,身上像往常一樣穿著破舊的藍色工裝褲。因為他是埃賽爾的父親,勞森想過去跟他談談。於是他走進酒吧間,點頭招呼,給自己要了一杯酒,然後相當隨意地轉過身子,邀請老頭跟他一起喝一杯。他們談了一會兒當地的事務。勞森局促不安地發覺那個挪威人正用狡黠的藍眼睛瞅著他。老頭的舉止並不叫人感到愉快。他的言行里充滿了阿諛奉承,但在那副曲意逢迎的樣子背後,這個在跟命運的抗爭中失敗的老頭讓人感受到的,仍是以前他身上所剩的那股兇狠好鬥的勁兒。勞森記得他曾是一條從事奴隸買賣的縱帆船,也就是太平洋上被人稱作「販奴船」的船長。他的胸口上還有一個很大的突起疤痕,那是他在跟索羅門群島上的居民爭鬥中受傷留下的。這時候,午飯的鈴聲響了。 「噢,我得走了。」勞森說。 「為什麼你不找個時間到我的住處玩玩呢?」布雷瓦爾德呼哧呼哧地說。「房子並不怎麼氣派,但歡迎你來。你認識埃賽爾。」 「我很樂意前去。」 「星期天下午最為合適。」 布雷瓦爾德的平房寒磣破舊,坐落在種植園中的椰子樹林裡,距離通往維利馬的大道有一點路。緊靠房子的周圍種著不少高大的大蕉樹,葉子都已殘破,看去好像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漂亮女子,透出一股淒涼的美感。一切都顯得亂糟糟的,缺乏妥善照管。幾隻黑色的小豬瘦瘦的,脊背高聳著,四處用嘴亂拱。許多小雞吱吱地叫著,在這兒那兒的垃圾堆里覓食。三四個當地人正懶洋洋地待在遊廊上。聽到勞森說要找布雷瓦爾德,老頭就用沙啞的嗓音對著他喊叫起來。勞森發現他正在會客室里抽著一個用老石南根製作的菸斗。 「坐下吧,不要拘束,」他說,「埃賽爾正在梳妝打扮。」 她進來了,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短裙,頭髮是按照歐洲人的髮式梳理的。儘管她身上沒有了每天黃昏去水潭時的那種狂野、羞澀的風韻,但現在看起來卻更加平常,也就更加容易接近。她跟勞森握了握手。這是他頭一次碰到她的手。 「我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喝杯茶。」她說。 他知道她上過教會學校,她為他故意做出的那副客套樣子,讓他感到好玩,同時也很感動。桌子上已放好了茶點,過了一會兒,老布雷瓦爾德的第四個妻子就把茶壺拿來。她是一個相貌端莊的土著女子,已經不怎麼年輕了,只能說幾句英語,臉上老掛著笑容。茶點就是相當正規的一頓飯,許多塗黃油的麵包和各種味道很甜的蛋糕給端了上來,談話也是正兒八經的。隨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子輕輕走了進來。 「這是埃賽爾的外婆。」老布雷瓦爾德說道,同時聲音很響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她坐在椅子邊上,顯得很不舒服,可以看出她平時很少這樣坐,要是坐在地上也許倒會自在一些。她默不作聲,用兩隻亮閃閃的眼睛凝神望著勞森。在房子後面的廚房裡,有個人在拉六角手風琴,兩三個正在唱聖歌的人突然提高了嗓門。他們唱聖歌倒並不是出於虔誠,而是為了從歌聲中得到樂趣。 勞森走回飯店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相當快樂。那些人雜亂無章的生活方式讓他深受觸動;布雷瓦爾德太太的笑容和溫和的性情,那個矮個子挪威人奇異的人生經歷,老外婆那亮閃閃的神秘的眼睛,都讓他感到不同尋常,趣味無窮。這種生活比他所了解的任何生活更加自然,更接近親切、肥沃的大地。在這個時刻,他對人類文明產生了反感,經過同這些更加具有原始天性的人們的輕微接觸,他感到獲得了更多的自由。 飯店已經叫他感到厭倦,於是他就搬了出去,住到一所屬於他自己的整潔雪白的小平房裡。房子面向大海,這樣環礁湖那紛繁多變的色彩就時刻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愛這座美麗的海島。倫敦和英國在他的心目中變得無足輕重,他甘心情願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度過餘生,這兒充滿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愛與幸福。他打定主意,無論會遇到哪種障礙,什麼都無法阻止他跟埃賽爾結婚。 可是並沒有遇到一點障礙。在布雷瓦爾德家裡,他始終受到歡迎。老頭對他奉承討好,布雷瓦爾德太太則永遠面帶笑容。他也瞥見過幾個當地人,他們似乎都屬於這個家庭。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腰間繫著拉瓦拉瓦的年輕人,他身材高大,身上刺著花紋圖案,頭髮用石灰染成白色,正跟布雷瓦爾德坐在一起。據說這個年輕人是布雷瓦爾德太太的侄兒;但是他們多半待在他見不到的地方。埃賽爾跟勞森在一起時十分可愛。她見到他的時候眼睛裡閃現出的光彩讓他心花怒放。她顯得嬌艷動人,天真爛漫。她對他談起她上過的教會學校,談起那些修女,他聽得如痴如醉。他和她一起去看每兩個星期放映一次的電影,並在電影結束後舉行的舞會上跟他跳舞。烏波盧島上的娛樂活動本來就不多,所以大家從島的四面八方紛紛趕來參加。在那兒,你可以見到當地所有社交界的人士:幾乎不與別的族群交往的白種女人,神態優雅地穿著美國服裝的混血兒,當地人,成群結隊穿著白色長罩衣的皮膚淺黑的姑娘,還有穿著並不常見的帆布衣服和白色鞋子的年輕男子。一切都顯得那麼光鮮,那麼歡快。埃賽爾高興地向她的朋友展示這個始終與她寸步不離的白人愛慕者。流言很快就傳開了,說勞森打算跟她結婚,埃賽爾的朋友們都羨慕地望著她。一個混血女子能讓一個白人娶她,這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兒,即便不那么正常的關係也比沒有要強,但是誰也不知道那種關係最終會有怎樣的結果。勞森身為銀行經理,這種身份使他成為海島上最理想的結婚對象之一。要不是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埃賽爾身上,他就會發現許多雙眼睛都好奇地瞅著他,就會看到那些白種女人對他掃視的目光,察覺她們把腦袋湊在一起的竊竊私語了。 後來,那些住在飯店裡的男子打算在上床睡覺前喝一杯威士忌,納爾遜突然大聲說道: 「嗨,據說勞森打算跟那個姑娘結婚了。」 「那他就是一個十足的傻瓜。」米勒說。 米勒是一個德裔美國人,把自己的姓氏從穆勒改成現在的姓氏,他身材高大,體形肥胖,腦袋光禿禿的,長著一張圓臉,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戴著一副寬大的金邊眼鏡,這使他的樣子顯得和和氣氣,而他身上的帆布衣服也總是乾淨潔白。他是一個酒癮很大的人,隨時準備和「夥伴們」喝上一宿,但從來不會喝醉。他性情歡快,和藹可親,但為人十分精明。什麼都無法干擾他的商業事務。他是舊金山一家商行派駐在這兒的代表,海島上的一個貨物批發商,銷售印花棉布、機械等諸如此類的物品。他總擺出一副親切友好的神氣,那是他習慣採用的手法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麻煩,」納爾遜說,「應當把情況告訴他。」 「如果你聽從我的建議,就不要去干涉那些與你無關的事兒,」米勒說,「當一個人打定主意要干傻事的時候,什麼都阻止不了他。」 「我完全贊成和外面的那些姑娘快活一下,但要說到結婚,我要公開地說,鄙人一個也不要。」 查普林當時也在場,這會兒該他發言了。 「我見到很多小伙子這樣干過,但是都沒有好處。」 「你應該跟他談談,查普林,」納爾遜說,「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我給查普林的建議是不要管這件事兒。」米勒說。 就算在那些日子裡,勞森也不是很受歡迎,實際上沒有哪個人對他具有濃厚的興趣,肯為他的事兒花費心思。查普林太太跟兩三個白種女人談到這件事兒,但她們都光是表示這樣實在可惜;當他明確地告訴她們他打算結婚的時候,看來為時已晚,再也無法採取什麼行動加以勸阻了。 開始的一年,勞森過得十分幸福。在環抱阿皮亞的那個海灣上的一個地點,他租了一所平房,靠近當地人的一個村莊。房子朝著色彩鮮明的藍色太平洋,美妙地掩映在椰子樹叢中。埃賽爾在房子裡走來走去,顯得那樣可愛,那樣歡快,那樣輕盈優雅,樣子就像樹林中的一頭幼小的動物。他們時不時地發出笑聲,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有時候,飯店裡的一兩個客人會過來與他們一同消磨晚上的時光;星期天,他們經常到某個娶了土著女子的種植園主家去待上一天。偶爾,在阿皮亞開店的某個混血生意人會舉行一場宴會,他們就去參加。如今那些混血兒對勞森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由於他的婚姻,他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他們把他叫作伯蒂,跟他熱烈擁抱,拍拍他的後背。他喜歡看到埃賽爾出現在這樣的聚會上。那時候,她總是笑個不停,眼睛閃閃發亮。看到她那種喜洋洋的高興神色也讓他受益匪淺。有時候,埃賽爾的親戚也會到他們的住處來,當然包括老布雷瓦爾德,她的母親,還有她的表親,一些親屬關係模糊的穿著寬大長罩衣的土著女子以及繫著拉瓦拉瓦的男人和男孩子,他們的頭髮染成紅色,身上刺著精細的花紋。他從銀行回來,發現他們坐在那兒,他寬容地發出一陣笑聲。 「可別讓他們把咱們家吃窮了。」他說。 「他們是我的家人。他們提出要我幫助,我只好如此。」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一個白人娶了一個土著女子或混血女子,他就必須想到,他妻子的親戚會把他看作取之不盡的財源。他用手捧住埃賽爾的臉,吻著她那鮮紅的嘴唇。也許他無法指望埃賽爾明白,他的薪水養活一個單身漢綽綽有餘,但要供養一個妻子和一家人就得細心規劃。後來埃賽爾生下一個男孩。 當勞森頭一次把孩子抱在懷裡的時候,他心裡猛然感到一陣劇痛。他沒有料到孩子的皮膚竟然這樣黑。不管怎麼說,他只有四分之一的當地人血統,實在沒有理由不像一個英國孩子。但這個孩子蜷縮在他的懷裡,灰黃色的皮膚,頭上已覆蓋著黑色頭髮,兩隻烏黑的大眼睛,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當地孩子。由於他的婚姻,僑民中的白種女人都不再理睬他。以前他身為單身漢,習以為常地到一些男子家去吃飯,如今遇到他們,他們都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為了掩飾困窘的樣子,他們都表現得過於熱情友好。 「勞森太太好嗎?」他們會說。「你真是一個幸運的傢伙。真是一個漂亮女子。」 但是如果他們跟自己的妻子一起遇到他和埃賽爾,當他們的妻子紆尊降貴地朝埃賽爾點頭時,他們就感到很不自在。勞森看到他們的樣子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沉悶乏味得就像一潭死水,整個這幫人都是如此,」他說,「即便他們不請我去參加他們那討厭的社交聚會,也一點不會影響我今晚的睡眠。」 可是現在的情況叫他有點心煩。 那個深色皮膚的嬰兒皺起眉頭,那是他的兒子。他想起阿皮亞的那些混血孩子。他們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健康,灰黃而蒼白;他們早熟得也令人生厭。他看到他們坐船前往紐西蘭上學,必須為他們選擇一所接受當地血統孩子的學校。他們擠在一起,放肆而又膽怯,他們身上所具有的特點相當奇特地把他們和白人區分開來。他們之間講著當地的語言,長大以後,因為血統的原因,他們只能領到低微的薪水。女孩也許可以嫁給一個白人,但男孩根本沒有機會,要麼娶一個跟他們一樣的混血兒,要麼娶一個土著女子。勞森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兒子帶走,脫離這種屈辱的生活。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必須返回歐洲。他走進房去,看到埃賽爾虛弱可愛地躺在床上,身邊圍著幾個土著女子,這樣更增強了他的決心。如果他把埃賽爾帶走,讓她生活在自己的種族當中,她就會更加完整地屬於自己。他對埃賽爾的愛無比強烈,因而希望她的整個身心都跟自己在一起。他清楚地意識到,埃賽爾跟當地的生活有著根深蒂固的聯繫,她心裡總保留著一些他所不了解的東西。 他平靜地上班去了,出於朦朧的保密本能,他給一個在阿伯丁一家航運公司擔任合伙人的表弟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他的身體狀況(跟好多人一樣,他也為了自己的身體狀況而出國來到這兒的海島)已經好多了,目前似乎沒有他不返回歐洲的理由。他請求他儘量利用他的影響,為他在迪賽德找一份工作,無論薪水多麼微薄都不要緊,因為那兒的氣候特別適合像他這樣一個身患肺病的人。書信從阿伯丁寄到薩摩亞要花五六個星期的時間,而且往來的信件肯定不止一封。他有充足的時間讓埃賽爾在思想上做好準備。埃賽爾聽到這個消息開心得像個孩子。看到她向朋友們誇耀說她要去英國了,他覺得很好玩兒。這對她來說是一個突破,她在那兒會變得相當英國化。隨著出發日期的逐漸臨近,埃賽爾也充滿了興趣,變得十分興奮。最後來了一封電報,金卡丁郡的一家銀行為勞森提供了一個職位,埃賽爾簡直大喜若狂了。 經過漫長的旅程,他們終於在一個到處都是花崗石房屋的蘇格蘭小鎮上安居下來。這時候,勞森意識到再次回到自己的種族當中生活對他是多麼重要。回想在阿皮亞度過的三年時光,那簡直就是一次流放,現在他又回到了看來似乎唯一正常的生活,不禁寬慰地鬆了口氣。現在又可以打高爾夫球了,也可以釣魚了,真正的釣魚,心裡真是舒暢。在太平洋地區釣魚,幾乎沒有什麼樂趣可言。在那兒,只要你把釣魚線扔到水裡,就能從到處是魚的大海中把遊動緩慢的大魚一條接一條地釣上來。現在每天都會看到刊載當天新聞的報紙,會見到你可以交談的男女同類了,心裡真是舒暢。現在可以吃到不是冷凍的鮮肉,喝到不是罐裝的牛奶了,心裡真是舒暢。這兒不像太平洋地區,人們大都依靠自身的資源。他很高興可以獨自擁有埃賽爾。他們結婚兩年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全心全意地愛她,眼前幾乎一刻也不能沒有她的身影,他需要跟她進行更加親密的交流,而這種需求正變得日益急迫。可是,奇怪的是,在抵達英國的最初那陣興奮過去之後,埃賽爾對新的生活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他原來預料的那樣多的興趣。她不習慣周圍的環境,樣子顯得有點無精打采。當美麗的秋天變得陰沉慘澹,逐漸走向冬天的時候,她開始抱怨天氣寒冷。她半個上午都躺在床上,一天的其餘時間就坐在沙發上,有時看看小說,但是更多的時候,什麼事都不做。她看上去十分痛苦。 「不要緊,親愛的,」勞森說,「你很快就會習慣的。耐心等著夏天到來吧。到了那會兒,這兒的天氣就幾乎跟阿皮亞一樣熱了。」 幾年來,他從來沒有感到身體這樣良好,這樣強健。 在薩摩亞照管房屋的時候,埃賽爾總是隨便應付一下,那沒有什麼關係,但在這兒就不合適了。如果有客人前來拜訪,勞森不希望家裡看上去亂糟糟的。於是他笑了笑,取笑了埃賽爾幾句,就自己著手把房裡的東西收拾整齊了。埃賽爾在一旁懶洋洋地看著他。每天她都花費好幾個小時跟自己的兒子一起玩耍,用她自己鄉土的嬰兒語言跟他交談。為了給她排憂解悶,勞森努力在鄰居中結交朋友,他們不時去參加一些規模不大的聚會,在那兒,女士們唱著社交界流行的民歌,男人們則默默地待在一旁,和藹可親地露出滿臉笑容。埃賽爾有些靦腆,看起來似乎不願跟別人坐在一起。勞森有時會突然焦慮起來,問她是不是感到不快樂。 「不,我很快樂。」她回答說。 可是她的眼神朦朦朧朧,似乎隱含著什麼想法,勞森猜不出那究竟是什麼。她似乎變得有些孤僻,勞森感到自己對她的了解並不比最初看到她在水潭裡洗澡時更深多少。他有種不安的感覺:埃賽爾對他隱瞞著什麼東西。他愛慕埃賽爾,所以這叫他相當苦惱。 「你不是在想念阿皮亞吧?」有一次他問埃賽爾。 「哦,不———我覺得這兒很好。」一種模糊的疑慮驅使他在談到海島和島上的居民時說了一些貶損的言辭。埃賽爾笑吟吟的,並沒有回答。難得有那麼幾次,她收到從薩摩亞寄來的一包書信,接下來的一兩天,她就神情呆板、臉色蒼白地走來走去。 「說什麼我也不會回到那兒去,」有一次他說道,「那個地方不適合白人。」 可是他發覺,有時埃賽爾在他不在家的時候,私下哭泣。在阿皮亞,埃賽爾很愛說話,嘴裡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和當地的傳聞,但現在她逐漸變得寡言少語,儘管他努力想讓她開心一些,但她仍然無精打采。在他看來,埃賽爾對以往生活的回憶使她跟自己有了距離。他對那座島嶼和那片大海,對老布雷瓦爾德,對那些深色皮膚的當地居民充滿了瘋狂的妒意,現在一想到那些人,他心裡就感到驚恐。每逢埃賽爾談到薩摩亞的時候,他就冷嘲熱諷,充滿怨恨。晚春時節,白樺樹都開始發出新葉,一天黃昏,他打了一場高爾夫球回來,發現埃賽爾並沒有像平常那樣躺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口,顯然是在等他回來。他一走進房間,埃賽爾便跟他打了個招呼。不過叫他詫異的是,埃賽爾用的是薩摩亞語。 「我受不了了,無法在這兒生活下去了。我恨這兒,我恨這兒。」 「看在上帝的分上,用文明的語言說話!」他氣沖沖地說。埃賽爾朝他走過來,笨拙地用胳膊摟住他的身體,動作里透著野蠻的氣息。 「咱們離開這兒吧,回到薩摩亞去。如果你讓我留在這兒,我會死去的。我想回家。」 她的情緒突然爆發了,開始哭起來了。勞森的怒火一下子消失了,把她拉過來坐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對埃賽爾解釋說他不可能辭去目前的工作,那畢竟是他們主要的收入來源。他原來在阿皮亞的位置早就安排了別人。要是回去的話,他會一無所有。他儘量設法把話說得通情達理,那兒的生活相當不便,他們必然會面臨羞辱,那樣也會給他們的兒子帶來痛苦。 「蘇格蘭有著優質的教育和其他資源。學校條件完善,費用低廉。他可以去上阿伯丁大學。我要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蘇格蘭人。」 他們管他們的兒子叫安德魯。勞森想要安德魯成為一個醫生,他將來會娶一個白種女人。 「我並不為自己有一半薩摩亞人的血統而感到羞恥。」埃賽爾悶悶不樂地說。 「當然不用這樣,親愛的。那沒有什麼可羞恥的。」 埃賽爾柔軟的臉蛋貼在他的臉上,他感到自己極其軟弱。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他說,「要是能讓你知道我心中對你的愛意,我真願意付出一切。」 他四下尋找埃賽爾的嘴唇。 夏天到了。高地的山谷里一片翠綠,芳香四溢。山上滿是色彩鮮艷的石南花。在這個濃蔭匝地的場所,一個晴天接著一個晴天。從大路上耀眼的陽光下,走到白樺樹的樹蔭下,讓人感到不勝舒暢。埃賽爾不再提到薩摩亞了,勞森也就不再那樣緊張不安了。他以為埃賽爾已經甘心接受目前的環境,他覺得自己對埃賽爾的愛如此強烈,她的內心實際已容納不了任何其他的憧憬了。有一天,當地的醫生在街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嗨,勞森,你太太現在在我們高地的溪流中洗澡,她應該小心一些才是。你知道,這兒可不像太平洋地區。」 勞森吃了一驚,無法神色鎮定地加以掩飾。 「我不知道她在那兒洗澡。」 醫生笑了起來。 「很多人都曾看到她。你知道,這引起了他們的一些議論,因為到橋上面的那個水潭洗澡,選擇那個地方顯得有點奇怪,那兒是不讓洗的,但在裡面洗一下實際也沒有什麼害處。只是我不知道那樣的水她怎麼受得了。」 勞森對醫生提到的水潭並不陌生,他突然想到這個水潭和埃賽爾在烏波盧島習慣每天黃昏都去的那個水潭在某種程度上倒很相似。一條清澈的高地小河蜿蜒流過滿布岩石的水道,一路歡快地水花四濺地行進,隨後形成一個平靜的深水潭,水潭旁邊有片小小的沙灘。水潭周圍密密層層地滿是遮天蔽日的樹木,並不是椰子樹,而是山毛櫸。陽光斷斷續續地穿過樹葉,照在亮閃閃的水面上。這幅景象叫他感到震驚。在他的想像中,他看到埃賽爾每天都去那兒,在岸邊脫掉衣服,悄悄進入水中。水涼絲絲的,顯然要比她在家鄉所喜愛的那個水潭的水陰涼。埃賽爾似乎一時間又重新獲得了以往的那種感覺。他發現埃賽爾又一次成為那個奇特、狂野的溪流女神。在他看來,是流水在向她發出召喚,真是不可思議。那天下午,他朝小河走去。他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林,長滿青草的小路消除了他腳步的聲音。不久,他就來到一個可以看到水潭的地點。埃賽爾正坐在水潭邊上,低頭看著水面。她靜靜地坐在那兒,看上去好像正無法抗拒地受到潭水的吸引。他不知道她頭腦中亂糟糟地掠過一些什麼奇特的念頭。最後埃賽爾站起身來,有一兩分鐘消失在他的視線以外,隨後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埃賽爾穿著寬大的長罩衣,光著兩隻小腳,動作優雅地走過布滿苔蘚的潭岸,來到水邊,把身子浸到水中,輕輕地沒有濺起一朵水花。埃賽爾在水裡靜靜地游來游去,遊動的姿勢里有種超凡脫俗的意味。他不知道這種景象為什麼會如此奇怪地打動了他。他等待著,直到埃賽爾爬出水潭。她站了一會兒,濕漉漉的衣衫的褶紋都緊貼著她的身子,清晰地顯露出她的體形。她用兩隻手緩緩地滑過自己的胸部,喜悅地輕輕舒了口氣。隨後她就失去了蹤影。勞森轉身走回村子,心裡萬分痛苦,因為他知道,埃賽爾對他來說仍然是一個陌生女子,他那饑渴的愛情註定無法得到滿足。 他沒有提到自己看到的一切,對整個事件完全不加理會,但是他用好奇的目光望著埃賽爾,試圖猜出她頭腦里的想法。他對埃賽爾越加充滿柔情,想要憑藉自己熱烈的愛情讓她忘掉自己內心深切的期盼。 後來有一天他回到家裡,驚訝地發現埃賽爾並不在房子裡。 「勞森太太在哪兒?」他向女僕問道。 「她帶著孩子到阿伯丁去了,先生,」女僕答道,對他的問題有點奇怪,「她說她會坐最後一班火車回來。」 「哦,好吧。」 埃賽爾竟然一句話也沒有對他提過這次短途旅行,他感到很惱火,但倒並沒有心神不定,因為近來埃賽爾不時前往阿伯丁,去那兒逛逛商店,或許看場電影,他看到埃賽爾這樣感到很高興。他趕到車站去接埃賽爾,但埃賽爾並不在最後那班火車上,他突然驚慌起來。他回家來到臥室,立刻發現埃賽爾的梳妝用具都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他打開衣櫃和抽屜,裡面幾乎空了一半。埃賽爾跑了。 他一下子怒火滿腔。那天夜晚給阿伯丁打電話展開調查,時間已經太晚了,而他也知道他的調查可能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埃賽爾極為狡猾地選了他們銀行的定期結賬日,讓他根本沒有機會去追趕她。他被自己的工作困住了手腳。他拿起一份報紙,看到次日早晨有一班開往澳大利亞的輪船。埃賽爾現在一定在去倫敦的途中,內心的痛苦讓他禁不住抽泣起來。 「我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大聲說,「她竟忍心這樣對待我,真是殘忍,無比殘忍!」 在苦惱中挨過兩天後,他收到了埃賽爾的來信,信是用她那像小學女生一樣稚嫩的筆跡寫的,她寫信總是很費勁兒。 親愛的伯蒂: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去了。再見。 埃賽爾 她沒有說一句表示歉意的話,甚至根本沒有要求他跟她一起走。勞森感到十分沮喪。他查到了那條輪船停靠的第一個地點,儘管他心裡很清楚埃賽爾不會回來了,但他仍然給埃賽爾發了一封電報,懇求她回來。他可憐巴巴、充滿焦慮地等待著,希望埃賽爾能回復哪怕只有一句表示愛意的話兒,但也沒有回音。他度過了一段又一段心潮翻騰的時光。時而他告訴自己已經完全擺脫埃賽爾了,接著又想不給她錢,用這種手段逼迫她回來。他孤獨愁悶,對埃賽爾和兒子朝思暮想。他知道,無論怎樣自我排遣,只有一個解決方法,那就是隨她而去。如今要是沒有埃賽爾,他就再也無法生活下去了。他對未來的所有規劃好似一所紙牌搭成的房屋,如今在一陣氣急敗壞的焦躁中,他把房屋推倒了,到處都是四散開來的紙牌。他並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失去未來的機會,只想把埃賽爾找回來,別的事兒在他眼裡都無足輕重。他儘快趕到阿伯丁,告訴銀行經理他打算馬上離開。銀行經理加以反對,表示這樣倉促的通知會造成麻煩。勞森不願聽從忠告,他打定主意,要在下一班輪船起航前獲得自由。他終於把自己擁有的一切財物都賣掉了,登上了那條船的甲板,直到那時,他心裡才恢復了幾分平靜。在此之前,那些同他有交往的人都覺得他的神志不那么正常了。他在英國採取的最後一項行動就是給身在阿皮亞的埃賽爾發了一封電報,告訴埃賽爾他就要去跟她團聚了。 到了雪梨,他又發了一封電報,最後隨著黎明的來臨,他坐的那條輪船穿過阿皮亞港口的沙洲,眼前又一次出現了散布在港灣各處的白色房屋,這時他不禁感到莫大的寬慰。醫生和事務官都來到船上,他們倆都是他的老相識。看到他們熟悉的臉龐,他感到十分親切。看在老交情的分上,他和他們一起喝了一兩杯;同時也因為他心裡極為緊張。他無法確定埃賽爾是否樂意見到他。當他坐上汽艇,接近碼頭的時候,他心神不安地朝等在碼頭上的那一小群人掃了一眼,埃賽爾不在那兒,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接著他看到了穿著藍色舊衣服的布雷瓦爾德,心裡又對他的岳父產生了好感。 「埃賽爾在哪兒?」他跳上岸後問道。 「她在家裡,跟我們住在一起。」 勞森感到有些失望,但他仍然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 「噢,有我住的地方嗎?大概我們需要一兩個星期,才能安頓好。」 「當然有的,我想我們可以給你勻出一些地方。」 過了海關,他們去了飯店,有幾個老朋友在那兒迎接他。大家一起喝了好幾輪酒,他們才脫身離開。他們最終出了飯店朝布雷瓦爾德的房子走去,兩個人都感到樂悠悠的。他在布雷瓦爾德家把埃賽爾摟在懷裡,重逢的歡樂讓他忘掉了所有的痛苦念頭。他的岳母見到他很開心,岳母的母親,那個年事已高、滿臉皺紋的老婆子也是如此。幾個當地人和混血兒也走進門來,他們在周圍坐成一圈,滿臉堆笑地望著他。布雷瓦爾德拿出一瓶威士忌,每個前來的人都呷了一口。勞森坐在當中,把他那深色皮膚的小男孩放在膝蓋上,他們已經把他穿的英國衣服扒掉了,他全身光溜溜的,埃賽爾穿著寬大的長罩衣坐在一旁。他感到自己好像一個回頭的浪子。下午他又前往飯店,回來的時候更加興高采烈,他喝醉了。埃賽爾和她母親知道白人有時會喝得爛醉,這種情況是可以預料得到的。她們把他扶上床去,同時溫和地笑著。 過了一兩天,勞森開始尋找工作,他心裡清楚無法指望找到自己以前為了返回英國所放棄的那種工作,但是憑他所受的教育,到一家商行去找一份差事總是可以的,說不定這次變動並不會讓他遭受什麼損失。 「不管怎麼說,你在銀行工作是發不了財的,」他說道,「做生意才最為合適。」 他希望自己儘快成為一個必不可少的人物,這樣就會有人跟他合作,幾年以後,他必然會成為一個有錢人。 「我一安頓好了,咱們就去找一所木屋,」他對埃賽爾說,「咱們不能一直在這兒住下去。」 布雷瓦爾德的平房面積實在太小,大家都擠在一起,根本沒有獨處的機會,也談不上什麼安寧和清靜。 「噢,不用著急。在咱們找到滿意的住處之前,完全可以在這兒住下去。」 他花了一個星期才安排妥當,進了一家商行,那是一個叫貝恩的人開辦的。可是當他對埃賽爾談起搬遷的事兒時,埃賽爾說在孩子出生前,她想繼續住在這兒,因為她又有了身孕。勞森想要跟她說理爭辯。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她說,「那你就住到飯店裡去好了。」 他突然變得臉色煞白。 「埃賽爾,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她聳了聳肩膀。 「既然咱們可以住在這兒,再擁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又有什麼好處呢?」 勞森只得依了她的意思。 勞森每天下班回到布雷瓦爾德家,總看到平房裡擠滿了當地人。他們閒散無事,有的抽菸,有的睡覺,有的喝卡瓦酒,說起話來沒完沒了。那個地方又髒又亂。他的兒子滿地亂爬,正跟當地一些孩子嬉戲玩耍,滿耳朵聽到的都是薩摩亞語。他養成一個習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總順便到飯店去喝上幾杯雞尾酒,因為有酒壯膽,他才能安然面對接下來的夜晚和那群親切友好的當地人。至於埃賽爾,儘管他從來沒有像目前這樣熱烈地愛她,但他始終覺得她正悄悄脫離他的掌握。孩子出生後,他再次提出他們應當搬到自己的房子裡去,卻又遭到了埃賽爾的拒絕。在蘇格蘭的居留似乎使她背叛了自己的種族,如今她興高采烈地回到他們中間,似乎轉而完全奉行她原來那種當地人的生活方式。勞森酒喝得更厲害了,每個星期六晚上,他都到英國俱樂部去喝得爛醉如泥。 他有一個特點,每逢喝醉了酒,就愛跟人爭吵。有一次,他跟雇用他的老闆貝恩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貝恩就把他辭退了,他不得不另找一份工作。他閒散了兩三個星期,在這段時間裡,他不願坐在家裡,而是到飯店或英國俱樂部去閒蕩並喝酒。那個德裔美國人米勒完全出於同情,把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里;不過米勒畢竟是一個生意人,儘管勞森在金融方面的技能很有用處,但是鑒於目前的情況,勞森幾乎無法拒絕一份比以前要低的薪水,米勒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給他這樣的薪水。埃賽爾和布雷瓦爾德都責怪他接受了這份工作,因為那個混血兒佩德森向他提出的薪水要高不少。可是一想到要聽從一個混血兒發號施令,他就感到萬分厭惡。埃賽爾在他的耳邊嘮叨個不停,他怒氣衝天地嚷道: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給一個黑鬼幹活。」 「你也許不得不如此。」她說道。 六個月後,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接受這種無法改變的屈辱待遇。他漸漸無法抵擋自己對於烈酒的嗜好,經常喝得醉醺醺的,工作搞得一塌糊塗。米勒警告過他一兩次,但勞森不是輕易就肯接受規勸的人。一天,在爭吵過程中,他戴上帽子,走出門去。可是如今他已經聲名狼藉了,誰也不會再聘用他。他閒散了一段時間,接著就得了震顫性譫妄。他身體痊癒後,感到既丟臉又虛弱,再也無法頂住持續的壓力,就去找佩德森,請他給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佩德森很高興有一個白人在自己的店裡幹活,而且勞森在計算方面的能力也很有用處。 從那時起,他的境況迅速惡化。白人對他神態冷漠,只是出於對他的鄙夷和憐憫,同時害怕他喝醉酒後的兇猛狂暴,他們才沒有完全對他不理不睬。他變得極其敏感,時刻留神提防別人對他的冒犯。 他完全生活在那些當地人和混血兒中間,但是他不再具有白人的威望了。他們感到他討厭他們,而他們也怨恨他那種神氣活現的架勢。現在他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還要裝腔作勢。以前一直對他巴結討好、曲意逢迎的布雷瓦爾德,如今也對他嗤之以鼻。埃賽爾嫁給他顯然是一筆賠本買賣。家裡出現了不光彩的場面。有一兩次,兩個男人揮拳打起架來。每逢發生爭吵,埃賽爾總是站在自己的家人一邊。他們發現他喝醉的時候反倒比清醒的時候好,因為一旦喝醉了,他就會躺在床上或地面上呼呼大睡。 後來他發覺大家有什麼事兒瞞著他。 每當他回到平房用晚餐(也就是那種粗劣難吃、部分屬於當地出產的食物)時,埃賽爾往往不在家裡。要是他問埃賽爾到哪兒去了,布雷瓦爾德就說埃賽爾和她的這個或那個朋友一起去消磨晚上的時光了。有一次,他也到布雷瓦爾德提到的那所房子去找埃賽爾,結果發現埃賽爾並不在那兒。埃賽爾回來後,他問埃賽爾究竟到哪兒去了,埃賽爾回答說她父親弄錯了,她實際上是到某某人的家裡去了。但他知道埃賽爾是在說謊。那會兒,埃賽爾身上穿著她最漂亮的衣服,兩隻眼睛亮閃閃的,顯得非常嬌艷可愛。 「不要跟我耍什麼把戲,我的姑娘,」他說,「否則,我要打斷你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你這個醉鬼。」她輕蔑地說。 如今他覺得布雷瓦爾德太太和老外婆看他的眼神都充滿惡意,而布雷瓦爾德這時卻不同尋常地仍對他相當和氣,他把這種情況看作布雷瓦爾德對自己的女婿藏奸耍滑的得意表現。另外他也動了疑心,他以為白人都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每當他走進飯店的酒吧間時,那兒的客人就會突然安靜下來。這種現象讓他相信他們談論的話題就是自己。一定出了什麼事兒,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個人蒙在鼓裡。他一下子感到妒火中燒。他認為埃賽爾一定跟哪個白人暗中勾搭,他一個接一個地對他們仔細察看,但沒有看出一點兒蛛絲馬跡。他相當無奈。因為找不到哪個人可以確切地證實他的猜疑,他就像一個滿口胡言的瘋漢走來走去,四處尋找著那個可以讓他發泄怒火的人。最後出於偶然的機會,他遇到一個其實最不應當遭受他暴力行為的人。一天下午,他獨自悶悶不樂地坐在飯店裡,查普林走了進來,在他的身旁坐下。也許查普林是如今整個島上唯一對他抱有同情的人。他們要了幾杯酒,談了幾分鐘島上不久就要舉行的賽馬會。隨後查普林說: 「我想我們都得掏錢來給女士們買些新衣服。」 勞森吃吃地笑起來。因為查普林太太掌管著金錢,如果她要為這項活動買一件連衣裙,她肯定用不著向她的丈夫要錢。 「你的太太好嗎?」查普林問道,希望顯得親切友好一點。 「那跟你究竟有什麼關係?」勞森說,他那兩道黑色的眉毛皺了起來。 「我只是問一個表示禮貌的問題。」 「噢,把這個表示禮貌的問題留給你自己吧。」 查普林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在熱帶地區住了很長時間,又愛喝威士忌,外加受到家庭事務的影響,因而他跟勞森一樣也不大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嗨,老兄,在我的飯店裡,你要表現得像個上流紳士,否則,我就馬上把你扔到街上去。」 勞森那慍怒的臉上變得紅一陣黑一陣。 「我再告訴你最後一次,你也可以轉告其他人,」勞森充滿怒火、氣喘吁吁地說,「如果你們當中哪一個傢伙敢跟我的妻子鬼混,那他最好小心一點。」 「你認為哪個人想跟你的妻子鬼混?」 「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傻,我的洞察力跟大部分人一樣好。我不客氣地提醒你注意,事情就到此為止。我無法容忍什麼偷雞摸狗的勾當,決不容忍。」 「聽我說,你還是走吧,等到頭腦清醒了,再回來。」 「我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一分鐘也不會提前。」勞森說。 這種大話說得實在欠缺考慮,因為查普林身為飯店老闆,這種經歷使他掌握了與人交往的一種特殊技能,他更看中的是客人的地位,而不在乎是否有他們相伴。勞森的話剛說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領子和胳膊被抓住了,整個人給猛地推到街上。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階,來到明亮耀眼的陽光底下。 正是由於這樁事兒,他跟埃賽爾之間才頭一次出現了暴力的場面。他深感羞辱,心裡十分難受,不願再回飯店,那天下午回家就比平時要早。他看到埃賽爾正在梳妝打扮,準備出門。平常埃賽爾總是穿著寬大的長罩衣,光著兩隻腳,黑頭髮上插著一朵花兒,懶懶散散地消磨時間;但是眼下,她穿上了白色長絲襪和高跟鞋,正在把她最新的那條平紋細布的粉紅色連衣裙穿上身去扣好。 「你把自己打扮得十分漂亮,」他說,「究竟要到哪兒去呀?」 「到克羅斯利家去。」 「我和你一塊兒去吧。」 「為什麼?」埃賽爾冷淡地問道。 「我不想讓你總是一個人四處遊蕩。」 「他們並沒有請你。」 「我才不在乎這一點呢。沒有我,你也去不成。」 「你最好先躺下,等我準備好。」 埃賽爾以為他喝醉了,一躺到床上,很快就會進入睡鄉。他卻坐到一把椅子上抽起煙來。埃賽爾越來越煩躁地看著他。等她準備好了,他也站起身來。正巧這時候平房裡一個人也沒有,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布雷瓦爾德在種植園裡幹活,他妻子到阿皮亞去了。埃賽爾正眼望著他。 「我不跟你一塊兒去,你喝醉了。」 「這是謊話。沒有我,你也去不成。」 埃賽爾聳了聳肩膀,想從他的身旁走過去,但他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抱住了她。 「放開我,你這個討厭的傢伙。」她突然用薩摩亞語說。 「為什麼你不想要我陪你去?不管你耍什麼鬼把戲,我都無法容忍,我不是跟你說過這一點嗎?」 埃賽爾捏緊拳頭,朝他的臉上打去。他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愛和恨都從心頭湧起,他完全氣瘋了。 「我要教訓你一下,」他嚷道,「我要教訓你一下。」 他一把抓起正好放在手邊的馬鞭,狠狠地對埃賽爾抽去。她尖聲喊叫起來,這種尖叫使他更加惱怒,他繼續一鞭又一鞭地抽打著。埃賽爾的叫聲在房子裡迴蕩;他一邊揮鞭抽打,一邊嘴裡咒罵,接著便把埃賽爾扔到床上。埃賽爾躺在那兒,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嗚咽起來。他丟下馬鞭,衝出房去。埃賽爾聽到他走了,停止了哭泣。她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隨後站起身來。她感到身上很疼,但受的傷並不怎麼嚴重。她看了看身上的連衣裙有沒有撕壞。土著女子對於挨打早已習以為常。她並沒有被勞森的這種行為所激怒。她對著鏡子,梳了梳頭髮,兩隻眼睛亮閃閃的,透出一種奇特的神采。也許她從來沒有像那時對他的感覺那樣近於愛情。 可是,勞森不辨東西南北地朝前跑去,跌跌撞撞地穿過種植園,他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虛弱得如同一個孩子,一下子撲倒在一棵大樹腳下。他感到痛苦和羞愧。他想到埃賽爾,在他那充滿柔情蜜意的愛情中,他身體內部的所有骨頭似乎都已變得酥軟了。他想到了過去,想到了心中的期望,他被自己的行為嚇呆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擁有她,他想要把她摟在懷中。他必須馬上回去。他站了起來,但身子虛弱不堪,走路搖搖晃晃。他走進房子,埃賽爾正在窄小的臥室里,坐在鏡子前面。 「哦,埃賽爾,原諒我吧。我十分羞愧,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在埃賽爾面前跪了下來,怯生生地撫摸著她的連衣裙下擺。 「真不能想像我所幹的事兒,太可怕了。我覺得我瘋了,世上沒有一個女人能讓我像愛你那樣愛她。為了讓你免遭痛苦,我什麼都願意做,而我竟然傷害了你。我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說你原諒我了。」 埃賽爾的叫聲仍在他的耳邊迴響,叫他實在無法忍受。埃賽爾默默地望著他,他想去抓住埃賽爾的兩隻手,淚水從他的臉上淌了下來。他在羞辱中把臉藏在埃賽爾的裙兜里,虛弱的身子因為抽泣而不住顫抖。埃賽爾的臉上露出了全然輕蔑的神情,跟其他當地女人一樣,她也看不起一個在女人面前低聲下氣的男人。一個可憐蟲。埃賽爾一度幾乎覺得這個人有幾分男子漢的氣概,而他如今卻像條野狗似的趴在自己腳下。埃賽爾有些鄙夷地踢了他一腳。 「滾出去,」她說道,「我恨你。」 勞森想要去抱住她,但是被她推開了。她站起身來,脫下身上的連衣裙,甩掉腳上的鞋子,拉下長襪,隨後換上原來那件破舊的長罩衣。 「你要到哪兒去?」 「那與你有什麼關係?我要到水潭去。」 「讓我也去吧。」他說道。 他問話的語氣就像一個孩子。 「你就不能放手讓我去嗎?」 勞森用手捂住臉,傷心地哭起來,而埃賽爾經過他的身旁,走了出去,她的目光冷冰冰的,充滿敵意。 打那時起,埃賽爾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了。儘管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面積不大的房子裡,勞森和埃賽爾帶著兩個孩子,布雷瓦爾德、他的妻子和岳母,還有那些始終待在那兒或在周圍遊蕩的關係模糊的親戚和食客,大家不得不相當擁擠地生活在一起,但是勞森已經變得無足輕重,幾乎不受哪個人的注意。他早上吃罷早飯就出門,只在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他不再跟人爭鬥,如果手裡沒有錢去英國俱樂部,晚上他就同老布雷瓦爾德和當地人玩紅心牌戲來消磨時間。在沒有喝醉的時候,他自慚形穢,無精打采。埃賽爾待他像一條狗似的。當他暴跳如雷的時候,埃賽爾偶爾會順從一下,隨之而來的仇恨卻讓她不寒而慄。後來他變得奴顏婢膝,哭哭啼啼,那時埃賽爾對他無比蔑視,真想朝著他的臉啐上一口唾沫。有時他蠻橫動粗,但是埃賽爾已做好了應對的方法。如果他動手打人,她就又踢又抓,還用牙咬。他們之間發生了激烈的打鬥,他並不總能占據上風。不久,整個阿皮亞都知道他們夫妻的關係很不好。幾乎沒有人對勞森表示同情。在飯店裡,大家對老布雷瓦爾德沒有把他趕出家門都感到相當驚訝。 「布雷瓦爾德是個脾氣相當暴躁的傢伙,」其中一個人說道,「要是他哪天把一顆子彈射到勞森的體內,我也一點不會感到奇怪。」 埃賽爾仍然每天黃昏都到那個靜寂的水潭去洗澡。那個水潭似乎對她具有一種超凡的吸引力,正如你能想像到的那樣,大海那清涼的、帶著鹹味的浪濤同樣也會叫一個具有靈魂的美人魚痴迷嚮往。有時候,勞森也去。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促使他到那兒去。他的到場顯然叫埃賽爾感到很惱火。也許是因為他希望在那兒重新感受到最初見到埃賽爾時充滿內心的那種銷魂盪魄的喜悅;也許跟那些害著瘋狂單相思的人一樣,僅僅感到只要堅持去愛,就能逼迫對方接受。一天他又緩緩地走到那兒,心裡產生了如今他很少出現的一種感覺。他突然感到與世無爭了。黃昏正在逐漸降臨,暮色似乎緊貼著椰子樹的樹葉,看上去好似一小片薄雲。微風悄悄地拂動樹葉。樹頂上面掛著一個月牙兒。他走到岸邊,看到埃賽爾正仰面浮在水裡,長發飄蕩在身體周圍,手裡拿著一朵很大的木槿花。他站住腳,停了片刻,以便仔細觀賞,埃賽爾的樣子真像奧菲利亞。 「嗨,埃賽爾。」他歡快地大聲說。 埃賽爾猛地做了一個動作,手裡紅色的木槿花掉在了水面上,悠然地向遠處漂去。她又劃了一兩下水,直到可以踩到水底了,才站起身來。 「走開,」她說道,「走開。」 勞森笑起來。 「別那麼自私。水潭有充足的地方,可以供咱們倆一起洗澡。」 「為什麼你不能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就想一個人待著。」 「真該死!我也想洗澡。」他心情愉快地回答說。 「你到橋那邊去。我不希望你待在這兒。」 「我對這一點深表歉意。」他仍然面帶笑容地說。 他一點也不生氣,幾乎沒有注意到埃賽爾正滿腔怒火。他開始脫下上衣。 「走開,」她尖聲叫道,「我不想讓你待在這兒。你就不能讓我清靜一下嗎?走開。」 「別傻了,親愛的。」 埃賽爾彎下身子,拾起一塊邊角銳利的石頭,飛快地朝他扔過去。他閃躲不及,石頭正好擊中了太陽穴。他大叫一聲,伸手捂住了頭,把手拿下來的時候,上面已經沾滿了血。埃賽爾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氣得直喘粗氣。他變得臉色煞白,什麼話也不說,拿起上衣走了。埃賽爾又把身子鑽到水裡,讓河水把她緩緩地帶到下游的淺灘。 石頭造成了一個鋸齒形傷口,接下去的幾天,勞森只好頭上纏著繃帶,四處走動。他編了一個聽上去可信的謊言,打算在俱樂部的那群人問起他這場意外時加以解釋,但他根本沒有機會來使用這個謊言。誰也不提這樁事兒。他看到他們偷偷摸摸地朝自己的腦袋瞥上幾眼,但是都沒有開口說話。沉默只能說明他們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眼下他已經確定埃賽爾有一個情人,大家都知道那個人是誰,而他卻連一點可以追蹤的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他從沒有見到埃賽爾跟哪個人在一起,也沒有人表現出想要跟埃賽爾在一起的願望,或者對他的態度露出什麼奇特反常之處。他氣得七竅生煙,卻找不到哪個人可以發泄自己的怒火,於是酒喝得越來越多。就在我來到海島之前不久,他又一次患上了震顫性譫妄。 我是在一個叫卡斯特的人家裡見到埃賽爾的。卡斯特和他的土著妻子住在距離阿皮亞有兩三英里的地方。我跟他打了一陣網球,我們打累了,他提出去喝杯茶。我們走進房子,在亂糟糟的起居室里,看到埃賽爾正跟卡斯特太太在聊天。 「嗨,埃賽爾,」卡斯特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我禁不住好奇地對她仔細端詳,想要弄清楚她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竟會讓勞森如此神魂顛倒。但是這種事兒誰又說得清呢?她確實嬌艷可愛,讓人想起紅色的木槿花,薩摩亞灌木樹籬中常見的花朵,樣子總是那樣雅致,那樣嬌柔,那樣充滿激情。不過考慮到那時我了解的有關她的大量傳聞,最叫我感到吃驚的,還是她所表現出的青春活力和淳樸天性。她寡言少語,有點兒羞澀,身上沒有一點粗俗或愛好炫耀的地方,也沒有表現出混血兒常有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幾乎無法相信她會是一個潑婦,但他們夫婦間發生的激烈爭吵說明了這一點,而且這種情況如今也變得盡人皆知。她穿著漂亮的粉紅色連衣裙和高跟鞋,看上去樣子很像一個歐洲人。你幾乎無法猜想在當地這種愚昧落後的生活背景下,她會感到自己更加舒適自在。我認為她一點也不聰明。如果一個男人跟她生活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原來促使他對自己的意中人發生興趣的那股激情已經漸漸消退,開始產生厭倦,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在我看來,她的天性實在叫人難以捉摸,好像一個念頭出現在人的意識中,但在被用話語說明前又倏忽不見了;她身上的特殊的魅力就表現在這種方面。不過那也許只是一種幻覺。如果我先前對她的情況毫無了解,我就只會把她當作一個嬌小漂亮的混血兒看待,與其他混血兒並無什麼區別。 她跟我談到了各種不同的話題,這些話題都是他們跟薩摩亞的陌生遊客經常談起的。她談到了旅行,問我是否到帕帕瑟去滑過滑水岩,是否打算住在當地人的村子裡。她還跟我說起蘇格蘭,我似乎聽出她想要多談談她在那兒的豪華住所,甚至天真地問我是不是認識這位太太或那位太太,她們都是她住在英國北部時結識的。 接著,米勒,那個身材肥胖的德裔美國人,走了進來。他非常熱情地跟周圍所有的人握了握手,坐了下來,用他那歡快、響亮的嗓音要了一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他太胖了,全身汗水淋漓。他摘下金邊眼鏡,把鏡片擦擦乾淨。那時你就看到原來在那副很大的圓鏡片眼鏡後面顯得相當溫和的小眼睛,露出精明、狡猾的目光。在他來之前,房裡的氣氛有點兒沉悶,但他是一個很會講述逸聞趣事的心情歡快的傢伙。不久,他就用說笑打趣的話讓那兩個女人,也就是埃賽爾和我朋友的妻子開心地笑起來。在這個島嶼上,他以善於博得女士的歡心而出名。你可以看到這個肥胖臃腫、又老又丑的傢伙身上仍然具有潛在的令人著迷的地方。他的幽默能讓周圍的人聽懂,言辭充滿了活力和自信,而他那美國西部地區的口音又給他的講述增添了特別的風味。最後他轉身對我說道: 「噢,要是咱們想要回去吃晚飯的話,那麼最好現在就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用車子帶你回去。」 我對他表示感謝,接著站起身來。他跟其他人握了握手,邁著沉重堅實的步子走出房子,爬上他的汽車。 「真是個嬌小的美人兒,勞森的妻子。」我們駕車朝前行駛的時候,我開口說。 「他對埃賽爾太壞了,老是揍她。一聽說男人毆打女人,就叫我火冒三丈。」 我們又朝前行駛了一會兒,隨後他說道: 「他和埃賽爾結婚真是十足的傻瓜,我當時就這麼說。如果沒有結婚,他就可以支配埃賽爾。他疑心很重,他就是這樣,疑心很重。」 一年行將結束,我離開薩摩亞的時間也日益臨近。我坐的那條輪船定於一月四日開往雪梨。大家在飯店裡慶祝聖誕節,舉行了一些適當的儀式,但看起來不過是為新年所做的排練而已。我們這些習慣在酒吧相聚的人決定在新年前夕痛快地玩上一晚。大家吃了一頓熱鬧的晚餐,隨後步態從容地前往英國俱樂部,也就是一幢簡易的木板房屋,去打賭注檯球。俱樂部里充滿了歡聲笑語,大家忙著下注打賭,但有些人的球技實在不高,而米勒卻不是這樣,雖然他喝酒喝得跟別人一樣多,年歲又比無論哪個人都要大好多,但是他敏銳的目光和穩健的出手卻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他心情愉快、溫文爾雅地把年輕人輸掉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一個小時以後,我感到厭倦,走出門去,穿過馬路,來到海灘上。那兒有三棵椰子樹,好像三個月宮仙女正等著她們的情人從海中踏浪而來。我在一棵椰子樹下坐下,觀看著環礁湖和夜空中匯聚的群星。 我不知道勞森原來晚上究竟待在哪兒,但是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他上俱樂部來了。他步履蹣跚地順著滿是塵土的、空曠的馬路走來,心裡感到煩悶無聊。他來到俱樂部後,並沒有去檯球房,而是先到酒吧間去獨自喝上一杯。眼下當很多白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對加入他們的行列心裡會有些顧忌,所以需要喝上一杯烈性威士忌來給自己壯膽。他手裡拿著酒杯站在那兒,忽然米勒朝他走了過來。米勒穿著襯衫,手裡仍拿著球桿,朝酒吧間的夥計瞥了一眼。 「出去,傑克。」他說。 那個夥計是個當地人,穿著白色短上衣,腰間繫著紅色的拉瓦拉瓦,他一句話也不說,悄悄地溜出小房間。 「聽著,勞森,我一直想跟你說幾句話。」那個胖乎乎的美國人說。 「噢,那倒是這個該死的海島上免費的、不用花錢、無須自掏腰包的一樁少有的事兒。」 米勒把他的金邊眼鏡往鼻子上按了按,讓它更加穩固一些,隨後用冷漠、堅定的目光盯著勞森。 「聽我說,愣小子,我知道你又動手毆打你的太太了。這種情況是我無法容忍的。如果你不馬上罷手,我會把你這個骯髒的小矮個子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打斷。」 這時勞森知道了他長久以來一直想要查明的情況。原來那個人是米勒,看到這個肥胖禿頂的人的模樣,他那光溜溜的圓臉,雙下巴,金邊眼鏡,他的年齡,他那好像一個叛教牧師的溫和精明的神氣,再想到那樣苗條、純潔的埃賽爾,他一下子感到不寒而慄。無論勞森的身上有什麼缺點,他都不是一個膽小鬼。他一句話也不說,揮拳狠狠地就朝米勒打去。米勒趕緊用拿著球桿的手擋住他的拳頭,接著猛地掄起右胳膊,把拳頭打向勞森的耳部。勞森比美國人要矮上四英寸,而且身體也不夠結實。他在疾病、令人倦怠乏力的熱帶氣候以及烈酒的影響下,變得虛弱不堪。他立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躺在酒吧櫃檯的腳下。米勒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我想現在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了。我已經給了你警告,最好不要忘了。」 他拿起球桿,走回檯球房,那兒鬧哄哄的,誰也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兒。勞森站起身來,用手摸了摸耳朵,那兒仍在嗡嗡作響。隨後他悄悄地溜出了俱樂部。 我看到一個人穿過馬路,在黑暗的夜色中只是一團白色,但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走到海灘上,從我坐在底下的那棵椰子樹旁經過,低頭望著地面。那會兒我才發現原來那個人是勞森,他肯定喝醉了,我就沒有開口。他繼續猶豫不決地朝前走了兩三步,接著又折了回來。他走到我的面前,彎下身子,瞅著我的臉。 「我就想是你呀。」他說。 他坐下來,掏出菸斗。 「俱樂部里太熱了,而且鬧哄哄的。」我主動開口說道。 「你幹嗎坐在這兒?」 「我在等著大教堂的午夜彌撒。」 「要是你願意,我跟你一起去。」 勞森如今相當清醒。我們默默地坐在那兒抽了一會兒煙。環礁湖裡不時傳來大魚濺起水花的聲響。稍遠一點,靠近環礁湖缺口的地方,顯露出一條縱帆船的燈光。 「你下個星期坐船回去,是吧?」他問道。 「是的。」 「又一次回家,真叫人高興。可是那樣我絕對受不了。你知道,那兒天氣太冷。」 「眼下在英國,大家正在爐火旁索索發抖呢。想到這一點,真是奇特。」我說。 周圍連一絲風也沒有,柔和的夜色好像施了魔法似的讓人著迷。我身上只穿了薄薄的襯衫和一套白帆布衣褲。我體味著令人倦怠的美好的夜晚,舒坦地伸展開四肢。 「這樣的除夕是不會讓人想對未來做出立志從善的決心的。」我笑著說。 他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隨口說的一句話在他的頭腦里引起了怎樣的思緒,因為他很快就開口說起來。他聲音低沉,面無表情,但是他說話的腔調錶明他受過教育。他的鼻音和粗魯的腔調一度讓我的耳朵深受其害,現在聽他這樣講話讓人感到欣慰。 「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顯然是這樣,對不對?我掉到了陷坑坑底,無法脫身出去。『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我感到他在引用這句詩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而奇怪的是,我看不出自己究竟錯在哪兒。」 我屏住了呼吸,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一個人向你赤裸裸地展示靈魂更讓人肅然起敬的了。接著你又發現沒有哪個人像他那樣無足輕重,那樣低下,以至身上的一點火花都會引起別人的同情。 「如果我能看出那都是我的過錯,事情就不會如此糟糕了。不錯,我好酒貪杯,但如果事情是另一種樣子,我就不會喝酒上癮。我不會真正喜歡上烈酒的。我想我不應該跟埃賽爾結婚,要是我只是養著她,就不會出現什麼問題。但是我確實那麼愛她。」 他說話的聲音不住顫抖。 「她不是一個壞人,你知道,真的不是。只是我運氣不好。我們本來可以十分幸福。當她離開的時候,我想我應該放她走的,但我不能那樣做———當時我對她痴迷眷戀,而且我們還有孩子。」 「你喜愛孩子嗎?」我問道。 「那時喜愛的,你知道,有兩個孩子。但是眼下,他們對我沒有那麼重要了。在無論什麼地方,你都會把他們當作本地人。我也得用薩摩亞語來跟他們說話。」 「一切重新開始為時太晚了嗎?你能不能鼓起勁來離開這兒呢?」 「我沒有力氣了,不行了。」 「你仍然愛你的妻子嗎?」 「現在不了,現在不了。」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里透出驚恐的樣子。「我現在也完全搞不清楚了,我落魄潦倒了。」 大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 「如果你真想跟我一起去參加午夜彌撒,咱們最好現在就走吧。」我說。 「好吧。」 我們站起身來,順著馬路朝前走去。大教堂完全是白色的,面向大海,巍峨壯觀,相比之下,新教教堂看起來就像一些普通的禮拜堂。路上只有兩三輛小汽車,卻有大量輕便馬車,不少馬車就靠在路邊的牆上。大家從島嶼的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彌撒,從敞開著的高大的門洞裡,可以看到裡面擠滿了人,高高的聖壇上燈火輝煌。人群中只有幾個白人,有一些混血兒,但絕大多數是當地人。所有的男子都穿著長褲,因為教會認定拉瓦拉瓦頗不得體。我們在教堂後面找到座位坐了下來,那兒靠近敞開的門口。不久,我用眼睛隨著勞森的目光,看到埃賽爾和一群混血兒走了進來。他們都穿戴得十分漂亮。男人都圍著既高又硬的領子,穿著閃閃發亮的皮靴。女人則戴著寬大的色彩鮮艷的帽子。埃賽爾穿過走道的時候,朝她的朋友們點頭微笑。彌撒開始了。 彌撒結束後,我和勞森站在一側看著人群魚貫而出,隨後勞森向我伸出手來。 「再見,」他說,「希望你歸途愉快。」 「哦,但是我走之前仍會見到你的。」 他吃吃地笑起來。 「問題是你究竟想見到我喝醉酒的時候呢,還是我頭腦清醒的時候。」 他轉身離開了我。我記得他那又大又黑的眼睛,在兩道濃眉下狂熱地閃閃發亮。我猶豫不決地停下來,一點也不感到睏倦。我想無論如何,要再到俱樂部去盤桓一個小時,然後再上床歇息。到了那兒,我看到檯球房裡已經空無一人,但酒吧間裡有五六個人正圍坐在一張桌子周圍打撲克。米勒在我走進去的時候抬起頭來。 「坐下來跟我們打一盤。」他說。 「好吧。」 我買了一些籌碼,就開始跟他們一起打牌。當然,這是世上最令人著迷的遊戲。我停留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延長到兩個小時,隨後又延長到三個小時。儘管時間這麼晚了,但那個當地的酒吧間夥計心情歡快,毫無倦意,在我們身旁為我們提供酒水,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火腿和一個麵包。我們繼續打牌。大多數人都喝了好多酒,對他們的身體有害無益,但大家在牌桌上正打得興起,誰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出手不大,既不想贏,也不擔心輸掉,但我看到米勒打牌時心神無比專注。他跟其他人一起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卻始終頭腦清醒,保持冷靜。他的那摞籌碼在不斷增加,面前放著的一張整潔的小紙片上,記錄著他借給其他陷入困境的牌手的不同錢數。他對那些輸錢給他的年輕人露出了親切的笑容。他老是無休無止地開著玩笑,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各種趣聞逸事,但是遇到抽補牌的機會,他從來都不錯過;其他牌手的任何表情也不會逃過他的眼睛。最後晨光帶著一點局促不安的羞澀神氣,悄悄鑽進窗戶,好像它無權來到這兒,接著白天降臨了。 「噢,」米勒說,「我想我們相當隆重地送走了舊的一年。現在讓我們再用累積賭注來一盤,然後我就鑽進蚊帳去睡覺。別忘了,我五十歲了,我無法再熬著不睡了。」 清晨美麗而清新,我們都站在遊廊上,面前的環礁湖好像一大片五彩繽紛的玻璃。有人提出到湖裡去泡一泡再上床睡覺,但是誰也不願意去,因為湖水黏糊糊的,腳踩下去也有危險。米勒的汽車就停在門口,他提議把我們帶到水潭去。我們跳上汽車,順著那條荒僻無人的大路朝前行駛。我們到達水潭後,那兒的天似乎還沒有亮。樹下的潭水仍然處在幽暗之中,夜晚的寂靜籠罩著一切。我們都興高采烈,但沒有毛巾,也沒有任何可替換的衣服,我一貫行事審慎,不知道洗完澡後怎樣擦乾身體。我們每個人都穿得不多,很快便脫下身上的衣服。納爾遜,那個小個子貨物管理員,頭一個脫光了衣服。 「我要到水底去看看。」他說。 他跳進水中,不一會兒,另一個人也跟著跳進水中,但水並不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又鑽了出來,隨後,納爾遜也浮出水面,匆忙朝岸邊游來。 「嗨,把我拉出來。」他說。 「怎麼啦?」 顯然出了什麼問題。他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情。兩個人把手伸給他,他爬了出來。 「嗨,水底下有個人。」 「別傻了,你喝醉了。」 「噢,要是沒有的話,就讓我得震顫性譫妄好了。不過,我告訴你們,水底下確實有一個人。我都嚇得要發瘋了。」 米勒打量了他一會兒。這個小個子臉色煞白,渾身上下不住哆嗦。 「來吧,卡斯特,」米勒對那個高大的澳大利亞人說,「咱們最好下去看看。」 「他站在那兒,」納爾遜說,「全身穿著衣服。我看到他了。他想要抓住我。」 「別說了,」米勒說,「準備好了嗎?」 他們跳到水中。我們在岸上靜靜地等著。他們在水下待的時間長得似乎超出了任何一個活人可以屏氣的時間。接著卡斯特出來了,後面緊跟著米勒,他的臉漲得通紅,好像馬上就要憤然發作的樣子。他們拖著後面的什麼東西。另外一個人跳到水裡去幫他們,三個人一起把那個東西拖到水邊,接著把它推到岸上。這時我們發現原來那是勞森,他的外套里繫著一塊大石頭,跟兩條腿捆在一起。 「他是打定主意不想活了。」米勒說,一面把他那雙近視眼裡的水擦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