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顫動 · 麥金托什

他在海里撲騰了幾分鐘,水太淺了,無法游泳,又因為害怕鯊魚而不願去水深沒頂的地方,於是便從水裡出來,到浴室去洗了個淋浴。在太平洋那又濃又黏的鹹水里泡過一陣後,洗個清涼的淡水澡,真叫人身心舒暢。海水太熱了,儘管時間才剛過七點,浸在裡面不但不能讓你振作起來,反而使你更加倦怠乏力。擦乾身體之後,他披上浴衣,對著中國廚師大聲叫嚷,說他五分鐘後就可以吃早飯了。他赤腳穿過一小片粗硬的草地(行政官沃克曾得意地認為那是一塊草坪),來到自己的住處,換好了衣服。這並不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因為他只穿了一件襯衫和一條帆布褲子,然後朝他上司那位於院子另一側的屋子走去。兩個男子總一塊兒吃飯,但中國廚師告訴他,沃克在五點就騎上馬出去了,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回來。 麥金托什昨晚睡得很不好,他厭惡地看著擺在面前的番木瓜、雞蛋和燻肉。昨晚的蚊子簡直叫人無法忍受,它們在他睡覺的蚊帳周圍飛來飛去,數量多得驚人,發出無情的、氣勢洶洶的嗡嗡聲,好像遠處的管風琴所發出的無休無止的音調。每逢他昏昏欲睡的時候,就會一下子驚醒過來,相信有一隻蚊子鑽進了帳子。天氣熱得要命,他只好光著身子躺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打在堡礁上的海浪低沉的轟鳴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這種聲音平時耳朵是聽不到的,因為它始終持續不斷,富有規律地出現。如今它的節律卻像錘子一樣不斷敲打著他疲憊的神經。麥金托什攥緊兩隻拳頭,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加以忍受。一想到那種聲音會永遠持續下去,什麼東西都不能加以阻止,就幾乎叫他無法忍受。於是他的力量仿佛能與無情的自然力量抗衡,他心中猛地產生一種瘋狂的衝動,想要干出些什麼暴力的事情。他感到自己必須牢牢保持自制的能力,否則就會發瘋。現在他朝窗外的環礁湖和標示著堡礁的那道白沫帶看去,那種波瀾壯闊的景象讓他憎惡得直打哆嗦。萬里無雲的天空好像一個倒扣的大碗,把眼前這片景象籠罩在裡面。他點起菸斗,翻了翻幾天前從阿皮亞運來的一摞奧克蘭的報紙。最新的報紙也是三個星期前的了,給人的印象是內容極其乏味。 接著他去了辦公室。那是一個寬大的、沒有什麼陳設的房間,只放著兩張書桌和一把靠牆的長椅。長椅上坐著幾個當地人,還有兩三個女子。他們一邊閒聊著,一邊等待行政官回來。麥金托什進門時,他們用薩摩亞語向他招呼道: 「您好。」 他也跟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在書桌旁坐下,開始寫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是薩摩亞的總督一直在催索的,但沃克平時行事拖拉,始終沒有寫好。麥金托什一邊做著筆記,一邊充滿恨意地想到,沃特遲遲不寫報告,實際上是因為他根本沒有什麼文化,對任何需要動筆頭兒的工作都萬分厭惡。當簡明扼要、完全合乎規範的報告最終完成後,他就會把下屬的勞動成果收下,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反而露出一副譏笑嘲諷的神情,把報告發送給自己的上司,好像那都是他自己的成果。其實他壓根兒就寫不出一個字來。麥金托什還憤怒地想到,萬一他的頭兒用鉛筆添加什麼話兒,那麼表達得一定相當幼稚,而在言語措辭上也不夠完善。如果他表示反對,或者試圖把沃克的意思用一個清楚的短語表達出來,沃克就會大發雷霆,並且叫嚷道: 「我管他媽的什麼語法?這就是我要說的話兒,我就想這樣說。」 最後沃克進來了。他一進門,當地人就上前圍住了他,想要立刻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發起脾氣來了,吩咐他們坐下,閉上嘴巴,並且威脅說,如果他們不保持安靜,就要把他們統統趕走,當天誰都不見。接著他朝麥金托什點了點頭。 「你好,麥克。總算起來啦?真不明白你怎麼能把一天最好的時光浪費在床上。你應該像我那樣在天亮前就起床。懶鬼。」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掏出一條印花大手帕擦了擦臉。 「天哪,我想喝一杯。」 他把臉轉向那個站在門口的警察,那是一個形象別致的人物:上身穿著白色短上衣,下身繫著拉瓦拉瓦,也就是薩摩亞人的纏腰布,吩咐他去倒些卡瓦酒來。裝著卡瓦酒的酒罈子就放在房間角落的地板上。警察倒了半椰子殼的酒,然後端給沃克。他朝地上倒了幾滴,對著周圍的人低聲說了幾句慣用的套話,就津津有味地喝起來。接著他叫警察去招待一下等在旁邊的當地人。按照他們的年齡或地位,椰子殼輪流遞送到每個人的手中,然後經過同樣的儀式,裡面的酒給喝光了。 接著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身材短小,要比個子中等的人矮多了,但是極為肥胖。他長著一張胖嘟嘟的大臉盤,臉上颳得乾乾淨淨,兩邊的臉頰都掛著巨大的垂肉,長著三層寬闊的下巴;他那細小的五官都融化在一團團肥肉之中;另外,除了腦袋後面殘留的一塊新月形白髮外,他整個腦殼都禿光了。他的樣子讓你聯想到那位匹克威克先生。他模樣古怪,真是一個有趣的人物,但是說來也奇怪,卻並不讓人覺得失去尊嚴。在他那副寬大的金邊眼鏡後面是兩隻精明、活潑的藍眼睛,臉上露出十分果斷的神情。他六十歲了,但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活力戰勝了不斷增長的年齡。儘管他體態臃腫,但動作相當利索。他走起路來,邁著沉重、堅定的步子,好像要讓大地感受到自己的整個體重似的,說話的時候,聲音響亮而粗魯。 到如今,麥金托什被任命為沃克的助手已經兩年了。沃克在塔盧亞島———薩摩亞群島中一個較大的島嶼———擔任行政官已有二十五年,無論在當面見過他的人嘴裡,還是在傳聞中,他都是整個南太平洋地區的知名人士。最初麥金托什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期待著跟他的首次會面。出於某種原因,麥金托什在阿皮亞待了兩三個星期後,才接受了這個職位。在查普林的飯店和英國俱樂部里,他聽到了有關這位行政官的無數傳聞。當時他對這些傳聞充滿興趣,現在想來,卻有種諷刺的意味。因為從那時起,他聽沃克本人講了已經有上百遍了。沃克知道自己是個人物,並且對自己的名氣也頗為得意,因而有意要處處加以表現。他小心守護著關於自己的「傳說」,迫切希望人們了解有關他的那些著名傳聞的準確細節。要是誰給陌生人講錯了,他便發起火來,顯得荒唐可笑。 最初麥金托什覺得,沃克那種粗魯熱誠的態度倒不無吸引力,而沃克也很高興有一個聽眾,可以讓他盡情發揮,說的話兒讓聽的人感到耳目一新。他心情愉快,待人親切而體貼。麥金托什原先是一個政府官員,在倫敦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直到三十四歲那年,他突然得了肺炎,面臨著罹患肺結核的危險,於是不得不在太平洋地區找份工作。在麥金托什眼中,沃克的生活似乎特別富有浪漫色彩。在征服環境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的冒險精神是這個人的典型特徵。在十五歲那年,他就獨自跑到海上,在一艘運煤船上鏟了一年煤。那會兒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孩子,船員和同伴對他都很好,但船長不知什麼緣故卻對他極為厭惡,待他十分殘暴,老是對他拳打腳踢。他經常四肢疼痛,無法安眠,因而對船長恨之入骨。後來有人暗中指點他去參加某次賽馬會,他設法從他在貝爾法斯特結識的一個朋友那兒借了二十五英鎊,隨後以很高的賠率,壓在一匹幾乎沒有可能獲勝的馬身上。如果賭輸了,他就無法歸還借款,但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輸。他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結果那匹馬果真贏了,他發現自己一下子有了一千英鎊的現款。他的機會終於來了。當運煤船在愛爾蘭沿海某地停靠時,他打聽到誰是城裡最能幹的律師,隨後就去找那個律師,說他聽說運煤船正在待售,請那個律師為自己安排收購事宜。那個律師被他的小客戶逗樂了(那會兒他只有十六歲,看上去也沒有實際的年齡大),而且,說不定也是出於同情,頗受感動,他答應不但為他安排好收購事宜,而且確保讓他做一筆合算的買賣。過了沒有多久,沃克就成了這艘船的主人。他回到船上,接著———用他自己的話說,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時刻———就通知船長,要他必須在半小時內離開自己的船。他讓大副當了船長,在船上又航行了九個月,最後把那條船賣掉了,賺了不少錢。 他二十六歲的時候,以種植園主的身份來到了薩摩亞群島。他是在德國占領期間居住在塔盧亞島的少數白人之一。那會兒,他對當地土著已經具有一些影響力。德國人讓他當了行政官,在這個職位上,他一干就是二十年。當島嶼被英國人奪取後,他的地位就更加穩固了。他專橫跋扈地管理著海島,但卻獲得圓滿的成功。這一輝煌的成功是麥金托什對他產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 可是兩個人的不同天性使得他們無法相處融洽。麥金托什相貌難看,舉止笨拙,身材又高又瘦,胸部狹窄,有些駝背。他臉色灰黃,雙頰深陷,長著兩隻神情憂鬱的大眼睛。不過他十分愛好閱讀。等到他的書籍給運來、拆開包裝後,沃克來到他的住處看了看,隨後便對著麥金托什發出一陣嗓音嘶啞的笑聲。 「你把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帶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問道。 麥金托什的臉一下子漲成深紅色。 「你覺得它們是無聊的玩意兒,我很遺憾。我把這些書帶來,因為我想要好好讀一下。」 「你說你有好多書要運來,我以為可能會有一些我想看的。難道沒有什麼偵探小說嗎?」 「我對偵探小說不感興趣。」 「那你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傻瓜。」 「你這麼想,我很高興。」 每個郵包都給沃克帶來一堆期刊文獻,以及紐西蘭的報紙和美國雜誌。麥金托什對這類只有短暫時效的刊物不屑一顧,這叫沃克感到十分惱火。他可受不了麥金托什在空閒時間所看的那些書,他覺得麥金托什讀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或伯頓的《憂鬱的解剖》,只不過是擺擺樣子而已。他從來沒有學會管住自己的嘴巴,所以總是毫無顧忌地表示自己對助手的看法。麥金托什開始察看起這個人的真實面目來了,在他那充滿活力、心情愉快的外表下,他看到了令人痛恨的粗俗和狡詐。他愛慕虛榮,專橫跋扈,不過奇怪的是,他的個性中帶有一種羞澀,讓他一點也不喜歡性情無法跟他相投的人。他會天真地根據別人的說話方式來對他們加以判斷,他自己的談話中充滿了咒罵和污言穢語,如果別人的話語中沒有這些東西,他就會充滿疑慮地望著他們。晚上,兩個男人會打打皮克牌。沃克牌技很差,卻十分自負,贏了便得意揚揚,輸了就亂發脾氣。偶爾,兩三個種植園主或生意人會開車過來打橋牌,在麥金托什看來,那時沃克的性格更是顯露無遺。他打牌時根本不顧自己的搭檔,隨意叫牌,老是爭論不休,憑著他那響亮的嗓門,就足以擊敗對方。另外他老是有牌不跟,當他這樣犯規的時候,總是用討好的語氣嘟囔說:「哦,你總不見得會讓一個幾乎看不見東西的老頭兒吃虧吧。」他的對手認為還是不要跟他鬧翻的好,覺得也許不該執意要他遵守牌戲規則。他對這一點心裡十分清楚。麥金托什用冷冰冰的輕蔑的目光看著他。打完牌,大家會抽抽菸斗,喝點兒威士忌,他們會開始講故事。沃克興致勃勃地講起他婚姻的故事。他在婚宴上喝得爛醉如泥,結果新娘跑了,從此再也沒有見到新娘。他跟這個島上的女人有過無數的艷遇,都是一些平淡無奇、污穢不堪的經歷,但他講的時候對自己的高超的手段無比自豪。麥金托什素來不愛聽烏七八糟的事兒,聽了他這樣的描述很不舒服。沃克顯然是一個粗俗下流、耽於肉慾的老傢伙。而在沃克看來,麥金托什是一個可憐蟲,因為他竟然不願把自己的風流韻事告訴別人,大伙兒都喝醉了,只有他一個人仍然頭腦清醒。 麥金托什在辦理公務時總是井井有條,沃克為此也看不起他。麥金托什做什麼事兒都喜歡這樣。他的書桌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他的文件都附有眉目清楚的標籤,無論需要什麼文件,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而且他對管理工作中所需的各種規章條例都了如指掌。 「胡說,胡說,」沃克說,「這個島嶼我管了二十年了,從來不用那些繁文縟節,現在也不需要這種玩意兒。」 「每逢你需要一封信的時候,就得找上半個小時。這樣不是要容易一些嗎?」麥金托什回嘴說。 「你只是一個該死的官員,不過你為人還不錯。你在這兒待上一兩年,就會習慣的。你的毛病在於你不喝酒。如果你一個星期醉上一次,就會是一個怪不賴的傢伙。」 奇怪的是,沃克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下屬心中對他的厭惡,而且這種厭惡每個月都在增強。儘管沃克對他加以嘲笑,但漸漸習慣了跟他相處,沃克幾乎開始喜歡起他來了。沃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容忍別人的怪癖,所以只把麥金托什當作一個怪人而已。他對麥金托什的喜愛也許是下意識的,因為他可以拿麥金托什打趣。他的幽默以粗俗的玩笑為主,需要一個嘲弄的對象。麥金托什工作嚴謹,品行端正,從不好酒貪杯,這些都成了他源源不斷的話題。麥金托什的蘇格蘭姓氏則給了他拿蘇格蘭來說笑打趣的機會。每當兩三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會把麥金托什奚落一番,引得他們哈哈大笑,而他也得到極大的樂趣。他會跟當地人說起麥金托什的滑稽可笑之處,而麥金托什對於薩摩亞語的知識仍不完善,每當沃克在所講的下流話中提到他時,他就會看到他們放聲歡笑,沃克也開心地笑了。 「我得為你說上這麼一句話,麥克,」沃克總用他那粗啞而又響亮的聲音說,「你經得起開玩笑。」 「這是一個玩笑嗎?」麥金托什笑著說。「我不清楚。」 「蘇格蘭人!」沃克嚷道,一邊放聲大笑。「只有一個法子能叫蘇格蘭人聽懂笑話,那就是外科手術。」 沃克一點也不知道麥金托什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遭受戲弄。在夜裡,在雨季的沉悶無風的夜晚,他難以入睡,悶悶不樂地回想著沃克幾天前隨口說出的嘲諷的話。這些話叫他怨恨不已。他心裡充滿了憤怒,暗自設想著怎樣對這個惡棍進行報復。他曾想要回擊,但是沃克善於巧妙辯駁,言辭粗鄙,毫不掩飾,這就讓他占據了優勢。他智力低下,因而那些精巧尖刻的話對他根本不起作用。他那沾沾自喜的樣子也使別人無法帶給他什麼傷害。他那響亮的嗓音和狂放的笑聲是麥金托什無法抵擋的武器,他明白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一點也不暴露自己對他的恨意。他學會了自我控制,但他的仇恨仍在不斷增長,簡直到了偏執發狂的地步。現在他警覺地留神觀察著沃克,幾乎都快要失去理智了。沃克的每一次卑鄙行為,沃克表現出的幼稚和虛榮、狡詐和粗俗,都讓他的自尊心得到安慰。沃克吃飯時貪婪、邋遢的模樣以及那種舔嘴咂舌的聲音,讓麥金托什看了感到心滿意足。他也注意到沃克所說的蠢話和語法上的錯誤。他明白沃克並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他看出他的上司對他的評價後,不禁產生一種苦澀而滿足的感覺。這也增加了他對那個心胸狹隘、志得意滿的老頭的蔑視。但當他知道沃克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仇恨後,他感到無比快樂。這個傢伙喜歡獲得民心,他是個傻瓜,竟然泰然自若地認為大家都崇拜他。有一次,麥金托什無意中聽到沃克在談論他。 「等我把他調教好以後,就沒有問題了,」他說,「他是一條忠實的狗,會愛他的主人的。」 麥金托什先是默不作聲,那張灰黃色的長臉上沒有什麼活動,接著突然開懷大笑,笑聲持續了很久。 可是他的仇恨並不是盲目的,相反特別清醒。他對沃克的才幹有著準確的判斷。沃克富有成效地統治著他那小小的王國。他既公正又坦誠。在這兒他有掙錢的機會,但是如今他卻要比自己最初任職時窮了不少,唯一的老年生活費就是他期待在自己最終卸任後所領到的養老金。讓他感到得意的是,在只有一名助手和一個混血辦事員的情況下,他把島嶼管理得比烏波盧島還要好。那兒可是中心城市阿皮亞的所在地,而且有一大批公務人員。沃克有幾名當地警察來協助他維護權力,但他並沒有加以利用。他是憑藉嚇唬和他的愛爾蘭幽默來治理的。 「他們硬要為我修建一所監獄,」他說,「我要一所監獄幹嗎?我可不打算把當地人投入監獄。如果他們犯了過錯,我知道怎麼來對付他們。」 他跟阿皮亞的上級機關發生過好多次爭吵,其中有一次是他要求擁有對當地土著的完整司法審判權。無論他們犯下怎樣的罪行,他都不會把他們交給有權對他們進行處理的法院。他跟烏波盧島上的總督之間來回通了不少次充滿怒氣的信函。他把當地人看作自己的孩子。對於這個粗鄙、低俗、自私的人來說,這可是件令人驚奇的事兒。他在這個島嶼上居住了這麼久,對於這個島嶼無比熱愛,對於當地土著懷有一種奇特而粗魯的柔情,這的確不同尋常。 他愛騎著那匹灰色的老母馬,在島上四處轉悠,對於島上美麗的景色從不感到厭倦。當他順著椰子樹叢中那條長滿青草的大路閒逛時,不時會停下來觀賞優美的景色。有時來到一個當地人的村落,他會稍做停留,村長會給他端來一碗卡瓦酒。看著那些帶著高高的茅草屋頂的鐘形小屋,好像蜂巢似的排列在眼前,他那肥胖的臉上綻放出了笑意。他的目光又喜悅地停留在一大片碧綠的麵包樹上。 「天哪,真跟伊甸園一樣。」 有時他會沿著海岸騎馬前行,透過樹叢,可以瞥見寬闊的、空蕩蕩的大海,沒有一片船帆打破海面上的孤寂。有時他爬上小山,一大片土地就會展現在眼前,一個個小村莊掩映在高大的叢林當中,就像一個世界王國。他會在那兒心醉神迷地坐上一個小時。不過他根本沒有言辭來表達自己的情感,非要如此,說出來的也只是下流的玩笑話,仿佛他的情緒那麼狂暴激烈,只能訴諸粗野,才能消除緊張。 麥金托什冷淡、鄙夷地觀察著他的情緒變化。沃克一向酒量很大,在阿皮亞度過的夜晚,看到年歲比他要小一半的人都醉倒在桌子底下,他感到十分得意。他也像一個好酒貪杯的人那樣情緒多變。他會為自己在雜誌上讀到的故事痛哭流涕,但也會拒絕把錢借給一個認識了二十年、陷入困境的商人。他用錢相當摳搜。有一次,麥金托什對他說: 「誰也不會指責你浪費錢財。」 他把這句話看作一種恭維。他對大自然的熱情只不過是酒鬼一時愚蠢無聊的感覺,至於他對當地人所抱有的情感,麥金托什對此也沒有一點兒同情。他愛他們只是因為他可以對他們隨意支配,就像一個自私的人愛他的狗一樣。他的思想意識跟他們是一個水準。他們的幽默是淫穢的,說起下流話來,他也從來都是口齒伶俐。他理解那些人,而那些人也理解他。他為自己對他們具有的支配力而感到得意。他把他們看作自己的孩子,也參與他們的所有事務。可是他小心守護著自己的權力。如果說他用鐵腕統治著他們,無法容忍任何不同意見,但他也不會允許島上的無論哪個白人欺負他們。他用猜疑的目光看著那些傳教士,如果他們做了什麼他不贊成的事兒,他會讓他們的生活變得無法忍受,就算他無法把他們調走,他們也樂意自願離開。他對當地土著的影響力極為巨大,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拒絕為牧師出力,給牧師提供食物。另一方面,他對商人們也絕不偏袒。他要確保當地人不受欺騙,注意讓他們付出的勞動、生產的椰肉乾,都能得到合理的報酬,商人不可以從出售給他們的貨物中謀取暴利。對於那些他認為不夠公平的交易,他會毫不留情。有時商人會到阿皮亞去投訴,說他們沒有得到應有的機會,為此而受到損害。沃克根本不管任何誹謗中傷和無恥的謊言,立刻對他們進行報復。最後他們發現要想在島上安心地住下去,甚至保全性命,就必須根據他的條件接受眼前的局面。不止一次,讓他厭惡的商人店鋪給一把火燒掉了,大家只能根據合乎常情的看法,推測這件事兒是行政官煽動的。有一次,一個瑞典裔的混血兒因為火災而破了產,他找到沃克,嚴厲地指責他的縱火行徑。沃克當著他的面發出一陣笑聲。 「你這卑鄙的傢伙。你媽媽是當地人,而你卻想欺騙他們。要是你那破爛的老鋪子給燒毀了,那也是上帝的判決,一點兒不錯,上帝的判決。你給我滾出去。」 當這個人給兩名當地警察推出去的時候,行政官得意地放聲大笑。 「上帝的判決!」 現在,麥金托什看著沃克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是從給病人看病開始的,因為除了其他活動,他又給自己添加了行醫治病的差事。在辦公室後面,他有一個放滿藥品的小房間。一個老人走上前來,他留著平頭,頭髮花白、鬈曲,腰裡系了一條藍色的拉瓦拉瓦,身上刺著精美的花紋,皮膚好像酒囊一樣布滿皺紋。 「你來幹什麼?」沃克突然問他。 老人聲音哀怨地訴說道,他一吃飯就要嘔吐,身上也這兒疼那兒疼的。 「去找傳教士吧,」沃克說,「你知道我只給孩子治病。」 「我去找過傳教士了,但他們治不好。」 「那就回家等死去吧。你活得這麼久了,還想繼續活嗎?你這個蠢貨。」 那個人嘀嘀咕咕地還要爭辯,但沃克指了指一個抱著生病孩子的婦女,叫她把孩子抱到書桌跟前。他問了那女人幾個問題,然後看了看孩子。 「我給你開點藥,」他說,接著轉身對著那個混血種辦事員說,「到藥房去拿點甘汞片。」 他當場讓孩子服了一片,然後把另一片給了孩子的媽媽。 「把孩子抱走吧,注意保暖。明兒要是死不了,就會好一些。」 他身子朝椅背上一靠,點起了菸斗。 「真是好東西,甘汞片。我用它救活的人,比阿皮亞所有醫院的醫生加在一起救活的都多。」 沃克對自己的醫術十分自負,同時出於無知的武斷,他根本受不了醫療行業的那些人。 「我喜歡的病例,」他說,「是那種所有醫生都醫治不了而最終放棄的病例。所有的醫生都說他們無法治好,我跟他們說:『來找我吧。』我給你講過那個癌症患者的事嗎?」 「經常講。」麥金托什回答說。 「我三個月就把他治好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沒治好的那些人。」 他完成了這部分工作,接著開始處理其他事項。事情雜亂得頗為離奇。一個女子與丈夫的關係不夠融洽,一個男子抱怨說他的老婆丟下他跑了。 「幸運的傢伙,」沃克說,「大多數男人都希望他們的老婆也會如此。」 一塊幾碼長的土地所有權的問題引起了長久而複雜的爭執,怎樣分配剛捕獲的一批魚也讓一些人吵鬧不休,還有一項針對白種商人缺斤短兩的投訴。沃克留神傾聽了每一項訟案,迅速加以裁斷,最後給出判決。隨後他就什麼都不想再聽了。如果原告仍然不肯罷休,他就叫警察把那個人轟出去。麥金托什帶著陰沉而氣惱的神色,聽他審完了所有案件。總的說來,也許可以承認,正義大體上得到了伸張,但讓助手惱怒的是,他的上司依賴的是他的本能,而不是證據。他不願意服從道理,老是嚇唬證人,要是他們沒有明白他希望他們提供的證詞,就被稱作盜賊和騙子。 他把坐在角落裡的一群人留到最後處理,故意對他們不理不睬。那群人里有一個年老的酋長,身材高大,神態莊嚴,留著白色的短髮,繫著一條新的拉瓦拉瓦,上面掛著一把巨大的象徵權力的趕蠅刷,另外還有他的兒子和村子裡的五六個重要人物。沃克曾跟他們發生過爭吵,並把他們打敗了。他素來的性格就是這樣,如今想要強化一下自己的勝利,因為他讓他們在利潤上吃了大虧卻無能為力。實際的情況不同尋常。沃克極為愛好修路。當他剛到塔盧亞島的時候,整個島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條小徑,但是過了一陣子,他在鄉間開闢了不少條大路,把眾多的村莊連貫起來,也由於這一點而奠定了如今島上的大部分繁榮景象。從前要把農產品(主要是椰肉乾)運到海邊,隨後裝上縱帆船或汽艇運往阿皮亞,那是不可能的,現在卻變得輕鬆而簡單。他所追求的目標就是修建一條環島大道,如今其中一部分已經修好了。 「兩年之內,就可以完工了。到那時不管是我死了,還是給解職了,我都不在乎。」 修路給他的內心帶來歡樂,他經常前去察看一番,確保一切進展順利。大道寬闊,綠草如茵,穿過灌木叢或種植園。修路相當簡單,但在修建過程中,得把樹木連根拔除,掘出或炸掉岩石,不時還必須平整路面。讓他感到自豪的是,在出現困難的時候,他都憑藉自己的本領加以克服。他對自己的處理方式也感到高興,修路不僅帶來便利,而且也能更突出地展現他所珍愛的島嶼的美景。談到他修建的道路,他幾乎成了一個詩人。道路蜿蜒曲折地穿過那些景色優美的地點,沃克特別留意,哪兒需要把路拉成直線,這樣就可以透過高大的樹叢看到綠色的遠景;哪兒需要出現彎道,豐富多樣的場景會使心靈得到休息。為了取得想像中的效果,這個粗俗的、耽於酒色的男人竟然發揮了如此巧妙的創造力,真是令人驚奇。在修建道路的過程中,他採用了日本園藝師的所有神奇的技巧。他得到了總部對於這項工程的撥款,但是他只用了一小部分,為此感到頗為奇妙而得意。在上一年分配給他的一千英鎊款額中,他只用掉了一百英鎊。 「他們要錢幹什麼?」他低沉有力地說。「他們只會花錢買些不需要的破玩意兒。換句話說,就是那些傳教士留給他們的貨色。」 也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原因,或許只是因為行政管理方面的節儉可以讓他引以為豪,同時渴望使自己的高效管理跟阿皮亞當局的浪費做法形成對比,他讓當地人幹活時只付給他們名義上的一點點工資。正因為這一點,他最近跟那個村子之間起了糾紛,眼下他們的重要人物都跑來找他了。酋長的兒子曾在烏波盧島待了一年,他回到村子後告訴村民,在阿皮亞這樣的公共工程要付大筆錢款。經過閒暇時的長期談論,他激起了村民們心中獲得財富的欲望,又給他們描繪了擁有大筆錢財後的美景。他們想到了可以買到的威士忌———威士忌價格高昂,因為法律規定不可以賣給當地人,他們不得不花費比白種人多一倍的價錢去購買,想到了可以存放財寶的巨大的檀香木盒子,想到了香皂和罐裝鮭魚,想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價都想擁有的奢侈品。因此一旦行政官派人把他們找去,對他們說他想修一條從他們村莊通到海邊某處的道路,可以支付給他們二十英鎊,他們就要求一百英鎊。酋長的兒子叫麥努馬,是一個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小伙子,生著紫銅色的皮膚,一頭毛茸茸的頭髮用石灰染成了紅色,脖子上掛著滿是紅色漿果的花環,耳朵後面戴著一朵好似火焰一般鮮紅的花兒,映襯著他那褐色的臉龐。他上身裸露,但為了表明他不再是一個野蠻人,因為他在阿皮亞待過,他沒有系拉瓦拉瓦,而是穿著粗藍布工裝褲。他對村民們說,只要他們團結一致,行政官就只好接受他們的條件。行政官一心想修建這條道路,如果發現他們不願為這麼少的一點錢幹活,就會付給他們要求的工資。可是他們決不可以動搖,不管他說什麼,他們都不可以降低要求。既然提出了一百英鎊,他們就必須始終堅持下去。在他們提出這個數字後,沃克突然發出一陣聲音低沉的笑聲,笑了很久才停下。他叫他們不要再丟人現眼了,馬上開始動工。那天他心情很好,答應等到道路完工後會設宴款待他們。可是當他發現他們一直沒有開工後,就到村子裡去問他們究竟在耍什麼愚蠢的花招。麥努馬早已教好了他們怎麼做。他們都相當平靜,並不設法爭辯———而爭辯在卡內加人看來是一樁情緒激烈的事兒———他們只是聳了聳肩膀:他們會為一百英鎊去幹這件活兒,不給一百英鎊,他們就什麼也不干。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們可不在乎。於是沃克大發雷霆,他那會兒的樣子十分難看。他那粗短的脖子不祥地鼓了起來,紅紅的臉膛變成了紫色,嘴上唾沫四濺,開始對當地人破口大罵。他十分清楚怎樣去傷害、羞辱他們,那副樣子真讓人感到害怕。那些上了年歲的人變得臉色蒼白,局促不安。他們開始猶豫了。要不是有見過大世面的麥努馬在,要不是擔心麥努馬嘲笑自己,他們就會屈服投降了。這時候,麥努馬站出來回答沃克。 「給我們一百英鎊,我們就開工。」 沃克朝他揮著拳頭,把自己能想到的罵人話都用來罵他,神色輕蔑地對他連聲發問。麥努馬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面帶微笑。他的笑容可能更多的是做做樣子,而不是來自他的信心。但在其他人的面前,他必須擺出這種泰然自若的樣子。他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給我們一百英鎊,我們就開工。」 他們認為沃克會朝他撲過去,他動手打當地人也不是頭一次了。他們知道他很有力氣,儘管沃克的年齡是這個小伙子的三倍,個子也比他矮六英寸,但他們毫不懷疑,麥努馬可不是他的對手。誰也沒有想到去抵抗行政官的野蠻攻擊。可是沃克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聲笑了笑。 「我不打算跟一幫傻瓜浪費時間,」他說,「你們再商量一下吧。我出的價錢,你們都知道。如果你們在一個星期之內還不開工,那就小心點兒!」 他轉身走出酋長的茅屋,解開他的老母馬。他跟當地土著的特有關係還表現在一個細節上:在他上馬時總有一個年長的人緊緊抓住右側的馬鐙,接著沃克踏上近旁的一塊大石頭,抬起笨重的身體,坐到馬鞍上。 就在當天晚上,沃克按照習慣,沿著他房子旁的一條大道散步,突然聽到什麼東西嗖的一聲從他身旁飛過,然後嘭地擊在一棵樹上。有人朝他扔來什麼東西。他本能地躲到一邊,大喝一聲「是誰啊?」接著便朝投擲物飛來的那個地方跑去,聽到一個人穿過灌木叢逃跑的聲響。他知道在黑暗的夜色中無法跟蹤追擊,再說,他很快就跑得喘不過氣來了。於是他站住腳,又回到大路上。他四處尋找投擲的東西,但什麼都沒有發現。天完全黑下來了。他趕緊跑回房子,喊來了麥金托什和中國廚師。 「有個混蛋朝我扔東西。跟我去看看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他叫廚師帶上一盞燈籠,然後三個人回到原地。他們在四周搜尋了一陣,但一無所獲。突然廚師發出一聲低沉的喊叫。他們趕緊轉身察看,只見他正舉著燈籠站在那兒,燈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在燈光的照射下,一棵椰子樹的樹幹上正陰森可怖地插著一把長長的刀子。投擲的力氣很大,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刀子拔出來。 「天哪,如果擊中了我,我的情況一定夠嗆。」 沃克拿過刀子。那是一把水手刀,是依照一百年前頭一批白種人登島時帶來的那種刀子製作的,可以用來把椰子一分為二,這樣就可以把椰子肉曬乾。那是一把殺人的武器,刀身有十二英寸長,十分鋒利。沃克輕聲笑起來。 「混蛋,無恥的混蛋。」 他相信那把刀子一定是麥努馬扔的。他距離死亡只有三英寸之遙。但他並不生氣,相反興致很高,這番遇險使他相當興奮。回到房子後,他吩咐拿上酒來,高興地搓著雙手。 「我要讓他們為此而付出代價!」 他的小眼睛亮閃閃的,肚子吃得飽飽的,樣子活像一隻雄火雞,半個小時之內就一定要把事情的每個細節對麥金托什說上第二遍。接著他要麥金托什跟他一起打皮克牌。打牌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打算誇耀了一番。麥金托什留神聽著,嘴唇緊閉。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欺壓他們呢?」他最後開口問道。「二十英鎊對於你要他們幹的這種工作來說實在少得很。」 「不管我給多少錢,他們都應當好好感謝我。」 「真見鬼,又不是你的錢。政府撥給你的款項也不算少。就是你都花了,他們也不會有怨言的。」 「阿皮亞的那伙人就是一幫傻瓜。」 麥金托什明白,沃克的動機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聳了聳肩膀。 「為了羞辱阿皮亞的那些傢伙,卻以你的生命作為代價,這對你實在沒有多大好處。」 「哎呀,他們傷害不了我,這些人!他們少了我就不行。他們崇拜我。麥努馬是一個傻瓜。他扔那把刀子只是想嚇唬我。」 第二天,沃克又騎上馬到那個名叫馬托圖的村子去。他沒有下馬,而是直接來到酋長的屋子前面,看到一群人正圍成一圈坐在地上,交談著什麼,他猜他們又在討論修路的事兒。薩摩亞的小屋是這樣建造的:把幾根較細的樹幹圍成一圈,固定在地上,彼此相隔五到六英尺,一棵高大的樹木給安置在圓圈當中,然後向周圍搭起向下傾斜的茅草屋頂。晚上或下雨時可以把用椰子樹葉編成的百葉窗簾放下。通常,小屋四面都是開放的,這樣微風就可以自由地從中吹過。沃克騎到小屋的旁邊,對著酋長大聲喊叫起來。 「哦,坦嘎圖,你兒子昨兒晚上把他的刀子留在一棵樹上。我帶來交還給你。」 他把刀子一下子扔到圍坐在一起的那圈人當中的地上,隨後低沉地發出一陣笑聲,緩緩地騎馬離開了。 星期一,他前去查看他們有沒有開工,仍然沒有什麼動工的跡象。他騎馬穿過村子。村民們正忙著他們日常的活計。有些人在用露兜樹的葉子編織草蓆,一個老人在做一個卡瓦酒碗,孩子們在嬉戲玩耍,婦女們則幹著家務雜活。沃克嘴唇上掛著笑容,來到酋長的屋子前面。 「你好。」酋長說。 「你好。」沃克回答說。 麥努馬正在織網,他坐在那兒,嘴裡叼著一支香菸,抬頭看了看沃克,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你們是不是已經決定不修路了?」 酋長回答說:「不修,除非你付給我們一百英鎊。」 「你會後悔的。」他又轉向麥努馬。「還有你,我的小伙子,要是在你還沒有上了歲數之前,後背就無比疼痛,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 他格格地笑著騎馬離開了,讓那些當地人隱隱地感到不安。他們都害怕這個作惡多端的肥胖老頭。傳教士對他的辱罵,以及麥努馬在阿皮亞學會的輕蔑,都不能使他們忘記他的邪惡和狡詐。沒有哪個人公然向他挑戰而不最終吃苦受罪的。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就發現了他設想出的究竟是怎樣一個計劃。那真是獨具特色。第二天早上,一大群男女老少就進了村子。領頭的那幾個人說他們跟沃克談妥了修路的價錢。他提出給他們二十英鎊,他們接受了。現在沃克的狡詐之處顯露出來了。原來玻里尼西亞人有殷勤待客的規定,其效力完全等同於法律。其中一種禮節必須嚴格執行,就是村民不僅需要為到村子裡來的那些陌生人提供住宿,而且只要那些陌生人希望在村里住下去,就得為他們提供食物和飲料。這樣一來,馬托圖的村民就上了當。每天早晨,工人們心情歡快、成群結隊地出去了,他們砍倒樹木,炸掉岩石,在各個不同的地方平整路面。隨後到了傍晚,他們又踏著沉重的腳步回來了,又吃又喝,胃口很好,然後開始跳舞,唱唱聖歌,過得十分開心。對他們來說,這就像是一場野餐會。可是不久,他們的主人便開始板下臉來。陌生人的胃口極好,在他們的狼吞虎咽面前,大蕉和麵包果很快就給吃得精光。鱷梨樹的果子運到阿皮亞後可以賣很多錢,但眼下樹上已經給摘得一個不剩。破壞的行為就在他們的眼前發生。而且這時,他們發現那些陌生人的工作進程十分緩慢。那些人是不是受到沃克的暗示,讓他們盡可以從從容容地去干?依照目前的進展速度,等到路修好了,村里就會連一點食物都沒有了。而更為糟糕的是,他們已經成了遭受恥笑的對象。他們中有的人到遠處的村莊去辦事,結果發現在到達那兒之前,這件事已經傳過去了,他遭到的是嘲諷的笑聲。卡內加人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別人的嘲笑。過了沒有多久,上述這樣的受害人便開始憤怒地談論起來。麥努馬不再是一個英雄,他不得不忍受許多直言不諱的批評。有一天,沃克暗示的那樁事真的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辯演變成了爭吵,五六個年輕人襲擊了酋長的兒子,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讓他在露兜樹葉的墊子上躺了一個星期,渾身酸痛,多處青腫。他在墊子上翻來覆去,無法安寧。每一兩天,行政官就騎著他的老母馬,前去察看道路的施工進程。把被打敗的敵手嘲諷一番,沃克可抵禦不了這樣的誘惑,他不失時機地老是讓那些蒙受羞辱的馬托圖村的村民感受到喪失顏面的痛苦,摧毀他們的意志。一天早上,他們把自尊放進了口袋(這是一個比喻,因為他們壓根兒就沒有口袋),跟那些陌生人一起出發,去開始修路了。如果他們想把食物節省下來,那就必須迅速把路修好。整個村子的人都出動了。不過他們在幹活的時候都一言不發,心中充滿了憤怒和屈辱,就連孩子們也默不作聲地埋頭苦幹。婦女們一邊搬運著成捆的樹枝,一邊流淚。沃克看到這幅情景,放聲大笑,幾乎從馬鞍上滾落下來。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把島上其他人的肚皮都要給笑破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那個狡詐的白人老頭取得了最輝煌的勝利,沒有一個卡內加人能用什麼計謀來戰勝他。大家帶著老婆和孩子從遙遠的村莊趕來,就為了看看這幫愚蠢的人,他們拒絕了二十英鎊修路的報酬,眼下卻只好無償地給別人幹活。可是他們幹得越是辛苦,客人們就變得越是輕鬆。既然免費就能吃到不錯的食物,為什麼他們還要那樣匆忙呢?況且,他們幹的時間越久,這個笑話不是越有趣嗎?最後可憐的村民再也受不了了。於是這天早上,他們前來找行政官,請求他把那些陌生人打發回自己的家鄉。如果他願意這麼做,他們就答應分文不取地把剩下的路修好。對他來說,這是一場完全的、絕對的勝利。他們都被輕鬆地擊敗了。他那張光溜溜的大臉盤上掠過一絲不可一世、洋洋自得的神色。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似乎一下子膨脹開來,看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牛蛙。他的樣子十分陰險,讓麥金托什厭惡得直打哆嗦。接著他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起話來。 「修這條路是為了我的利益嗎?你們認為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實際都是為了你們。這樣你們走起路來就輕鬆舒適,同時也能把椰肉乾方便地運走。你們幹活我來付錢,儘管這項活兒是給你們自己乾的。我提出來付給你們的錢夠多了。眼下你們必須支付這筆錢。如果你們能把剩下的路修完,並且支付我得付給他們的二十英鎊,我就把馬努亞的村民打發回他們的家鄉。」 有人大聲抗議。他們試圖跟他講道理,告訴他他們沒有錢,但無論他們說什麼,他都用無情的嘲諷作為回答。隨後時鐘敲響了。 「吃飯的時間到了,」他說,「把他們都趕出去。」 他吃力地從椅子裡站起身來,走出房去。麥金托什跟著他走進飯廳,發現他已經坐在桌子旁邊,脖子上繫著一條餐巾,手裡拿著刀叉,等著中國廚師把飯端進來就要吃飯了。他顯得情緒高漲。 「我把他們都打垮了,」麥金托什坐下時,他說,「今後修路,我就不會有很多問題了。」 「我想你是在開玩笑。」麥金托什冷冰冰地說。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不會真的打算讓他們付二十英鎊吧?」 「當然是真的。」 「我不明白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做?」 「不明白嗎?我想,在這個島上,我有權做他媽的任何我想做的事兒。」 「我覺得你對他們欺負得也夠了。」 沃克得意地笑起來。麥金托什心裡怎麼想,他可不在乎。 「要是我想聽你的意見,會來問你的。」 麥金托什變得臉色煞白。他的痛苦經驗告訴他,除了保持沉默,他什麼別的事兒都做不了。他拚命地加以克制,結果弄得自己頭暈目眩,感到噁心。他無法咽下擺在面前的食物,厭惡地看著沃克把一塊塊肉胡亂塞進自己的大嘴。沃克是一個吃起東西來樣子邋遢的人,跟他同桌用飯,得有一個消化能力極強的胃才行。麥金托什渾身發抖,心裡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羞辱一下這個粗俗殘忍的傢伙。如果能看到他蒙羞受辱,也遭受到他給別人帶來的那種折磨,他願意付出無論什麼代價。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憎恨這個蠻橫霸道的人。 這一天在慢慢消逝。午飯後,麥金托什想睡上一覺,但心中的憤怒讓他無法入睡。他想看點兒東西,文字卻在他的眼前晃動。陽光火辣辣地直射下來,他渴望下雨,但他知道雨水也不會帶來涼意,只會讓天氣變得更加悶熱潮濕。他是一個阿伯丁人,他的心突然嚮往著那個城市的花崗石街道上颼颼刮過的陣陣涼風。在這兒,他是一個失去自由的人,不僅受到周圍那片平靜的大海的禁錮,而且也被自己對那可怕的老頭懷有的仇恨所約束。他感到頭疼,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他想要殺死那個傢伙。不過他仍然竭力振作,他必須做點什麼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既然書看不下去,他覺得可以把自己個人的書信文件整理一下。他早就想做這件事兒,卻老是往後延擱。他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小疊信件,看到了自己的那把左輪手槍。他心裡突然產生了想把子彈射進那個傢伙腦袋的衝動,這樣就可以擺脫那種讓人無法忍受的束縛了,但這種念頭轉瞬即逝。他發現那把手槍在潮濕的空氣中已經略微有些生鏽。他拿出油布開始擦拭起來。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突然察覺有人正悄悄地來到門口。他抬起頭來,大聲喊道: 「誰在那兒?」 沉寂了一會兒,麥努馬露面了。 「你要幹什麼?」 酋長的兒子站了一會兒,臉色陰沉,默不作聲。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塞。 「我們付不出二十英鎊。我們沒錢。」 「我能怎麼辦呢?」麥金托什說。「沃克先生的話你都聽到了。」 麥努馬開始懇求起來,話語裡既有薩摩亞語,又有英語。那是一種聲調平板的哀訴,帶著叫花子的那種顫抖的語調,讓麥金托什心中充滿了厭惡。這個人竟讓自己受到這樣的欺壓,麥金托什不禁感到相當惱怒。他真是一個可憐蟲。 「我什麼都做不了,」麥金托什氣憤地說,「你知道沃克先生是這兒的主子。」 麥努馬又不言語了。他仍然站在門口。 「我覺得不舒服,」他最後說道,「給我一點藥吧。」 「你怎麼啦?」 「我不知道,就是覺得不舒服,身上感到疼痛。」 「不要站在那兒,」麥金托什厲聲喊道,「進來讓我看看。」 麥努馬走進小房間,站在書桌面前。 「我這兒還有這兒疼。」 他把手放在腰部,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突然,麥金托什注意到小伙子的目光停留在那把左輪手槍上,剛才麥努馬出現在門口時,他已經把手槍放到了書桌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麥金托什覺得這陣沉默長得簡直沒有盡頭。他似乎看出了這個卡內加人心裡的想法。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接著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行動完全受到一種外來意志的強制影響。那是一種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力量,他自己根本無法做出什麼身體上的動作。他突然感到嗓子發乾,於是機械地把手放在喉嚨上,好讓自己說話容易一些。他不得不避開麥努馬的目光。 「就在這兒等著,」他說,那種聲音聽上去好像被人捏住了氣管似的,「我到藥房去給你拿點藥。」 他站起身來,略微踉蹌了一下,這是不是錯覺?麥努馬默默地站在那兒,儘管麥金托什把視線轉向別處,但他仍然知道自己正茫然地望著門外。他感到自己好像受到另一個人的控制,被趕出了那個房間,而自己拿起一沓亂糟糟的文件蓋在左輪手槍上,免得別人看到。他走到藥房,拿了一顆藥丸,又朝一個小瓶子裡倒了一些藍色藥劑,然後出門來到院子裡。他不想再回到自己的平房裡去,因此便朝著麥努馬喊道: 「過來。」 他把藥遞給麥努馬,並告訴他怎樣服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正眼望著這個卡內加人。在跟麥努馬說話時,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麥努馬拿了藥,悄悄地走出大門。 麥金托什走進飯廳,又把那些舊報紙翻閱了一下,但他根本看不進去。整幢房子十分安靜。沃克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睡著了,中國廚師在廚房裡忙來忙去,那兩個警察在外面釣魚。房屋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讓人覺得相當怪異。麥金托什的頭腦里縈繞著一個問題:那把左輪手槍是否仍在原來的地方。他無法鼓起勇氣去看。這種把握不定讓人害怕,但是確定無疑更讓人覺得恐怖。他汗水淋漓。最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寂靜,於是打定主意,順著門外的大路到一個名叫傑維斯的商人那兒去,這個商人的店鋪就坐落在一英里外的地方。他是一個混血兒,但身上的那部分白人血統使他成為一個可以交談的對象。麥金托什想要逃離自己的平房,那兒的書桌上胡亂堆著一些髒巴巴的書信文件,而在那些書信文件下面有樣東西,也許沒有什麼東西。他沿著大路走去,經過一個酋長漂亮的小屋時,有人大聲向他問好。隨後他來到那個商人的店裡,櫃檯後面坐著商人的女兒,一個皮膚黝黑、眉眼粗大的姑娘,穿著一件粉紅色襯衫和一條白色的粗斜紋布短裙。傑維斯希望麥金托什能娶她。他自己很有錢,他跟麥金托什說他女兒的丈夫也會家境寬裕。看到麥金托什,那個姑娘的臉上泛起了一點紅暈。 「父親正在卸今天早上到的幾箱貨,我去告訴他你來了。」 他坐下來,那個姑娘到店鋪後面去了。過了一會兒,那個姑娘的母親,一個身軀龐大的老婦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她是一個女酋長,自己名下擁有大片土地,她向麥金托什伸出手來。她的極度肥胖讓人感到不快,但她設法成功地給人留下高貴的印象。她相當熱情但並不諂媚逢迎,待人親切卻又顧及自己的身份。 「你都快要成為陌生人了,麥金托什先生。特雷莎今天早上還說:『嗨,我們如今總見不到麥金托什先生。』」 想到自己要成為這個當地老太太的女婿,麥金托什不禁打了個哆嗦。這個女人素以鐵腕駕馭自己的丈夫而出名,儘管她的丈夫具有白人血統。她就是權威,就是管事的頭領。在白人眼裡,她也許只是傑維斯太太,但她的父親曾是王族中的酋長,而她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當年的國王。商人進來了,他站在高大的妻子身旁,顯得相當瘦小。他皮膚淺黑,一把黑鬍鬚已經花白,穿著帆布衣服,眼睛長得十分好看,牙齒亮閃閃的。他是一個典型的英國人,談話中充滿了各種俚語,但你能感到他說的英語帶著外國的腔調。他跟家裡人說的是他那出生在當地的母親使用的當地土話。他是一個極為恭順的人,低聲下氣,曲意逢迎。 「啊,麥金托什先生,這真是一件令人驚喜的事兒。特雷莎,去把威士忌拿來。麥金托什先生要跟我們喝一杯。」 他把阿皮亞最近的新聞都說了一下,同時觀察著客人的眼神,以便知道什麼話題更受歡迎。 「沃克好嗎?我們最近沒有看見他。我太太打算本周哪一天送他一頭乳豬。」 「今兒早上,我看到他騎馬回家的。」特雷莎說。 「祝你身體健康。」傑維斯舉起他的那杯威士忌,說。 麥金托什喝起酒來。兩個女子都坐在一旁看著他。傑維斯太太穿著黑色長罩衣,神態平靜,相當氣派;特雷莎每次捕捉到他的目光就急切地露出笑容,而那個商人則十分討厭地講述著外間流傳的各種消息。 「阿皮亞有人說沃克快要退休了,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年輕。自從他最初來到島上以後,情況發生了不少變化,但是他並沒有隨之做出改變。」 「他做得太過分了,」那個年老的女酋長說,「當地人並不感到滿意。」 「說到那條大路,真是一個很大的笑話,」那個商人笑著說,「我在阿皮亞跟人家說起時,他們都笑得前仰後合。好個老沃克!」 麥金托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用這種方式談論沃克究竟是什麼意思?對一個混血商人來說,他的上司始終是沃克先生。麥金托什對他這種莽撞無禮的口氣剛想提出嚴厲的責備,但不知怎麼最終沒有說出口來。 「他走後,我希望你能接替他的職位,麥金托什先生,」傑維斯說,「我們這個島上的人都喜歡你。你理解當地人。他們如今都受了教育,不應該再像過去那樣對待他們。現在需要一位有學識的人來做行政官。沃克不過是一個做買賣的人,跟我一樣。」 特雷莎的眼睛閃閃發亮。 「到時候,要是這兒哪個人可以出上一把力氣,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們都會全力以赴。我會帶著所有的酋長到阿皮亞去請願。」 麥金托什心裡感到十分厭煩。他從來沒有想到如果沃克出了什麼意外,就可能會由他來繼任。的確,沒有哪個擔任他這種官職的人比他更熟悉這個島嶼。他霍地站起身來,幾乎沒有告辭就走回自己的院子。他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飛快地看了看自己的書桌,在那些書信文件中仔細翻找。 那把左輪手槍不在那兒。 他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肋骨。他到處尋找那把左輪手槍,在椅子上和抽屜里拚命搜尋,樣子顯得氣急敗壞,心裡早就明白他不可能找到。突然,他聽到了沃克那粗啞而有力的聲音。 「你究竟在忙什麼,麥克?」 他吃了一驚。沃克正站在門口,他本能地轉過身去,想把攤在書桌上的東西藏起來。 「整理東西?」沃克問道。「我叫他們把那匹灰馬套到馬車上。我要到塔佛尼去洗澡。你最好也一起去。」 「好吧。」麥金托什說。 只要他跟沃克待在一起,就不會發生什麼事兒。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大約在三英里外,那兒有一個淡水水潭,給一道狹窄的岩石屏障同大海分隔開來。那是行政官叫人炸開岩石建成的,好讓當地人在裡面洗澡。這樣的水潭在島上各處修建了好多個,只要有泉水就行了。跟黏糊糊的溫暖的海水相比,水潭裡的淡水十分清涼而舒爽。他們順著寂靜的長滿青草的大道前行,不時濺著水花越過大海入侵後所形成的淺灘,經過兩個當地人的村落,村子裡的鐘形小屋彼此相隔遙遠,村子中央有一座白色教堂。到了第三個村子,他們下了馬車,把馬拴好,就朝水潭走去。四五個姑娘和十來個小孩子也跟他們一起前去。不久水潭裡就水花四濺,響起一陣喊叫和大笑的聲音。沃克繫著一條拉瓦拉瓦,好像一頭動作笨拙的海豚來回遊動,跟姑娘們講著下流的笑話,她們鑽到他的身子底下游來游去,當他想要抓住她們的時候,她們又扭動著身子遊走了,覺得很好玩兒。沃克游累了,就躺在一塊岩石上,那些姑娘和小孩子圍在他的身邊,真像一個充滿幸福的家庭。那個身軀肥胖的老頭,顯露出他那新月形的白髮和亮晃晃的禿頂,看去宛如一位年老的海神。麥金托什一度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奇特而柔和的神色。 「他們都是我心愛的孩子,」他說,「他們把我看作他們的父親。」 隨後也不作任何停頓,他就轉向一個姑娘,說了一句下流話,引得她們都哈哈大笑。麥金托什開始穿衣服。他的細胳膊和細腿使他的身材顯得十分可笑,活像那個不幸的堂吉訶德,沃克拿他開起了粗俗的玩笑,又引起周圍的人一陣強制壓抑的低沉笑聲。麥金托什費勁地扣上襯衫。他知道自己顯得滑稽可笑,但是他討厭受到別人嘲笑。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怒目而視。 「如果你想及時趕回去吃晚飯,就應當動身了。」 「你不是一個壞人,麥克。只不過你是一個傻瓜。你做一件事的時候,總想著要做另一件事。我們過日子可不能這副樣子。」 儘管如此,他仍然慢吞吞地站起身來,穿上衣服,又悠閒地走回村子,跟酋長一起喝了碗卡瓦酒。所有懶散的村民都高興地趕來告別,隨後他們就坐上馬車回家了。 晚飯以後,根據習慣,沃克點上一支雪茄,打算出去散步。麥金托什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現在天都黑了,一個人出去散步,你不覺得這樣做很不明智嗎?」 沃克用他那兩隻圓圓的藍眼睛直視著他。 「你究竟什麼意思?」 「別忘了前些天晚上的那把刀子,你把那些傢伙惹惱了。」 「呸!他們不敢的。」 「以前有人敢這麼做。」 「那只是嚇唬人而已。他們不會傷害我的,他們把我看作他們的父親,他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他們自身的利益。」 麥金托什望著沃克,心裡充滿了輕蔑。沃克那副自我陶醉的樣子把他激怒了,但什麼東西(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仍然促使他繼續勸說: 「別忘了今兒早上發生的事兒。今晚待在家裡對你不會有什麼害處,我可以跟你打皮克牌。」 「我回來再跟你打皮克牌吧。能叫我改變計劃的那個卡內加人還沒有出生呢。」 「那最好讓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留在這兒吧。」 麥金托什聳了聳肩膀。所有勸告的話他都對這個人說了。如果他不加注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沃克戴上帽子出去了。麥金托什開始看起書來,但他心裡想著別的事兒,也許他應該清楚地思考一下自己的處境。他走到廚房,編了一個藉口跟廚師聊了幾分鐘。隨後他搬出留聲機,放上一張唱片。接著便吱吱嘎嘎地響起憂傷的曲調,那是倫敦雜耍劇場裡的一首滑稽歌曲,但他卻豎起耳朵等著黑夜裡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音。唱片就在旁邊,樂聲尖利,歌詞刺耳。可是儘管如此,他似乎仍被一種神秘的寂靜所籠罩。他聽到海浪衝到堡礁上發出低沉的咆哮,聽到微風在椰子樹高處的樹葉間颯颯作響。還要等多久呢?真是可怕。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嘶啞的笑聲。 「奇蹟永遠都不會停止。你倒很少給自己放上一首曲子聽聽,麥克。」 沃克站在窗戶旁邊,臉色紅潤,粗豪而歡快。 「哎,你看我多麼精神,活蹦亂跳的,你放音樂幹什麼?」 沃克走了進來。 「情緒不好,呃?放一首曲子好讓自己振作起來?」 「我在給你放安魂曲。」 「到底是什麼曲子?」 「半品脫苦啤酒和一品脫黑啤酒。」 「也是極好的一首歌。無論聽多少遍,我都不在乎。現在打皮克牌吧,我預備把你的錢都贏到手。」 他們開始打牌,沃克出手霸道,爭取勝利。他對對手時而虛張聲勢,時而奚落打趣,時而又揚眉怒目,對對手的錯誤,甚至所使的每一個花招都冷嘲熱諷,最後贏了牌就得意非凡。麥金托什不久就恢復了冷靜,似乎能夠置身事外,觀察著這個飛揚跋扈的老頭以及他自己的冷漠和沉默,這使他獲得一種超然的樂趣。麥努馬正靜靜地坐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的機會。 沃克接連取勝,最後結束時,他心情十分愉快地把贏到的錢都裝進自己的口袋。 「要想贏我的話,你的年紀還得再大一點,麥克。事實上,我對打牌確實富有天賦。」 「發牌時我碰巧發給你十四張『愛司』,我不明白這跟天賦有什麼關係。」 「好牌手就有好牌,」沃克反駁說,「要是換了你的牌,我也照樣能贏。」 接著他開始長篇大論地講起自己跟那些臭名昭著的賭棍打牌的種種經歷,讓他們感到驚恐失色的是,他把他們所有的錢都席捲而去。他自吹自擂,不住誇讚自己的能耐。麥金托什全神貫注地聽著。如今麥金托什想要加深自己的仇恨。沃克講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使得他顯得更加可憎。最後沃克站起身來。 「噢,我要去睡覺了,」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哈欠說,「明兒我要忙上一天。」 「你打算幹什麼呀?」 「我要坐馬車到島的另一邊去。五點就要出發,我不希望弄得很晚回來吃飯。」 他們平時在晚上七點吃飯。 「那我們晚飯不如改在七點半吃吧。」 「我想那也可以。」 麥金托什看著他把菸斗里的菸灰敲出來,這個人仍然保有原始的活力,充滿生氣。想到死亡正籠罩在他的頭上,真叫人感到奇怪。 麥金托什那冷漠、憂鬱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天哪,我要你跟我去幹什麼?我要用那匹母馬拉車,它拉我一個人就夠費勁的了,它可不想再拖著你走上三十英里的路。」 「也許你還不大清楚馬托圖村民的情緒。我覺得跟你一起去會更安全一些。」 沃克發出一陣表示輕蔑的笑聲。 「你在打架時真是個怪不錯的幫手。我最不擅長的就是提心弔膽。」 麥金托什眼睛裡的笑意蔓延到了嘴唇上,樣子顯得痛苦而扭曲。 「上帝要想毀滅誰,必先讓他失去理智。」 「你究竟在說什麼呀?」沃克說。 「拉丁語。」麥金托什一邊朝外走一邊回答。 這時候,他吃吃地笑起來,情緒也變了。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接下來就交給命運去安排吧。晚上他睡得十分安穩,幾個星期以來,他還從來沒有睡得這樣酣暢。次日早晨醒來後,他就出去了。經過一夜的安眠,他感到清晨的空氣十分清新,讓人心神振奮。大海顯得越加藍瑩瑩的,天空也更為明亮,遠遠勝過大多數日子。信風陣陣,讓人神清氣爽,環礁湖在微風的輕拂下波光粼粼,如同沒有刷好的絲絨。他覺得自己更強壯、更年輕了,充滿熱情地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午飯後,他又睡了一覺。黃昏時分,他給自己的棗紅馬備好馬鞍,然後騎上馬緩緩地穿過叢林。他似乎在用全新的目光察看一切,覺得自己正常多了。最不尋常的是,如今他可以完全把沃克置諸腦後。就他來說,沃克好像從來就不存在似的。 他回來得很晚,經過騎馬出遊,身上發熱,於是又洗了個澡。隨後他坐在遊廊上抽起菸斗,看著環礁湖上的暮色越來越深。在夕陽中,湖面上玫瑰色、紫色和綠色交相輝映,顯得十分美麗。他感到心神寧靜,與世無爭。廚師出來告訴他晚飯已經做好,問他要不要再等一等。麥金托什友好地望著他笑了。他看了看錶。 「七點半了。還是不要等了。頭兒究竟什麼時候回來,誰也說不準。」 廚師點了點頭。不一會兒,麥金托什看到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穿過院子。他懶洋洋地站起身來,走進飯廳,開始吃飯。那樁事發生了嗎?把握不定真是怪有意思,麥金托什在一片寂靜中輕聲地笑起來。今天食物似乎不像平時那樣單調乏味,儘管仍是牛肉餅(廚師想不出新花樣時老做的一道菜),但味道也奇蹟般地變得噴香鮮美了。晚飯以後,他懶洋洋地走到自己的平房去拿一本書。他喜歡四周這種萬籟俱寂的情形。現在夜晚已經降臨,星星在天空中閃爍。他大聲嚷著叫人拿一盞燈來,不一會兒,那個中國人就光著腳板輕快地走過來,一束燈光刺破了周圍的黑暗。他把燈放在書桌上,接著就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麥金托什突然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因為他看到那把左輪手槍正有一半露在桌上雜亂的書信文件外面。他的心痛苦地怦怦直跳,全身汗水淋漓。那麼一切都搞好了。 他用顫抖的手抓起手槍,四個彈膛已經空了。他停頓了片刻,充滿疑慮地看著外面的夜色,但那兒一個人也沒有。他趕緊把四顆子彈塞進彈膛,隨後就把手槍鎖在抽屜裡面。 他坐下來等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他坐在書桌旁,仿佛在寫什麼東西,但是既沒有寫也沒有看,而只是凝神諦聽。他豎起耳朵搜尋著從遠處傳來的聲音,最後他聽到了一陣猶豫不決的腳步聲,他知道是那個中國廚師。 「阿宋。」他喊道。 廚師來到門口。 「頭兒這麼晚還沒回來,」他說,「晚飯都沒法吃了。」 麥金托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已經發生的事兒;要是知道,那是否明白他跟沃克以前的關係。他開始工作,氣派十足,默不作聲,面帶笑容,哪個人能看出他的心思? 「我希望他在路上吃過了,但無論如何,不要讓湯變涼了。」 這句話剛說出口,周圍的寂靜就突然被一陣混亂的喊叫聲和急促的赤腳踩在地上的啪嗒聲打破了。許多當地人衝進了院子,有男的女的,還有孩子。他們都擠在麥金托什周圍,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但說的話無法讓人聽懂。他們既激動又恐懼,有幾個人甚至哭了起來。麥金托什從他們中間擠過去,朝大門口走去。儘管他幾乎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卻相當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兒。他走到大門口,輕便馬車已經到了。那匹老母馬由一個卡內加人牽著,馬車裡面還蹲著兩個人,正試圖把沃克扶起來。一小群當地人圍在馬車四周。 母馬給牽進了院子,當地人都跟在後面往裡擁來。麥金托什大聲喊著叫他們後退,突然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兩個警察,把他們狠狠地推到一旁。頂到這會兒,他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原來幾個出外釣魚的少年在回村子的路上發現了這輛馬車,當時馬車正停在淺灘朝著村子的那一側。母馬用鼻子在草叢裡蹭來蹭去。在黑暗中,他們就看到老人那龐大的白色身軀夾在座位和擋泥板之間,起初他們以為他喝醉了,所以都咧嘴笑著探頭朝里張望,但他們聽到他在呻吟,猜到出了問題,就跑到村里去求助。當他們在五十多個人的陪同下回來時,才發現沃克中了槍。 麥金托什突然驚恐地暗自尋思:他是否已經死了。不管怎麼說,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從馬車裡抬出來,但是沃克身體肥胖,這項工作並不容易完成。四個壯漢才把他抬起來,他的身子給他們晃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呻吟。他仍然活著。最後他們把他抬進房子,上了樓梯,然後把他放在床上。這時麥金托什能夠把他看清楚了,先前在院子裡只有五六盞防風燈,一切都顯得模糊不清。沃克的白色帆布衣服上沾滿了鮮血,抬他的那幾個漢子都用身上的拉瓦拉瓦擦了擦他們那黏糊糊的血污的手。麥金托什舉起燈來,他沒有料到老人的臉色會顯得如此蒼白,他的兩隻眼睛閉著,仍有呼吸,但脈搏只能微微地摸得到,顯然他就要死了。麥金托什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震驚和恐怖得全身抽搐。他看到那個出生在當地的辦事員也在旁邊,就用嘶啞、畏懼的聲音吩咐他到藥房去把皮下注射所需的器具和藥物拿來。一個警察拿來了威士忌,麥金托什給老頭的嘴裡灌了一點。房間裡擠滿了當地人,他們都坐在地板上,一言不發,驚恐不安。不時有人大聲痛哭起來。天氣十分炎熱,但麥金托什卻感到全身發冷,手腳冰涼。他不得不竭盡全力,抑制自己四肢的顫抖。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不知道沃克是否仍在流血。如果仍在流血,他怎樣才能讓血止住。 辦事員把皮下注射器拿來了。 「你給他注射吧,」麥金托什說,「對於這種東西,你比我熟。」 他頭疼欲裂,好像有形形色色的小野人在腦袋裡面相互作戰,並且想要從裡面逃出來。他們觀察著注射的效果。不久沃克慢慢睜開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保持安靜,」麥金托什說,「你在家裡,相當安全。」 沃克的嘴唇上露出朦朦朧朧的笑意。 「他們得手了。」他低聲說。 「我叫傑維斯馬上派人乘摩托艇去阿皮亞,明天下午以前,我們就能把醫生請來了。」 停頓了好一會兒,老頭才開口回答。 「到那時我就死了。」 麥金托什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恐怖的神情。他強裝歡笑。 「別胡說了!保持安靜,你不會有什麼事的。」 「給我喝一口,」沃克說,「味道濃烈一點的。」 麥金托什用顫抖的手把威士忌和水朝玻璃杯里各倒了一半,然後端起來讓沃克急切地喝了下去。憑藉酒力,他似乎得到了恢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寬大肥厚的臉上顯露出一點血色。麥金托什感到什麼都幫不上手,他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著老頭。 「你告訴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他說。 「什麼都不用做。就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沒有一點力氣。」 這個肥胖臃腫的老頭躺在大床上,臉色慘白,虛弱不堪,顯得極其可憐,讓人心碎。他躺在那兒歇息的時候,頭腦似乎清楚了一些。 「你是對的,麥克,」不久他說道,「你警告過我。」 「我真希望當時能跟你一起去。」 「你是一個好夥計,麥克,只是你不喝酒。」 接著又靜默了好一陣子,顯然沃克的身體正在衰弱下去。眼下出現了內出血,就連什麼都不懂的麥金托什也看出來,留給他上司的時間只有一兩個小時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沃克閉著眼睛在那兒躺了大約半個小時,接著又睜開了眼睛。 「他們會讓你來接替我的工作,」他慢慢地說道,「上次我在阿皮亞的時候,就對他們說你很不錯。把我的路修好。我總希望路能修完。環繞整個島嶼。」 「我不想接替你的工作。你會好起來的。」 沃克疲倦地搖了搖頭。 「我風光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公正地對待他們,這很重要。他們都是孩子。你一定得記住這一點。你對他們必須嚴格要求,但一定要做到善良、公正。我從沒有在他們身上賺過一個子兒。二十年里,我都沒有積攢下一百英鎊。修路是一樁大事,要把路修完。」 麥金托什痛苦地發出一陣頗似抽泣的聲音。 「你是一個好夥計,麥克。我一直喜歡你。」 沃克閉上了眼睛,麥金托什以為他再也不會把眼睛睜開了。他自己覺得口乾舌燥,不得不喝點兒東西。中國廚師默默地給他端來一把椅子。他在床邊坐下等待,也不知過了多久。黑夜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突然坐在地上的一個男人控制不住地大聲嗚咽起來,好像一個孩子。麥金托什這會兒才注意到,眼下房間裡擠滿了當地人。不論男女,他們都席地而坐,定睛注視著床上的動靜。 「這些人待在這兒幹嗎?」麥金托什問道。「他們沒有資格。把他們趕走,趕走,都趕走。」 沃克似乎給他說的話吵醒了,又一次睜開了眼睛,但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他想開口說話,但身體實在虛弱,麥金托什只好豎起耳朵才聽清楚他說的話。 「讓他們留下來吧。他們都是我的孩子,應該待在這兒。」 麥金托什轉向那些當地人。 「留在原處吧。他希望你們待在這兒,但要保持安靜。」 老頭蒼白的臉上隱隱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挨近一點。」他說。 麥金托什朝他彎下身子。他的眼睛閉著,嘴裡說的話就像吹過椰子樹樹葉的一陣微風。 「給我再喝一口,我有話要說。」 這一次,麥金托什給他喝的是不摻水的威士忌。沃克憑著最後那點意志的力量集中起全身的力氣。 「不要為這件事大驚小怪。九五年發生騷亂,一些白人遇害,結果調來了艦隊,用大炮轟擊島上的村莊。很多清白無辜的人都被殺死了。阿皮亞的那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貨。如果他們小題大做的話,只會讓無罪的人遭受懲罰。我可不想讓任何人受到懲罰。」 他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你就說這是一場意外。誰都不該為此承擔責任。答應我你會這麼做。」 「你想做什麼,我都會照你的意思去做的。」麥金托什低聲說。 「好夥計,最好的夥計。他們都是孩子。我就是他們的父親。做父親的只要能夠做到的話,就不會讓他的孩子遭受麻煩。」 從他喉嚨里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這種笑聲極為奇怪可怕。 「你是一個虔誠信教的人,麥克。寬恕他們怎麼樣?你知道怎麼做。」 一時間麥金托什沒有回答。他的嘴唇不住顫抖。 「寬恕他們,因為他們不了解自己的行為?」 「那就對了。寬恕他們。我愛過他們,你知道,始終愛著。」 他嘆了口氣,嘴唇微微翕動著,麥金托什不得不把耳朵靠得更近,以便聽清他說的話。 「握住我的手。」他說。 麥金托什深深吸了口氣,心如刀絞。他抓起老頭的一隻手,握在自己手裡,那隻手那麼冰冷、虛弱,粗糙不堪。他就這樣坐著,後來他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因為四周的寂靜突然被一陣時間很長的呼嚕聲打破了。那種聲音實在可怕,叫人毛骨悚然。沃剋死了。當地人開始號啕大哭,他們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淚水順著臉頰滾滾流下。 麥金托什把手從死人的手裡抽了出來,好像一個瞌睡朦朧的醉漢,搖搖晃晃地走出房去。他回到書桌面前,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那把左輪手槍。隨後他朝海邊走去,走到環礁湖裡面。他小心地蹚水前行,免得被腳下的珊瑚礁絆倒,直到湖水漫到他的腋窩。接著他把一顆子彈射進自己的腦袋。 一小時後,五六條細長的棕色鯊魚在他倒下的地方相互爭搶,濺起一陣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