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愛德華·巴納德的墮落

貝特曼·亨特睡得很不安穩。從塔希提到舊金山的兩個星期航程中,他始終在琢磨他不得不講的那番經歷,而在三天火車的旅程中,他對敘說這番經歷該用的詞句反覆斟酌。可是如今,不出幾個小時就要抵達芝加哥了,他又變得滿腹疑慮。他那永遠極為敏感的良心,無法得到安寧。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從道義上說,他有責任做得超出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但實際上,在這樁與自己的利益密切相關的事上,他竟讓自己的切身利益占了俠義精神的上風。每逢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心神不安。自我犧牲對他的想像力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因而他沒能在那樁事上做出一點兒犧牲,竟使他產生一種幻滅的感覺。他就像一個毫無利己動機的慈善家,為窮人修建起一批模範住宅,結果卻發現自己做了一筆利潤豐厚的投資買賣。撒在水面上的糧食居然獲得百分之十的報酬,他無法抵擋自己為此而產生的得意心情,但另一方面,他又局促不安地感到,這多少使他身上的美德顯得黯然失色。貝特曼·亨特知道自己的良心是清白的,但他沒有把握,當他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伊莎貝爾·朗斯塔夫聽的時候,他是否能毫不動搖地經受住伊莎貝爾那冷靜的灰色眼睛的審視。那雙眼睛既富有遠見,又充滿智慧。她總是用自己那明察秋毫的正直來衡量別人的道德標準,對於不符合自己嚴格的道德準則的行為,她就用冷淡的沉默來表示不滿,再沒有比這種譴責更厲害的了。她的評判一點沒有調和的餘地,因為她一旦拿定主意,就決不更改。可是貝特曼並不願意她是另一副樣子。她身材苗條,腰板挺得筆直,頭部帶著傲然自負的神態。貝特曼不僅愛她漂亮的外表,同時他更愛的是她美麗的靈魂。在貝特曼眼中,她的坦誠、她的一絲不苟的榮譽感和她的無所畏懼的觀點,似乎把美國女子最令人欽佩的美德都匯集到自己的身上。可是,貝特曼在她身上不僅看到了一個完美典型的美國姑娘所應具備的優點,他感到從某個方面來說,她的優雅也是她的生活環境所特有的,他相信世界上除了芝加哥以外,再沒有哪座城市可以造就出她這樣一個姑娘。當他想到自己不得不給這個姑娘的自尊心帶來極為沉重的打擊時,就突然感到萬分痛苦。但是一想到愛德華·巴納德,心中就又燃起一股怒火。 可是火車最後開進芝加哥,看到灰色房屋構成的一條條長街,他又變得興高采烈起來。一想到國家大道和瓦巴什大街兩邊人行道上擁擠的人群,街上繁忙的車輛和喧鬧的聲響,他就恨不得自己也置身其間。總算到家了。他為自己出生在這個美國最重要的城市而感到十分高興。舊金山有些閉塞,紐約缺乏活力,而美國的前途就在於它的經濟發展的潛力,唯有芝加哥,由於它重要的地位和市民的活力,註定要成為這個國家的真正首都。 「我想我準會活到那麼一天,親眼見到它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貝特曼下車走到月台上的時候暗自說道。 他的父親到車站來接他。這對父子都長得身材頎長,體格勻稱,都有著清秀、嚴肅的面容和薄薄的嘴唇。兩個人熱烈地握了握手以後,一起走出車站。亨特先生的汽車正等著他們,兩個人上了車。亨特先生一眼就注意到兒子掃視大街的得意而歡快的目光。 「回來了,高興吧,兒子?」他問。 「我正這樣想呢。」貝特曼說。 他的目光熱切地注視著街頭繁忙的景象。 「我猜這兒的車輛要比你們南太平洋島嶼上多一點吧,」亨特先生笑著說,「你喜歡那個地方嗎?」 「我還是要芝加哥,爸爸。」貝特曼回答說。 「你沒有把愛德華·巴納德帶回來。」 「沒有。」 「他怎麼樣?」 貝特曼沉默了一會兒,他那英俊、敏感的臉兒沉了下來。 「還是別談他吧,爸爸。」最後他說。 「沒有問題,我的兒子。我想你媽媽今兒會十分高興。」 他們穿過大環區的擁擠的街道,沿著湖濱一直開到一幢氣派堂皇的房子前面。這是亨特先生幾年前自己修建的,式樣跟坐落在法國羅亞爾河畔的別墅一模一樣。後來貝特曼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立刻撥了一個電話號碼。當他聽到對方回話的聲音時,他的心就不禁突突直跳。 「早上好,伊莎貝爾。」他歡快地說。 「早上好,貝特曼。」 「你怎麼聽出來是我的聲音?」 「自從上次聽到它到現在也並沒有過多久啊。再說,我一直在等著你。」 「我什麼時候可以和你見面?」 「要是你沒有什麼更要緊的事兒,也許今兒晚上你可以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有什麼更要緊的事兒。」 「我想你一定帶回來不少新聞吧?」 他覺得自己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一點憂慮的口氣。 「是的。」他回答說。 「好吧,那你今晚一定得講給我聽,再見。」 她掛斷了電話。這就是她的性格,竟然能夠毫無必要地等上好多個小時去了解一樁與她休戚相關的事兒。在貝特曼看來,她表現出的克制蘊含著一種令人欽佩的堅強意志。 晚飯桌上,除了他跟伊莎貝爾外,就只有伊莎貝爾的父母。他看到伊莎貝爾有意把談話引向文雅有禮的閒談。他猛然想到,一個生活在斷頭台陰影下的侯爵夫人儘管有今天沒有明天,也正是像伊莎貝爾這樣,用戲耍的態度處理當天的事務的。她那清秀的眉眼,具有貴族氣息的短短上唇,以及濃密的金髮,也確實讓人想到一個侯爵夫人。顯而易見,她的血管里流的是芝加哥最高貴的血液,儘管這一點並不是眾所周知。飯廳的格局跟她那嬌柔秀麗的姿色十分相稱,因為伊莎貝爾請一個英國專家把這幢房子(威尼斯大運河畔一座豪華宅第的複製品)按照路易十五時期的風格布置了一下。與這位風流君主的名字相關的優雅的陳設增添了她的嫵媚神態,而同時她的這種嫵媚神態又使得房屋的陳設具有更為深長的意味。因為伊莎貝爾的心靈非常豐富,無論她的談話多麼隨便,也從不顯得輕率冒失。這會兒,她談到她跟母親當天下午參加的一場音樂會,談到一個英國詩人在禮堂的講演,談到政治形勢,談到她父親最近在紐約以五萬美元的價格所購買的古代大師的畫作。聽到她這樣說話,貝特曼心裡相當寬慰。他覺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文明世界,回到了文化中心和卓越非凡的人物中間。至於始終讓他心煩意亂、無法抑制地在他心中喧囂不已的某些聲音,終於平靜下來了。 「嗨,又回到芝加哥了,真暢快。」他說。 最後晚飯結束了,他們一起走出飯廳,這時伊莎貝爾對她的母親說: 「我要把貝特曼帶到我的房間去了。我們有好些事兒要談談。」 「很好,親愛的,」朗斯塔夫太太說,「你們談完了,可以到杜巴里夫人房間來找我和你爸爸。」 伊莎貝爾帶著這個年輕人上了樓,把他領進一個給他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房間。雖然他對這個房間十分熟悉,但一跨進房門,仍然禁不住像以往一樣發出一聲歡呼。伊莎貝爾笑吟吟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覺得房子布置得十分完善,」她說,「重要的是,一切都要合乎標準。就連一個菸灰缸也非得是那個時期的不可。」 「我想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這個房間才顯得如此奇妙。就跟你做的所有事情一樣,總是一個錯也挑不出來。」 他們在燒著短棍木柴的爐火前坐下,伊莎貝爾用沉靜、嚴肅的目光望著他。 「唉,你有什麼要講給我聽的?」她問道。 「我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愛德華·巴納德會回來嗎?」 「不會回來。」 沉默了好一陣子,貝特曼才重新開口說話。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不得不開口說的這番經歷很難講述,其中有不少細節是伊莎貝爾那敏感的耳朵所難以忍受的,他實在不忍心把這些事兒講出來。可是另一方面,為了對她和自己公正起見,他必須把所有的真實情況都和盤托出。 一切發生在很久以前,當時他和愛德華·巴納德都還在大學念書,他們一起在為伊莎貝爾·朗斯塔夫進入社交界而舉辦的一次茶會上和她相見。伊莎貝爾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們就都認識她了,那會兒他們也只是長腿的男孩子。後來伊莎貝爾到歐洲去待了兩年,在那兒完成她的學業。他們帶著又驚又喜的心情跟這個剛剛回國的可愛姑娘恢復了舊交。兩個人都狂熱地愛上了她,但貝特曼很快發現,她眼中只有愛德華一個人。出於對朋友的忠誠,貝特曼就甘心當個知心朋友。他度過了一些痛苦的時刻,但他無法否認,愛德華理應得到這樣的好運。他一心希望自己如此珍視的友誼不受到任何損害,因此小心翼翼,決不暴露自己的真實情感。六個月後,這對年輕人訂婚了。但是他們倆年紀都還很輕,伊莎貝爾的父親決定至少要等愛德華畢業後再讓他們結婚。他們只好等上一年。貝特曼記得在伊莎貝爾和愛德華舉行婚禮前的那個冬天,充滿一場又一場的舞會、戲劇晚會和非正式的歡宴,所有這些活動,貝特曼作為第三者,一次都沒有錯過。他對伊莎貝爾的眷戀並沒有因為她馬上就要成為自己朋友的妻子而有所減少;她的笑容,她偶爾對他說的一句開心話,她把他當作心腹朋友而向他吐露的衷情,總是叫他感到喜滋滋的。他有些得意地暗自慶幸,他對於他們的幸福並沒有一點妒忌的心思。接著發生了一場意外。有家大銀行倒閉了,交易所里出現了一片恐慌的情緒。愛德華·巴納德的父親發現自己破產了。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裡,告訴妻子他已經身無分文。晚飯後,他走進書房,開槍自殺了。 一個星期以後,愛德華·巴納德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地來到伊莎貝爾面前,請求她解除他們的婚約。她唯一的回答就是用兩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一下子哭了起來。 「別讓我更難受了,親愛的。」他說。 「你覺得現在我會讓你離開我嗎?我愛你。」 「我怎麼還能請求你嫁給我呢?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你父親是絕不會允許的。我身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 「我可不在乎。我愛你。」 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伊莎貝爾。他必須立刻出去掙錢。他家的一個老朋友,喬治·布朗施密特提出在自己的公司里給他一個職位。布朗施密特在南太平洋經營生意,在太平洋的許多島嶼上都設有代理機構。他提議愛德華到塔希提去待上一兩年,在當地他的最好的經理人員手下,學會經營各種不同貨物的貿易門道。他答應在這之後在芝加哥給他安排一個職位。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愛德華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後,伊莎貝爾又變得滿臉笑容。 「你這個傻小子,為什麼你不早說,而始終讓我傷心難受呢?」 聽了她的話,愛德華的臉上露出愉快的神色,眼睛也亮了起來。 「伊莎貝爾,你的意思總不會是說你要等我吧?」 「你不覺得你值得叫我等嗎?」她笑著說。 「哎呀,不要嘲笑我了。我求你認真一點,可能要等上兩年呢。」 「別擔心。我愛你,愛德華。你一回來我就跟你結婚。」 愛德華的僱主是一個辦事利索的人,他告訴愛德華,如果打算接受他提出的那份工作,下個星期的今天,他就必須從舊金山啟程遠航。愛德華和伊莎貝爾一起度過最後的一個夜晚。一直到吃過晚飯,朗斯塔夫先生才說他要跟愛德華說上幾句話,就把愛德華領到了吸菸室。事先,朗斯塔夫先生已經和和氣氣地接受了他女兒告訴他的這種安排,愛德華想像不出他還有什麼神秘的事兒要跟他說。看到主人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愛德華自己也十分困惑。朗斯塔夫先生說話結結巴巴,開始只是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最後才把憋在心裡的話脫口說了出來。 「我想你大概聽說過阿諾德·傑克遜這個人吧?」他說,一面皺著眉頭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有些猶豫。他的誠實天性使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知道這個人,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否認這一點。 「是的,聽說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當時我也沒太注意那件事。」 「在芝加哥,沒有聽說過阿諾德·傑克遜的人,數量可不多,」朗斯塔夫先生怨氣十足地說,「就算有人不知道,也不難找到樂意告訴他的人。你知道他是朗斯塔夫太太的弟弟嗎?」 「是的,這我知道。」 「當然囉,我們已經和他多年沒有聯繫了。他一找到脫身的機會,就馬上離開了這個國家。我想這個國家也不會因為再也見不到他而感到惋惜。我們聽說他如今住在塔希提。我勸你對他避而遠之,但是如果你聽到有關他的什麼消息,讓朗斯塔夫太太和我知道一下,我們仍會十分感激。」 「那是一定的。」 「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樁事。現在你大概想回到太太、小姐那邊去了。」 幾乎隨便哪個家庭當中總有那麼一個成員,如果鄰居不提的話,他們都很樂意把他忘掉。隨著一兩代新人的出生和成長,這個人的奇特行為就會蒙上一層浪漫的色彩,那會兒他們的生活才會好過不少。可是只要這個人眼下活著,如果他的怪癖不是那種用上一句「他不是別人的仇敵,只是跟自己過不去」這種四平八穩的說法就能得到寬恕,也就是說,這個罪人除了好酒貪杯或拈花惹草之外,就沒有干過什麼更壞的勾當,那麼唯一的做法就是對這個人閉口不談。朗斯塔夫一家對阿諾德·傑克遜所採取的就是這種做法。他們從來都不提到他,甚至連他以前住過的那條街也要繞開。他們心地善良,不願看到他的妻子兒女為他所乾的勾當受罪,多少年來,始終扶持著這一家人,但提出的條件就是這一家人應當住在歐洲。他們竭盡全力地設法把阿諾德·傑克遜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掉,可是他們心裡卻十分清楚,他的故事在公眾的腦海中仍然相當新鮮,正如那樁醜聞最初暴露在目瞪口呆的世人面前一樣。阿諾德·傑克遜是一個十足的敗家子,無論哪個家庭出了這麼一個人,全家都會跟著遭殃。一個富有的銀行家,在教會裡也聲譽卓著,一個慈善家,一個受到大家尊重的人物,這不僅是由於他的親戚關係(他的血管里流動著芝加哥名門望族的藍色血液),而且也因為他那誠實正派的品質。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卻因犯了欺詐罪而遭到逮捕。經過審判揭露出的不法行為,並不可以用一時經不住誘惑來加以解釋,而是精心策劃、蓄謀已久的罪行。阿諾德·傑克遜實際上是個惡棍。最後當他被判七年徒刑送入監獄後,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太便宜他了。 在這最後一天晚上,當兩個情人分別時,少不得要海誓山盟一番。伊莎貝爾成了一個淚人兒,但深信愛德華對自己的一片深情,心裡略微感到一點安慰。她的感情十分奇特,一方面因為馬上就要跟愛德華分離而萬分苦惱,另一方面卻又因為他對自己的傾慕而非常快樂。 這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自那以後,每班郵件愛德華都有信給她,因為一個月只來一批郵件,所以前後共有二十四封信。這些信跟所有的情書沒有什麼區別,充滿親昵、動聽的詞句,有時筆調詼諧,特別在最近更是如此,而且通篇情意纏綿。一開始從信中可以看出,他思念家鄉,不斷表示他渴望回到芝加哥,回到伊莎貝爾身邊。伊莎貝爾有點擔心,趕緊寫信請求他堅持下去。她生怕愛德華會放棄那個機會,貿然跑了回來。她不希望她的愛人缺乏毅力,就向他引用了下面的詩句: 如果我不更愛榮譽,親愛的, 就不能如此一往情深地愛你。 可是不久,他似乎安定下來。伊莎貝爾發現他熱情日益高漲,力圖把美國人的行事方式介紹到那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感到十分高興。不過伊莎貝爾是了解他的,到了一年年終(那是他可能得在塔希提停留的最短期限),她預計自己不得不竭盡全力地勸阻他回來。如果他能徹底學好生意方面的事兒,顯然更為有利。況且,既然他們已經等了一年,那似乎就沒有什麼理由不能再等一年。她跟貝特曼·亨特談過這件事,貝特曼始終是一個待人最為厚道的朋友(在愛德華走後的最初幾天,要是沒有他,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他們都認定應將愛德華的前途放在首位。她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愛德華不再提回國的事了,不禁如釋重負。 「他簡直太棒了,對不對?」她對貝克曼大聲說。 「真是潔白無瑕。」 「從他來信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出,他很不喜歡待在那兒,但他仍然堅持下來,因為……」 她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貝特曼神情嚴肅地笑了笑(這是他十分迷人的地方),然後替她把話說完。 「因為他愛你。」 「這使我感到自己十分渺小。」她說。 「你真了不起,伊莎貝爾,實在了不起。」 可是第二年也過去了,伊莎貝爾仍然每個月接到愛德華的來信,不久,事情開始顯得有些蹊蹺,他竟絕口不提回國的事兒了。看他寫來的信,仿佛他已在塔希提定居下來,而且還相當安逸。伊莎貝爾感到有些驚訝,就又把他的來信,所有的來信,反覆看了好幾遍,這一次從字裡行間,她困惑地發現一種自己原來沒有注意到的變化。後期的信跟最初的信一樣充滿柔情蜜意,具有歡快的情調,但語氣卻大不相同。她對信中的詼諧詞句隱隱有些疑慮,出於女性的本能,對那種叫她無法捉摸的東西充滿猜疑,現在她看出了一絲輕浮油滑的意味,覺得有些茫然不解。她無法確定如今給她寫信的愛德華還是不是她以前認識的那個愛德華。有天下午,剛好是從塔希提寄來的郵件到達的下一天,她正和貝特曼一起駕車在路上行駛,貝特曼對她說道: 「愛德華對你說過他什麼時候啟程回來嗎?」 「沒有,他沒有提過。我想他可能跟你說過這件事兒。」 「一個字也沒有。」 「你知道愛德華是怎樣一個人,」她笑著回答,「他沒有時間觀念。要是你下次寫信的時候想到這件事兒,不妨問一聲他考慮什麼時候回來。」 她的神態那麼漫不經心,只有貝特曼這種感覺敏銳的人,才能從她提出的要求中聽出她那極為迫切的願望。他輕聲地笑了笑。 「好的,我來問他一聲。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幾天,伊莎貝爾又跟他見面時,發現他正為什麼事兒發愁。自從愛德華離開芝加哥後,他們倆經常待在一起。兩個人對愛德華都很關心牽掛,如果誰想要談一談那個不在場的朋友,就可以找到一個心甘情願的聽眾。這樣一來,伊莎貝爾就熟悉了貝特曼臉上的每一種表情。如今不管他怎麼設法否認,在伊莎貝爾那敏銳的直覺下都無濟於事。她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貝特曼心煩意亂的神色與愛德華有關,直到她逼貝特曼承認了這一點,她才安定下來。 「情況是這樣的,」他終於說道,「我間接地聽人說愛德華已經不在布朗施密特公司工作了。昨天,我找了個機會問了問布朗施密特本人。」 「哦?」 「愛德華差不多在一年前就離開了他們公司。」 「真是奇怪,他竟然連一個字也沒有提過。」 貝特曼猶豫了一會兒,但他的話已經說了這麼多,只好把餘下的情況也和盤托出。這叫他感到十分為難。 「他是被解僱的。」 「天哪,究竟為了什麼?」 「他們好像對他提出過一兩次警告,最後才叫他離開。他們認為他既懶惰又不稱職。」 「愛德華嗎?」 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看到伊莎貝爾在掉眼淚,他本能地抓住伊莎貝爾的手。 「哦,親愛的,別哭了,別哭了,」他說,「看到你這副樣子,我可受不了。」 她心裡七上八下的,始終沒有把手抽回來。他竭力設法安慰她。 「真叫人無法理解,對不對?這太不像愛德華的為人了。我總覺得這肯定是個誤會。」 她什麼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你有沒有感到他最近的來信有些古怪?」她問道,把臉轉向別的地方,眼睛裡充滿晶瑩的淚珠。 他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 「我從信里也看出一些變化,」他承認說,「他似乎失去了我以前十分欽佩的那種極度認真的勁頭,簡直讓你覺得一切重要的事情對他,嗐,都無關緊要。」 伊莎貝爾沒有回答。她隱隱地有些心神不安。 「也許他下次給你寫回信的時候,會告訴你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愛德華又給他們倆各寫了一封信,信里仍然沒有提到回來的事兒,但他寫信的時候,還不可能收到貝特曼那封詢問的信。下次郵件也許會給他們帶來有關這個問題的答案。下一班郵件寄來了,貝特曼把他剛剛收到的信拿來給伊莎貝爾看。可是只消看一眼他的臉色,伊莎貝爾就察覺他有些心慌意亂。她仔仔細細地把信看了一遍,隨後微微抿緊了嘴巴,又重新看了起來。 「這封信十分奇怪,」她說,「我看不太明白。」 「人家簡直會以為他是在跟我開玩笑。」貝特曼說,一下子飛紅了臉。 「看了是會給人這種印象,但一定不是有意這樣寫的。這實在不像愛德華的為人。」 「他壓根兒不提回來的事兒。」 「要不是我對他的愛情充滿信心,我就會想……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直到這時,貝特曼才把下午在他頭腦里形成的計劃講出來。如今他是他父親創建的公司的一個合伙人,那家公司生產各種機動車輛,他們打算在火奴魯魯、雪梨和惠靈頓設立代理機構。貝特曼自告奮勇代替本來打算派去的經理到這幾個地方去一次。他從惠靈頓回來的途中,可以路過塔希提,其實那也是必經之路。他可以去看看愛德華。 「事情有些神秘莫測,我打算去解開這個疑團,也只有這麼做了。」 「哦,貝特曼,你真是太好了,心地太善良了!」她大聲說。 「你知道,世上什麼都比不上你的幸福對我那麼重要,伊莎貝爾。」 她望著貝特曼,把手伸給他。 「你真是太好了,貝特曼。我不知道世上還有哪個像你這樣的人。我怎麼才能答謝你呢?」 「我不要你的感謝。我只希望能允許我幫助你。」 她垂下眼睛,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跟貝特曼太熟了,已經忘了他是多麼英俊。他和愛德華一樣身材高大,體格勻稱,但他皮膚淺黑,臉色蒼白,而愛德華卻臉色紅潤。她當然清楚貝特曼十分愛她,她心裡也很感動,對他也格外親切。 如今貝特曼·亨特就是從這次旅行回來。 在這次旅行中,花費在公務上的時間比他預料的要長一些,他有大量時間來思考兩個朋友的事兒。他得出的結論是,阻礙愛德華回來的不會是什麼重大的事情,也許是出於自尊心,他才拿定主意要取得成功後再要求他愛慕的姑娘成為自己的新娘;但這種自尊心必須用說理的方法加以消除。伊莎貝爾滿腹愁緒。愛德華必須跟他一起回到芝加哥,馬上同她結婚。可以在亨特馬達牽引和汽車公司里給他找個工作職位。儘管貝特曼內心隱隱作痛,但是想到自己付出這樣的犧牲,為他在世上最愛的兩個朋友獲得幸福,又不禁欣喜萬分。他永遠也不會結婚了。等愛德華和伊莎貝爾有了孩子,他就做孩子的教父。多年以後,等他們兩個人都離開了人世,他就會告訴伊莎貝爾的女兒,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怎樣愛過她的母親。貝特曼頭腦里想像著這樣的情景,眼睛不覺變得淚水模糊了。 為了要給愛德華一個冷不防,事前他並沒有把自己前去的消息發電報告訴愛德華。在塔希提上岸後,他就隨著一個自稱是鮮花飯店老闆的兒子的年輕人,朝那家飯店走去。一想到他的朋友見到他———這個最意想不到的客人——走進辦公室時那種驚訝的神色,他不禁格格地笑了起來。 「順便問一下,」他們一路朝前走的時候,他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在哪兒可以找到愛德華·巴納德先生?」 「巴納德?」那個年輕人說。「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是一個美國人,個子很高,淺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他在這兒已經待了兩年多了。」 「當然了。現在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你說的是傑克遜先生的侄子。」 「誰的侄子?」 「阿諾德·傑克遜先生的侄子。」 「我想我們倆說的不是同一個人。貝特曼冷冷地回答說。 他嚇了一跳。實在奇怪,阿諾德·傑克遜在這兒顯然無人不知,他居住在這兒,竟然仍舊沿用他那被定罪時不光彩的名姓。可是貝特曼實在想像不出這個以他的侄子身份出現的人究竟是誰。他只有朗斯塔夫太太一個姐姐,並沒有別的兄弟。貝特曼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但聽上去其中仍然夾雜著一些外國腔調。貝特曼瞟了他一眼,發現他身上有許多自己先前沒有注意到的土著血統的特徵。貝特曼的舉止中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倨傲的意味。他們走進飯店。貝特曼把自己的房間安排好以後,就叫人給他指點去布朗施密特公司的道路。這家公司的營業場所就位於海岸邊,朝著環礁湖。經過八天的海上旅程,貝特曼很高興又踏上堅實的土地,他順著灑滿陽光的道路悠閒地朝水邊走去。找到他要尋找的那個地方以後,貝特曼把自己的名片交了進去,就給領著穿過一間高大的好像穀倉一樣的屋子(這間屋子兼作倉庫和店堂),走進經理的辦公室,裡面坐著一個戴著眼鏡、身體肥胖的禿頭男人。「你能不能告訴我在哪兒可以找到愛德華·巴納德先生?我知道他在你們這兒干過一陣子。」 「的確如此,但我真不知道如今他在什麼地方。」 「可是我認為他是帶著布朗施密特先生的特別推薦信到這兒來工作的。我跟布朗施密特先生也很熟。」 那個胖子用敏銳、懷疑的目光瞅了貝特曼一眼,隨後對在倉庫里幹活的那些孩子中的一個喊道: 「嗨,亨利,你知道巴納德現在在哪兒嗎?」 「他大概在卡梅倫商店幹活吧。」有個孩子答道,他根本懶得走動。 胖子點了點頭。 「你從這兒出門向左拐,大約走上三分鐘就到卡梅倫商店了。」 貝特曼猶豫了一下。 「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愛德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當我聽說他離開布朗施密特公司時,我感到非常詫異。」 那個胖子把眼睛眯縫起來,直到成了一條線,仔細端詳著貝特曼。貝特曼叫他看得很不自在,覺得臉都有些發紅了。 「我猜想布朗施密特公司和愛德華·巴納德在某些問題上沒有取得一致。」他答道。 貝特曼不大喜歡這個傢伙的態度,於是他站起身來,保持著自己應有的尊嚴,說了幾句抱歉打擾的客套話就告辭了。他離開那兒的時候,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剛才訪問的那個人可以告訴他不少情況,只是不想說而已。他按照那個人指點的方向走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卡梅倫商店。這是一個商人開的店鋪,跟他路上經過的五六家店鋪沒有什麼區別。走進店門,他看到的頭一個人就是愛德華。愛德華只穿著襯衫,正在計量一段棉布。他看到愛德華竟在幹這樣一件卑微的活兒,大吃一驚。可是他剛一露面,愛德華就抬頭看到了他,又驚又喜地叫起來了。 「貝特曼!誰能想到竟在這兒見到你。」 他從櫃檯後面伸出胳膊,緊緊握住貝特曼的手。他一點也沒有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感到困窘不安的反而是貝特曼。 「等一下,我馬上把這塊布包好。」 他胸有成竹地剪開手裡的一塊料子,折起來包好,交給一個黑皮膚的顧客。 「請到收銀台去付錢吧。」 接著他滿面笑容地轉向貝特曼,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哎呀,見到你真高興。坐下吧,老朋友,不要拘束。」 「我們不能在這兒談話,到我住的飯店去吧。我想你可以走開一會兒吧?」 最後一句話他是懷著某些顧慮說的。 「當然可以走開。我們在塔希提做買賣可不用那麼一本正經。」他朝對面櫃檯後邊的一個中國人喊道:「阿林,老闆來的時候告訴他,我剛從美國來了一個朋友,我出去跟他喝一杯。」 「好的。」那個中國人咧嘴笑著說。 愛德華匆匆穿上外套,戴好帽子,就陪著貝特曼走出店鋪。貝特曼想把他要辦的事兒用風趣詼諧的口氣說出來。 「真沒想到你在幹這種活兒,把三碼半爛布頭兒賣給一個渾身油污的黑鬼。」他笑著說。 「你知道,布朗施密特把我辭退了。我想這也跟無論別的什麼活兒沒有什麼兩樣。」 愛德華的坦誠叫貝特曼聽了十分驚訝,但是他覺得眼下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未免輕率冒失。 「我想你在目前這個地方是發不了財的。」他有些乾巴巴地說。 「我也這麼想。可是我掙的錢已經足以維持生活,我倒也相當滿意了。」 「兩年前你不會這樣想的。」 「我們總是越活越聰明嘛。」愛德華心情歡快地回嘴說。 貝特曼瞥了他一眼。愛德華穿著一身破舊的白帆布衣服,一點也不乾淨,頭上戴著一頂當地製作的大草帽。他比以前消瘦了,皮膚曬得黑黝黝的,但肯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俊秀。可是在他的神態中卻有某種東西叫貝特曼感到心神不安。他走起路來帶著一種貝特曼以前沒有見過的興沖沖的勁頭,他的舉止有些漫不經心,似乎對一些稀鬆平常的事情也感到十分高興。貝特曼對他的這種表現無法明確地加以責備,但心裡卻感到大惑不解。 「天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興高采烈。」他暗自心想。 他們來到飯店,在露台上坐定。一個當侍者的中國人給他們端來了雞尾酒。愛德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芝加哥方面的所有消息,接二連三地問了他朋友一大堆問題。他表現出的興趣既自然又真誠。但奇怪的是,對於許多不同的話題,他似乎都抱有同樣程度的關切。他熱切地打聽貝特曼的父親情況怎樣,正如他急於想知道伊莎貝爾在做什麼一樣。談到伊莎貝爾,他沒有露出一點困窘的神色,叫你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親姐妹還是他的未婚妻。在貝特曼還沒有來得及分析愛德華那番話的確切含義之前,他發現話題已經轉到他自己的工作和他父親最近修建的大樓上來了。他決心把話題重新引到伊莎貝爾身上,就在他尋找這樣一個機會的時候,他看到愛德華熱情友好地朝一個人揮了揮手。一個男人在露台上朝他們走來,但是貝特曼的背是對著他的,因此看不見來的是什麼人。 「來,坐下吧。」愛德華歡快地說。 新來的人走近了。他個子很高,身材瘦削,穿著白帆布衣服,留著一頭好看的鬈曲的白髮。他的臉也是又瘦又長,一隻大鷹鉤鼻子,嘴卻生得很美,富於表情。 「這位是我的老朋友貝特曼·亨特。我跟你談過他的情況。」愛德華說,嘴上又浮現出不變的笑意。 「很高興見到你,亨特先生。我以前認識你的父親。」 那個陌生人伸出手來,親切而有力地握住年輕人的手。直到這時愛德華才提到他的姓名。 「阿諾德·傑克遜先生。」 貝特曼變得臉色煞白,感到自己的兩手冰冷。這就是那個開假支票而被定罪的人,這就是伊莎貝爾的舅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竭力想要掩蓋自己的慌亂樣子。阿諾德·傑克遜兩眼閃閃發亮地瞅著他。 「我的名字對你來說大概並不陌生。」 貝特曼不知道對這一點應該承認呢還是否認,更叫他難堪的是,傑克遜和愛德華兩個人對他的這副窘態似乎覺得怪好玩的。硬逼他認識一個在這個島上他寧願避而不見的人已經夠倒霉的了,而更叫他受不了的是,他看出來自己正受到他們的戲耍。也許他的這個結論下得太早了一點兒,因為傑克遜緊接著又添了一句: 「我知道你跟朗斯塔夫一家人很有交情。瑪麗·朗斯塔夫是我的姐姐。」 現在貝特曼暗自思量,是否阿諾德·傑克遜認為他對芝加哥有史以來最駭人聽聞的那樁醜聞竟然一無所知。可是傑克遜卻把一隻手搭在愛德華的肩膀上。 「我不坐了,特迪,」他說,「我很忙,你們兩個小伙子還是晚上到我那兒去吃晚飯吧。」 「那太好了。」愛德華說。 「謝謝你的好意,傑克遜先生,」貝特曼冷冰冰地說,「但你知道我在這兒所能停留的時間實在很短,明兒我坐的那艘船就要起航。我想如果你能見諒的話,今兒晚上我就不去了。」 「哦,別胡說了。我來招待你吃一頓富有本地風味的晚飯。我妻子有一手很好的廚藝。特迪會給你帶路的。早點前來,可以看看落日。要是你們願意的話,你們倆都可以在我那兒住上一晚。」 「我們當然去,」愛德華說,「只要有輪船到來,飯店晚間總是鬧哄哄的;在你的房子裡,我們可以好好閒聊一番。」 「我不會放過你的,亨特先生,」傑克遜十分親切友好地繼續說,「我想聽聽芝加哥那邊的所有新聞,還有瑪麗的情況。」 貝特曼還沒來得及開口再說什麼,他已點了點頭,走開了。 「我們在塔希提這個地方請客,你是無法推辭的,」愛德華笑著說,「再說,你還可以吃上一頓這個島上最精美的晚餐。」 「他剛才說他的妻子的廚藝很不錯,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趕巧知道他的妻子在日內瓦。」 「作為妻子來說,那可離得太遠了一點兒,對不對?」愛德華說。「況且,他也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我猜他剛才談到的是另一個妻子。」 貝特曼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板著臉兒,樣子嚴肅。可是他抬起頭來,發現愛德華的眼睛裡流露出頑皮的神色,他的臉一下子變成了深紅色。 「阿諾德·傑克遜是一個卑鄙的無賴。」他說。 「恐怕他是這樣的人。」愛德華笑吟吟地答道。 「我不明白一個正派的人怎麼能跟他有什麼來往?」 「也許我也算不上是個正派的人。」 「你是不是經常見他,愛德華?」 「是的,經常見到他。我過繼給他做侄子了。」 貝特曼身子前傾,用探究的目光注視著他。 「你喜歡他嗎?」 「非常喜歡。」 「可是難道你不知道,難道這兒的人都不知道他造假支票,並給定過罪嗎?他應該被驅逐出文明社會。」 愛德華看著從嘴裡的雪茄上裊裊上升的煙圈,直到它飄到靜止的、充滿菸草香味的空氣中。 「我想他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流氓,」他終於開口說,「我也不能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對自己的違法勾當表示悔恨,就讓人有了寬恕他的理由。他曾經是一個詐騙犯,一個偽君子。這種印象你永遠也無法抹去。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這樣意氣相投的夥伴。目前我明白的所有事情都是他教的。」 「他教了你什麼呀?」貝特曼十分驚訝地嚷道。 「怎麼生活。」 貝特曼突然發出一陣嘲諷的笑聲。 「真是一個高明的老師。是不是由於他的教誨,你才失去了賺錢發財的機會而站在一家小雜貨店的櫃檯後面維持生計?」 「他的個性真是不可尋常,」愛德華說,臉上仍掛著溫和的微笑。「也許,今兒晚上你就知道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我可不打算去跟他一起吃晚飯,如果這就是你的意思的話。說什麼我也不會踏進那個人的家門。」 「去吧,給我一個面子,貝特曼。我們倆是那麼多年的朋友了,如果我求你幫個忙,你總不會拒絕吧。」 愛德華說話的語調里有一種貝特曼感到陌生的東西。他那和婉的調子具有奇特的說服力。 「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愛德華,那我就非去不可了。」他笑著說。 貝特曼另有一番考慮,覺得這樣倒也可以儘量了解一下阿諾德·傑克遜是怎樣一個人。顯然他對愛德華具有很大的影響。如果為了愛德華要跟他交鋒,就必須弄清楚為什麼愛德華會受到他的控制。貝特曼越跟愛德華談下去,越覺得愛德華的身上出現了不少變化。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應當小心行事,他打定主意,只有在看清了自己的方向後,才會提到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開始談論各種各樣的話題,旅途中的見聞,所取得的收穫,芝加哥的政界情況,他們的這個和那個朋友以及他們倆一起度過的大學時光。 最後,愛德華說他得回去幹活了,並提議五點鐘來接貝特曼,然後一起坐車去阿諾德·傑克遜的宅子。 「順便說一句,我倒覺得你該住在這家飯店裡面,」當貝特曼和愛德華緩緩地走出飯店花園時,他開口說。「我知道這是這兒唯一像樣的飯店。」 「我可不住在這兒,」愛德華笑著說。「對我來說太豪華了。我就在城外租了一個住處,又便宜又乾淨。」 「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在芝加哥的時候,似乎對這些事兒並不那麼看重。」 「哼,芝加哥!」 「你這是什麼意思,愛德華?芝加哥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我知道。」愛德華說。 貝特曼迅速地朝他掃了一眼,但從愛德華的臉上一點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也經常想弄清楚。」愛德華笑著說。 愛德華的這個回答以及答話時的語氣叫他大吃一驚,但是他還來不及要愛德華加以解釋,愛德華就朝一個駕著小汽車從他們身旁經過的歐亞混血兒招了招手。 「讓我搭一下車,查理。」他說。 他對貝特曼點了點頭,隨後就朝在前面幾碼遠的地方停下的汽車跑去,把一大堆令人困惑不解的印象留給貝特曼一個人去清理。 愛德華前來接他時坐的是一輛由一匹老母馬拉著的搖來晃去的破馬車,他們順著海邊的大道向前走去。道路兩邊都是種植園,裡面滿是椰子樹和香子蘭;時而他們會看到一棵巨大的杧果樹,在它那茂密的綠葉之中露出黃色、紅色和紫色的果實。時而他們可以瞥見遠處的環礁湖,水面平滑,一片碧藍,還有散布在各處、被高大的棕櫚樹裝點得美麗非凡的小島。阿諾德·傑克遜的房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只有一條小路通到門前,因此他們卸下馬具,把母馬拴在一棵樹上,把馬車扔在路邊。在貝特曼看來,這種做事的方法真是忘懷得失。可是就在他們上山朝房子走去的時候,他們遇到一個高個兒的、模樣端莊的土著女子,愛德華熱情地跟這個歲數已經不小的女子握了握手,接著便把貝特曼介紹給她。 「這位是我的朋友亨特先生。我們打算跟你們一起吃飯,拉維娜。」 「好啊,」她說,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阿諾德還沒有回來。」 「我們先下去洗個澡。給我們拿兩條帕里奧來吧。」 那個女子點了點頭,走進房子。 「這是誰呀?」貝特曼問道。 「哦,拉維娜。她是阿諾德的妻子。」 貝特曼把嘴唇抿得緊緊的,什麼話也沒說。不一會兒,那個女子拿著一包東西走回來交給愛德華。於是他們倆順著一條陡峭的小路朝著下面海灘上的一叢椰子樹走去。他們脫掉衣服後,愛德華教給他朋友怎樣把這塊叫作帕里奧的狹長的紅色棉布做成一條非常合身的泳褲。不久他們就在溫暖的、並不很深的海水中撲騰得水花四濺。愛德華顯得興致勃勃,又叫又唱,不斷發出笑聲,活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貝特曼以前從來沒有見到他如此歡快,後來他們躺在沙灘上,在明淨的空氣中抽著煙,愛德華輕鬆愉快的情緒實在叫人無法抗拒,貝特曼看著不禁嚇了一跳。 「你似乎覺得生活充滿歡樂。」他說。 「是呀。」 他們聽到一陣輕輕的行走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阿諾德·傑克遜正朝他們走來。 「我覺得我得下來把你們兩個小伙子帶回去,」他說,「洗得暢快嗎,亨特先生?」 「十分暢快。」貝特曼說。 阿諾德·傑克遜如今已經把那身整潔的帆布衣服脫去,光著身子,只在腰部繫著一條帕里奧,走起路來也赤著腳。他的身體被陽光曬成深褐色。他長著一頭長長的鬈曲的白髮和一張神情嚴肅的臉龐,再配上這種當地服裝,看上去模樣相當古怪,但他表現得十分自然,一點也沒有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要是你們準備好了,我們就上去吧。」傑克遜說。 「我這就穿上衣服。」貝特曼說。 「嗨,特迪,你沒有給你的朋友拿一條帕里奧來嗎?」 「我想他還是願意穿上衣服。」愛德華笑著說。 「我當然得穿上衣服。」貝特曼神情嚴肅地答道。在他還沒有把襯衫穿好前,他看到愛德華已經把纏腰布系好了,站在那兒準備出發了。 「你不穿鞋就不覺得走路紮腳嗎?」他問愛德華。「我剛才發現路上有些岩石嶙峋。」 「哦,我已經習慣了。」 「從城裡回來換上帕里奧,真是舒服,」傑克遜說,「如果你打算在這兒住下去,那我力勸你採用這種玩意兒。這是我見過的最樸素實用的服裝。既涼快,又方便,也不用花費多少錢。」 他們回到上面的房子,傑克遜把他們領進一個寬敞的房間,牆壁粉刷得雪白,天花板是敞開的。飯桌已經在房間裡擺好了,貝克曼注意到桌子上擺了五個人的餐具。 「伊娃,過來讓特迪的朋友看看你,然後給我們調一些雞尾酒。」 傑克遜喊道。 隨後他把貝特曼領到一個低矮的長窗戶前面。 「朝那邊看看,」他說道,同時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好好看一下。」 房子下面,椰樹林順著陡峭的山坡綿延而下,一直伸展到環礁湖邊。在黃昏的光線中,環礁湖呈現出變幻莫測的柔和的色彩,看去宛如鴿子的胸脯一般。稍遠處的小港灣里有一個土著居民的村落,露出一簇簇的茅屋。靠近堡礁的地方有一條獨木舟,輪廓鮮明,幾個當地人正在上面捕魚。再遠一些,可以看到太平洋的浩瀚平靜的水面。二十英里以外,則是那個名叫莫雷阿的仙境般的島嶼,虛無縹緲,好像詩人的幻想所編織出的錦緞。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妙迷人,貝特曼看得簡直呆住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他終於開口說道。 阿諾德·傑克遜站在那兒,凝視著前方,眼睛裡流露出一股朦朦朧朧的柔情。他那瘦削的、沉思的臉龐顯得十分嚴肅。貝特曼對著他的臉看了一眼,再一次意識到它體現出的那種強烈的超脫形骸的感覺。 「美,」阿諾德·傑克遜喃喃地說,「一個人很少面對面地看到美。好好看一看吧,亨特先生。如今在你眼前出現的景象,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因為這一時刻轉瞬即逝,但它會在你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你接觸到了永恆。」 他的嗓音深沉而洪亮,似乎要把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言辭從胸中吐出來。貝特曼不得不竭力提醒自己別忘了,眼下跟自己說話的這個人是一個罪犯,一個毫無人性的騙子。愛德華這時卻仿佛聽到什麼聲音,一下子轉過身去。 「這是我的女兒,亨特先生。」 貝特曼跟她握了握手。她生著兩隻閃閃發亮的黑眼睛,鮮紅的嘴唇隨著笑聲微微顫動,但她的皮膚是棕色的,披在肩頭的鬈曲的長髮則黑漆漆的。她只穿了一件粉紅色棉布的寬大長罩衣,光著腳,頭上戴著一個香氣襲人的白花編成的花冠。她的樣子嬌艷可愛,看去好像玻里尼西亞的泉水女神。 她有些羞澀,但程度並沒有超過貝特曼。對貝特曼來說,整個局面叫他狼狽不堪,就連在他看著這個有如空氣精靈一般的姑娘拿著一個調酒器,熟練地調製成三杯雞尾酒時,心裡也沒有感到多麼自在。 「讓咱們酒的勁頭兒大一點,孩子。」傑克遜說。 她把酒倒好,露出甜美可愛的笑容,給他們三個人每人遞上一杯。貝特曼平時對自己調製雞尾酒的精湛技巧相當自負,但是他嘗了一口手裡的酒,發現味道那麼美妙,心裡也著實有些驚訝。傑克遜發現他的客人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讚賞神色,得意地哈哈大笑。 「還不壞吧?我親自教會這孩子的。從前在芝加哥,我認為說到調酒的本領,全城沒有一個酒店夥計可以跟我相比。我在獄中沒有什麼事好做,就經常琢磨著新的雞尾酒調製法來消遣,可是若是談到真正的好酒,什麼都比不上不帶甜味的馬提尼酒。」 貝特曼覺得好像有人在他的胳膊肘的麻筋上狠狠打了一拳,他感到自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可是在他還沒有想好該說什麼話之前,一個土著小男孩已經把一大碗湯端了進來。於是大家坐下吃飯。阿諾德·傑克遜的這番話好像在他心裡引起了一連串對往事的回憶,因為他竟然開始談起自己在獄中的日子來了。他說得那麼自然,一點也沒有怨恨的意思,好像說的是他在外國上大學的經歷。他總是朝著貝特曼說話,貝特曼開始有些局促不安,後來簡直不知所措。他看到愛德華的眼睛始終盯著自己,目光中閃露出覺得好笑的神色。他突然感到傑克遜是在耍弄自己,禁不住羞得滿臉通紅。接著他覺得事情好不荒唐———知道傑克遜並無這樣做的理由———心裡又相當惱火。阿諾德·傑克遜的臉皮太厚了———沒有別的什麼詞兒可以解釋他的行為———他的那副麻木不仁的樣子,不管是假裝的還是真實的,實在叫人憤慨。晚飯仍在進行,貝特曼被勸著品嘗各種亂七八糟的食物,有生魚和他叫不出名字的一些東西;只是出於禮貌,他才只好咽下肚去。可是他發現這些東西十分可口,不禁十分驚訝。接著又發生了一件事兒,在貝特曼看來,這是整個晚上最叫他狼狽不堪的經歷。他面前放著一個小花冠,只是為了找話說,他隨口評論了一句。 「這是伊娃給你編的一個花冠,」傑克遜說,「但是我想她太羞澀了,不好意思親自交給你。」 貝特曼用手拿起花冠,對那姑娘說了幾句客氣的表示感謝的話。 「你得把花冠戴上。」她羞紅了臉,笑著說。 「我?我可不想這麼做。」 「這是我們這兒的一個非常迷人的習俗。」阿諾德·傑克遜說。 他面前也放著一個花冠,他拿起來戴到自己的頭上,愛德華也跟著這麼做了。 「我想我的穿著不適合戴這個。」貝特曼有些不安地說。 「你要不要一條帕里奧?」伊娃趕緊問道。「我馬上去給你取一條來。」 「不,謝謝你。我這樣很舒服。」 「讓他看看應該怎麼戴,伊娃。」愛德華說。 這時候,貝特曼恨起他的最要好的朋友來了。伊娃從桌旁站起身來,歡笑著把花冠戴在他的黑頭髮上。 「你戴著十分合適,」傑克遜太太說,「看著是不是怪合適的,阿諾德?」 「當然如此。」 貝特曼的每個汗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真可惜天已經黑了,」伊娃說,「否則,我們可以給你們三個人一起拍一張照。」 貝特曼覺得自己實在幸運,天已經黑了。他感到自己穿著一套藍色嗶嘰衣服,繫著高領——非常整潔,一副紳士派頭———頭上卻戴著一個滑稽可笑的花冠,看上去一定顯得十分愚蠢。他不禁怒火中燒,他一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竭力控制自己,始終在表面上顯出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看著那個坐在桌子上首的老頭兒,半裸著身子,好看的白髮上戴著一個花冠,一副聖徒似的面容,他就無比惱火,整個處境真是萬分險惡。 後來晚餐結束了,伊娃和她母親留下來收拾桌子,三個男人則坐在外面的遊廊上。天氣十分暖和,空氣中瀰漫著夜晚開放的白花的香氣。晴朗無雲的天空中,一輪明月緩緩移動,在廣闊的海面上照出一條通道,直通向浩瀚無垠的永恆王國。阿諾德·傑克遜開始說起話來。他的嗓音渾厚悅耳。現在他談到這兒的土著居民和古老傳說。他對他們講起過去發生的離奇故事,講起探索未知世界的冒險經歷,講起愛情和死亡,仇恨和報復。他談到發現那些遙遠的島嶼的冒險家,談到在那些島上安家落戶的水手,他們跟一些酋長的女兒結了婚,也談到那些在銀色海岸邊過著各式各樣生活的流浪漢。貝特曼頗為困窘地窩著一肚子火,臉色陰沉地聽著,但是不一會兒,他就被傑克遜話語中的一股魔力吸引住了,坐在那兒聽得出了神。傳奇的幻景使平凡的日常生活黯淡無光。難道他忘了阿諾德·傑克遜的伶牙俐齒了嗎?難道他忘了傑克遜就是憑著這張利嘴騙取了輕信他的公眾的大量錢財?就是憑著這張利嘴使自己幾乎逃脫了刑事處罰?誰也沒有他那麼動聽的口才,誰也不像他那樣懂得如何一步步把話題引向高潮。可是他突然站起身來。 「好了,你們兩個小伙子好久沒有見面了。我得讓你們倆好好聊聊。什麼時候想要上床歇息,特迪會領你去你的房間。」 「哦,但我並沒有打算在這兒過夜啊,傑克遜先生。」貝特曼說。 「你會發現這兒更加舒服。我們會設法及時叫醒你。」 接著阿諾德·傑克遜謙恭有禮地跟他握了握手,神態莊嚴,看上去就像一個身披法衣的主教,離開了他的客人。 「當然了,如果你想回帕皮提的話,我會駕車送你回去,」愛德華說,「但我還是勸你住下來。明兒一大早駕車回去,那才叫妙呢。」 有好幾分鐘,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貝特曼不知道該怎樣開始這場談話,白天的經歷使他覺得這場談話變得越發刻不容緩。 「你什麼時候回芝加哥?」他突然問道。 愛德華有一陣子沒有搭腔,接著他懶洋洋地轉身望著他的朋友,臉上掛著笑容。 「我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回去了。」 「天哪,你究竟是什麼意思?」貝特曼大聲嚷道。 「我在這兒十分幸福。再做出改變不是太愚蠢了嗎?」 「哎呀,你總不能一輩子都住在這兒。這不是正經人過的生活。這種生活跟死也沒有什麼兩樣。哦,愛德華,趁現在還不太晚,趕緊走吧。我已經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了。這個地方把你迷住了,你已經受到邪惡勢力的控制,但是只要你狠一狠心,仍然可以脫出身來。一旦你擺脫了這個環境,就會感謝所有的神明了。你會像一個吸毒成癮的人把毒品戒掉那樣。你會明白這兩年來,你一直呼吸的都是有毒的空氣。當你的肺里再次充滿了故鄉的新鮮、潔淨的空氣時,你想像不出那會有多舒暢。」 他說得很快,心情激動地一句接一句地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真誠和深切的感情。愛德華被感動了。 「你對我這麼關心,真是太感謝你了,老朋友。」 「明兒跟我一起走吧,愛德華。你從最初到這個地方來,就是一個錯誤。你不應該過這種生活。」 「你談到這種生活、那種生活。你認為一個人怎樣才能得到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呢?」 「嗨,我認為對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要得到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只有恪盡職守,努力工作,完成他的身份和地位所規定要求的一切義務。」 「那什麼是他的報償呢?」 「他的報償就是意識到自己實現了起初立志所從事的事業。」 「這對我來說似乎有點高不可攀。」愛德華說。貝特曼借著夜晚的微光看到他面帶笑容。「恐怕你會認為我已經墮落到可悲的地步。我認為現在有些事情,三年以前,大概在我眼裡也是無法容忍的。」 「你這一套都是從阿諾德·傑克遜那兒學來的吧?」貝特曼輕蔑地說。 「你不喜歡他?也許根本就不能指望你喜歡他。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我也跟你一樣對他抱有成見。他是一個很不尋常的人。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對自己曾經坐牢的經歷並不加以隱瞞,我不知道他對坐牢,或者對導致他坐牢的那些罪行是否感到悔恨。我聽到他唯一抱怨過的事兒,就是出獄以後健康受到損害。我想他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麼叫懊悔。他完全沒有道德觀念。他對發生的無論什麼事兒都加以接受,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如此。他為人慷慨大方,親切友好。」 「他對別人的錢財,」貝特曼打斷了他的話,「始終相當慷慨。」 「我發現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我根據自己對一個人的印象來看待他,難道不合乎常情嗎?」 「結果就是你無法區分是非對錯的界限。」 「不,在我心裡,這種界限跟以前一樣劃得十分清楚,讓我感到有點兒困惑的只是好人和壞人的界限而已。阿諾德·傑克遜究竟是一個做好事的壞人呢,還是一個做壞事的好人?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也許我們把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區分得太清楚了。也許我們當中那些最好的人實際上卻是罪人,而那些最壞的人倒是聖徒。誰知道呢?」 「你永遠也不能叫我相信黑就是白,白就是黑。」貝特曼說。 「我肯定做不到,貝特曼。」 貝特曼不明白,為什麼愛德華在同意他的說法時嘴唇上掠過一絲笑容。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 「今兒早上,我剛見到你的時候,貝特曼,」隨後他又開口說,「好像看到了兩年以前自己的模樣。同樣的衣領,同樣的皮鞋,同樣的藍色服裝,同樣充滿活力,同樣也立下了壯志。天哪,那會兒我幹勁十足。這地方那種懶洋洋的行事方法簡直叫我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我四處走動了一下,無論在什麼地方都看到了可以創業發展的大好希望。這兒可以發財致富。在我看來,把這兒的椰肉乾裝在麻袋裡運到美國去榨油,實在荒唐。如果在當地提煉,利用廉價的勞動力,又省去運費,那樣可以合算很多。我似乎已經看到在島上四處湧現出巨大的工廠。另外我覺得他們取得椰肉乾的方法也很不完善。我發明了一種裂殼剝肉的機器,每小時可以加工兩百四十個椰子。這兒的港口也不夠大。我制定了擴建港口的計劃,然後組織一個辛迪加購置土地,為到這兒來的遊客興建兩三家大飯店和一些平房。我還有一個為了吸引來自加利福尼亞的遊客而改善輪船服務公司的方案。二十年後,這兒就再也不是這個半法國化的、懶洋洋的帕皮提小城,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座繁華的美國城市,到處是十層高的大樓和電車,還有劇場、歌劇院和股票交易所,以及一位市長。」 「開始干吧,愛德華,」貝特曼嚷道,興奮得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既有設想又有才幹。嗨,你可以成為澳大利亞和美國之間最富有的人了。」 愛德華格格地輕聲笑了笑。 「但我不想這樣。」他說。 「你是說你不想要錢,不想發財,發幾百萬的大財嗎?你知道拿了這些錢,你都能幹些什麼嗎?你知道它能帶給你多大的權力嗎?如果你自己不把錢放在眼裡,想想你能用它做些什麼事兒,為人類的事業發展開闢新的渠道,給成千上萬的人創造就業的機會。你剛才的那番話使我眼前浮現出一幅幅景象,弄得我頭都暈了。」 「那你就坐下吧,親愛的貝特曼,」愛德華笑著說,「我的椰子果破碎機永遠都不會有人使用,就我來說,帕皮提悠閒的街道上也永遠不會行駛電車。」 貝特曼重重地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說。 「我也是一點一點地明白的。我逐漸喜歡起這兒的生活來,喜歡這兒的安閒自在,喜歡這兒的人們,他們都性情溫和,總帶著歡樂的笑臉。我開始琢磨,以前我從來沒有時間用心思考。我也開始讀書。」 「你始終都沒有停止讀書啊。」 「我那時讀書是為了應付考試,為了在談話中堅持自己原有的觀點,為了課程要求。在這兒,我學會了為樂趣而讀書,我學會了交談。你知道嗎?談天是生活中一項最大的樂趣。但是談天需要閒暇。以前我一直太忙碌了。漸漸地,過去對我極為重要的那種生活開始顯得無關緊要,俗不可耐。所有那種奔波勞碌,那種奮鬥不息有什麼用呀?現在我一想起芝加哥,就看到一座陰沉、灰暗的城市,到處都是石頭砌的房屋———樣子好像一座監獄———始終騷動不寧。所有那一切活動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一個人在那兒能享受到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嗎?我們來到世界上難道就是為了這樣———急急忙忙地趕去上班,一小時也不停地工作到晚上,然後趕回家去吃晚飯,再上劇場看戲?難道我必須這樣度過我的青春時代?青春持續的時間那麼短暫,貝特曼。等到我年紀大了,我還能盼望什麼呢?仍然早上從家裡急急忙忙地趕去上班,一小時也不停地工作到晚上,然後趕回家去吃晚飯,再上劇場看戲?如果你想發財,那倒也值得一做。我不知道,那得看一個人的天性了。但是如果你不想發財,那還值得這樣做嗎?我想要使自己的生活過得更有意義一些,貝特曼。」 「那麼你認為生活中什麼最重要呢?」 「恐怕你會笑話我的。真、善、美。」 「你認為在芝加哥就得不到這些事物嗎?」 「也許有些人可以,我可不成。」愛德華一下子站起身來。「我告訴你,每逢我想起自己以前的那種生活,就感到毛骨悚然。」他口氣熱烈地大聲說。「一想到我所避免的危險,我就嚇得渾身發抖。以前我從不知道我有自己的靈魂,直到來到這兒,我才找到。如果我一直是個有錢的人,也許我早就永遠失去了靈魂。」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說,」貝特曼氣憤地嚷道,「我們過去經常討論這個問題。」 「是的,我知道。那實際上就跟聾啞人討論和聲一樣沒有意義。 我永遠也不回芝加哥了,貝特曼。」 「那伊莎貝爾怎麼辦呢?」 愛德華走到遊廊邊上,身子朝前探著,凝神注視著迷人的藍色夜空。當他再次對貝特曼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對我來說,伊莎貝爾實在太好了。我愛慕她,勝過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她十分聰明,內心的善良也不亞於外貌的美麗。我敬佩她充沛的精力和雄心壯志。她生來就是為了在生活上取得成功的。我壓根兒就配不上她。」 「她並不這樣想。」 「但你必須把我的話告訴她,貝特曼。」 「我?」貝特曼嚷道。「我最不適合去做這件事。」 愛德華把背對著皎潔的月光,看不見他的臉。他會不會又在微笑呢? 「你想把什麼事兒瞞著她是沒有用的,貝特曼。她腦子反應很快,不出五分鐘就會完全明白你心裡想的事兒。你最好一見到她,就馬上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她。」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當然我會告訴她我見到你了。」貝特曼說話的時候有些激動。「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告訴她我沒有飛黃騰達。告訴她我不僅貧窮,而且還安於貧窮。告訴她我因為工作懶散、心不在焉而被解僱了。告訴她今兒晚上你見到的一切,以及我跟你說的一切。」 突然閃現在貝特曼腦海里的一個念頭使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帶著無法控制的煩亂情緒站到愛德華面前。 「什麼,你不想跟她結婚嗎?」 愛德華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我決不能要求她解除婚約,給我自由。如果她希望我信守諾言,我會盡力做一個忠實的、愛她的丈夫。」 「你希望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嗎,愛德華?哦,我可不能這麼做。這太糟糕了。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你竟然不想跟她結婚了。她愛你。我怎麼能讓她遭受這樣的羞辱?」 愛德華又露出了笑容。 「你自己為什麼不跟她結婚呢,貝特曼?你已經愛了她那麼久了。你們倆彼此再合適也不過了。你會讓她十分幸福。」 「別跟我這樣說話,我可受不了。」 「我甘願做出退讓,貝特曼。你是一個更加適當的人。」 愛德華語氣中的什麼東西使得貝特曼迅速抬起頭來,但愛德華的眼神相當嚴肅,沒有露出笑意。貝特曼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他心慌意亂,不知道愛德華會不會疑心他到塔希提來是懷有一項特殊的任務。儘管他明白這件事兒十分糟糕,但卻無法阻止內心的狂喜。 「如果伊莎貝爾寫信來解除了她跟你的婚約,你打算怎麼辦?」 他慢騰騰地說道。 「活下去。」愛德華說。 貝特曼心情十分激動,竟然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我希望你穿的是日常的衣服,」他有些氣惱地說,「你做出的是一項無比重大的決定。你穿的這件稀奇古怪的衣服卻讓人覺得你的話完全是信口而出。」 「我向你保證,我穿著帕里奧,頭上戴著玫瑰花冠可以同戴著高頂大禮帽,穿著常禮服一樣嚴肅認真。」 接著貝特曼腦子裡閃過另一個念頭。 「愛德華,你不是為了我的緣故才這樣做的吧?我也說不清楚,但是也許這件事會使我的未來發生重大的變化。你不是為了我而打算犧牲自己吧?你知道,那是我不能忍受的。」 「不,貝特曼。我在這兒學會了不再犯傻,也不再感情用事。我希望你和伊莎貝爾幸福,但是我一點也不希望自己不幸福。」 這個回答叫貝特曼感到有點寒心。他覺得愛德華的話里有點玩世不恭的意味。要是他能表現出高尚的風度,心裡就不會感到歉疚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安心在這兒浪費自己的生命?這簡直跟自殺一樣。我想到咱們念完大學時你的那種遠大抱負,而如今你卻甘心在一家小雜貨店裡當夥計,這實在太糟糕了。」 「哦,我只是暫時湊合一下,我正在積累大量寶貴的經驗。我頭腦里還有一個計劃。阿諾德·傑克遜在波摩塔斯有一個小島,距離這兒大概有一千英里。那是一個環形島嶼,圍繞著一個環礁湖。他在那兒種植了椰子樹。他已經提出要把那個地方送給我。」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貝特曼問道。 「因為如果伊莎貝爾解除了我們的婚約,我就跟他的女兒結婚。」 「你?」貝特曼一下子驚呆了。「你不能跟一個混血兒結婚。你還不至於瘋狂到這種地步吧。」 「她是一個好姑娘,性情溫柔隨和。我想她會使我十分幸福。」 「你愛上她了嗎?」 「我不知道,」愛德華沉思著回答,「現在我愛她跟我以前愛伊莎貝爾並不一樣。我崇拜伊莎貝爾。我覺得她是我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姑娘。我連她的一半都比不上。跟伊娃在一起,我就沒有這樣的感覺。她就像一朵來自異域的美麗的花朵,需要為她遮擋住寒風的侵襲。我想要保護她,而誰都不會想到要去保護伊莎貝爾。我想伊娃愛我是愛我這個人,而不是為了我以後可能成為怎樣的人。無論我今後怎麼樣,我都不會叫她失望。她對我比較合適。」 貝特曼沒有再說什麼。 「咱們明兒一早就得起床,」愛德華最後說,「咱們真的該睡覺了。」 接著貝特曼開口講話了,聲音里流露出發自內心的痛苦。 「現在我給弄得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覺得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你沒有完成最初想要做到的事兒,由於失敗而沒有臉回去。我絕沒有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我感到極為遺憾,愛德華。我太失望了。我本來希望你會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想到你用這樣可悲的方式浪費自己的才華和青春,也錯失良機,簡直叫我受不了。」 「別難受了,老朋友,」愛德華說,「我並沒有失敗。我成功了。你想像不出我多麼熱切地期望投入生活,生活對我來說多麼充實,多麼富有意義。當你跟伊莎貝爾結婚以後,有時候你會想到我的。我會在珊瑚島上修建一所房子,我要住在那兒,照看我的樹木———用他們已經採用了無數歲月的那種古老的方式取出椰子殼裡的果肉———我會在我的花園裡種植各式各樣的花草,我還要捕魚。有的是活兒讓我忙個不停,而又不會叫我感到枯燥乏味。我會有我的書籍和伊娃,也有幾個孩子———我希望,特別是,我會有變化無窮的海洋和天空,清新的黎明,燦爛的落日和輝煌壯麗的夜晚。我會在不久以前還是一片荒野的土地上開墾出一個花園。我會創造出一些東西。歲月不知不覺地流逝,等到我年紀大了,回顧一生,我希望自己過的是快樂、純樸、寧靜的日子。我也會以這種不起眼的方式在「美」當中度過一生。你是不是認為我滿足這些東西,太沒有志氣了?我們知道,如果一個人得到了整個世界而丟失了自己的靈魂,那對他也不會有什麼益處。我覺得我已經獲得了我的靈魂。」 愛德華把他領到一個擺放了兩張床鋪的房間裡,自己倒頭躺在一張床上。不出十分鐘,貝特曼就從他那均勻的、好像孩子一樣平靜的呼吸中知道他已經睡著了。可是貝特曼自己卻無法安定下來,心裡老是亂糟糟的,直到晨光好似幽靈一般悄悄地鑽進房間,他才進入睡鄉。 貝特曼把他的這段漫長的經歷給伊莎貝爾講完了。除了他覺得可能會傷害她感情或者使自己顯得可笑的內容外,他什麼都沒有隱瞞。他沒有告訴她自己曾被迫戴上花冠坐在桌子旁,也沒有告訴她只要她解除了跟愛德華的婚約,愛德華就預備同她舅舅的混血女兒結婚的事。不過,也許伊莎貝爾的直覺要比他了解的更為敏銳,因為他把自己的這番經歷越往下講,伊莎貝爾的眼神就變得越冷漠,嘴唇也抿得越緊。不時她會仔細地瞅上他一眼,如果他不是那麼一心放在敘述上,可能就會對伊莎貝爾的這副神情感到詫異。 「那個姑娘長得什麼樣子?」伊莎貝爾在他說完後問道。「我是說阿諾德舅舅的女兒。你覺得我和她的模樣之間有相似的地方嗎?」 貝特曼對這個問題感到相當意外。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我從來都不留意別人的樣子,我也從不認為有哪個人長得像你。誰會長得像你呢?」 「她的樣子好看嗎?」伊莎貝爾說,聽了他的話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想是的,大概有些男人會說她長得很漂亮。」 「噢,這實在無關緊要。我覺得我們沒有必要再談論她了。」 「你打算怎麼辦,伊莎貝爾?」他接著問道。 伊莎貝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仍然戴著愛德華在他們訂婚時送給她的那個戒指。 「我不願意讓愛德華解除婚約,是因為我本來以為這樣會鼓起他的勁兒。我想成為一個鼓勵他前進的人。當時我覺得,如果還有什麼事兒能促使他取得成功,那就是讓他想到我是愛他的。我已經竭盡全力。如今沒有希望了。要是眼下再不承認事實,那我就太軟弱了。可憐的愛德華,他不是哪個人的仇敵,而只是跟自己過不去。他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好人,但是身上缺少點兒什麼,大概缺乏的就是毅力吧。我希望他幸福。」 她褪下手指上的戒指,把它放在桌子上。貝特曼望著她,心兒跳得飛快,幾乎都喘不過氣來了。 「你真了不起,伊莎貝爾,實在太了不起了。」 她面帶笑容,站起身來,把手朝貝特曼伸了過去。 「我怎樣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呢?」她說。「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早就知道我可以信賴你。」 貝特曼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從來沒有顯得如此俊俏。 「哦,伊莎貝爾,我可以為你做的事兒遠不止這些。你知道,我只請求你允許我愛你,並且為你效勞。」 「你真是堅強,貝特曼,」她嘆了口氣說,「這給了我那麼一種舒暢的充滿信心的感覺。」 「伊莎貝爾,我十分愛你。」 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怎麼靈機一動,突然把伊莎貝爾緊緊摟在懷裡。伊莎貝爾一點也沒有推拒,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的眼睛。 「伊莎貝爾,你知道打我見到你的頭一天起,我就想要跟你結婚。」他充滿激情地大聲說。 「那你為什麼不向我求婚呢?」她答道。 她也愛他。貝特曼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把可愛的嘴唇湊過去讓他親吻。當他這樣把她抱在懷裡的時候,眼前浮現出一幅圖景:亨特馬達牽引和汽車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地位越來越重要,最後占地一百英畝,生產出幾百萬個馬達,而且他還收集了大批畫作,叫紐約的那些收藏家都顯得黯然失色。他會戴上一副角質鏡架的眼鏡。而伊莎貝爾呢,在貝特曼兩隻胳膊的美滋滋的環抱下,則幸福地舒了口氣。她想到的是她會有一所修建得精巧富麗的房屋,裡面擺滿了古典家具,她會在那兒舉行音樂會、茶舞會,以及只有最有教養的人方可參加的宴會。貝特曼應該戴一副角質鏡架的眼鏡。 「可憐的愛德華。」她嘆著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