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十七章 法幣成功銀元廢
金銀比價 時有上落
莊票制度 信用為本
參觀庫存 都是白銀
銀樓缺銀 改用銀片
廢元改幣 幣值穩定
藏銀之家 秘密搜集
屢經戰亂 人口大增
銀元滄桑 拓本留影
袁寒雲家 獲洪憲幣
洋涇浜話 起源上海
民國時期,上海怡和洋行大樓
「一·二八」戰事結束,老百姓思前想後,總以為中國方面,士氣有餘,可是軍備不足,難以取勝。誰知道最大的癥結,卻在於國內的幣制問題。錢莊銀行都怕有人興風作浪,憑紙幣來兌換銀元,一下子全國的金融(系統)就會崩潰的,所以在戰事未停之前,上海市金融界便宣布停市,而且還經過兩次延期,始終沒有開業,這是金融界有自知之明。
「一·二八」戰事既告停止,可恨無數小錢莊仍然收購銀元,一批批地運往虹口,這些都是金融界的奸商敗類,貪圖微利,把市面上流通的銀元,搜羅一空。據報紙上報道,大批銀元都裝箱運到了日本去。
如此看來,「一·二八」戰事雖告結束,而日本人的侵略行為,絕無停止之意。當時上海商界已經知道這是一個重大的隱憂,政府當局也認為這是將來再度發生戰爭時的心腹之患。
當時英國人已經看得很明白,中國要抗戰的話,銀元問題必須解決。大抵當時中外人士紛紛討論,我財政當局就聘請了一位英國幣制專家羅斯勞滋爵士到南京來當經濟顧問,研究改革幣制的方法。
金銀比價 時有上落
現在的世界,大的集團如美國以黃金做單位,所謂「美元集團」;英國聯邦以英鎊為單位,所謂「英鎊集團」,英鎊也是跟金價走的,因為都是以黃金作為準備金。
中國以銀兩為單位,一切都跟著銀價走的。從前銀兩的價格,相當值錢,所以清代對外國的各種賠款、訂立的條約,都是訂明要用白銀分若干年還清。
我曾為此披覽清代外交「辱國條約」書中,查到幾次關於賠款的數目,都是以銀兩來計算的,計有:
(一)道光二十二年(1842),即是「鴉片戰爭」的結果,中國賠款二千一百萬兩。
(二)光緒二十年(1894),中國和日本簽訂《馬關條約》,賠款二萬萬兩。
(三)光緒二十六年(1900),義和團之變,即是「八國聯軍」之役,簽訂《辛丑條約》,中國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
這種賠款,外國人深恐清廷不能按期賠償,於是簽約訂明由外人管理海關,將關稅收入先扣除賠款,多餘的款項,叫作「關余」。海關制度的訂立和江海關的建造,都是外人赫德經營的,後來就在上海海關門前立了一個赫德像,在英租界還有一條「赫德路」(今常德路)。
清代在上海設立的「江海大關」,是宮殿式的建築物,地點在南市大東門外大碼頭,後來的海關管理權劃歸西人所管,舊關就廢棄不用了
其實赫德是一位極善鑽營做官的人,慈禧太后六十歲生日,赫德送皇家式的馬車一輛,附贈四個馬夫,手法比官場的老手還要深一層。從此以後,中國為了要支付賠款,連海關的稅收都操在外國人的手中,這真是喪權辱國達於極點了。
銀元的價值,對美元和英鎊,究竟怎樣算法?我不是專家,實在講不出來。我因為早時到過中國香港和日本,知道中國一元,相等於港幣一元。中國的一元,相等於日幣一元六角,本來幣制極穩定,而且因為供應的關係,有時「金貴銀賤」,中國的一元,就等於港幣九角五分;有時「銀貴金賤」,中國的一元,就等於港幣一元一角。我在早期到香港時,在滬港輪上碰到一個豪客,大家談得很投機,我問他:「貴業是什麼?」他說:「我是真正的無業游民,就是家中有一些錢,把這些錢運用起來週遊世界,逢到銀貴金賤,便把銀元到金本位區域換金子,逢到金貴銀賤時,就把金子換銀元。從前來來往往,海關對攜帶金銀,不論多少,是沒有限制的,所以混了好多年,所積的財產,反而越滾越大了。」我聽了他的話,覺得此人很是聰明,從他的這段談話之中,才知道金銀的市價常有上落的。
當時一般中國人都不明了這種情況,更不知道什麼叫作「外匯」的牌價,只有少數進出口商人懂得外匯,連一般銀行錢莊都沒有外匯部,外匯的牌價,只歸在上海外灘的外國銀行掛牌出來決定一切。
上海的金融界,分「銀行」「錢莊」兩種,照理來說,銀行一開,錢莊應歸於淘汰,然而事實上並不如此。銀行一切以銀元和紙幣為單位,吸收儲蓄存款,放出商業貸款,從中取利,是銀行唯一的生財之道,而且銀行對於往來存款戶用支票的,即使存有現金,概不給息,支票存款不足時,就要退票,這是必然的。
莊票制度 信用為本
錢莊就不同了,往來存款都用莊票。莊票硬得很,凡是有資格在錢莊開戶的人,必然是有身價的人,而且莊票是不退的。還有一個特點,錢莊與客戶的往來,如有存款多餘,照給利息。就為了這一個特點,所以豪富之家都與錢莊往來,開出來的莊票,都是以銀兩計算,為了以銀兩計算的關係,沒有什麼「升水」和「降水」,因為那時節所有洋行管理的房屋,房租是講每月多少兩銀子,付租的人就不會在「升水」時吃虧。
還有一點,錢莊是無限公司組織,股東都是殷實的富戶,要是錢莊有不穩的話,都由股東攤派償還,一個錢也不會少的。
銀行是有限公司性質,要是銀行倒閉的話,根據有限公司條例,賠償是賠不足的。當然那時節的銀行也極少倒閉,像日夜銀行的倒閉,屬於例外。
如此說來,錢莊的勢力,在金融界中處於極優越的地位,不但歷史悠久,到了銀行興起,錢莊還是占著很大的優勢。
那時節,我因為付房租要用銀兩,常常吃到升水的虧,但是要向錢莊去開一個戶口,需有殷實富戶擔保,所以我沒有資格在錢莊中開一個戶口。(按:銀行界中第一個開始創辦銀兩存戶的是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他們也發行一種支票,這種支票上寫明「九八規元」銀多少兩,這種存戶也有利息的,這是銀行採取錢莊方式的第一家。)
所謂「莊票」,有一部分根本是一本白紙簿,在正票與騎縫之間,由錢莊蓋上兩個圖章,所有銀碼,都是用墨筆臨時寫上去的,再在銀碼字樣上蓋上幾個圖章。另外由錢莊本身簽出的名為「劃條」,也是在白紙上寫了幾個墨筆字,蓋上幾個章。
所謂「劃條」,是錢莊與錢莊相互劃付款項的一種單據,看來很簡陋。錢莊的圖章是木刻的,上面刻著「憑票向中國通商銀行南市分行收,他人拾得作為廢紙」。毛筆字寫得有如龍翔鳳舞,雖然上面寫的銀碼只得五百五十兩,但是簽單人的筆跡,是無法能假冒得像的。
又有一張劃條,是大德錢莊出的,上面寫的字,是「收敝號元十萬兩計正金劃元甡名下三萬兩,花旗劃五豐名下七萬兩」,中間還寫上一個「直」字,收尾的抬頭是「滙豐寶行照」,下面只蓋了「大德」兩字的一個小圖章,再寫了「三月十八日」字樣。
從這張劃條看來,知道是由大德錢莊開出,送交滙豐銀行轉託向日本正金銀行元甡錢莊戶下劃三萬兩、美國花旗銀行五豐錢莊戶下劃七萬兩。這樣兩筆大數目的款項,就憑這樣一張白紙寫成的劃條,只有「大德」兩個小字的圖章,就可以划來划去,可以證明錢莊與銀行的往來,都是講信用,來往只憑這般簡單的劃條。
這裡我要講講錢莊問題,莊票是怎樣的一件東西?
莊票往來是由錢莊方面派跑街向客戶,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本「經折」,又稱「摺子」,這個摺子專為客戶存款而用的,相等於現在銀行的解款簿。但是這個經折,並不是印刷品,僅是一個空白的摺子,有一個藍布制的套子,錢莊收到了客戶的銀兩存款,就用毛筆在摺子上寫明收到存款的數目,在數目上蓋一個章,就算收到款子的憑證。
莊票並不是存戶自己開的,要向錢莊預先開定數目及張數。好在錢莊的跑街對大的客戶,他們早晚都來問候,所以客戶只要拿出經折,任由跑街拿去,把莊票開好了送來,只有小的客戶才要親自到錢莊去跑一次。其實錢莊不往來則已,一經來往,多數是大客戶,況且跑街腳頭最勤,用不到大客戶親自到錢莊去的。
從前的富戶不肯自己出面向錢莊開戶,多數由錢莊派出跑街向富戶兜攬,總是要說上許多好話,如「請某某翁幫忙和小號往來往來」,而富戶也總是似應非應地應付說「好的,好的,考慮,考慮」。有時跑街要連跑幾次,要是富戶應允了,跑街就伸出手指來代替往來的數字,譬如伸出兩個手指,就是表示可以透支兩千兩;伸五個手指,就是表示可以透支五千兩等。這種方式,錢莊方面早已調查出富戶的身價和信用,無條件請富戶常來「用」款子,所謂「用」的一個字,就代表「透支」兩字。
富戶在某錢莊開了戶之後,例必先存進二三千兩銀子,作為往來的開始,此後可以依照錢莊方面默許的銀碼,隨便透支用錢,這是信用往來,不需要什麼抵押品的。
民國時期,上海傳統的金融機構錢莊
要是富戶想用款超過透支額,好在跑街是天天來閒談幾句市面行情或任何新聞,富戶只要拿出一些道契對跑街說:「這道契放在你們莊裡,以備不時之需。」那麼,透支額就可以提高了。
這種方式,對富戶是便利得很,但是錢莊也很利害,對沒有身價信用的人,是絕對不會派跑街送經折和莊票上門的。那麼,有許多新做生意的人,怎樣去和錢莊開戶呢?那就要請一個富戶來做擔保人,擔保用款多少,所以任何一個人開出去的莊票,只要在「用」款額之內,絕對不會退票,因此莊票硬得很,相等於銀行「本票」一樣,付錢的責任是在錢莊方面,所以稱為「莊票」。
銀行的開戶口,便比較容易,只要有一個形式上的介紹人,介紹人是不負賠償之責的,所以銀行存款不足,是必須退票的,因為這個責任是在客戶方面,銀行不必負責的。
富戶向錢莊解款,並不是真的把銀兩車來車去,只是把自己收進來的別家莊票,解入自己往來的錢莊。錢莊與錢莊之間,從前是沒有交換所的,也是全憑信用,開了一張劃條,劃條的數字能大能小,小的數千兩,大的幾十萬兩,是不足為奇的。
莊票的情況,已如上述,所以有身價的人,來來往往必開莊票,莊票的面額,不像支票有幾元幾角的,動輒必然是整數,一百兩或幾千兩,能開得出莊票的人,不問可知這是一個富翁或富商。現在我要講一些使用莊票的故事:
從前富商出門,口袋裡必然要開好一百兩或幾百兩的莊票數張,逢到豪賭時,大家就用莊票做賭本。因為莊票實在硬,如果拿出的莊票面額為五百兩,而輸去的錢不到這個數字,那麼別人就爽爽脆脆地扣除贏錢,用現款找足面額上的數目。如果拿出來的是支票,受者的面孔就不同了,也不會隨便收受對方支票的。
幾個人合夥經營商店,在合約簽訂之後,大家認定的資本,都用莊票交訖,這是表示大家的實力和身價,因為普通人是開不到莊票的。
當然也有人用銀行支票,不過形勢便比較軟弱,所以逢到合夥的場合,必定叫銀行開出一種銀行「本票」,那麼也就絕無退票的事了,款項的兌現,都是由銀行負責的。
豪富之家的子弟,如「祥泰木行」小開、「莊源大醬園」小開、「楊慶和銀樓」小開、「葆大參行」小開,整天混在歌場舞榭之間,身邊不作興帶現款,拿出來的都是莊票,所以舞場、賭場、妓院、煙館,只要來人拿得出莊票的,都是豪客,絕對低聲下氣地招待他,一呼百應,氣焰萬丈。
我記得有一個人拿出一張莊票,此人也是海上聞人,莊票的面額是二萬五千兩。後來捕房查出這張莊票的出票人是被綁架者用來作為贖款的,按理來講,持票人的責任就大了,當局雖然相信其不會做這種事,可是仍然派出一位高級警官向他調查此票的來歷。此人說:「這是由某某絲號收來的。」莊票是認錢不認人的,所以後來也就沒有事了。
從前上海的遊俠兒,雖然擁有巨資,但是認為開不到莊票,總是失面子的;而錢莊方面,對這種人根本不歡迎,往往百端推託,不肯讓他們開戶口。直到後來,錢莊的業務漸見衰落,有幾家錢莊勉勉強強地給那些遊俠兒開了戶口,他們總是一下子存入三五萬兩,叫作「開簿面」,從此以後,他們的身邊也開始有莊票了,賭檯上見到的莊票也就格外鬧猛起來了,但是支票卻仍然不受歡迎。
由這種情形看來,錢莊有錢莊的手法,所以一時要將錢莊廢棄的話,在廢兩改元之前,簡直談不到。可是錢莊只是少數大資本家所能運用,銀行可以接受大小客戶的存款,儲蓄銀行連一塊錢都可以開戶。時代不斷在進展,錢莊存款的數字也不斷增加,錢莊的用款以銀兩為單位,好多地方要用銀兩折合銀元,不但麻煩,而且升水補水令到大家受損失,這是後來錢莊漸漸衰落的重要原因;還有一個主因,國家銀行以銀元為單位,當然省立市立的銀行以及一切商辦的銀行也是以銀元為單位,各方面的收支額越來越擴大,錢莊也就不得不急謀對策,逐步改良。在「一·二八」戰事之前,已經有衰落的現象了。
參觀庫存 都是白銀
我曾到福康錢莊參觀,這是一家很大的錢莊。一天,我參觀他的銀庫,庫門是鐵制的,既厚且重,庫房四周也有鐵板縱橫圍著,牆壁還有無數鐵條,這是一種中國舊式的庫房,乃鐵匠所建成的,和現在大小銀行的保險庫完全不同。兩者相比較,顯然可以看到從前的銀庫是很簡陋的,但是那時治安好,從來沒有打劫錢莊銀行的事件發生過,庫房之內擺著三種存銀:
甲:是一種方塊長形的白銀,叫作「大條」,每一塊的重量是一千兩。
乙:是銀元寶,每一隻是白銀二百兩。
丙:是銀元,銀元都排列在凹形的木板中,大板一千,小板五百元。
這些庫存,點數時一目了然。金元寶和客戶寄存的金飾也有。總之,那時金子是不作為庫存標準的。
庫房裡面,又陰又窄,我略略看了一看,就走了出來,原來所謂銀庫,卻是如此。
上海既是金融的樞紐,白銀是交易的本位,各行各莊總共存儲的數字雖沒有正確統計,照理應該很多,但實際上是一個秘密,只有幾個銀錢業巨子,心中有一個大約的數目,知道要是鈔票擠兌的話,這些存銀是遠遠不能相抵的。
這個秘密,從前沒有一張報紙公布過,我到現在才查到《民國百人傳》第四冊《陳光甫小傳》中,有一段記載:
所有上海中外銀行界的存底,合攏起來,大約銀兩為五千二百餘萬兩,銀洋一億九千一百六十萬元,大條六千二百餘萬兩。
這是廢兩改元成功之後發表的真實數字,而且還說:「每年市面上流通的數字,約二十萬萬兩以上。」這二十萬萬兩,是大家來來往往流通的籌碼,要是真的擠兌求現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陳光甫小傳》中又說:「在上海,一家銀行有風潮,有人幫忙,便可以度過,假使大家有風潮,就大家不能過去。」這癥結的所在,就是表明現銀制度,要是與別國開戰的話,便不能支持了。
銀樓缺銀 改用銀片
「一·二八」戰役結束之後,銀元不斷被奸商收購,銀樓中作為打銀器的存銀,也日益缺乏。這件事情,反映到了南京,國府就下令「禁止白銀出口」,在船隻出口時,必須經過檢查,如果發現有人帶白銀出口,是犯法的。但實際上仍有許多白銀運往日本,因為是裝在軍艦上運去的,海關是無權過問的。
銀樓中出售的各種銀器,必須要白銀做材料,這個時候,反而有許多「白銀片」由日本運來。這種白銀片,我在出診到某一家銀樓時,曾經見到過。銀片分為六寸闊、九寸闊、十二寸闊三種,很薄的捲成一卷。那家銀樓的老闆嘆息著說:「本來白銀是有一定的定價,每兩一元四角左右,現在白銀都被偷運出口,日本人將白銀再摻和一些銅質,用機器軋成銀片,成捲地運回來,價格每兩反而要貴到一元六角,這明明是中國人大大地吃虧,可是用銀片來打銀器,人工和時間比用銀塊便利得多,所以這個錢也只好由他們賺了。」
我聽了他的話,才知道日本人不但要破壞我們的白銀幣制政策,而且連銀樓中的用銀,也給日本人所操縱了。
到了民國二十二年(1933),日本人收購銀元的手段,越來越厲害。當時鷹洋漸漸絕跡,有無數奸商,搜羅龍洋、大頭、小頭,以及東三省、四川、雲南、貴州所造的雜幣,都在搜集之列。另有一種一元以下的銀鑄輔幣,江浙人叫作「角子」,廣東人稱作「毫子」,上海所存的單角子、雙角子,廣東所造的雙毫,都有人長期收買。這些大小銀元,實際上質地有些合規格,有些不合規格,如北平的「公砝」,天津的「行在」,以及各省的雜幣,升算都有不同,但是奸商組織的兌換店(俗稱小錢莊),不問一切,儘量收羅,多多益善,小小無拘,這簡直是等於人身的血液,一天一天地有人做著抽血的工作。
國民政府見到這個情況,要應付的話,第一是錢莊以銀兩為單位,倘然不廢除銀兩,幣制的統一就沒有辦法;第二是鈔票,一定要規定兌換銀兩,那麼鈔票就受著銀幣缺乏的影響。為了這兩點原因,在民國二十二年(1933)初發表統一幣制的法令,所謂統一幣制,實際上就是以法幣的「圓」作為本位,將來也是「廢銀改幣」的初步工作。由國家銀行知照上海行莊,儘量避免銀元流出去,在銀庫裡面,銀元只能多不能少,國家銀行也設立了些機構,儘量收購各省雜幣,以示對抗,這是暗中對日本的「經濟戰」。
光緒一朝所鑄銀元
大約這種政策,是英國經濟顧問魯斯勞滋爵士想出來的。
白銀收歸國有,各省紛紛響應,紙幣的流通額大增,所有白銀一批一批運往中央,唯有華北受日本軍事壓迫。儘管政府宣布廢除銀元,但是所收集的白銀,不肯運到南京,推說是要鞏固華北經濟基礎,所以華北的白銀始終被扣留著。
這個政策成功之後,政府的財富立時增加,到民國二十六年(1937)七月間,中美成立了「白銀協定」,根據這個協定,美國就把許多軍器和機器紛紛運到中國,這是中國國力最強盛的時期。日本人的警覺性很大,認為這樣下去,併吞中國的計劃會受到破壞,所以就在八月十三日掀起了上海的戰爭,同時也是八年全面抗戰的開端。
廢元改幣 幣值穩定
我的文字,許多是從小處著筆,反映出大處的情況。
我查明廢兩改元,是在民國二十二年(1933)三月九日公布的,所有銀行錢莊庫存的銀兩,都紛紛送到國家銀行,調換鈔票及各式各樣的公債票,凡是正式的錢莊和銀行,沒有一家不遵從,所以這一次的改革幣制,是完全成功的。
私家地窖中的藏銀,也有人從地下掘出來,送到國家銀行去調換,這些銀兩都帶有霉變的氣息,但是因為調換鈔票的期限很長,所以有極充裕的時間,讓錢莊銀行陸續調換。
其實市民不需要到中央銀行排隊輪換法幣,任何銀元,只要流入錢莊銀行手中,就不再發出來使用,所以市民手中的銀元,一天一天地少起來,大約經過一年之後,市面上的銀元近乎絕跡了。
銀行和錢莊的庫存銀兩和銀元,在那時節每月要列表向中央銀行報告的,說明存有大條(每條一千兩)多少,元寶(每隻二百兩)多少,銀元多少。所以中央銀行對上海的存銀一目了然,一點也無法隱瞞的。
光緒二十五年(1899)所鑄銀元
究竟這許許多多的銀兩搬動不易,所以中央銀行有一張表,排定某月某日由某銀行交來白銀庫存多少多少,某月某日由某錢莊交來白銀庫存多少多少。如是者由廢兩改元,直到廢元改幣,時間長達兩年之久。
上海是如此辦理,一點都沒有發生什麼困難,各省省會如南京、杭州、漢口、南昌都依此法辦理,辦得都很順利,連四川重慶搜集到的銀元,為數也極多。唯有廣州方面,當時因為政治地位特殊,收集到的銀元,遲遲不肯交到中央。而北京方面,被籠罩在日本軍閥統制之下,以前文化界有過一個通電說:「北平是一個文化城,一切古物不准運出北平,以保持文化城的財富。」地方當局也依據此例,向中央申明,白銀保存在北平,屢經催促,置之不理,這筆白銀數目也是很大的。全國有一種銀樓,是專門出售金器和銀器的,當然要儲備相當數字的白銀,以供打造各種銀器,中央又規定,銀樓要用白銀,可以向中央銀行申請,察看銀樓業務的大小,每月可以申請配給白銀若干兩。
這裡面是一種有趣的事實,白銀除了元寶、銀元之外,還有一些舊家庭儲存金、元、明、清朝代各式各樣方錠、圓錠、長錠和馬蹄錠等,還有一些是邊緣極薄的元寶。這種東西已等於古董,成為「中國貨幣史」的資料,又古又舊,一望而知是無法偽造的,通常有人要錢的話,就賣給銀樓,銀樓升水三成收下來。只有少數搜古董的人向銀樓去收購,那就要看元寶的年代論價了,價錢高到一倍以上是不足為奇的。
我和南京路裘天寶銀樓中人很相熟,他們告訴我,在他們銀樓中,有一批金、元、明、清的元寶,款式共有八十多種,白銀的純重達五千兩左右,要升水二倍,問我有沒有人要收藏這種元寶作為古玩。我雖歡喜,自己想想沒有這筆閒錢,可是病家中有幾位豪富的收藏家,如劉翰怡、龐萊臣、宣古愚等或者會要的,我有意無意地告訴了他們,他們說為了遵守法令,恐怕私藏白銀有干法紀,所以不敢問津,只有宣古愚聽了笑而不言。一般傳說這些白銀後來都放在爐中熔化了,作為打造銀器的材料,這在保存古物方面來說,真是一件重大的損失。
藏銀之家 秘密搜集
儘管政府宣布,銀兩和銀元不再通用,但是有若干舊家,仍然在地窖中藏有許多元寶和銀元,不過除了主人之外,連子孫都不知道的,這個數字也無從統計。我初時相信銀樓中有許多歷代不同的元寶,都放入銀爐中熔化掉,其實內幕也不盡然。
有一天我到宣古愚家中,為他的女兒診病。宣古愚是研究金石的專家,那時他已有相當年紀,人很臃腫,在家穿的衣服,是古老的寬袖大領的布棉袍子,眼睛是老花眼,戴了一副遠視眼鏡,十足像一個鄉下老人。在我診罷之後,他對我說:「小世兄,我有些東西給你看看,大約要花一小時的時間,你要不要看看?」我說:「我診務已畢,你的寶物,我一定要瞻仰瞻仰。」
本來宣古愚收藏的古董,以古碑拓本為最多,拓本價值最貴的,一張紙值到幾十兩或一百兩銀子,這種古碑拓本,是墨拓白字,俗稱「黑老虎」,他是此種拓本收藏最豐富的人。
此外,他還有有關金石學的古書甚富,我們從前在書坊中看到的《金石索》和《金石續索》等書,只是極普通的通行本而已,這種東西非專家是不感興趣的,既承他要我參觀,我就很高興地留下來。
光緒一朝所鑄銀元
誰知道宣古愚把我帶到三樓一間巨室之中,並且關照傭僕不必上樓侍候。然後把門鎖上,他就說:
上次你告訴我,裘天寶藏有歷代舊元寶,當時我對你唯唯否否,好像不加考慮,可是我對這件事,認為是一個重大發現,機會不可錯過。於是冒充鄉愚,懷著一隻清代同治年間的元寶,到裘天寶去,要升水調換法幣。裘天寶的夥計說照銀價升水一成,我當時表示升水太少,要見經理。經理說:「本店對這種舊元寶升水一成,已很客氣,我們店中有的是古代元寶,你要的話,也不過升水二成。」我明知這是欺人之談,但是裝著不懂,要求他們給我看看。經理也認我是鄉下人,當堂搬出八十多個元寶,我一眼就望見有兩隻元寶,是金代和元代的異樣銀錠,我就問他們,收進來的價錢是多少,賣出去又是多少,經理就說:「收進來升水一成,賣出去升水二成。老先生你的元寶還是升水一成賣給我們吧!」我就說:「你的話當真不當真?」經理說:「生意人講信用,說出的話,一言為定。」我再問他:「這句話會不會耍賴的?」經理說:「說話耍賴還成什么正當商人。」於是我就說:「你所有元寶一齊賣給我。」經理聽了,面孔馬上變色,但是有言在先,只好忍痛把八十多個元寶一齊賣了給我。當時我就付出莊票六七張,經理也只好勉強地收下了,不過,經理講一句話:「這種元寶,本來要照銀價一倍才肯賣,現在便宜給你了。」
宣古愚說完這段故事,很得意地哈哈大笑。
接著他就從四個保險箱中把那些元寶搬出來給我看。我一看,元寶的數字,竟然多到無法計算,圓的、方的、長形的,以及細小的碎銀塊和銀錁子,都給我見識一下。我說:「你在裘天寶只買到八十多隻,何以有這麼多?」他又含笑地說:「我就是用這種方法,到各銀樓去收購,所以得到這樣的成績,我因為你一言提醒了我,所以給你看一看。」
宣古愚藏的碑文拓本,後來大部分賣給日本,因為日本有一個名家叫作赤冢忠,在日本出版一部《書道全集》,初版全書只有四厚冊,第二次改版成為八大冊。宣古愚寫信給這位編纂人,指出他的書中某一頁的碑文不是全文,並且說出這個碑在唐代時是怎樣的,到了宋代碎了一角,到了元代,碑的中間有一條大裂紋,各有一個拓本為證。宣氏這封信一去,那個編纂的日本人認為他是中國金石大收藏家,於是專程到上海登門拜訪,一看宣古愚收藏的金石藏品目錄,認為是東亞之寶,商討了好久,日本人花了不知多少萬兩銀子,把它全部買了下來。後來這部《書道全集》不斷補充,最近我買到一部,已達二十六巨冊之多。
後來宣古愚逝世,那些歷代的元寶,不知落在何人之手。我問過他的女兒,都說不知道。他有一個兒子宣剛,是位歌舞名家,又是著名的布景師,也辦過歌舞團,是黎錦暉之後,歌舞團中的活躍分子,我也問過他那些元寶的下落,他也說不出所以然,真是一件憾事。
屢經戰亂 人口大增
在「一·二八」前後,上海聚居的人口,究竟有多少?向來沒有準確統計。不過英租界工務局的年報上,規定每五年統計一次。人口的數字,我有一本《上海通志》,裡面附載有英租界工務局人口的記錄,今轉錄如後:
民國九年(1920)
華人七十五萬九千八百三十九人,
西人兩萬三千三百〇七人。
總共人口七十八萬三千餘人。
民國十四年(1925)
華人八十一萬〇二百七十九人,
西人兩萬九千九百四十七人,
總共八十四萬餘人。
民國十九年(1930)
華人九十七萬一千三百九十七人,
西人三萬六千四百七十一人,
總計一百萬餘人。
民國二十四年(1935)
華人一百十二萬〇八百六十人,
西人三萬八千九百十五人,
總計一百十五萬九千餘人。
民國銀元亦有多種,最後一枚,為光緒二十二年(1896)發行之龍洋
後來的統計,就查不出。但當年華人的統計,究竟怎樣調查出來?也莫測高深。只是西人的數字,是極準確的,其中十分之八是日本人,十分之二是英國人和其他各國人士。
從上面的表看來,「一·二八」是在民國二十一年(1932),戰事一起,四鄉的富戶和難民都逃到英租界來避難,所以人口大增。戰事停止之後,有些人找到房屋,有些人找到了職業,也就落地生根不再回鄉了。
前面的統計,只是英租界一區。法租界和南市閘北的居民數字,照我的推想,總數要比英租界的人口加上一倍多,所以那時上海人口總數,應在二百萬人以上。(按:在我到香港來之前,上海人口稱五百萬,據後來的記載,上海人口超過一千萬,這是以大上海來計算的。連上海四鄉都計算在內了。)
銀元滄桑 拓本留影
丁福保先生在編纂《古錢大辭典》時請到一位來自蘇州的拓本工人,拓本的技術,大有高下之分。這位工人,只會拓平面的。但是山東、西安一帶的拓碑工人,是會把石馬、石龜、石獅、石像拓成立體形式,可是這種工人,南方少得很。在蘇州只有一二人,在杭州也僅兩三人,這種拓碑的高深藝術,快要失傳了。
丁福保請的這一位拓工,專拓古錢,供給食宿,月薪三十元,在當時已算高得很。
這類拓碑拓工專家,在上海已找不到,但是一般高雅的富紳們都知道這件事。某次,青浦朱家角地下掘得一塊石碑,那裡的士紳,就來懇求丁福老借用拓工,請他到青浦拓了幾十張。又有一次,滬紳李平書也要求丁福老借拓工一用,準備遍拓上海各處寺院的石碑,丁福老認為會妨礙自己的工作,而且不勝其煩,因此決定以後不再出借。
不料有一次,蔡孑民(元培)在江蘇角直發現某一個寺院有唐代吳道子塑像,蔡氏又轉託吳稚暉來向丁福老借用拓工,一去一月有餘,因此他極不滿意。
宣古愚所藏的八十多個歷代元寶,我向丁福老建議要把它完全拓一份,因為元寶上面,都有年號官廳或商家字樣,這次提議他倒應允了。只是宣古愚古怪而吝嗇得很,說:「拓儘管拓,我要監視著,每種只能拓一張。」因此,這一批古代元寶就沒有拓成,至今也未見到有拓本的流傳,真是可嘆之至!
丁福老有一天忽發奇想,說:「元寶拓不到,銀元種類繁多,現在由官方收羅熔化,要是我不把這些銀元購買或商借來拓一份,那麼以後這些銀元的真面目,將來也沒有人知道了。所以你今天診務完畢之後,該到我這裡來,商討如何收購或商借?」
這天是星期五,是舉行「粥會」的日子,江南耆老參加的經常有六七十人,我對丁福老說:「這些老紳士,正是收購的對象。」丁福老說:「好極了。」於是他就在粥會上宣布想要收集各種銀元,當時只有陳小石說,他有北方銀元二十多枚。還有一位說:「收藏舊銀元,以前國務總理張國淦為最多。」我就暗暗告訴丁福老,張國淦是丁仲英老師的親家,現在寄寓在霞飛路沙發花園原址分宅出售的小洋房中,我可以代為設法。
袁寒雲家 獲洪憲幣
忽然間又有一位老翁說:「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寒雲),也有不少湖南造幣廠鑄造而成未經使用的洪憲銀元,至少總有一種洪憲皇帝的紀念幣。」丁福老一聽,手舞足蹈地叫起來說:「袁克文是我的老朋友,他有一部宋版的《魚玄機詩集》,以二百銀元押在我處,本來可以乘機和他交換或商購,可惜他已死了,現在不知這些銀元流落在何人之手。」他要我去打聽下落。
袁寒雲大約是在民國十二年(1923)來到上海,寫得一手好字,又擅長鑑別古董。初到上海時,震動文壇,大家莫不以一見寒云為榮。周瘦鵑編的《半月》、余大雄編的《晶報》,都拉他寫稿,他寫過一部《洹上私乘》,後來曾印成單行本,這是他唯一的著作。我由小說家張春帆(即《九尾龜》小說作者)引見,曾到他住的寓所里去拜訪過一次。只見寒雲身材瘦小,但舉止很瀟灑,斯文雅致,一望而知是一個王孫公子的典型,特別是他的小帽子上,還釘著一方玉,談話時彬彬有禮,一些架子都沒有。他與客應對,都在煙鋪上,吸菸用的器具,相當精緻。
依照他的《洹上私乘》說:袁世凱一共有十七個兒子,長子克定,是嫡母所生,次子就是他。他的母親是韓國人,姓金,所以他不是嫡出的。三弟至十七弟,名叫克良、克端、克權、克桓、克齊、克軫、克久、克堅、克安、克度、克相、克捷、克和、克藩、克有。他們兄弟十七人,由九位庶母所生,可見袁世凱的妾侍實在多,不但兒子有十七人,女兒也有十四個,孫兒更多,他們的名字,都是「家」字輩。在香港清華大學同學會,有一位會長袁家麟即是袁世凱孫兒之一。
洪憲紀元銀幣
袁寒雲也生了三個兒子,叫作家嘏、家彰、家騮。我到他寓所見他時,只有一位太太,也不知道她是何許人。我聽他在煙榻上大發宏論,問起他的兒子是否在上海,他很斯文地說:「我到上海來,孑然一身,只有我的太太做伴。所以現在我已成為『龔半倫』了。」(按:龔半倫的故事,是指東亞病夫在《孽海花》書中寫出龔定庵的兒子,對人生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什麼都沒有了,只擁著一個妾侍,所以自號為龔半倫。)我聽見他這些話,不便接口,只好談談其他的問題就告別了。
寒雲沒有政治頭腦,他的大哥克定倒是一個小政治家,慫恿他父親做皇帝,有很大的力量。寒雲有文名,常為克定所忌,他為了本身安全計,自請冊封為「皇二子」,表示將來不做「儲君」,不繼承皇帝的大業。
袁寒雲日記之一頁
袁世凱在未登基前,已著人策劃鑄造洪憲紀念幣。天津造幣廠造了一個款式,奏請皇帝鑑定。不料拍馬屁的人多得很,湖南造幣廠已先將洪憲皇帝紀念幣試製了四百元,獻呈袁世凱核定。料不到袁世凱的皇帝只做了八十三天,所以沒有核准的「洪憲紀念幣」都投入爐子中熔化掉了(見商務印書館出版《中國貨幣論》第六章,英國耿·愛德華[Edward Kann]著,蔡受白譯),寒雲臨走時,從北方隨身帶了十塊這種紀念幣,還在《晶報》上寫過幾首紀事詩,所以大家知道他藏有洪憲紀念幣的。
袁寒雲之書法及其藏品
寒雲到上海,所帶的財物並不多,所以一到上海就以賣文為生,訂出潤格。請他寫文章的人不多,請他寫字的人卻絡繹不絕。他的字實在寫得有才氣,而且有特別的本事,可以叫兩人張紙,自己躺在煙榻上以筆蘸墨,仰天作書。但是他奇懶無比,生性散漫,常常收了人家潤筆而不交件,因此賣字的生涯,日漸清淡。而且在上海又一連串弄了幾房妾侍,有一位名叫梅貞,乃遺少劉公魯的侄女,不久鬧翻了,又續娶了一位,就是有名的袁唐志君(她是平潤的水果西施),能寫得一手蠅頭小楷,還會作小說。
後來還娶了幾個小老婆,我實在記不清楚,只知道還有一個叫作佩文(外號小巧寶),據說仍住在自克路侯在里舊居。我因去過寒雲舊居,所以不問三七二十一,闖到他家去。房子已極簡陋而陳舊,在內碰到一位半老徐娘,也不知她的名字,她自己承認是袁太太。我就問她:「寒雲先生遺下來的文物是否還有餘留,可以出讓?」她說:「作孽嚷!袁先生死下來,只剩幾副對聯,儂要,可以隨便撥幾鈿。」我就買了一副有上款的對聯,接著我問她:「袁先生從前收藏的銀洋鈿,可不可以出讓?」她隨手把抽屜角落裡的舊洋鈿拿出幾個來,其中有一塊,正是丁福老要尋的洪憲皇帝紀念幣,我就花了十五倍的代價,把它換過來。那位徐娘喜形於色,其實我心中比她還要高興,只是表面上不露出來而已。
這般的方式收集舊幣,真是困難到極了,為了一塊洪憲紀念幣,要花這麼多周折才取得到,所以我進言丁福老,不如委託小錢莊代為收集,定出價格,凡是稀見的銀元,以雙倍價格收買。可是在那時小錢莊收購銀元,完全供給日方,本來一塊錢可以升水到四成,所以你出雙倍價錢,他們也不放在心上,有許多名貴錢幣,只問分量不問款式,都送進日本幾家銀行,有誰願意拿來拿去供你挑選呢!所以這個辦法也行不通。
丁福老就出更高的代價向銀樓中去收集,搜集到的銀幣很多。原來銀元並不是始於墨西哥的鷹洋,在清代早期已經有公私機構發行銀元,在清代還出過一種一兩重的大銀元,這些銀元,都拓成拓本,今時不知流落何方。大抵日本人所出版的《中國銀幣圖鑑》中,有不少是有丁福老的心血在內。
我為了要充實本文內容起見,曾經在《星島晚報》副刊上徵求從前上海出版的文物。不料有一位讀者送來一本《銀元圖說》的殘本,是戰前蔣仲川君編纂的,可惜這本不用原來的拓本,只是將各種拓本用單線條繪成圖樣,線條也很工細,現在我把這些銀元,分類刊入本文,也好讓大家認識一下從前的銀元是怎樣的。
洋涇浜話 起源上海
政府公布廢除銀元的消息,對上海人來說,毫不介意,因為那時節大家往來都用支票和鈔票,只有一些零頭錢,三元五元,或是七元八元,那就要用銀元來湊數。然而一元紙幣,已經通行,所以很少人的口袋還帶有鏘鏘聲的銀元。
上海人使用銀元,範圍越來越狹,大抵喜慶送禮,就要封四元或二元銀元。年晚小孩子的壓歲錢和新年的拜年錢,也需要用銀元,給一塊錢的人,已經算是很闊綽了。所以政府把元寶銀元收歸國有,上海人一些也不覺得有什麼不便。
倒是上海四鄉的殷富起了恐慌,大家紛紛說此後銀元再不能通用了。有些人家把隱藏著的銀元都搬出來;有些店鋪把做生意往來的銀元,都到縣城中去兌換紙幣;有些人因為四鄉不靖,屢次戰爭如齊魯之戰,北伐軍占領上海,「一·二八」日軍打到蘇州,四鄉每次都受到驚擾,沒有上海租界來得安定,他們經過屢次逃難到租界,也不勝其煩,於是爽性遷居到上海租界來,因之,租界日趨繁榮了。
從前上海的中小學校,都有英文課程,但是中學生到了畢業之後,使用英文的機會很少,只有若干人考入海關、鐵路、郵局,就用得著,這些職業雖然薪水不大,但是一般都認為是「鐵飯碗」。
上海大學有好多家,英文的發音,以聖約翰大學、中西女塾為最準確,在這兩間大學校畢業的學生,大多數當外交家,或外交家的夫人。
倒是有許多世襲的洋行買辦,仗著自己的經濟力量,與西人周旋做生意。他們從未讀過英文,只是懂得幾句最簡單的會話,說的話就叫作「洋涇浜英文」。
不要說別人,大名鼎鼎的虞洽卿,會說得一口極流利的洋涇浜英語,細聽他說的話,真是好笑得很,但是西人都能領會他的意思。所以他即使在大庭廣眾之間,也說得很響亮,不懂英語的,還以為他的英語程度好得很。
至於勞工階級,如西人家中的廚子、花工、女傭、車夫,以及專跑西人家的裁縫、送貨員,他們的洋涇浜英語又低一級了。
何以這種英語叫作洋涇浜呢?
上海英租界最初和中國訂的條約,叫作「洋涇浜章程」,所謂「洋涇浜」,的確有這麼一條河浜,後來被填沒了,就成為上海英法租界之間的一條大馬路,叫作「愛多亞路」。
洋涇浜雖然填沒了,但是「洋涇浜」至今上海人猶未能忘懷,特別是對一些不倫不類的英語,叫作「洋涇浜英文」。這種人多是早年未曾正式讀過英文,而吃的是洋行飯,或打洋行工住家工的,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說出發音不正、文法不對的英文,任意拼湊,也會講得流利非常,而洋人居然懂得。這是極滑稽的一種言語,我舉出幾個例子如後:
有一個在西人家中當廚師的,報告主人廚房中老鼠太多,因為貓捉老鼠之故,打碎了好多杯碟,他用洋涇浜英語,對主人說:「吱吱too much,咪咪run run,布碌打碎cup。」
又有一個男廚子,上工時對女主人論工價和食宿,他對主人說:「Twenty dollar one month,eat you,sleep you。」意思是說:「月薪二十元,吃你的,住你的。」女主人聽了這話,面孔都紅起來了。
又有一個管家,陪著他的主人游邑廟,主人指著炮仗問管家這是什麼東西,而管家不知炮仗英文名,只好把炮仗之為物,分開來說:「Outside paper,gun power,make fire。」接著還說著「砰砰砰彭彭彭」六個字,主人聽了也意會地明白他說的是「炮仗」。
還有一些極滑稽的話,如「You know,I know」,你知我知。諸如此類都稱作「洋涇浜英語」,凡是久居上海的英美國人,他們也都聽得懂。現在我到了香港,廣東人也稱不純正的英文叫洋涇浜,都是起源於上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