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十五章 謝利恆師情回憶
地理世家 澄衷校長
編纂醫典 名震全國
晉京請願 居功最偉
演講地理 哈定拜服
及門諸子 馳譽各地
專心黃老 參究內功
抑鬱難舒 未登上壽
民國時期,外灘上的建築博覽會,從左到右分別是原德國總會大樓、正金銀行大樓、揚子大樓、怡和洋行大樓
我從醫的業師,除了醫學院一班老師之外,業師一共三位,其中最早受教的,就是中醫專門學校校長謝利恆老師,他曾教導我溫病課程和其他醫學理論。畢業之後,我仍然追隨不合,在我的情感上,謝老師是難以忘懷的。
我在醫學院畢業的那年,隨從校主丁甘仁公寫藥方,可惜期間實在太短了,丁公就因病謝世,因此轉到丁仲英老師門下。我在仲英老師家中,從游二年有半,在這時期中,師情更難忘懷,又確實得到豐富的臨床經驗。我的醫藥上的進步,仲師是出過不少力的。
仲師比我年長二十年,在我執筆寫這篇文稿時,仲師已八十六歲高齡。但是由於他修養得好,深得心理衛生之道,現今仍在美國行醫。我在一九七一年八月間特地到美國去探望他,只見他老人家精神旺盛,有如六十許人,還能打「大力功」的拳術,打拳時,拳風颼颼有聲,平時出人,都是安步當車,一些也看不出老態。
謝利恆老師對我,以子弟看待。他平日接觸的人很少,有什麼難以解決的事,總是教我去辦理,他對我也幫了不少忙,我那部《中國藥學大辭典》編纂成功,也是由他推薦而成就的,經過已如前述。
一九四九年,我到香港,臨別前我還到謝師那邊去辭行。謝老師見到我要離開上海,當時他神情沮喪,雖然談話不多,但印象難忘。
一九五〇年十月,我得到一個噩耗,謝師已經去世,因此鬱鬱不樂好幾天。我思前想後,總是在想我們師生的情誼,結果我花了三天工夫,寫了一篇謝利恆先生傳記。
這篇傳記,是用文言文寫的,但是我的文言文,力求淺顯,不尚雕琢,所以至今看來,還覺得有親切之感。
那時節,香港和上海書信來往還很方便,我把這篇文字寄到國內給幾位老同學傳觀,並且要他們加以指正。
同門之中,秦伯未、張贊臣、盛心如等,見了我這篇文章,認為我寫得不錯,伯未兄還為我填了一首蝶戀花詞,作為我這篇傳記的引子。張贊臣、盛心如兩人又各為我寫了跋,前塵影事,躍然紙上。
有許多事情,如衛生部招待哈定博士所講的話,為我前文所不詳,所以特地把這篇傳記轉錄如後,這是我一生難忘的一件事,原文如下:
謝師傳記
蝶戀花
秦伯未
滿院杏花誰作主?惱煞東風,依舊紅如許!心事白頭無可語,兀教俯仰傷今古。 散盡當年諸伴侶,貰酒評茶,沒個閒情緒。回首清游江上路,春波千疊斜陽暮。
過澄齋,悼謝利恆先生,兼懷同門諸子。
上海商務印書館刊行《辭源》及《中國醫學大辭典》,近世人士無不庋藏,備作檢考之用。良以內容豐富,在群籍中自有其巍峨不滅之地位,璀璨長曜之光輝。編著此書者署名謝觀,即吾師武進謝利恆先生也。不幸近在上海派克路(今黃河路)梅福里寓邸,怛焉殂化,享壽七十一歲。嗚呼痛哉!噩耗傳至,悼心失圖,木壞山頹,羹牆安仰?導師雲亡,悼思何已!
地理世家 澄衷校長
謝師諱觀,字利恆,籍隸江蘇武進,其故居在縣北之羅墅灣。謝氏為此間大族,晚年自號「澄齋老人」,意者所以寄鄉思也歟?伯祖諱蘭生,名醫而兼通儒,有關於醫學之著述甚富。大父諱葆初,為當時醫藥界名宿。父諱鍾英,為研究地理學大家,收藏全國各省輿地圖冊甚富。謝師幼承家學,性又穎悟,年十二,畢五經四子書。對於古今山川形勢,郡邑沿革,已了如指掌。又熟誦內難經、傷寒雜病論、本草經方。年十五,出就外傅,益肆力於史學輿地,精研秦漢諸子。時值甲午戰後,海內爭言維新,邑中舊有龍城書院,課應舉之文,至是,改為致用精合,師入學每試輒冠其曹。旋以地理之學,教授於廣州中學、兩廣優級師範、陸軍中學、陸軍小學。一時廣州地理教席,非師不能壓眾望。清才碩學,年少翩翩,洵傑出之材也。凡三載,辭歸,就商務印書館編輯職務。坐擁書城,風旋筆端。初時編纂地理書籍,先後成圖書三十餘種。繼編著醫學方面用書,時同任編務者,中醫有同鄉惲鐵樵先生,尚未以醫鳴。西醫則為余雲岫氏。旋該館有《辭源》之輯,謝師負責醫學及地理部門。故《辭源》末頁,載列編纂人姓名中有謝觀者,即謝師是也。謝氏身與其役。噫!亦偉已。
謝師名重士林,乃為上海澄衷中學聘任校長。時有學生三千,占地三十畝,為營造富商葉澄衷氏斥資所創。經費充裕,為海上私校冠。而辦理未善,風潮迭起,師至,嚴管理,勤教課。對於國文課本之改纂編著,痛下工夫。融化新說,實事求是,胥應世用。後來中國有教科書,即以澄衷「啟蒙讀本」為藍圖。故當民國初元,最馳譽於教育界者,厥為謝師主持之澄衷中學也。當年造成不少有名人物:學術界中著名之胡適之博士,中學時代亦嘗在麥倫書院及澄衷中學就讀。是謝師之門牆桃李,不特醫務人才遍天下,即以澄衷中學而出於謝師薰陶作育者,其數蓋亦更僕難數矣。
編纂醫典 名震全國
謝師蓄意編纂《中國醫學大辭典》時,嘗言最初之骨幹,乃其祖氏所著之《醫藥條辨》一書。再以歷代學說,制為條釋。詳考名物,條分縷析,務取翔實。證以新說,決其取合。同時輔助工作者,得十二人。焚膏繼晷,日夜辛勤。屢刪屢增,數易其稿。歷時九載,書乃告成。當全書付印之時,不意輔助工作人員十人之中,積勞而歿者二人,攖病而治癒者四人,足見此書之成就不易也。
謝利恆先生編著之《中國醫學大辭典》初版兩厚冊,後改為四冊
《中國醫學大辭典》凡三百二十萬言,國醫應用之典實,罔不羅載。考訛糾謬,詳予博究。而編輯之法,純得科學條理。千帙盈縮,簡約易覽。是以醫藥同人,僉視為枕中之秘。出版迄今,凡三十二版。行銷冊數,約數十萬部。唯此類學術書籍,今日以為是者,他日視之,已覺其非。有時新刊醫藥雜誌指出謬誤,在所不免。故謝師欲年年修編,以符學術之進步。第全書排刊工程浩大,書商無法修正,師常引為憾事!曩者,友人楊彥和君屢次意欲續修,顧亦久久未成。近時吾道繼起乏人。謝師遺著,仍是不朽之作,殆可斷言也。
師纂醫學辭典成,乃辭商務書館職。以其技救人疾苦,凡同道中有一可取者,輒樂與周旋,罔論儒醫世醫,即草澤鈴醫。亦殷勤詢訪討論,不肯放棄也。以故學日富,名日著,國內貽書與師相討論者,月有數起。
存仁從謝師學醫,乃在就讀於上海中醫專門學校時,校主丁公甘仁,校長即為謝師。丁公為滬上名醫,校務由謝師主持之。謝師以校長而親任教授,第一學期授余修身課(近名為公民),故得耳提面命,親受訓誨。第二學期起,所講為溫病。其講辭於課本之外,旁征曲引,往往數千言不絕。洋洋灑灑,如長川之奔流,如大江之橫波,無不詳為指點。其語調具層次而有彈性,娓娓道出,聽者動容。邇時諸教師中尚有曹師穎甫(著有《傷寒發微》),其所懷學問,與謝師為一時瑜亮。惜不善談吐,訥訥不能出口,故吾人對謝師之印象較深。是時謝師年四十許,已美髯飄拂胸次。風度沖淡文雅,靄然可觀。求之同道,無可與匹。而一經接觸,即覺如坐春風,使人溫馨而感甜美。存仁將畢業時,即從丁師仲英為業師,從游臨診,丁師亦獎掖倍至。余與謝師,依然接觸頻繁。余又自感國學尚乏根底,曾從章太炎師,又從姚公鶴師讀古文。於是丁師為臨診之師,章師姚師為文學之師,謝師為醫學之師。姚謝兩師且為昔年間科舉時代之同年,故情好彌篤。每夕,輒赴姚宅敘首,姚師有煙霞之好,非至深宵不睡。謝師無所嗜,而談興甚豪。一榻盤桓,竟忘夜央。余周旋其間,雖渴睡難持,仍靜聆兩師談話。所談皆醫學文學及中外古今人物,以至朝野掌故,滔滔汩汩,不知東方之既白。
晉京請願 居功最偉
民國十八年(1929),國民政府定鼎南京,各部院紛紛成立。其時舉行中央衛生會議,忽有限制中醫生存在之議案,已經通過。蓋是時西醫界欲借國民黨勢力,以促成中醫之廢止。原案辦法,表面尚屬堂皇,究其內容,限制嚴厲而苛刻。能使數千年中國固有之醫術,在三十年間趨於消滅。其辦法有三:(一)中醫一次登記,以後不再登記;(二)取締中醫學校之設立;(三)取締中醫書報之出版。其時中醫界散居全國,初無縝密組織,懵懵然也。吾乃與同學張君贊臣集議,張君為謝師入室弟子,鑒於國醫國藥將受政令之限制,將來必有消滅之虞,為學術計,為民生計,為民族健康計,為自身及同業計,實難緘默,認為非掀起大規模之抗爭運動難望抵禦。乃與張君首先發難,以醫界春秋社名義通電全國,向全國醫界呼籲,一面發電向中央衛生部力爭,自是全國中醫界知暴風雨之來襲。余等又聯絡滬地中醫藥團體同人,意欲召集全國中醫代表大會,並發動民間輿論以抗爭之。張君電文既發,報章披露,全國各地中醫公團見之,大為震驚!邇時上海中醫界公團,僅有中醫協會,為上海三個中醫團體所合辦,故以該會名義作為與政府抗爭之上海中心組織(此會至三一七抗爭勝利後,改稱國醫公會,至對日抗戰勝利後,改稱中醫師公會)。當時協會中最初之秘書主任,由余濫竽充數;會務主持者即丁師仲英、謝師利恆,又得蔣文芳君、蔡濟平君、薛文元君、陸仲安君、郭柏良君、秦伯未君、張贊臣君、黃寶忠君、程迪仁君、盛心如君、張汝偉君等近百人之策動,決即召集全國中醫界代表大會。吾與贊臣兄皆少年,奔走其間,擔任諸務,夜間撰文作稿,分送各報刊載。余又與褚民誼大開筆戰,並為吾國醫界作申訴。大小報章,日日競刊。久而報界分成兩派:一為保存國醫派,一為取締國醫派。兩派報章,嘵嘵爭辯。而最後有力之輿論,來自民間。一致結論,認為國醫不可廢棄。全國商界聯合會通電反對廢止中醫,聲勢為之大盛。其時余在福州路丁師診所一小室中,每夕工作,深宵不輟。後得上海藥業同人張梅庵君、岑志良君加入,生力軍蔣文芳君亦至,於是聲勢更壯。先在仁濟堂召開全滬中醫代表會議,到者擁擠滿堂。余當時發行《康健報》,即以醫報公會代表之資格作活動。抗爭運動,日見熱烈。遂於是年三月十七日(即後來成為國醫節之紀念日),假座上海總商會大禮堂,開全國中醫代表大會。到蘇、皖、浙、贛、鄂、魯、豫、粵、桂、川(等)十五省及兩個特別市團體,二百四十三單位,正式代表人數二百八十一人,隨從人員尚不計在內。香港方面,未有代表出席。開會結果,推出請願代表五人,赴京請願。五人者,為謝師利恆、張君梅庵、蔣君文芳、隋君翰英暨存仁是也。謝師年高德劭,無形中成為首席代表。蔣君文筆銳健,遠勝於吾,常司文墨,兼持籌劃。余則追隨奔走,無役不預。
赴京請願時,曾訪行政院長譚延闓氏,譚氏態度極懇切,表示政府決不違背民眾之需要,中衛會議決案,斷無實行可能。譚院長時適政躬違和,商請謝師診脈擬方。又訪林森、于右任、戴季陶諸公,彼等對於中醫素有信仰,願極力援助,且認為中醫確有保存提倡之必要。後向衛生部請願,薛篤弼部長亦表示接納來意,並謂中衛會之議案,並不執行,該案極為不妥,如出版自由,何能取締?薛氏深知中醫之限制,決非政治勢力所能收效者。
更有一事,必須記出者:當五代表請願於衛生部時,初由部屬接見,繼由薛篤弼氏親見。與諸代表會面時,察其微露忸怩內怍之狀。蓋全國衛生會議通過廢止中醫一案,自報章披露後,彼因此而大受各方責難,聞閻錫山、馮玉祥均有電報指責。但其時衛生部下屬職員,多為留學國外之醫務人員,此輩挾有潛勢力。薛部長既不能得罪所屬,亦不得不對中醫請願代表表示親善。薛部長左右為難,不自然之態度乃隱約流露。待謝師發言後,薛亟曰:「衛生部決無廢止中醫之動機,雖有衛生會議之提案,有待於部務會議之決定,故請諸位放心,並請轉告全國中醫,幸勿誤會!」云云。
演講地理 哈定拜服
此日,薛部長來柬,謂備菲酌候賞光,余等乃赴宴。席為中式菜蔬,杯盤則用西式。時有一外賓,為世界著名之地理學家哈定博士,蓋薛部長同時招待此外賓也。部長惴惴暗示代表,謂席上弗因中醫廢止案而作責難之辭,恐遭外人之笑。吾人亦知宴席禮儀,進食之際,應對得體,賓主盡歡。席未半,哈定博士起立演說,宣布彼赴西藏以及西康一帶,進行考察地理結果,並放映各地地形風物影片。謂彼系發現江川水源來自西藏之第一人,指出舊道,起於某地,經流某所,匯注何所。哈定博士操華語純熟,對於吾國邊際絕域,山川形勢,河道源流,能歷歷而道。滿座食客,固多留學國外之博士,然皆不識本國史地,於是聽哈定演辭,嘖嘖稱奇。是時謝師忽繼起作辭,闡明哈定所言未盡詳處,發源經流,歷代有變,並引入明清兩代之珍貴地圖以佐證。師之言也,如數家珍,如了指掌,並謂哈定之說早已載於清代某籍,言已落座。哈定博士大為驚奇,鄭重致辭。自謂週遊貴國,所遇貴國上下人士,具有本國地理知識者,本極稀少,而能詳述古今山川源流桑田變易,數年來僅今日遇謝老先生一人而已。此一席讚美語,得之於外人口中,殊屬不易。薛部長至是亦面露喜色。蓋薛部長於謝師起立之初,認為老年中醫,必屬頑固之流,所作演辭,膚淺鄙俗,難邀外賓聞賞。不意謝師固長於演說天才,語調抑揚,層次井然,地理學識,充塞胸次。一經演說,使聽者如啖諫果,使哈定為之心服,更使薛部長轉惶惑而為欣悅矣。此皆謝師自束髮受書,過目不忘,數十年治學功夫超人一等。謝師於地理學如此,於醫學亦如是也。
請願團歸來後,未幾,接國府文官處對於請願團批示一紙,乃「撤銷一切禁錮中醫法令」之批示也。一場風波,於是消滅,乃定三一七為國醫節以為紀念。事隔多年,今丁師仲英精神充沛,猶是當年,而謝師竟歸道山。然領導抗爭之功績,則彪炳昭然,不可泯也。
在上海時,上海中醫界歷次大會,每推謝師為主席,或任醫團監察主席。中央國醫館成立時,被推為常務理事。上海市國醫分館成立,又任常務董事。上海中醫之登記,皆由上海市衛生局舉辦考試,合格者始發執照。每次考試,謝師被聘為考試委員。先後舉行考試十一次,謝師參與五次。末兩次考試,余亦被聘為考試委員,一切制度,皆有成例,乃無隕越。故推究近代中醫掌故,自民國七年(1918)以來,謝師於國醫公務,可謂無役不與者。
及門諸子 馳譽各地
謝師長中醫專門學校多年,唯校中任教職者,間有癖好,陳舊迂腐,指揮不能如意。其後謝師辭去校長職,由神州醫藥總會聘任,創立上海中醫大學於閘北,同學張贊臣兄及葉伯良兄等,隨謝師助其組織。余未追隨左右,而心實嚮往之。顧謝師對中醫專門學校之學生,始終愛惜,出其門下者,類多馳譽各地,能詩能文能畫者程門雪君、秦伯未君、嚴蒼山君、盛心如君皆是。
謝師主辦之中醫大學創立未數年,適當江浙交惡,引起戰爭,校址近火線,乃宣告解體。醫校停辦後,各方之研究醫學者,莫不私淑景從,每年有百數十人,執弟子禮,謝師乃為之列班講學。每逢學期屆滿,合攝一影,以留紀念。影之大小闊狹,皆為一律,吾曾見此項留影,懸掛牆間,有十六幀之多。桃李濟濟,芬郁眾多,學成而去,各省俱有,遠及菲律賓、加拿大等處。
民國二十二年(1933)間,存仁編纂《中國藥學大辭典》一書,其間得謝師之指助者實多。全書字數,計三百二十萬言。中有五彩圖與攝影圖,共一千餘幅。出版之前,謝師時加嘉勉,特作跋語以寵之。蓋因見書端有章太炎先生與焦易堂先生兩序文,謝師為謙讓起見,舍序文而撰跋文。至今展讀謝師親筆文稿,感喟萬端、目對遺墨,時念師恩。猶有難忘者,吾於著手編纂《中國藥學大辭典》時,謝師讓贈私藏醫藥書籍千餘種,其中頗多各省人士所貽之絕版書,如今視之,珍如拱璧矣。
民國三十四年(1945)間,存仁忽發異想,撰醫家座右銘,文仿朱子家訓。袖示秦伯未先生,極為讚許。一時醫界同志,並欲囑余書寫。顧余不能作恭楷,於是乃代謝師訂書件潤例:凡求一幀,收潤資若干元。潤格刊登上海《中醫藥月刊》後,在三個月中,上海及各地同人聞風來求者,共有六百七十件,足見謝師聲譽之盛,乃有此奇蹟。其時余為謝師惶急,以為決難屆時交件,故先時請秦伯未先生及張贊臣兄分其勞,詎料求秦張兩君書法者,亦各達數百件。而謝師隨書隨寄,由合侄志超司信柬付郵之事,四五月後,此項文字債,已為之悉數清償矣。
專心黃老 參究內功
謝師晚年童顏鶴髮,更見健康。據謝師自言,專心於黃老之學,晚年拜一道家為師,參究內功,冀躋壽域。曾引吾及贊臣兄,晉見其人,侍者相告曰:「此仙人也。」某次仙人在一道院演講長壽法,謝師以電話召我及贊臣兄,兩人偕往諦聽。詞極玄妙,懵焉罔覺,意者余猶道心未悟歟?而謝師聆之,津津有味,蓋已探得秘奧,故耄年碩軀,鶴步瀟灑,神采奕奕,此因得益於修心學道處,不無有關乎?存仁受謝師之醫學上訓誨固多,而受衛生養性之示範亦不少,計從游二十餘年間,未嘗一日見慍怒之色。丁師仲英,亦善養浩然之氣。得失不介於心,喜怒不形於色。存仁隨侍兩師,心領神會,步趨既久,於不自覺中,亦日趨和易矣。
謝利恆先生在演講後與及門弟子合影
民國三十六年(1947)中醫師學術研究會成立,曾於上海八仙橋青年會舉行第一次演講大會。由余講「傷寒症」,凡二小時。謝師致開幕詞,秦伯未先生致介紹詞,張贊臣兄致閉幕詞。是日聽眾蒞止者近千人,謝師逸興遄飛,嘆為中醫界之盛會。複次,該會與國醫研究所舉辦傷寒講座,亦由余擔任主講,需連續作有系統之演講二星期,座設八仙橋青年會雪賡堂,學員二百餘人,旁聽者常有數百人。當由丁師仲英致開會詞,張贊臣兄主持一切,又得龔一飛君襄助。余每日講二小時,另請陸淵雷君、章次公君、西醫楊玉階博士,每周佐講一小時,歷時十六日,聽講者愈聚愈多。謝師見之,掀髯而笑,認為國醫界空前盛事。最後時期,謝師自告奮勇,演講一次。為吾所講之講題作一總結,講述亦歷時兩小時,聲容並茂,毫無倦色。以七十高齡,而有此矍鑠精神,見者莫不稱人瑞也。散會之時,其間有若干為國醫碩彥,主張與謝師共留一影作紀念,攝影時吾坐於謝師之右,左則同學張贊臣兄是也。
謝師一生克己儉約,喜對酌而不多飲,好吸菸而不時吸。存仁知師所喜,時往芹獻,師見酒煙,固大喜悅。然謙遜之態,絕不似師生相對,謙謙其德,謝師有焉。某次談及,謂平生未嘗觀電影,吾乃伴之赴大光明電影院觀有聲電影,是日所映為《泰山歷險記》。師觀之大為高興,謂已讀過胡憲生譯《野人記》小說,謂某幕之後應為某幕,結果固無錯誤,對片中所映獅象虎豹猩猴各類動物,嘆為觀止。時余又為越劇名伶袁雪芬等診病,每月必有座券送來,乃時邀謝師往觀,亦稱賞不已。有時好作郊外游,余乃約姚若琴君及贊臣兄等駕車同往,若龍華、漕河涇等上海市郊各地,常作半日游。每往覓飲孤村,聚餐隴頭,高談縱笑,顧而樂之。某次時方盛夏,天熱且悶,謝師電話示吾,謂心煩極矣,如何解之?吾即於是晚約秦伯未先生及贊臣兄,提美酒時餚,至黃浦江頭,雇乘汽艇,溯浦江而上,挹江上之清風,觀雲間之明月,胸頭為之大暢,師嘗譬之為赤壁夜遊雲。
謝師在酒後,興致豪發,等於青年,門人輩無不以老人之樂為樂。經社文酒之會,猶以為會期太久,乃常赴市樓買醉,謝師必欣然參加。某次有紅袖侑觴,眾令坐於老人之傍,以引其樂。紅顏白髮,妙趣橫生,謝師未以為忤,且飲興因而更豪。又有一次,當筵酒酣,謝師講《紅樓夢》一小時余。書中人物,熟極如流,頭頭是道,娓娓不倦,蓋亦至情中人也。
謝師酒後喜娓娓長談,但最厭交際,友朋邀宴,每託辭不去。但寂寞無聊時,輒召余及贊臣兄談話或小飲。乃由伯未先生及余發起成立「經社」,共作茗酒談笑之會。一月一度,名為經社。經者常也,期有恆也。但相約不談正經乏味事。全體會友,皆屬謝師之弟子行,而在醫界亦為極負盛名者,如嚴蒼山、程門雪、章次公、虞舜臣、余鴻孫、張贊臣諸君。又有盛心如、丁濟華、丁濟民、錢今陽君,亦屬世交後輩。謝師居於師長地位,極少師長威儀,每次入座,輒講笑話。某次盛讚經社命名之妙,謂每次會期,在規定之日舉行者,則日經期正也。提早數日而舉行者,則日超前。延後數日而舉行者,則日落後。耳熱酒酣,妙趣環生。每當筵殘茗香,繼以詩畫。與會諸友,即席揮毫。時未一載,積成書畫冊頁三本。每次又邀醫林名流吳子深、徐小圃、方慎盦諸先生與會,書畫更多佳構。謝師留墨絕少,字體厚朴而端莊,腴潤而脫俗,適如其人焉。
抑鬱難舒 未登上壽
上海戰爭將起,余之病家皆赴港,余亦來港。瀕行之前,特趨師辭別。謝師驟聞吾將遠行,默然久之,嘿爾無言,眉宇間有抑鬱不歡之色。余進以慰語,旋曰:「自汝去後,吾將閉門養性,不再診病,即戚友亦不應矣!」師家中藏書仍富,診余坐擁百城,藉以自遣。晚年嘗語張贊臣兄云:「餘一生已無營求,唯此三年中,頗欲將書籍整理完成,了卻心愿。」不意竟未能償願而逝,此亦謝師所引為遺憾者歟。
余抵港後,曾兩次上書,恭問起居。師聞余來港後尚能生活,頗引為慰。去年十月姚若琴君自滬來港小游,備述謝師近況,謂杜門學道,不問外事矣。未幾姚君回滬,吾乃托其向謝師致敬意。旬日後,姚君來函,謂曾訪謝師,而書中未曾述明遇與未遇。又旬日後,姚君再來書,書中竟附一謝師之報喪條。函甚簡略,謂系胃病抑鬱所致。嗚呼!一代名醫,一代鴻儒,竟與塵世長別矣。
存仁不才,弱冠竊附門牆,耳提面命,循循以誘。此情此景,縈繞入夢。前歲來港後,猶冀受教有日。豈意一經乖離,便成永訣。余獲噩訊後,悲抑數日,不知何以自處。昔蘇東坡之哭歐陽文忠也曰:「上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吾於謝師亦曰:「上為醫藥界慟,而下則哭吾私也。」拙於翰墨,意猶未達,止此而已。
一九五一年
謝利恆姻兄傳書後
盛心如
三吳鍾靈秀,獨天有獨厚。故鄉懷耆舊,龍城無其右。李兆洛、沈星衍,文章史輿紹墳典。馬培之、費晉卿,青囊神術媲華扁。澄齋謝夫子,腹笥更便便。土壤歸泰華,細流納百川。休休莫可量,淹涵諸名賢。少壯司教育,大名震南服。玉雪噴霏霏,英才茲煦毓。復穿記事珠,詞源涌百斛。紙貴洛陽城,青藜成照讀。晚入壺中天,仙吏隱梅福。朱顏美髯神穆穆,謙謙君子溫風燠。猶憶去歲千秋祝,公與慈航同薰沐。一朝庭前驚賦鶴,故舊門生淚盈掬。君不見揚墨橫行醉心目,忘祖舍本末是逐。何況中原爭秦鹿,誰與領導撐地軸。我為天下蒼生哭!
謝師利恆傳記書後
張贊臣
余與陳存仁君,同事謝師。先伯熙府君,與謝師暨姚丈公鶴、孟河丁氏、以鄉誼而兼世交,陳君投師姚丈,實由先父為之引。余與師廡,近在咫尺。診余之暇,二老時相往還。鱣堂聆訓,余與陳君之交誼,亦由此而益敦。歲在己丑,先父與師同臻七十。先父患消渴,早已養病家園。師特饋贈精製手杖,以介眉壽。師方健步逾恆,朱顏長髯,丰神飄灑,望若金仙。詎於是夏先父棄養,悲慟罔極。而相隔一載,師又於六月間遽歸道山。在數日前,余猶追隨師後,與伯未文芳諸君,應市衛生局邀商公務。歸途並偕余與伯未兄市樓小酌,逸興遄飛。遽聞溘逝,成為震悼。師夫人為同邑望族陳氏。有丈夫子四。幼尚攻讀,余均擅長工程技術。女五人。臨深三師弟嘗語余云:「師於捐館前夕,夢張某過訪,歡然道故,其情其景,一如昔日。」噫!亦異已。故余撰輓聯云:「從游卅載,隨吾師領導醫林,端仗中流支砥柱。相距一周,與先父逍遙泉下,休言近事更滄桑。」可見二老生死之交,默契之深。今陳君以所著師之傳記郵示,對於師之事業與音容,宛在目前,能無感痛!爰媵以俚句六絕當哭,書後卻寄:
壺中小隱本通儒,杖履追隨亦步趨。
往事愁從今日憶,茫茫元氣倩誰扶?
力挽狂瀾欲起衰,化風雨時系人思。
卅年海上留遺愛,寧僅醫林失導師?
老看紅杏滿栽廬,門外長停問字車。
只恐斯文天喪盡,亂中時檢舊藏書。
妙語能教一座傾,座間名士半門生。
品花酌酒尋常事,畢竟風流屬老成。
偷閒喜逐少年游,白髮蕭疏意態悠。
猶憶夕陽歸棹晚,一樽邀月酹江樓。
羅墅灣頭水接天,芙蓉圩上樹含煙。
傷心灑盡思親淚,哭到師門倍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