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紅毛

船長把一隻手伸進褲子口袋,十分費勁地把一個大銀懷表掏出來,因為口袋不是開在兩旁,而是開在前邊,他又是一個胖子。他看了看錶,又看了看正在西沉的太陽。那個掌舵的卡內加人朝他瞥了一眼,但沒有開口說話。船長的眼睛落在他們漸漸靠近的那個島嶼上。一道白色泡沫標明了堡礁所在的位置。他知道那兒有一個缺口,大得足以讓他的這條船通過。只要船再挨近一點兒,他肯定就會看到那個缺口。離天黑幾乎還有一個小時光景。環礁湖裡的水很深,他們可以輕鬆自在地拋錨停泊。他已經看到椰子樹叢里的那個村子,村長是大副的一個朋友,上岸去過上一宿,準會相當愉快。這時候,大副走上前來,船長朝他轉過身子。 「咱們隨身帶上一瓶酒,再找幾個姑娘來跳舞。」他說。 「我沒有看到那個缺口。」大副說。 大副是一個卡內加人,相貌英俊,膚色黝黑,樣子有點兒像羅馬帝國晚期的一個皇帝,看上去仍有發胖的趨勢;但是他眉眼清秀,輪廓鮮明。 「我肯定這兒就有一個缺口,」船長說,一面用望遠鏡四處察看。「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找不到。派一個水手到桅杆上去看看。」 大副叫來一個水手,命令他到桅杆上去觀察一下。船長瞅著那個卡內加人爬上桅杆,等著他回話。可是那個卡內加人朝著下面叫嚷說,除了一道連綿不斷的泡沫外,他什麼也沒看到。船長的薩摩亞話說得跟當地人一樣流利。他對那個水手破口大罵。 「還要不要他待在上面?」大副問道。 「待在上面有什麼屁用?」船長回答說。「這個該死的傻瓜看不到一點有用的東西。如果我在上面的話,毫無疑問,準會發現那個缺口。」 他怒氣沖沖地望著那根細長的桅杆。對一個一輩子爬慣椰子樹的當地人來說,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他身子又胖又笨重。 「下來吧,」他大聲嚷道,「你就跟一條死狗一樣毫無用處。咱們只好沿著堡礁朝前開去,直到發現那個缺口為止。」 這是一條裝著煤油發動機、載重量為七十噸的縱帆船,如果不遇到頂頭的逆風,一小時可以走上四五海里。這條帆船已經成了一個相當破舊的玩意兒,很久以前,船身曾被漆成白色,如今卻又髒又黑,花花搭搭。它發出濃烈的煤油和它經常裝運的貨物———椰肉乾的氣味。現在他們已經到了距離堡礁一百英尺的地方。船長吩咐操舵手沿著堡礁一直開到缺口那兒。但是走了兩三英里以後,操舵手明白他們已經錯過了缺口。他掉轉船頭,又緩緩地往回行駛。表明堡礁所在位置的白色泡沫綿延不斷,而這時候,太陽正在下落。船長咒罵了手下的愚蠢後,只好認命,準備等到次日早晨再說。 「把船掉過頭來,」他說,「我不能在這兒拋錨停泊。」 縱帆船朝大海中間駛出去一點兒,不久天就完全黑了。他們拋錨停泊。一旦船帆都收攏了,船身就劇烈地晃動起來。據阿皮亞的人說,這條船總有一天會翻個底朝天的。這條船的船主,那個經營一家大型商店的德裔美國人曾說,無論出多少錢,他也不會坐這條船出海。船上的廚師,一個穿著又髒又破的白褲子和薄薄的白褂子的中國人,跑來說晚飯準備好了。船長走進艙房,看到輪機手已經坐在桌旁。輪機手是一個又高又瘦的漢子,脖子上幾乎就包著一層皮。他上身穿著無袖的運動衫,底下穿著藍色的工裝褲,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從胳膊肘到手腕都刺滿了花紋。 「真見鬼,得在外面過夜啦。」船長說。 輪機手沒有搭腔,他們默不作聲地吃飯。艙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他們吃掉罐頭杏子,用完了這頓晚飯後,廚師給他們端上茶來。船長點起一支雪茄,來到上層甲板。眼下在夜色的映襯下,那個海島看上去只是墨黑一團。天上的星星十分明亮。浪濤不斷拍擊的嘩嘩聲就是周遭唯一的聲響。船長一屁股坐到帆布躺椅上,懶洋洋地抽著雪茄。不一會兒,有三四個水手也上來坐下。一個帶著班卓琴,另一個拿了六角手風琴。他們開始演奏,其中一個人就唱起歌來。本地民歌經這些樂器一奏,聽上去十分奇特。接著有兩個人就跟著歌聲跳起舞來。那是一種野蠻的舞蹈,粗獷原始,節奏飛快;跳的時候手腳動作急速,身體不住扭動。整個舞蹈顯得相當性感,甚至有些色情,不過是沒有激情的色情。它完全體現出動物的特徵,直率、古怪而並不神秘,總之顯得相當自然,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天真稚氣。最後他們跳累了,就手腳舒展地躺在甲板上睡著了,一切又變得寂靜無聲。船長費勁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爬下升降口的扶梯。他走進艙房,脫掉身上的衣服,爬上自己的床鋪,躺在那兒。在夜晚的悶熱中,他有點呼吸急促。 可是次日早晨,當晨光漸漸地把寧靜的大海照亮時,可以看見他們頭天晚上沒有找到的那個缺口就在他們東面不遠的地方。縱帆船駛進了環礁湖,湖面平靜如鏡。在珊瑚礁石的縫隙深處,可以看到不少色彩鮮艷的小魚游來游去。船長把船拋錨泊好,吃完早飯,就走上甲板。太陽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亮閃閃地照耀著,但是清晨的空氣卻涼爽宜人。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四周有一種寧靜的感覺,一種好像大自然也在休息的靜默無聲的感覺,讓船長覺得格外舒坦。他坐在那兒,望著樹木茂盛的海岸,懶洋洋的,相當悠閒自在。不一會兒,他的嘴上漸漸現出了笑容,他把雪茄菸頭扔到水裡。 「我看我得上岸去一下,」他說,「把划子放下去。」 他動作僵硬地爬下舷梯,讓水手把他劃到小海灣去。椰子樹一直長到水邊,儘管並不是排列成行,倒也間隔得井然有序。這些椰子樹就像一群在跳芭蕾舞的老處女,上了年歲,但卻仍然舉止輕浮,她們裝腔作勢地站在那兒,仍然露出昔日的風韻,掛著虛假的笑容。他懶散地漫步穿過椰子樹叢,順著一條隱約可見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不久就來到一條寬廣的小河邊。小河上架著一座橋,這座橋是用十幾根椰子樹幹首尾相接地搭建而成,依靠接頭處頂端打進河床的枝丫支撐著。你必須在光溜溜的、滾圓的樹幹上行走,又窄又滑,而且沒有扶手。要過這樣一座橋,必須腳步穩健,充滿勇氣。船長猶豫了一下,但是他看到對岸有一所掩映在樹叢中的白人的房屋,於是打定主意,小心翼翼地開步走去。他仔細地瞅著自己的腳,在各根樹幹銜接的地方都有一點高低不平,他走過這種地方的時候,步子有點蹣跚。他總算走過最後一根樹幹,雙腳終於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不禁寬慰地喘了口氣。他先前一直全神貫注地費勁過橋,壓根兒沒有察覺有人在注視著他,因而聽到有人在對他說話,不由得吃了一驚。 「如果沒有走慣的話,要過這樣的橋可真得有點膽量。」 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這個人顯然是從他先前看到的那所房屋裡走出來的。 「我看到你有些遲疑,」那個人繼續說,嘴唇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我一直在看著你會不會掉下去。」 「絕對不會。」船長說,眼下他又恢復了自信。 「我自己以前就掉下去過。我記得,有天黃昏,我打獵回來,連人帶槍一起掉了下去。現在,我總叫一個男孩子來給我背槍。」 他這個人年紀已經不輕了,下巴上長著一小把鬍子,如今已經有點灰白,面龐瘦削。他身上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汗衫,下面是一條帆布褲子,打著赤腳。他講的英語略微帶點口音。 「你就是尼爾森嗎?」船長問道。 「是呀。」 「我聽人說起過你。我想你就住在附近什麼地方。」 船長跟著主人走進那所帶有遊廊的小平房,重重地坐到主人請他就座的椅子上。趁尼爾森出去拿威士忌和酒杯時,他朝屋子裡四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景象叫他萬分驚訝。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書。四壁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書籍。有一架大鋼琴,上面雜亂地堆著幾本樂譜。一張大桌子上,亂七八糟地放著一些書刊。這間屋子叫他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想起來尼爾森是個古怪的傢伙。誰都不大了解他,儘管他已在海島上住了這麼多年,不過,凡是認識他的人,都一致認為他相當古怪。他是一個瑞典人。 「你這兒倒有一大堆書。」尼爾森回來的時候,他說。 「這並沒有什麼害處。」尼爾森笑吟吟地答道。 「這些書你全都看過嗎?」船長問道。 「絕大部分看過。」 「我也愛看一點兒東西,我訂了一份《星期六晚郵報》。」 尼爾森給客人倒了一大杯濃烈的威士忌,又給了他一支雪茄。船長主動略微自我介紹了一下。 「我是昨兒晚上到的,但是我找不到那個缺口,只好把船停在外面。我以前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線,但我手下的人有些東西要送到這兒來。有個叫格雷的人,你可認得他?」 「認得,他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店鋪。」 「噢,他要我們給他送一大批罐頭食品過來,他也有一些椰肉乾要賣掉。大家覺得我與其無所事事地待在阿皮亞,不妨到這兒來跑一次。我大多數是在阿皮亞和帕果帕果之間往來行船,但是如今那兒正在鬧天花,沒有什麼買賣。」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點起了雪茄。他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但是尼爾森身上的什麼東西叫他神經緊張,而神經一緊張,他就想開口說話。那個瑞典人正端詳著他,兩隻深色的大眼睛裡露出淡淡的感到有趣的神情。 「你這個地方倒弄得相當整潔。」 「我真是費盡心力。」 「你這些樹一定會帶來不少收益,看上去都長得不錯。椰肉乾現在的價錢可高啦。我自己一度也有一個小種植園,在烏波盧島上,但後來不得不把它賣掉了。」 他又朝屋子裡四下看了一眼,那些書帶給他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友好的感覺。 「不過,我想你在這兒一定覺得有一點寂寞吧。」他說。 「我已經習慣了。我在這兒已經住了二十五年。」 這時候,船長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說,就悶聲不響地抽起煙來。 尼爾森顯然也不想打破沉默。他沉思地打量著他的客人。客人身材很高,超過了六英尺,而且十分肥胖。他的臉龐紅撲撲的,上面長滿疙瘩,兩頰上布滿青筋,五官都好像陷在肥肉當中。他的眼睛充滿血絲,脖子給隱沒在一層層的肥肉中。除了後腦勺上那一小圈幾乎全白的長鬈髮之外,他的頭差不多都禿光了。他的腦門無比開闊,閃閃發亮,原來可能會造成一種假象,似乎他很聰明,如今卻反而使他顯得特別蠢笨。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法蘭絨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肥厚的、長滿紅毛的胸脯,底下是一條很舊的藍色嗶嘰褲子。他坐在椅子上,姿勢笨拙難看,朝前腆著大肚子,張開兩條粗胖的腿,四肢完全失去了彈性。尼爾森漫不經心地暗自琢磨,不知他年輕時是什麼模樣。我們幾乎無法想像這個龐然大物曾經是一個四處跑動的小伙子。船長喝完了威士忌,尼爾森把酒瓶推給他。 「請自己倒吧。」 船長探身向前,用一隻大手抓住了酒瓶。 「那你怎麼會到這一帶來的呢?」 「哦,我是為了健康的緣故才到海島上來的。當時我的肺很不好。人家說我連一年也活不到。你看他們沒有說對。」 「我是說,你怎麼就會在這兒定居下來的?」 「我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 「哦!」 尼爾森知道這個船長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朝船長看了一眼,深色的眼睛裡閃現出嘲諷的神情。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船長如此粗俗蠢笨,他才突發奇想地要繼續談下去。 「你先前過橋的時候,一心忙著保持身體平衡,根本沒有時間注意,但一般都認為這兒景色優美。」 「你在這兒搞了一所漂亮可愛的小房子。」 「噢,我最初到這兒的時候,並沒有這所房子。原來這兒有一所本地的茅屋,上面是蜂窩狀的屋頂,還有幾根柱子。整所房屋給籠罩在一棵開滿紅花的大樹的陰影之中;周圍有一片巴豆灌木叢,葉子的顏色有黃有紅,也有金色的,形成一道色彩繽紛的圍籬。另外四處都是椰子樹,好像女人那樣充滿幻想,愛好虛榮。椰子樹都生長在水邊,整天顧盼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時候,我是一個年輕人———天哪,已經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的事啦———我要趁自己沒有合眼歸天,在我所能得到的這段短促的時間裡,享受一下人間所有的美妙生活。我覺得這兒是我一生見到過的最美的地方。我頭一次見到這個地方,心裡就有一種堵得慌的感覺,真怕自己會哭起來。當時我只有二十五歲,儘管我拚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我真不想死。不知怎麼的,我覺得這個地方的美景,似乎使我比較容易接受自己的命運。我一來到這兒,就感到自己過去的一切生活都消失不見了。斯德哥爾摩和那兒的大學,還有後來在波恩的旅居,似乎都是別的什麼人的生活,仿佛這時我終於找到了我們那些哲學博士———要知道,我也是一個哲學博士———曾經討論得那麼熱烈的實在。『一年,』我暗自喊道,『我還有一年的時間。我要在這兒度過,然後心滿意足地死去。』」 「我們在二十五歲的時候,總是傻裡傻氣,感情用事,舉止誇張。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活到五十歲的時候,也許就不會那麼明智了。 「請喝吧,我的朋友。你可不要受到我的這番胡言亂語的干擾。」 他用那隻細瘦的手朝著酒瓶一揮,船長把杯子裡剩下的酒都喝完了。 「你一點也沒有喝。」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酒瓶。 「我對飲酒一向很有節制,」瑞典人笑著說,「我用一些在我看來更為巧妙的方式來自我陶醉。不過,也許那只是自命不凡。總之,那樣效力更為持久,結果也不那麼有害。」 「據說如今在美國有許多人吸古柯鹼。」船長說。 尼爾森格格地笑了笑。 「可是我並不經常見到白人,」他繼續說,「我認為偶爾喝一點威士忌,也不見得對我會有什麼害處。」 他給自己倒了一點兒,加上蘇打水,呷了一口。 「不久,我就發現這個地方為什麼會有這樣一種超凡脫俗的美了。愛情曾在這兒停留過片刻,就像一隻候鳥偶然遇到海洋當中的一艘船,就暫且收攏它那疲乏的翅膀那樣。一種美好的激情的芳香,在這個地方上空縈繞不去,聞上去宛如五月里在我的家鄉牧場上的山楂花香。我覺得凡是人們經歷過愛情或痛苦的地方,總保留著一種至今尚未完全消逝的淡淡的香味,好像獲得了一種含有精神意義的東西,這種東西如今仍然對每個路過此處的人產生神秘的影響。我真想把意思表達得清楚一點。」他略微笑了笑。「不過,就算我說明白了,我想你也不會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這個地方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曾受到美好的愛情的垂顧。」說到這兒,他聳了聳肩膀。「不過,也許這只是由於年輕人的愛情和相稱的環境兩者的巧合使我的審美感得到了滿足。」 就算是一個不像船長那麼愚鈍的人,如果聽了尼爾森的這番話摸不著頭腦,也該得到原諒。因為尼爾森有點顯得似乎在嘲笑自己所說的話,好像他是出於某種感情才這麼說的,而他的理智卻覺得這種感情荒唐可笑。他已經說過他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而如果感情用事再加上懷疑主義,結果往往就會難以收拾。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望著船長,眼睛裡突然顯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你知道,我不由得認為,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他說。「我可不敢說我記得你。」船長答道。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你很面熟。我已經苦苦思索了好一會兒。可是,我想不起究竟在哪個地點或什麼時間見過你。」 船長相當明顯地聳了聳他那厚實的肩膀。 「自打我首次來到這些海島,已經有三十年了。一個人不可能指望自己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記得他所見過的每一個人。」 那個瑞典人搖了搖頭。 「你知道,有時候,一個人會有這麼一種感覺,他對一個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卻熟悉得出奇。我看到你似乎就有這樣的感覺。」他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說不定我在前世認識你。也許,也許你是一艘古羅馬戰船的船長,而我則是划槳的奴隸。你在這一帶已經有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 「我不知道你是否認識一個叫作紅毛的漢子。」 「紅毛?」 「我只知道他叫這個名字。我並不認識他本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然而,我對他似乎比對許多人都了解得更加清楚,比如說對我的幾個兄弟,儘管我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他生活在我的想像中,就像保羅·馬拉泰斯塔或者羅密歐那樣形象鮮明清晰。不過,你大概從來沒有念過但丁或者莎士比亞的作品吧?」 「沒有念過。船長說。 尼爾森吸著雪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色茫然地望著漂浮在靜定無風的空中的煙圈。他的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但兩隻眼睛卻顯得十分嚴肅。接著他望著船長。在船長那粗大臃腫的身軀里有種格外令人厭惡的東西。他露出一種因為身體肥胖而無比得意的神情。這真叫人無法忍受,也使尼爾森感到緊張不安。可是,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同他心目中的那個人之間的明顯差別,卻令人感到愉快。 「紅毛似乎是人們所見過的最俊美的一個人兒。我跟當時認識他的不少人,也就是白種人談過,他們都一致認為,你頭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美貌簡直會叫你大吃一驚。人們管他叫紅毛,是因為他有一頭火紅的頭髮,樣子天生鬈曲,他把頭髮留得很長。拉斐爾前派的畫家所熱烈讚賞的,一定就是這種奇妙的顏色。我覺得他不會為此而自以為了不起。他頭腦實在太單純了,不會這樣做。但是如果他這樣做了,也沒有人會責怪他。他個子很高,六英尺一二英寸的樣子———在原來坐落在此處的那所本地的茅屋中,在那根支撐著屋頂的主要樹幹上,就有一個用刀刻出來的表示他身高的記號— —他長得就像希臘神話里的天神,寬肩細腰。他的樣子好像阿波羅,既有普拉克希特里斯刀下的那種柔滑與豐滿,又有那種溫柔的女性風韻,其中含有某種令人困惑的神秘的地方。他的皮膚是乳白色的,白得耀眼,好像緞子一般。他的皮膚就跟女人的皮膚一樣光滑細膩。」 「我小時候皮膚也很白。」船長說,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一下子變亮了。 可是,尼爾森並沒有對他加以理會。眼下他正在講故事,一下子給對方打斷了,心裡很不耐煩。 「而他那張臉呢,也跟他的身體一樣美。兩隻藍色的大眼睛,顏色很深,因此有人說他的眼睛是黑色的。而且,跟大多數紅頭髮的人不同,他的眉毛是深色的,睫毛很長,也是深色的。他相貌端正,無懈可擊,那張嘴活像一個鮮紅的傷口。當時他二十歲。」 說到這兒,瑞典人有點誇張做作地停了下來,呷了一口威士忌。 「他是獨一無二的。從來沒有一個比他更美的人兒。他的出現,就像野生植物開放出神奇美妙的花朵一樣,並沒有什麼道理。他是大自然的機緣巧合的產物。 「有一天,他打你今兒早晨停靠的那個小海灣登陸。他是一個美國水手,從停泊在阿皮亞的一艘軍艦上開了小差。他說服一個好性兒的當地人,讓他搭上一條正要從阿皮亞開往薩福圖的獨桅縱帆船,後來又坐上一條獨木舟在這兒上岸。我不知道他開小差的原因。也許軍艦上的生活和種種約束使他感到厭煩了,也許他陷入了困境,也許是被南太平洋和這些富有浪漫色彩的島嶼深深吸引住了。這些場所時而會奇怪地把一個人迷住,隨後這個人就發覺自己好像一隻落到蜘蛛網中的蒼蠅一樣無法脫身。可能他身上有處軟弱的地方,這些青山碧海以及和風一下子就拿掉了他身上那股北方人的勁頭,就像大利拉取走了那個拿細耳人的力氣一樣。不管怎麼說,他想躲藏起來,他覺得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偏僻角落裡待到他那艘軍艦離開薩摩亞,管保萬無一失。 「小海灣邊有一所茅屋,他正站在那兒,不知究竟該朝哪個方向走的時候,一個年輕姑娘走了出來,請他進屋。他幾乎聽不懂幾句本地話,而那個姑娘同樣對英語也幾乎一無所知。可是,他完全明白姑娘笑容的含義和那優美的手勢,就跟著她走進屋子。他在草蓆上坐下,那個姑娘把幾片菠蘿拿給他吃。談到紅毛,我只能根據傳聞,但是我在他們最初相遇的三年後見到那個姑娘,那會兒她幾乎還不到十九歲。你簡直無法想像她是多麼嬌美。她具有木槿那種熱烈奔放的氣度和色彩絢麗的風姿。她個子很高,身材苗條,有著她那種族的清秀的容貌,兩隻大眼睛宛如棕櫚樹下的兩汪寧靜的水潭;她的頭髮又黑又鬈,垂在背後,頭上戴著一個用香氣撲鼻的花兒編織的花冠。她的兩隻手也實在可愛,樣子那麼小巧,手指那麼纖細,看了叫你的心弦一下子抽緊了。在那些日子裡,她動不動就發出笑聲,她的笑容歡快得簡直叫你的膝蓋發顫。她的皮膚就像夏天一片成熟的麥田。天哪,我哪能描寫得出她的模樣?她實在美得好像天上的仙女。 「這兩個年輕人,姑娘十六歲,小伙子二十歲,一見鍾情了。那是真正的愛,不是那種出於同情、共同興趣或彼此理解的愛,而是純淨的愛,樸素的愛。那是亞當在樂園裡一覺醒來,發現夏娃兩隻水汪汪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心裡對她懷有的愛。那是讓動物相互吸引、也讓神靈彼此親近的愛,那是把人世化為奇蹟的愛,那是使生命具有豐富含義的愛。你大概從來沒有聽到那個頭腦聰明、憤世嫉俗的法國公爵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兒:在一對情侶中,總是有一個去愛對方,而另一個去接受對方的愛。這是一個嚴酷的事實,我們大多數人都只好甘心表示接受。可是偶爾,也會出現兩個人同時去愛、也被對方所愛的情形。那時,你就可能認為太陽真像約書亞對以色列人的上帝禱告時那樣,停在空中不動了。 「就連到了現在,經過這麼多年以後,一想到他們兩個人,那麼年輕,那麼美麗,那麼純樸,一想到他們的愛,我心頭就突然感到一陣劇痛。我的心被一下子撕裂了,正如某些夜晚,我看到清朗無雲的天空中,一輪明月照耀著環礁湖,就感到撕心裂肺一樣。每逢我凝神靜觀完好渾成的美,總叫我心裡萬分痛楚。 「他們都是孩子。她善良,可愛,體貼。我對紅毛一無所知,但是我總認為,不管怎麼說,當時他是真誠坦率的。我也認為他的心靈跟他的身體一樣美麗。不過,大概他跟天地產生初期樹林裡的生物一樣,也沒有複雜的心靈。那時候,他們用蘆葦做成笛子,在山澗里沐浴洗澡。那時候,也許你還可以看到小鹿跟在長著鬍鬚的馬人背後,飛跑過林中空地。心靈是叫人苦惱的玩意兒,一旦人的心靈得到發展,他就失去了樂園。 「噢,紅毛來到島上的時候,這兒剛剛發生過一場時疫,那是由白種人帶到南太平洋來的,島上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死掉了。那個姑娘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近親,當時她寄居在一個遠親家裡。那戶人家有兩個乾癟的老婆子,彎腰曲背,滿臉皺紋,還有兩個年紀輕些的女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小男孩。紅毛在那兒待了幾天。可是,也許他覺得那兒離海岸太近了,有可能碰到白種人,那樣就會泄露他的藏身之處。也許這兩個相愛的人無法忍受同別的人待在一起,弄得連在一起歡聚的一點兒時間也沒有。一天早晨,他們兩個人出發了,帶著屬於姑娘的幾樣東西,沿著椰子樹下的草徑朝前走去,最後來到你所見到的那條小河前。他們必須穿過你剛才走過的那座橋,那個姑娘看到他感到害怕,歡快地笑起來,便握著他的手走到了頭一根樹幹的盡頭,隨後他失去了勇氣,只好又走回去。他不得不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再來冒一次險。姑娘把他脫下來的衣服頂在頭上,帶過河去。他們就在對岸的一所空茅屋裡住了下來。我不清楚究竟是姑娘對這所茅屋擁有什麼主權(土地使用權在島上是一件相當複雜的事兒),還是屋主在時疫期間死去了。反正誰也沒有提出異議,這所茅屋就歸他們所有了。他們的家庭用具只有供他們睡覺的幾條草蓆,一片破鏡子,還有一兩個碗。在這個舒適宜人的島嶼上,這樣幾件東西就足以開始居家過日子了。 「據說幸福的人兒是沒有歷史的,幸福的愛情當然也是如此。他們整天什麼都不做,然而白晝似乎仍顯得太短。那個姑娘有一個本地的名字,但紅毛叫她莎莉。紅毛很快就學會了當地那種不難掌握的語言,經常在蓆子上一連躺上好幾個小時,而那個姑娘則在一旁歡快地跟他說個不停。他是一個寡言少語的小伙子,也許他的頭腦不夠靈活。他一刻不停地抽著姑娘用當地菸草和露兜樹葉給他卷的菸捲,察看著姑娘用靈巧的手指編織草蓆。有些當地人經常跑到他們的住處,長篇大論地講述島上從前遭受部落戰爭的騷擾時發生的那些故事。有時候,他跑到堡礁那兒去釣魚,把滿滿一籃子色彩鮮艷的魚帶回家來,有時候,他晚上也提了燈籠去抓龍蝦。小屋四周生長著許多大蕉,莎莉拿來烘烤後用作他們簡單的膳食。她會把椰子做成美味可口的食物,而小河旁邊的麵包果樹也把果實提供給他們。每逢遇到什麼節日,他們就宰一頭小豬,放在火熱的石頭上烘烤。他們一起在小河裡沐浴洗澡;到了黃昏,便在環礁湖上划槳泛舟,他們劃的是裝著舷外鐵架的獨木舟。大海一片湛藍,在紅日西沉的時候,泛出一片紫紅色,宛如荷馬史詩中所描寫的希臘大海的景象。但是環礁湖的顏色變幻無窮,時而現出淺綠色,時而化成紫藍色,時而又泛出鮮綠色。夕陽瞬間又把水面染成明亮的金黃色。接著依次現出了珊瑚紅、棕、白、粉紅、紅、紫等顏色,形狀千奇百怪。這片湖水仿佛是一座充滿魔力的花園,而穿梭來去的魚兒則好像一群蝴蝶。它神奇非凡,宛如仙境。珊瑚之間都是白沙鋪底的水潭,這兒的海水亮閃閃的,清澈見底,真是一個洗澡的好地方。於是在蒼茫的暮色中,他們既涼爽又快活,手拉著手,踏著柔軟的草徑,漫步走回小河對岸。這時椰子樹中間響起一陣八哥鳥的吵鬧聲。隨後夜晚降臨了,浩瀚的天空閃著金光,看上去似乎比歐洲的天空更為廣闊,和風徐徐地吹過大門敞開的小屋,漫漫長夜又總是顯得太短了。她十六歲,而他只有二十歲。晨光悄悄地從小屋的木柱之間透了進來,察看著這兩個在彼此的懷抱中安睡的可愛的孩子。太陽藏在破破爛爛的大蕉樹葉背後,免得打擾他們,但不一會兒,又調皮搗蛋地投來一線金光,宛如一隻波斯貓伸出爪子,落在他們的臉上。他們睜開惺忪的眼睛,面帶笑容地迎接另一天的到來。一個個星期漸漸延長成了一個又一個月,轉眼一年就過去了。他們似乎彼此相愛得———我不大願意說十分熱烈,因為激情本身總帶著一絲憂傷,含有一點酸楚或痛苦,倒不如說,他們彼此相愛得像他們頭一天相遇時那樣全心全意,那樣純樸,那樣自然。他們那天乍一見,就明白神靈附在了他們的身上。 「如果你當時去問他們,我相信他們一定會認為,他們的愛情不可能會有終止的一天。我們不是知道愛情的基本要素就是相信愛情本身是不朽的嗎?然而,說不定在紅毛的心裡,已經播下了一顆十分微小的種子,紅毛自己並不知曉,那個姑娘也根本沒有想到,但是到了適當的時候,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變成厭倦。因為有一天,小海灣旁的一個當地人告訴他們,在海岸那頭不遠的錨地上停著一艘英國捕鯨船。 「『喲,』他說,『我不知道能不能拿些乾果和大蕉去換一兩磅菸草。』 「莎莉雙手不知疲倦地給他用露兜樹葉做的菸捲抽起來味道不錯,也夠濃烈,但仍然不能叫他滿意。他突然渴望吸到真正的菸草,那種強烈、難聞、刺鼻的菸草。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抽上一斗板煙了。一想到板煙,他就口水直流。你也許會認為,莎莉可能會預感到某種災禍而設法對他加以勸阻,但她的整個身心都完完全全地被愛情占據了,壓根兒沒有想到世上會有什麼力量能把他從自己身邊奪走。他們一起到山上去采了一大籃野橘子,皮色青綠,但甘甜可口,汁液充足。他們又在小屋周圍摘了一些大蕉,從樹上采了一些椰子、麵包果和杧果。他們一起把這些果實抬到小海灣邊,裝到一條搖搖晃晃的獨木舟上。隨後紅毛和那個把捕鯨船的消息帶來的土著小孩就向著堡礁外面划去。 「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 「第二天,那個男孩獨自回來了。他成了一個淚人兒。下面就是他說的事情經過。他們劃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到了那艘捕鯨船旁邊。紅毛招呼了一聲,有個白人朝船外看了一眼,就讓他們上船。他們把隨身帶來的水果都拿上船去,紅毛把水果堆放在甲板上。那個白人和紅毛交談起來,他們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有一個人跑到甲板下面去把菸草拿來。紅毛立刻抓了一些,點著了菸斗。孩子模仿著紅毛興味盎然地從嘴裡吐出一大串煙霧的樣子。後來,他們對紅毛又說了幾句話,紅毛便走進船艙。孩子從敞開的艙門口好奇地朝里張望,看到他們拿出一瓶酒和幾個酒杯。紅毛又是抽菸,又是喝酒。他們似乎在問他什麼事兒,他搖搖頭,笑了起來。最初跟他們說話的那個白人也笑了起來。他又給紅毛的杯子裡倒滿了酒。他們繼續一邊交談,一邊喝酒,不久,孩子對眼前這種無關緊要的景象感到厭倦,便在甲板上面蜷縮起身子,睡著了。後來有人把他一腳踢醒了,他馬上跳起身來,發現捕鯨船正在緩緩地駛出環礁湖。他看到紅毛仍然坐在桌旁,腦袋沉重地枕在兩隻胳膊上,睡得正酣。他朝紅毛走過去,想把紅毛喚醒,但是一隻粗暴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有個人滿面怒容,嘴裡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兒,指著舷側。那個孩子對著紅毛大聲叫嚷,但是轉眼之間,他已經給一把抓住,扔出船去。他無可奈何,只好繞個圈子,朝獨木舟游去,獨木舟已經漂開了一小段距離,他把獨木舟推到堡礁旁邊,爬了進去,一路哭哭啼啼地劃回岸邊。 「發生的事情已經相當清楚。那艘捕鯨船,由於水手開小差或生病,正好缺乏人手。紅毛上船的時候,那個船長就要他簽約受僱;遭到紅毛拒絕後,船長就用酒灌醉了他,把他劫走了。 「莎莉悲傷得死去活來。她哭叫了整整三天。那些當地人竭盡全力地安慰她,但無法讓她得到一點兒慰藉。她什麼也不肯吃,後來睏乏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就陷入了陰沉淡漠的境地。她成天待在小海灣邊,凝神望著環礁湖,滿心希望紅毛好歹會設法逃回來,但是白費心神。她坐在白沙灘上度過一個又一個小時,淚水順著臉頰不住往下流淌。到了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子過了小河,回到那所她曾在裡面度過幸福時光的小屋。在紅毛來到海島之前跟他一起生活過的那些人,都希望她再回到他們那兒去,但是她不肯回去,她確信紅毛仍會回來。她要讓紅毛在當初離開她的地方找到她。四個月後,她產下了一個死嬰。那個在她分娩期間前來照顧的老婆子就留下來陪她住在小屋裡。她失去了生活中所有的歡樂。如果她的痛苦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其實那只是轉變成了一種難以消除的憂鬱而已。這些當地人的感情,儘管十分強烈,但也十分短暫。誰也不會想到,竟在他們中間發現一個對於愛情如此忠貞不渝的女人。她認為紅毛早晚會回來的,從來沒有失去這種堅定的信念。她時刻留神等著他,每逢有人走過那座用椰子樹幹做成的獨木小橋,她總要抬頭察看。說不定終於是他回來了。」 尼爾森不再說下去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結果她怎麼樣啦?」船長問道。 尼爾森苦笑了一下。 「哦,三年以後,她又結交了一個白人。」 船長發出一陣洪亮的嘲諷的笑聲。 「她們一般都是這樣。」他說。 那個瑞典人痛恨地朝他看了一眼。他不明白這個臃腫肥胖的漢子為什麼會引起他如此強烈的嫌惡。可是,他無法集中思想,發覺自己的腦海里充滿了對以往的種種回憶。他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時候,他對阿皮亞和那兒的痛飲豪賭、淫逸放蕩的生活心生厭倦,初次來到這個島上。他身子有病,只好甘心放棄原來那種充滿遠大抱負的生涯。他斷然把名揚天下的所有希望都置諸腦後,安心知足地想過上可憐的短短几個月保養身體的日子,那就是他所指望活到的時間。他寄居在一個混血商人那兒,這個商人在幾英里外的海邊村子旁開了一家店鋪。有一天,他漫無目的地沿著椰子樹叢中的草徑走去,偶然看到莎莉居住的那所小屋。那個地方的美好景色真使他銷魂盪魄到了幾乎痛苦的地步,接著他又看到了莎莉。莎莉是他一生所見過的最嬌艷可愛的女子。她那兩隻極為動人的黑眼睛裡的悲傷神色使他格外震動。卡內加人是容貌俊美的種族,在他們中間,美人並不稀罕少見,但那是形體勻稱的動物的美,缺乏內在的精神。可是莎莉那雙哀傷的黑眼睛卻神秘莫測,讓人感到一個正在探索的心靈的複雜難解的痛苦。那個商人對他講了這個故事,叫他十分感動。 「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尼爾森問道。 「當然不會。嗨,要到兩三年後才會給全體船員結清工資,那會兒,他早就把這個姑娘忘得一乾二淨。我敢說,在他剛剛醒來,發現自己遭到劫持的時候,他一定氣得要命,哪怕他找哪個人打一架,我也不會感到奇怪。可是,他仍然得苦笑忍受。我猜要不了一個月,他就會認為,自己脫身離開海島,倒是他一生當中最大的幸事。」 不過,尼爾森始終無法忘掉這個故事。也許因為他身子有病,虛弱無力,他總要想到紅毛那身體健康、容光煥發的樣子。他自己生得難看,模樣寒磣,因而特別看重別人的美好姿容。他從來沒有狂熱地陷入情網,當然也從來沒有受到別人的痴迷眷戀。那對年輕男女彼此的吸引帶給他一種特殊的喜悅。他們的愛情具有那種難以形容的絕對的美。他又跑到小河畔的那所小屋那兒。他既有語言的天賦,又有奮發的決心,慣於用功學習,他已經花了不少時間來學當地的土話。他的老習慣總改不了,他正在為一篇論述薩摩亞語言的文章搜集材料。跟莎莉住在一起的那個乾癟的老婆子請他到小屋裡去坐坐,又端出卡瓦酒來請他喝,拿出煙來給他抽。老婆子很高興,有人可以閒聊。老婆子說話的時候,他就望著莎莉。她的模樣使他想起那不勒斯博物館裡的那座普賽克雕像。她的眉眼具有同樣清晰純淨的線條,儘管她已經生過孩子,但她仍然保有處女的容顏。 他見過莎莉兩三次以後,才促使她開口說話。而她開口說話,也只是為了問他是否曾在阿皮亞見過一個叫作紅毛的漢子。紅毛已經失蹤兩年了,但顯然她仍舊時刻想著他。 沒有多久,尼爾森就發覺自己愛上她了。如今只是憑著自己意志上的努力克制,他才沒有每天都跑到小河邊上去。他不跟莎莉在一起的時候,仍然始終想著她。一開始,他把自己看作一個垂死的人,只求能看看她,偶爾能聽她說說話兒,這樣的愛使他得到一種微妙的幸福感覺。他為這種愛的純潔而欣喜若狂。他對莎莉並沒有什麼要求,只想有機會在這個舉止優雅的人周圍編織一張充滿美好幻想的網。可是,野外的空氣,穩定的氣溫,充足的休息和簡單的飯菜,開始對他的身體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夜晚,他的體溫已不再攀升到那麼驚人的高度,他不大咳嗽了,體重也開始增加了。六個月過去了,他沒有咯過一次血;突然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活下去了。他曾仔細研究自己的病情,心裡開始產生了希望,覺得只要極其小心注意,他就可以阻止病情的發展。這使他興奮得不禁又對未來抱有期望。他制訂了一些計劃。要再過什麼活躍忙碌的生活顯然是不可能了,但是他可以在海島上過日子,他那點微薄的收入,在別的地方過日子不夠,卻完全可以維持他在這兒的生活。他可以種植椰子樹,這樣可以使他手腳不閒。他可以請人把他的書籍和鋼琴運來。但是他那靈敏的頭腦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只是想要掩飾那個讓他無法擺脫的欲望而已。 他要莎莉。他不僅愛她的美貌,而且也愛她那兩隻憂傷的眼睛後面朦朧的靈魂。他要使她陶醉在自己的激情中。最終他就會使她忘掉過去。他完全沉浸在狂喜之中,設想著自己也可以給她帶來幸福。這種幸福,他本來以為再也碰不到了,但如今卻極為神奇地出現了。 他要求莎莉跟他一起生活。莎莉沒有答應。他本來就料到莎莉不會答應,所以也並不怎麼心情沮喪。他很有把握地認為,她早晚總會讓步。他的愛是無法抗拒的。他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了那個老婆子,結果有點意外地發現,她和鄰居們早就覺察到他的心愿,都竭力勸說莎莉接受他提出的要求。說到底,所有的當地人都樂於為白種人管家,況且依照這個海島上的標準來看,尼爾森也算得上一個有錢人了。那個為尼爾森提供食宿的商人也跑來勸莎莉不要犯傻;這種機會是不會再來的,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她不可能仍舊認為紅毛還會回來。那個姑娘的抗拒反而增強了尼爾森的欲望,原來是一種十分純潔的愛,如今卻成了令人飽受煎熬的激情。他下定決心,不讓任何東西擋住他的道兒。他搞得莎莉無法得到安寧。最後,由於他的百折不撓,時而發怒,時而懇求,外加周圍每個人的勸說,莎莉給弄得疲憊不堪,只好答應了。可是,第二天,當他興沖沖地跑去看莎莉的時候,他發現莎莉頭天晚上已把那所她跟紅毛一起住過的小屋燒成平地。那個老婆子跑到他的跟前,怒氣沖沖地大罵莎莉,但是他並沒有加以理會,這無關緊要。他們可以在小屋的原址上再建起一所帶遊廊的平房。如果他想把鋼琴和大批書籍都搬運到這兒來,一所歐洲式樣的房屋確實比較合適。 於是那所小木屋就造了起來,如今他已經在裡面住了好多年,而莎莉也成了他的妻子。不過,經過最初幾個星期的銷魂陶醉後(在這幾個星期中,他因獲得了莎莉所奉獻的一切而心滿意足),他就感受不到什麼幸福了。莎莉是出於疲憊不堪才對他做出讓步的,而她讓步的也只是她並不重視的東西。那個他曾隱約瞥見的靈魂始終沒有被他控制。他知道莎莉一點也不愛他。她仍然愛著紅毛,一直在等紅毛回來。尼爾森心裡清楚,儘管有他的愛情,他的溫存,他的同情,他的大度,但是只要紅毛招一招手,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離他而去。她根本沒有想到他的苦惱。他的身心極度痛苦,面對她繃著臉兒抗拒他的那種排斥的樣子,他發起了猛攻。他的愛情變得苦澀起來。他對她十分親切和藹,想以此來軟化她的心,可是,那顆心仍然像先前一樣強硬。他裝出冷漠的樣子,而她根本沒有注意。有時候,他發起火來破口大罵,她就默默地流淚。有時候,他覺得她只是一個騙子,那個靈魂只不過是他自己虛構出來的東西,他之所以無法進入她內心的聖殿,是因為那兒根本就沒有什麼聖殿。他的愛情已成了一座牢獄,他渴望從那兒逃走,但是他就連打開大門———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兒———走到戶外去的那點力氣也沒有。那真是備受折磨,他終於變得麻木絕望了。最後那股激情都消耗完了。每逢他看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獨木橋上的時候,他心頭湧起的已不再是怒火,而是不耐煩了。他們出於習慣和便利而生活在一起,到現在也有好多年了。如今他回想起自己從前的激情,只是一笑置之。莎莉已成了一個老婆子,海島上的婦女都老得很快。但即使他對莎莉已不再存有一點愛意,他仍然抱有寬容之心。莎莉卻對他漠不關心。他只好從他的鋼琴和書本中尋求安慰。 他的思緒使他想要接著把話說下去。 「如今當我回憶往事,想到紅毛和莎莉那種短暫而熱烈的愛情時,我覺得也許他們倒應感謝無情的命運,在他們的愛情似乎仍然處於頂點的時候,就把他們拆開。他們固然吃苦受罪,但他們是在容貌俊美的時候吃苦受罪。他們避免了真正的愛情悲劇。」 「我實在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船長說。 「愛情的悲劇並不是生離死別。你覺得要過多久,他們倆中間才會有一個感到不再愛了?哦,看著一個你曾全心全意地愛過的女子,你曾覺得她一脫離你的視線,你就無法忍受,心裡終於明白,如果從此再也看不到她也無所謂,那才是莫大的痛苦。愛情的悲劇就是冷漠。」 可是,就在他說話的當兒,發生了一樁不同尋常的事兒。雖然他一直在朝著這位船長說話,但他並不是在跟他交談,而是把自己的思緒化為說給自己聽的言辭,他的眼睛儘管盯著面前的這個人,但卻視而不見。然而,如今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形象,不是他看到的這個人,而是另一個人的形象。他好像在對著一面哈哈鏡,鏡子中的形象不是顯得格外矮胖,就是長得驚人。不過,這會兒,情況正好相反,他在這個肥胖難看的老頭身上隱約看到了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影子。他很快朝這個老頭敏銳地打量了一下。為什麼這個人在隨意地漫步時正巧來到這個地方呢?他心裡猛地一驚,呼吸變得有點急促。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荒唐的猜疑。他頭腦里想到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然而,說不定那就是事實。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道。 那個船長的臉皺成一團,狡猾地低聲笑了起來。這時候,他顯得充滿惡意,非常粗俗。 「他媽的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不過,三十年來,在這一帶的海島上,人們都一直管我叫紅毛。」 他發出一陣低低的、幾乎聽不出的笑聲,同時他那龐大的身軀不住顫動。那副樣子真是令人髮指。尼爾森不禁打了個寒噤。紅毛卻覺得極為有趣,淚水從他那充血的眼睛裡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尼爾森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這時候,有個女人走了進來。她是一個當地人,一個外表頗有幾分威儀的婦女,身體粗壯而並不臃腫,頭髮灰白得十分厲害,膚色很深,當地人的膚色總是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變深。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寬大長罩衣,薄薄的衣料顯出她那肥大的乳房。終於來到了緊要關頭。 她和尼爾森說了幾句有關家務的話,尼爾森做了回答。尼爾森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大自然,但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出來。她朝坐在窗旁椅子上的那個男人冷淡地掃了一眼,就徑直走了出去。緊要關頭出現後又過去了。 尼爾森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異常震驚,後來他說道: 「如果你能留下來跟我一起吃點兒飯,我會非常高興的。就是家常便飯。」 「大概不行,」紅毛說,「我得去找那個叫作格雷的傢伙。我把貨物交給他以後就要走了。我想明兒就回阿皮亞。」 「我找一個孩子跟你一起去,給你帶路。」 「那敢情好。」 紅毛費勁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那個瑞典人把一個在種植園幹活的孩子喊來,告訴他船長要到哪兒去。那個孩子便沿著小橋走去,紅毛也準備跟他過橋。 「可別掉下去了。」尼爾森說。 「絕對不會。」 尼爾森看著他過橋,等到他的身影在椰子樹叢中消失後,仍然繼續望著。接著,尼爾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妨礙他得到幸福的,難道就是這個人嗎?莎莉這些年來始終愛著的,並且如此不顧一切地等待著的,難道就是這個人嗎?這實在荒唐可笑。他突然感到怒火滿腔,產生一種衝動,想要跳起身來,把周圍的一切東西都砸得粉碎。他上當受騙了。他們終於彼此見了面,卻並不知道。他開始笑起來,神色悽然,他笑得越發厲害,直到變得無法控制。神明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而現在他已經老了。 最後莎莉進來告訴他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他在她的面前坐下來想要吃飯。他暗自納悶,如果他現在告訴她,剛才坐在椅子上的那個胖老頭,就是她仍然用青春的全部熱情思念著的那個情人,不知她究竟會說些什麼。多年以前,他給她弄得極不愉快,當他為此而怨恨她的時候,他一定會樂意把這樁事告訴她的。那會兒,他真想去傷害她的感情,正如她傷害自己的感情那樣,因為他的怨恨僅僅是出於愛。可是如今,他一點也不在乎了,只是懶洋洋地聳了聳肩膀。 「剛才那個人來幹什麼?」莎莉不久問道。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也上了年歲,成了一個又老又胖的土著女子。他不明白自己以前為什麼會那樣狂熱地愛她。他曾把自己心靈中所有寶貴的東西都堆放在她的腳下,她卻不屑一顧。真是白費心力,完全的白費心力!可是現在,當他望著她的時候,他心裡感到的只是輕蔑。他的耐心終於消耗完了。他開始回答她剛才的問話。 「他是一條縱帆船的船長。他是從阿皮亞來的。」 「噢。」 「他給我帶來了家裡的消息。我大哥病得很厲害,我必須回去一次。」 「你會去很久嗎?」 他聳了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