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十三章 游日本風俗怪異
借錢哲學 隨機應變
康復之後 謠言平息
書業奇蹟 一折八扣
忽獲巨款 擬游日本
初次出國 一路順風
初試風呂 難以為情
遊歷勝跡 遍購醫書
歸來一年 完成叢書
年晚習俗 儀式繁多
民國時期,上海閘北區的日式餐廳
我追想這一次的患病經過,最大的原因,是由於編書失眠而起,但是有一個近因,卻是為了人家借了我的錢,屢催不還而大生氣惱。病患之後,又要開始醫務工作,金錢上和精神上受到了很多的煩擾。
從前的人,大家都有一種觀念,朋友有通財之義,彼此遇到逆境時,應當互相接濟,所謂「掉頭寸」是極通行的事。
至於親戚之間,又有所謂「通家之好」,「通家」兩字,不限於互相往來,也包含著在必要時大家借來借去。要是有錢的一方面,不肯把錢借給對方,人家就會振振有詞地指責你為「不通人情」,或是「不夠朋友」。
借錢哲學 隨機應變
在我開業的初期,因為診所的大門是天天開著的,什麼人都可以進來,因此我的門上,每天都有識與不識,或是似曾相識的人,坐下來先寒暄一番,結果無非是借錢。但是數目少得很,借小洋二角也有的,借小洋四角的最多,除非真正的困難,才借兩塊錢,那時兩塊錢的用處很大,借十塊錢的人極少。
自從我出門歸來之後,情況就不同了。開口的人少則五十元,多的竟要借到一百、二百元,有的寫張借據,有的開出一張遠期支票。這樣借出去的錢,當然是很少有人歸還的,但是糾葛多多,口舌頻頻,就有不勝其煩之感。再加上那時我身體健康不曾恢復,商借的時候,弄得我肝火奇旺,借出之後,又使我懊喪非凡。要是到期想向人討還的話,那真是所謂「跪地討債」,自討沒趣了。
記得有一次,我去拜訪李平書先生,他是上海革命的老前輩,也是上海著名的老鄉紳,與我家世代相交。往訪時座中正有一位長者向李翁借錢,李翁向來有儒者風度,談話時客氣得很,這天竟堅決地對那位同鄉說:「你雖然是要為子完婚,但是婚嫁之事,可豐可儉,你既然沒有錢,就應該樣樣事情節省些。你要問我借五百元,我是不能答應的,但是彼此世代深交,我不能不有所表示。平常我送人喜慶的不過二元、四元,今天我送你四十元。」那位長者竟然淚盈於眶,說是:「我借不到這個數目,沒有面目回到家鄉,說不定只好一死以了之。」李翁聽了這話,認為是恫嚇,他毫不動容地說:「我一生一世,從不借錢給人家,所以你的想法完全是錯誤的。」說罷就拂袖送客。那長者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就說:「那麼我就接受你的厚禮吧!」說罷稱謝而去。
李翁對我說:「這種同鄉多得很,他回鄉為子完婚,實際上也用不了多少錢。」我見了這情況,也對李翁說:「我也常時遇到這種困擾,最大的問題就是親戚朋友認為我這部《中國藥學大辭典》賣了一萬多塊錢,所以成為日常的糾葛之源。」
李翁就說:「借錢的事,是不能開端的,而且自己應該訂出一個規矩,否則,耗損金錢事小,精神上的損失事大。有好多人,還會弄出氣來,令到自己病倒。要是將來你真的有錢時,更要提防被人家牽累到你。」我聽了他的這番話,覺得又是一個理財的教訓,我就問他:「應該怎樣對付,才算是得體?」他說:
一、絕對不要貪利息:任何一個相熟的人,向你出重利,求你抵押、加浮利、換支票,以及一切供會、合夥等,不管利息多厚,都應該婉言謝絕,因為利息越大,受損失的機會越多。如果真正值得幫忙的親友,花了錢,就要下定決心,不希望他歸還;把到期不還當作是意中事,如果到期來還,反而要視為意外。
二、如何去應付人情:有許多親戚,或是尊長、師友,本來有恩於我,或是真正的有為人士,要是缺乏學費,或缺乏經營資本,應該爽爽快快予以援手。但是這種錢拿出去時,該要說明這不是借貸,而是贈予;換句話說,不希望來還,要是抱定施恩不望報,那麼心中最是安樂,而永無煩惱。
三、若干人不可開端:對於若干青年人,如果有時來向你開口借錢,你應該直接爽快,嚴詞拒絕。借一分錢給他,就是害他一分,養成他借錢的習慣,斷送他一生。所以借給他就等於害了他,這是千萬做不得的。至於有嗜好的人,更是借不得,即使傷及感情,也無所謂。因為這種人,一借之後,會得再借三借,纏繞不休,總要弄到大傷感情而後已。那麼不如抱定宗旨,決不能開端,要他死了這條心。雖說,在這人第一次開口借錢時,就要傷感情,多氣惱,三次五次之後還是要鬧翻的,事實上,只要本人無愧於心,借錢的人,可能口出惡言,你以靜制動,可以付之一笑就沒有事了。
這些方法是我一位老朋友教我的,其中以「借錢給人,就是害人」這句話,最有卓見,因為若干人從此失去了自尊心,專以借錢為業,甚至一世以借錢為生。這是人生的哲學,吾人對此,假使能隨機應變,是很有意義的。
我聽了李翁的一番大道理,恍然大悟,覺得他對理財之道,真有一套。
我在南市老宅中養病的那一段時間,初時精神憔悴不堪,體重減輕到九十六磅,後來經過三個月的療養,體重漸漸增加到一百二十磅,同時面色也轉好。我就覺得這一次的病,一則是疲勞過度,一則是情緒不寧所致。那時還沒有「心理衛生」之說,我只體會到一個人日常精神修養的重要。如果患上了病,要是心理照常緊張的話,養病是養不好的。
康復之後 謠言平息
本來我對於醫務,每天總是準時而到,準時而退,從來不會遲到或早退,或偷懶的。這次我在病中,替代我診務的人是丁仲英老師的長子濟華師兄,那時他自己還沒有開業,為我代診,興趣極濃,診務還有七成人數。一進入了冬季,診務大打折扣,他覺得不好意思,趕到南市來看我,見我精神奕奕,似乎已經復原,他說:「你可以恢複診務了。」我說:「不,我還想休養一個時期,要體重達到一百三十磅時,診務好歹,在所不計。」濟華說:「也好。」
我向來不會打牌,但是有一種叫作「挖花牌」,只靠運氣,像開獎一般計數,我倒很有興趣,濟華是老搭子,因此我和他,另找兩個朋友,常常拉開桌子,就打「挖花牌」了。打時照著挖花的習慣,邊打邊唱,唱的詞句,是可以自己杜撰的,我唱你和,你唱我和,相當有趣。
一天,在玩牌中,濟華告訴我:「醫界中人對你有好感的當然不少,但是也有三五個人對你妒忌得很。自從你休息了三個月之後,謠言四起,說你患的是不治之症,所以你應該揀一天到租界去露一露面,那麼謠言就可以平息了。」我聽了他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我就選定在中醫界的杏林社大聚餐的那天,翩然入座,談笑如常,好多同業都來向我敬酒,說:「嘩!你比從前更壯健了。」
這次赴宴之後,在心理上大為安慰,從此每隔兩三天,便去訪問幾位老前輩,或是約幾個朋友打挖花牌,當然一切謠言也就消失了。
書業奇蹟 一折八扣
有一天,我到世界書局門市部去買書,在醫書部門閒聊,見到我的《中國藥學大辭典》,買的人很多,自己心裡暗自歡喜。順道我還聽到買書人對這部書的批評,這好像自己的兒女,別人贊好,心中最是高興。記得從前國產電影的老前輩鄭正秋,他因為有嗜好,輕易不與外界接觸,唯有他的新片上映時,一定站在大堂間等候散場時,偷聽觀眾對他的批評,他說:「這情況最是有意思。」我那天也有同樣的感覺。
櫃面上的夥計本來不認識我的,忽然間老友樊劍剛走過來,同我握手說:「聽說你生了一場大病,沈知方覺得很是抱歉,認為是他累了你,但是你的書極為暢銷,希望你快快恢復健康,再為他編幾部書,今天我要請你到蜀腴川菜館吃一頓飯,我有話和你談。」我就應允了他。
兩人一路步行,應該是朝西走的,他卻要我朝東,走到四馬路中和里「太古渝」棧房。這是一間舊式的大屋,向來是租給外埠來的商人作為客莊辦貨之用,論月租賃,每月房租只收十八九元,裡面共有房間幾十間。本來這個地方我也常去的,那天只見到太古渝的招牌已經除下,大門也已關閉,要拍門而入,我對樊劍剛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他說:「你進去看看再講。」我心中很覺奇怪。
進門一看,原來所有客房已完全拆掉,裡面有白報紙數萬令(一令即此間所謂一拈,每拈計紙五百張),堆積如山,高不可攀,另外還有一包包的書籍,全是《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七俠五義》等。我就問樊劍剛,這樣大規模的堆棧,堆了這麼多的書,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賣得完。
他說:「這是一門新的生意。本來一部《紅樓夢》要賣到兩三塊錢,現在大量付印,用一折八扣的口號來推銷,就是一塊錢的書,一折八扣之後,只賣八分錢。所以現在銷路大而且速,本埠實銷很多,外銷數量更是龐大。這裡堆著的白報紙和印好的書,大約三個月就會銷得一乾二淨,利潤雖薄,但是賺錢卻快,只是資本很大,常覺周轉不靈,老兄能否投資五千元?」
我聽了他的話,心中為之一動。可是經過考慮之後,立刻想到李平書翁的話,認為這些書籍銷到某一個程度,銷數一呆,就會一蹶不振,所以我就很婉轉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看過了「太古渝」的情況之後,我們就同到「蜀腴」吃飯,點了回鍋肉、干炒牛肉絲、干燒鯽魚,一個通鍋湯,我們稍微飲了一些酒,結賬時竟然要三塊一角半,我就覺得這時物價又已高漲了許多。
我不參加一折八扣書籍的組織,料不到後來,業務果然日益發達,出的書都是翻印舊小說,如《鏡花緣》《安邦定國志》《東周列國志》等七八十種,成為出版界一大奇蹟。
本來一切書籍,都照定價出售,只在減價的時節,才有九折,預約書才有七折至八折,這幾乎是多年的舊例。有時商店因為營業不景,準備歇業,舉行大減價,也不過是「七折八折」,有些所謂「三鈿不作兩鈿賣」,這都是廉價拋售貨物的口號。所以「一折八扣」四個字,實在具有很大的誘惑力。
隔了幾年之後,樊劍剛逝世,由他的哥哥主持,後來「八一三」事變,外銷中斷,最初大受打擊,卻料不到本來每令定價二元四角的白報紙,竟然漲到幾百倍。這時銀元絕跡,幣制混亂,所以有這麼大的變動,因此他們又大大地發了一筆財。他們的股東會已經改組,變動很大,個個都被稱為書業中的「紙老虎」。
我在療養期間,連報紙都不看,到了這時才開始看報。那時上海的大報,以《申報》的報紙為最老,《新聞報》次之,《時報》《時事新報》趣味最豐富,報紙的售價是每份銅元一枚。小型報多數是三日刊,以《晶報》看的人最多,《金鋼鑽報》次之,售價也要銅元一枚。我留意報紙的廣告,見到一折八扣書竟然在報上也大登廣告,宣傳的詞句很動人。
忽獲巨款 擬游日本
我和樊劍剛分手之後,隔了三天,他忽然坐了一輛新的皮兒卡房車,當時是上海最華麗的汽車,到我南市家中來。車子抵達門口,他一躍而下。我家門口有一家專做紅木家具的工場,裡面的小夥計,看見了這輛又新又大的汽車,車上下來的人向他探聽我住在哪裡,那小夥計起勁得很,就把他領了進來。
這時我正在打挖花牌,見到樊劍剛來,心中一怔,想無非是又要來勸我入股。其實我養病以來,剩餘的現款已不多,只得寒暄了幾句,樊劍剛說:「我們的老闆沈知方,自從《中國藥學大辭典》銷路好,嘗到了甜頭,他口口聲聲說打鐵趁熱,要請你再編一套《皇漢醫學叢書》,所以要我坐了他的新汽車來和你商量。」我就說:「為了《中國藥學大辭典》,我不但入不敷出,還弄出一場大病,現在雖已康復,你想想看,我要損失多少?」樊劍剛見我斷然相拒,一味拍我母親的馬屁說:「伯母,我今天坐了老闆的新汽車來,你老人家要不要坐這輛車子去兜兜風?」我母親笑逐顏開對我說:「阿沅,聽說梅蘭芳已到上海,將演《天女散花》,連崑山的姨姨、蘇州的三阿姨都專程趕到上海,住在惠中飯店,預備看他登台,我倒也想去開開眼界。既然樊先生有新汽車開來,不妨就坐他這輛車子去看一次。」樊劍剛聽了,覺得有隙可乘,說:「不但看戲,我還要請老太太和你到『一枝香』去吃西菜。」他這樣一來,我以高堂之命,無法婉拒,只能就坐了他的車子到租界去消磨了一個晚上。樊劍剛一共花了二三十元之多。
在「一枝香」進餐時,我搶著付賬,樊劍剛堅決不肯,我說:「請客是一件事,編書是另一件事,非等兩三年,我是無法再編的。」樊劍剛聽了我這話,只是笑而不言。
次日下午,樊劍剛又來了,他說:「書局老闆都是蠟燭,不點不亮,好多窮讀書人把稿子賣給他,總是橫求豎求不肯接受,現在他倒過來向你橫求豎求,並且授意我,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他一定全部接受。」
我說:「《皇漢醫學叢書》,是要把日本人研究漢醫的書籍,有系統地分類編譯。我雖已有數十種日本漢醫名著,但是尚嫌資料不夠,等我身體好些,還要到日本去走一次,一俟資料搜集齊全,再行著手。」樊劍剛說:「那再好沒有了,算起來到日本去一次,旅遊之費,至多不過二百元,買書之費也不會超過二百元,除了原來送你的六千元之外,另外叫他再加送你一千元,我看也差不多了,就請你答應他的要求吧!」這時我心中已有些動搖,也很想趁這個機會到日本去玩一次,對身心不為無益,我就說:「有機會不妨談談。」
誰知道樊劍剛立刻掏出一份用華文打字機打好的合同,其中只有稿費項下,還空白著未填數字,他說:「你填上七千元吧,保證老闆不會有異議。」我見事情已到這個地步,無法食言,因此,就在兩份合同上籤了名。樊劍剛覺得不辱使命,開心得很。到第三天一早,他就把旅費一千元及預付稿費二千元,分四張莊票,一共五張,一齊送來。我母親見到這個情形就說:「你不可以要錢不要命,難道你又想趕出一場病來嗎?」
我說:「這回我有了經驗,會輕輕鬆鬆地來處理這件工作,何況合同上沒有限期,我是不會趕出病來的。」我母親仍然期期以為不可。我當即把五百元的一張莊票送給母親,她不肯接受,並且還要我退還給樊先生,推三推四,總算母親才接受了去。
晚間,嗣父叫我去吃他自己做的「八寶鴨」和「糟缽頭」,我準時而去。在路上我又想到送了母親五百元,對嗣父一無表示,有些不安,因此我決定也送五百元給嗣父。
從前的一千元,是一筆巨款。養大一個女兒稱作千金,有千元身價的人,就可以算是小康之家,他們的子弟就叫作「千金之子」。但是想到突然把五百元送給嗣父,他老人家可能感到突兀,不會接受。雖然我自小由他撫養長大,教育成人,可是我該怎樣措辭,倒很費躊躇。
嗣父住在水神閣旁,距離我王信義浜老宅,不過二十多間門面。他老人家精通文墨,人生經驗豐富,只是有一種習性,就是私底下迷信得很,從早到晚,每一句話,每一件事,都要取一個吉利。我走到他居處,嗣父見了我就說:「你的面色已好得多,只是今早我起身時,見窗外有四隻烏鴉,叫聲淒切,幾乎叫了半個小時,我真不知道主何吉凶?而且昨夜還做了一個夢,夢到一位老友送給我一個玉盤,又不知道是凶還是吉?」當時他老人家就取出一本《解夢蠡言》翻閱了好久,他說:「找不到類似贈玉盤的解釋,是凶是吉?真叫我心中很不舒服。」
迷信觀念,中外都有,不過舊時更甚,我聽了嗣父的話,並未插嘴。進午餐時,嗣父留我同飲竹葉青酒,我見他有說有笑,才表明我的來意,一則是說明我想到日本旅行和買書,一則是說明要送他五百元緣由。嗣父聽了我的話,立刻放下杯子,停止飲酒,橫臥在煙鋪上,抽了一筒鴉片煙,嘆了一口氣說:「你送母親五百元,是報娘恩,這是你的孝心,頗堪嘉許。你送我五百元,我也很歡喜,但是今天因為早晨烏鴉叫過,你送我這五百塊錢,總覺得有些不對。」
我一聽到這句話,意會到老人家認為出國有風險,臨行贈金,似乎有永別之兆,這一來,我倒有些進退維谷。
他老人家果然說:「坐船遇到風浪,危險得很,我勸你不如放棄這個企圖,否則我是不接受的。」因此,大家好久默不作聲,草草地吃完午餐。
餐後,嗣父本來有午睡的習慣,他說:「今午我不睡了,不如同到海神廟去求一個簽,以定行止。」我覺得老人家既有此意,不可違拗,只好跟了他到青龍橋海神廟一行。
本來我對這種迷信的事是深惡痛疾的,不過在老人家面前,也只好唯命是從。我們上香點燭之後,各人叩了三個頭,嗣父就抓起簽筒,搖了好久,跌出一根六十四簽「上上籤」來,簽上說:「此日逢君賦遠遊,濤聲帆影豁吟眸,衣拾屐蓬山上,清福塵間第一流。」嗣父看了,高興得很,我更高興,乘機就把五百元莊票塞入他的口袋裡,他說:「這筆錢留待你回來之後再送給我,我一定接受。」
我們走出大殿,外邊廣場上有一個老人家,赤了膊,在練拳舉重,一個仙人擔有二三百斤重,他似乎毫不費力輕輕鬆鬆地舉了起來,我看得發獃。那位老人身材瘦得很,兩目炯炯有光,對我嗣父含笑點頭,嗣父命我叫他一聲「石老伯」,並告訴我說:「這是一位傷科醫生,名石孝山,他的父親叫石敬山。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叫石筱山,一個叫石幼山,從前你小時常常脫骱,都是我領你去請這位老人家同你駁好的。」
石老先生聽了我嗣父的話,笑了起來指著我說:「這是老話了,那時他只有五六歲,現在大概也在賺錢了吧!」嗣父說:「現在他也在當中醫,名字叫作陳存仁。」石老先生頓時向我拉手說:「你出道不久,已經小有名氣,真是人才。」說著一定要拉我們到他的醫館中去飲茶。那時醫館中已擠滿了人,都由他的兩個兒子筱山、幼山在處料理一切。經過介紹之後,石筱山對我的印象極好,堅持要同我結為異姓兄弟,所以我後來和石筱山彼此換了一個蘭帖,之後大家就稱兄道弟。
我和嗣父在回家途中,心中忽然想出一句妙語,就對嗣父說:「你昨晚的一個夢,竟然應了這次我出國的吉兆。因為你的名字上下是子安,夢中見到的是一個玉盤。現在又見到一位老人家是姓石的,那麼合併起來,豈不是出國之行『安如磐石』嗎?」此語一出,嗣父莞爾微笑說:「那麼你就到日本去走一次,以了心愿吧!」
初次出國 一路順風
從前上海,要是有人離開本土而出國去的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因為上海人有句俗語,說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又說「出門一里,不如屋裡」,所謂「屋裡」,即指家裡而言。認為離鄉別井,畢竟沒有在家裡來得舒服。
尤其是上海城裡的人,更是保守,要是不為生活所驅使,很多人一年之內,連租界都很少去。這種自滿苟安的習氣,比起沿海一帶,如浙江定海、廣東四邑和福建福州等地的人自小就有向外發展的願望,上海人是遠遠比不上的。
我上次遠遊廣州、香港,一般親友已經認為我有勇氣,竟作千里迢迢的遠遊。這次我要去日本,親友們竟人人感到駭然,老年人且認為我家有老母,怎能出門,所謂「父母在不遠遊」,是指我不應該這樣的。
那時節,一小部分人到美國去,叫作「鍍金」,到日本去叫作「鍍銀」。雖然我到日本不是讀書,但是能夠到日本走一次,在一般人看來,也有一些鍍銀的光輝,羨慕得很。因此消息傳出之後,親友們紛紛設宴餞行。有幾位城內的老鄉紳,還特地封了紅封袋,裡面放入二塊錢,外面寫著「程儀」兩字送給我。其實那時我辦理出國手續還茫無頭緒,因為那時要領到一張護照,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情,沒有人事,沒有「路道」,是拿不到的。
幸虧我有一位叔岳父王爾陶,他是留學生的老前輩,我去請教他,他說:「凡在民國六年(1917)之前,世界各國來來往往都不用護照的,你要到哪裡就到哪裡。只有少數外交官員,需要駐在國的保護,才有一張一尺見方的護照紙,平民反而是用不到的。民國六年之後,情形就轉變了,任何一個國家,凡是入境的人都需要一張『派司』,所謂『派司』,即指護照而言。上海人要領這種派司,就要到南京外交部去申請領取。你既非商人,又非學生,等一年半載是意料中事!」因為那時還沒有旅遊的名目,無緣無故到外國去遊玩,不但中國沒有,連日本也是稀見的。所謂旅遊事業,在那時聽都沒有聽過。
我一聽到要向南京外交部去領護照,頭都痛起來。在沒有辦法之中,就去請教姚公鶴老師,姚老師說:「我家有一位常來吃煙小敘的朋友,姓焦名易堂,他是國民政府的立法委員(按:焦易堂後來做到最高法院院長,兼任中央國醫館館長),不如請他寫一封八行書,介紹你到南京外交部去走一次,要便利得多。焦氏每周末一定到上海來一次,來則必然會到我家來。」於是我就很耐心地等著。
果然,幾天之後,在姚老師家中給我碰到了焦易堂先生。經姚師介紹後,焦氏馬上掏出三張卡片來,各寫上幾句話,並且說外交部在上海有一個駐滬辦事處,他有幾個陝西同鄉在裡面當秘書,這件事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公文的傳遞,恐怕時間很久。
我拿到焦氏的三張卡片,先到外交部駐滬辦事處去見一位秘書。他見到焦易堂的名片,就取出三份表格叫我填寫。表格中有一項是去日本的原因,我遲疑很久,秘書便對我說:「你想快,不妨寫『留學』兩字。」我就依了他的話,將表格填就,並且附照片六張,付工本費銀元四塊。
意料不到,七天之後,已有通知書來了。我很高興地帶了兩瓶白蘭地酒,預備送給那位秘書,作為謝儀。護照拿到了手,我開心得很,正想把洋酒雙手奉上,不料那位秘書,未脫書生本色,對我的禮物堅拒不受,出乎我意料。
我領到了護照,就到虹口內山書店,訪問那位名滿上海的日本人內山完造。談了好久,他說:「你去日本,一定要坐日清公司的『上海丸』,而且要買二等票。」我說:「王一亭先生在船上有一間買辦房,可以讓給我住。」內山說:「這斷斷使不得,因為海關查關很精明,憑一張二等票占很多便宜,沒有船票是會把你當作偷渡的。」內山很熱忱,他替我排定了一個旅程,先到長崎,即轉神戶,再到名古屋、東京及橫濱四個地方,而且還寫了五張卡片給我說:「你人地生疏,遇到必要時,可以找這幾個人,他們都是書商,對你會照顧的。」
接著我就到日清公司去買票,雙程來回票的叫作「卜夫可」,二等價格是大洋六十二元,我只買了一張票,因這次去日本,內子並未同行。頭等票多數是官員坐的,三等單程叫作「卡薩卡脫」,每票二十四元,雙程票是四十元。(按:中國銀元,等於日幣一元六角。)船公司中日本人倒客氣得很,反而同胞的從業員對中國旅客十分歧視,我真不懂為什麼中國人對自己人有這種不禮貌的態度呢?在輪到我買二等票時,中國籍職員眼珠轉一轉,態度稍稍和婉一些,我就覺得這些人奴性很深,積習難改。
上船之日,親友們紛紛要來送行。實際上,我知道他們是想乘機拖了大男小女來看看向所未見的「火輪船」。所謂「火輪船」,是那時上海人對外洋輪的統稱,我見一家家都要求來送行,恐怕到時人數太多會鬧出笑話來,所以我一再辭謝,他們都說:「這是我們的盛意,即使我們不上船,也盡了我們的情誼。」
那時節,日清公司的「上海丸」,船小得很,只有四千噸重,是停泊在東熙華德路(今長治路)「匯山碼頭」。上船時,我的母親、嗣父與我的太太,同乘汽車到了那邊,碼頭上已有親友大大小小四十餘人。他們見到我到碼頭,高興得很,不由分說,浩浩蕩蕩地跟著我一齊上船。幸虧從前外洋船對送船的人數沒有限制,不像現在是要憑送行券才可登輪。
我也不知道「上海丸」的噸位多少,但是一登船上,覺得地方很寬大,有一個大客廳,裡面鋪上了青呢地氈,我就把親友們安排在這個客廳中,自己去找艙位。原來二等艙是二人一間的,當時中國人坐二等艙的比較少,他們特地揀了一個中國人來與我同室。他是一個山東籍的府綢商人,我略略招呼一下,即想回到客廳。忽然有一個身穿船主服裝的人,走進艙房來深深地向我們二人鞠了一個躬,並且操著純粹的中國話,問我們:「好嗎?」跟著有一個中國侍者拿了兩盒「壽司」來,這是一種日本點心,船主說:「今天你們有沒有人送船,有的話,我準備每人送一盒。」我答說:「有是有的,只是人數太多,不好意思。」他說:「沒有關係。」說著就走。
等我到客廳一看,自己覺得真難為情。親友們大大小小一共有四十多人,而且小孩子初次腳踏青呢地氈,開心得了不得,有些翻跟斗,有些躺在地下,有些互相追逐,鬧得不成樣子。我正和幾個老人家話別,見到母親又笑又流淚,我說:「出門要圖吉利,千萬不可流淚,何況這種船是很穩妥的。」正談話時,那船主模樣的人帶了一個侍者,手捧壽司,每人分派一盒,而且說:「歡迎你們都到日本去玩一下,我們有中國侍者招待。」他見到我的親友那麼多,非但不討厭,還很歡喜,要我和親友與他一同拍了一張相片,這也許是他們招徠生意的手法吧!
這樣經過大約兩小時有多,汽笛大鳴,並且通知乘客著送船的人立刻下船,於是我的親友也魚貫而下,大家站在碼頭上,揮手送別。
我在船上,周圍去走了一次,見到有一間小商店,好多乘客都在買一樣東西,名為「御守」,日本人的讀音叫作「歐麻毛利」,是一種木片製成的護身符。據說帶了這個符,在船上就一路順風,不會遇到劫難。我有搜集紀念品的癖好,也隨俗買了一個掛在身上。
三等艙陳設舊得很,有許多日本男女,都是席地坐臥,中間不過隔著一道道木格板,在我們中國人看來,男女雜處,很不雅觀。下邊又有一個大統艙,連木格子窗都沒有,男女混雜,更為紊亂,其中有幾位中國勞工,竟然在一張矮桌上打起麻將來,日本人也懂得玩,因此有六七桌麻將劈劈啪啪地打得很熱鬧。
頭等艙分洋式、和式兩種,洋式的有床,和式的全是「榻榻米」。進餐時,大家都進餐廳,一律吃日本菜,彼此席地而坐,桌子上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某某某樣」,看來很有些像神主牌位一般,十分異樣。
二等客進餐,都是一套朱紅色的漆盒,全是中菜,一湯一菜,一個點心。三等客吃一種「便當」,這是木片飯盒,除了白飯之外,只有一條幹魚和幾片黃色蘿蔔,湯是「味噌」沖的,是一種很普通的醬油湯,氣息很特別。
我在二等餐廳中,也進食過日本餐,是一碟生魚片,一碟炸蝦(叫作天婦羅),一碗白飯,一碟壽司,只此而已。我見了這兩樣菜,簡直不想進食,胡亂地吃了一些炸蝦和白飯,就算了事。
但是日本人,個個吃得津津有味,多數還要飲一樽酒,叫作菊正宗(托可里),吃罷之後,高聲擊掌歌唱,醉得橫七豎八。
船開出吳淞口,進入海洋,風浪就漸漸大起來,整艘船顛簸不停。我覺得有些受不了,想嘔嘔不出,頭暈胸悶,難過之極,幸虧吃得不多,總算忍住沒有嘔吐。別的客人都走到甲板上吹海風,嘔吐狼藉,甲板被弄得污糟不堪。從前的船隻噸位不大,是經不起風浪的。
那位與我同室的山東商人,卻安臥如常,他對我說:「坐這種船,千萬不可吃得太多,也不能吃得太少,否則同樣會暈浪的。」
次日早晨,到餐廳去進早餐,吃的是「玉子」,即雞蛋,另外還有一個飯糰和一杯清茶。這一頓,我倒吃得很舒服。但是餐廳中冷落得很,大多數乘客仍在暈浪情況中,所以都不進餐廳吃早餐。
這樣經過了十六小時,才抵達日本長崎,先要留船二三小時,才到神戶。驗關時,頭、二等客先上岸,看一看護照,連行李都不查。三等客沒有那麼通融,而統艙中幾個勞工模樣的中國人,卻受到諸多留難。先看眼睛,如有沙眼,就要他們聚在一處,等候詳細檢驗;面黃肌瘦的還要集中在一起,等待檢查大便,據說拘留在那些地方兩三天是不足為奇的。因此我心中深深地感謝內山完造要我坐二等艙的建議。(按:從前出入是沒有檢疫[針紙]的,因為那時防疫針還沒有發明。)
初試風呂 難以為情
在船上,我先把帶去的銀元和中國紙幣,兌換日幣。那時節一個銀元可換日幣一元六角。中國紙幣種類繁多,他們只接受中國銀行和中國通商銀行所出的兩種鈔票。在船上那位山東商人指導我要多兌一些輔幣,所以我也模仿日本人的方式,手裡抓了一個盛輔幣的布袋,隨身只有一個衣包。在船上已有人照料行李。上碼頭之後,見到幾十輛人力車(按:上海人稱人力車為東洋車,因為當時這些車子是來自日本的),車夫個個身強力壯,頭上都扎了白布,身前背後,都有一個名字,如中川、木下、井上等字樣,看上去真好像強盜模樣。他們看見我穿了長袍馬褂,爭相接我的衣包。坐上了一輛人力車,我給他看一張紙條,上面寫有「松下御屋」幾個字,就是我準備進住的旅店名字,其實這間旅店距離碼頭極近,一坐上車頃刻就到。我給他一些輔幣,車夫含笑鞠躬,接二連三地說了幾聲「阿里阿篤」。
我在那邊縱目四望,見到遍地皆是一層高的木屋,店鋪都小得很,唯有松下御屋是用紅磚砌成的,兩層高的磚屋,在那邊已不多見了。房價是「一宿二餐」,每天收費日幣二元。
踏進松下御屋,即有主人出迎,再三再四地鞠躬,領我到一間有榻榻米的房間。那時沒有電鈴,主人擊掌兩下,就有一個很年輕的下女,來為我收拾東西。
這種房間雖很清潔,但是沒有床,牆上掛著二三軸書畫,只有一個梳妝檯模樣的茶几。那下女在屋角里取出一條很厚的被子,被子是五尺正方的形式。我在想這種被褥蓋起來,連腳都遮不住,怎樣能保暖呢?後來才悟會到日本人身材皆短小,所以被褥也不長的。(按:那時節日本人的身材矮小的很多,不比現在身材這麼高大的。)
被褥攤好之後,就燃一個圓形的炭爐,是青紫色的窯器,很是古雅。在炭爐上邊有一個鐵架掛著一煲水,飲茶吸菸都取給於是。茶是不要錢的,牛奶六分,咖啡二角,水果三角,而且是招待外國人的價目。
室內最難看的是一隻大木桶,下女取到很多熱水,倒滿一桶,原來這就是浴桶,那時普通租房是沒有浴室的。下女倒好了水,室內已溫暖得很,忽然間她自己脫了和服,只剩一條底褲。要我脫衣就浴,準備為我擦背。因為言語不通,我只是搖頭,那下女也不明白我的意思,以為我不要這個私家的浴桶,即時取出幾條木籌,上面有「風呂」兩字,指著我要到另外一個公共浴室去,這種浴室就名為「風呂」。她就重新穿上衣服,倒了杯茶,鞠躬而退。我看看這個房間,缺少廁所設備,於是我巡視各處,才見到一個公共廁所,小便是一個大桶,大便都拉在一個地坑中,臭氣熏天,可見得那時日本旅館的設備,還很簡陋。
日本風呂屋
正在游目四顧,見到有一間「風呂」,這是一個很大的公共浴室,是男女同浴的,中間只隔著一重板,而板砌得很狹,上下兩邊,大家都看得到,男女浴客赤身裸體,一目了然。浴水熱得很,熱氣瀰漫全室,但是浴室的門是打開的,外面凜凜的寒風,不斷向裡面吹來。我見到這種情況,很是奇怪。(按:現在日本洋式大旅館,每房都有廁所、浴室,但仍有一個共同入浴的風呂。)
過了一晚,次日我就到老街舊書鋪去搜購有關漢醫的書籍。這條街上書鋪很多,但都是一些小鋪子。內山完造介紹我的一家,書籍比較多,而規模亦較大,雖苦言語不通,我對他們都用中文筆談,居然也很順利。
從前沒有什麼遊覽名勝的旅遊車,所以我也無法參觀神戶各地的名勝,決定買一天書,明天再到名古屋去。晚上那位下女又來招呼我,可是她並不再倒水在木桶中,所以我不得不到風呂去洗澡,真是有些難為情!
既然已經進了浴室,也只好入境隨俗,胡亂地洗了一通,面紅紅地走出浴室。許多老年婦人,見到我這種畏畏縮縮的神情,笑聲四起。
遊歷勝跡 遍購醫書
我經書鋪主人的指導,乘搭鐵道車離開神戶,轉移到名古屋。有一家其中堂書鋪,過去我常年向他們郵購書的,所以主人見到我,歡迎得很,在那裡我買到大批漢醫書籍。主人名木下其中,對我很熱忱,問我要不要去見一見漢醫名家湯本求真,我說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他就摒棄了店務陪我同去。
我早就知道湯本求真是日本復興漢醫界的祭酒,彼時他年事已高,但依然很有禮貌地接待我,談吐也很謙虛。他問了我許多問題,我一一對答,而且由他的夫人跪著煮茶,他們稱為「茶道」,這是招待來賓最有禮貌的表現。臨別的時候,他送了我兩部絕版的漢醫書,而且約定以後相互通訊。(按:通訊不過兩三年,湯本氏就逝世了,我第三次到日本時,曾經到他的墓前去憑弔。)
中華書局1951年出版的湯本求真譯著《皇漢醫學》第二卷書影
我在日本最感到痛苦的,就是吃不慣他們的東西,最受拘束,而菜餚又簡劣。每晚旅客的聚餐,第一次還有趣味,第二次就再也無意參加了。所以常常到街上去找尋中國菜館,那時正宗中國菜館一家都沒有,但是掛著「中華料理」招牌的鋪子,卻是多得很,所供應的東西,都是以叉燒面為主。所謂叉燒,實是一條白肉,塗上一些紅色的顏料,切成薄片,就算是叉燒了。還有一種叫作「五目面」,是五色雜陳的面點,包括一片肉、一片魚、一片筍、一隻蝦、一些菜,花色雖美,但是一點也沒有味道;只有一種炒麵,是加醬油炒的光面,雖非美味,尚能入口,所以我天天就吃這種炒麵。有若干掛著「西洋料理」招牌的菜館,規模都小得很,做的菜全不像樣,吃了一次再也不想去了。
離開名古屋,就到東京,那邊我有好多朋友,幾天之中玩遍了各處,而且也吃到了較為高等的中國菜。在新宿遇到老友徐卓呆,卓呆是一位日本通,又是戲劇家兼滑稽小說作家,他對我說:「日本的中國菜都不像樣,你要不要上我家中嘗試一下我做的蘇州菜,我最拿手的是乾貝炒肉絲,是人人讚美的。」我說:「好。」他表示很高興,同時一連眨了幾眨眼(按:卓呆一向有眨眼的習慣,越是高興越眨得多),笑著說:「不過,我住的地方很簡陋,而且在日本用的都是平底鐵鍋,只有我從國內帶來一隻老式的中國鐵鍋,是我習慣用的,所以炒出來的菜,味特別好。」接著他又笑說:「與我同住的郁達夫等,晚間常將此鍋抹乾淨,作為洗腳之用,所以更有異味。」我聽了這話,明知他是滑稽家言,並不置信。我在他的指導下,到帝國劇場去看了一場戲,覺得場面宏大。本來這家劇場的戲票,已訂到六個月之後,但只要你拿出護照給售票人一看,他就會給你一張留給外國人看戲的座券,因此我坐到一個比較好的位子。
關於購書,在東京有一個神田區,都是一層高的平房,書坊鋪一共有五六百家,有些專賣法律書,有些專賣小說書,其中有三四十家是專賣漢方醫書,這回我欣喜若狂,買了大批的漢醫書。他們的書是不二價的,不像上海有碼洋與折扣之分。我選定了書籍,要他們全數用郵寄,打包寄回上海。為了怕遺失,叫他們掛號寄出,但他們對掛號兩字,弄不清楚,後來托卓呆傳譯,他說這叫作「書留」,於是就完成了我的搜購書籍的工作。
其實東京還有許多漢醫可以拜訪,可是我事前沒有和他們通過信,不能貿然造訪,不像現在我有很多日本醫友,每月都有人來香港訪問。
離開東京,就到橫濱。橫濱書鋪不多,但是有一條中國街,街內商店林立,全是華僑開設的,其中也有五六家很大的菜館,做的菜比較好得多,而且那裡還有關帝廟、觀音廟和一所中華學校,異邦相見,對此似乎更有親切感。我同一個寧波籍的夥計談得很投機,他說:「等我收工之後,帶你去看幾間大的寺院。」那一天玩得很高興,我覺得日本人的居室都小得很,唯有廟宇卻大得異乎尋常。
赴日一行,所費連船費不過二百元左右,買書(的錢)卻大大地超出了預算,又花了好多時間。購書既畢,已近船期,於是就趕著返回上海。因為從前日本並無觀光事業,也沒有導遊機構,所以我有好多地方未去過。幸虧後來在香港,連續去了五次之多,因此日本一切的名勝古蹟,總算玩遍了。
歸來一年 完成叢書
我從日本回來之後,親友們又紛紛設宴為我洗塵。我的同學虞舜臣說:「中醫界同人出國,老哥為第一人,歸來神采煥然,臉上好像飛了金一樣,所以我們都要設宴敬你一杯酒。」我也只得含笑接受。
熱鬧了一陣之後,我就開始為編書而工作。自己規定每天早晨工作一小時,晚間絕不再做,而且抱定不緊張、不馬虎的態度,這一回練出一種不動情緒的功夫,所得到的工作效能反而好。
我首先整理自己舊藏的日本漢醫書籍,再加上隨身帶回以及陸續寄來的漢醫書籍,共計四百多種。先做刪蕪存菁的審閱工作,選定種類,分內科、婦科、兒科、外科、藥物、方劑等項目,再加上了近代日本名醫的新著作,成為完完整整的一部叢書。
其中大部分漢醫書,全部是中國字,文句通順得很,因為他們都是依著漢唐二代的筆調來寫作的,所以只要加上標點就可以了。
小部分漢醫書,是間夾有日本字母的,我請了一位在同文書院執教的老先生,為我翻譯。倒是許多近代醫論,譯起來比較困難,但我也請到自然科學研究所的野村上昭先生負責這件事。他翻譯好了之後,我略加潤飾,工作也很順利。
從前能譯日文的人多得很,而且能將中文譯得好的人也不少,這種翻譯稿費是每千字二元五角,在當時代價已算很高。
民國二十一年(1932),中央國醫館給作者的委任狀
世界書局方面,也一再派樊劍剛來催,我陸續交稿,他們就一邊排版,一邊送來給我校正,所以全部叢書,經過一年,就編校完成,開始付印。
將要出版時,我又在姚公鶴老師那邊碰到焦易堂先生,他知道我從日本歸來,編成這部叢書。他說:「現在行政院通過張之江當中央國術館館長,我當中央國醫館館長,我就要給你一個名義,是考察日本漢方醫學的專員,不久我會送給你委任狀。」這都是後話了。
年晚習俗 儀式繁多
我的日本之行,啟程是在十一月中,歸來已近臘鼓頻催之時,母親說:「你現在精神大好,不妨過了年再恢複診務。我正忙著過冬至,這回我想請一些親友來吃飯,所謂冬至大似年,體體面面地吃一次。」當時上海人的習俗,認為冬至是一件大事情,無論貧富人家,都要豐豐富富地吃一頓。不過,相傳的風氣,冬至之夜只限於自己家人團聚,是不請外人來參加的,要是在冬至前一夜舉行,那就可邀請親友來吃一餐了。我就想到許多親友和醫界同學,在我游日和返國時,都有過為我餞行或洗塵設宴,正可以藉此機會酬謝他們一下。可是住在南市的人有一種風氣,喜慶宴客都在南市,這次我便挑在租界上有名的「一品香」大禮堂宴客。這個大禮堂可以排二三十桌酒,富麗堂皇得很。於是南市的老親友,都穿了新衣衫來參加。這一次宴會熱鬧得很,我的嗣父認為是太張揚,母親則認為是很風光。記得這一次的筵席是有排翅的,每席的代價是十四元,菜餚很豐盛,一共吃了十六桌。
過了幾天,就是十二月初八,上海人稱作「臘八節」,照傳統的習慣是要吃「臘八粥」的。所謂臘八粥,是用栗子、棗子、黃豆、白果、蓮子、芡實、青菜、白米同煮成的。煮好之後,互相分送,雖然原料大致相同,但是上口之後,一家有一家的風味。其實一鍋臘八粥的代價,不過一元左右而已。
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上海人送灶神的日子,本來家家戶戶的灶間,都供有一個「灶君老爺」神像,到了那天就要準備許多供品。供品之中,最重要的一種,就是「糖元寶」,是用飴糖來做的,據老人家說:「這種糖元寶,黏性很重,是讓灶君老爺吃了之後,飴糖黏實了嘴巴,上天之後可以不說壞話。」送灶之時,有一頂紙轎,上面有一副對聯寫著:「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意思說:「上天只能說好話,不可說壞話。」這真是滑稽極了。
送灶完畢,就要打掃整間屋子了,俗語叫作掃「沿塵」,是除舊更新之意。隨著一邊辦年貨,一邊要籌備「謝年」了,這是農曆年尾最隆重的儀式。
我母親說:「年年謝年,我們都草草了事,今年我想好好地做一次。況且在你生病期間,我到水仙宮去許了願,請天老爺保佑你。如今你已康復,來一個隆重的『謝年』,也是應該的。」我說:「我不懂這一套,你要怎樣做就怎樣做,我是不反對的。」
我母親提起從前分家的時候,嗣父一個現錢都不要,只分到了一副錫的「事件」,和一套寶石的「戲文」。所謂「事件」就是錫制的一隻香爐,一對蠟燭台,還有兩隻供筒,是插一對孔雀毛的掌扇,名為「五事件」。所謂戲文,是八盆之內放著玉石制的象徵性的八出戲劇,如一盆是一支拂塵,一頂女道士冠,代表的戲是《孽海記》的《思凡》;一盆是一把掃帚,一封書信,代表的戲是《琵琶記》的《掃松》;一盆是一根劃楫,一頂方巾,代表的戲是《漁家樂》的《藏舟》;一盆是一枝柳條,一根鞭子,代表的戲是《西樓記》的《折柳》等,諸如此類,共有八盆。這八出戲文,是蘇州制的「小擺設」,用彩色玉石雕刻而成,看上去像珊瑚瑪瑙珍珠翡翠一樣,名貴得很,當時嗣父說:「好的,你們要這般鄭重的謝年,就可以用我這些東西,但是一定要同時舉行一次大規模的『吃年夜飯』。這種大場面,我家已經好久沒有了,藉此機會與親友歡敘一下,也是好的。」
商議既定,就在嗣父家中舉行,因為他家中有一個比較像樣的大客堂,可以擺八桌酒,他說:「要留出一桌,邀請幾位上海有名的鄉紳,他們都很會飲酒,有了他們就熱鬧得多。」
我嗣父預先向紙作店購買了一種「禡張」。所謂禡張,是一種木板黑色印的「神祇」紅紙張,是謝年儀式中供奉的神像。(按:這種禡張,全國各地精粗區別極大,而且式樣各有不同。記得香港大會堂曾經舉行過一個展覽會,從門神到謝年的神祇,應有盡有,極為可觀。)
嗣父先在客堂中掛上了一幅「天官賜福圖」,是任伯年繪的。兩邊配上一副吳昌碩寫的「紅地灑金」的對聯,又在兩壁掛了十六條曾熙寫的他六十歲那年上海鄉紳們合送的壽屏,朱紅綾邊泥金地,煞是好看,所有座椅茶几都罩上了紅綾繡花的椅披、桌圍,真是一片「滿堂紅」。
在「天官賜福圖」下是謝年神祇,供在中央。前面直排著兩張八仙桌,桌上鋪了紅布,桌前張著紅緞金花的桌圍,桌間前擺了五事件。後面第一行是供著四盆堆到二尺高的水果,每盆都用紫銅絲網罩著;第二行是八盆戲文小擺設;第三行是八盆蜜餞涼果;第四行是一隻「玉如意」,兩旁一對「元寶魚」,所謂元寶魚即鯉魚,祭神用的必須是活生生的,寓有「鯉魚跳龍門」之意;第五行是八盆乾果;第六行是一大盆「三牲」,所謂三牲,一是洗得乾乾淨淨的一個豬頭,中間是一頭去了毛的光雞,旁邊是一條活的青魚,這條魚有七八斤重,兩顆眼珠上各貼了一張紅紙;第七行是十副杯筷,表示請的是「十方神祇」,旁邊一對酒壺,也是用錫製成的。
這般的陳設,由我母親和幾位福壽雙全的老太太,一邊擺設,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地對每一樣東西都有一種好口彩。譬如擺生果時,稱蘋果為「平平安安」,稱甘蔗為「節節高,年年高」,稱福橘為「鴻福齊天」這樣地念。我在旁邊聽了很是好笑,很多小孩子也聽得喜氣洋洋。
到了下午六時,嗣父焚香點燭,由他老人家第一個上香叩頭。叩頭之先,先除下眼鏡,再拍下身上的灰塵,然後下跪,連叩了三個頭;接著就依照輩分,男的先叩頭,然後輪到女的叩頭,大家都虔誠得很。
正在這時,親友們也已先先後後地到來。我們預先叫了「茶擔」。所謂茶擔,是由貰器店承辦的,他們一共來了三個夥計,帶了茶爐和有蓋的茶杯,負責煮茶敬茶,在坐席時,負責燙酒倒酒。(按:從前宴客都用黃酒,必須燙熱了飲。一副茶擔,三個工人,例費二元四角,臨走再給六角錢小賬,已經稱謝不絕,此等古風,今後見不到了。)
到了七時,親友們差不多已到齊,小孩子十居其四,鄉紳們最早到的是姚子讓,他是有名的酒仙,不醉無歸,所以人們稱他為「姚天亮」。姚氏坐定就對我嗣父說:「你今天謝年,只請一桌酒友,那是不夠熱鬧的,我已經代你多約了兩桌了,等一下都會來,想來你一定歡迎的。」嗣父聽了他的話,臨時多了兩桌,臉上露出啼笑皆非之狀,但是口中還是不斷說:「歡迎!歡迎!」
嗣父一想,這兩桌人一來,至少要多吃四壇黃酒,急忙叫貰器店的夥計,先多排兩張八仙桌,又關照廚師要多添兩桌菜,同時再叫了六壇狀元紅黃酒,每壇是五十斤。那時的家常筵席,每桌是十元,而一壇酒倒要十七元幾角,未免有些肉痛。
安排既定,大批酒仙已經紛紛光臨,都是馳譽南市的士紳,他們唯一的嗜好就是飲酒。彼此寒暄幾句,姚子讓已經嚷著叫茶擔燙酒,同時還指揮廚師先上幾隻送酒的冷盆。霎時之間,三桌人已經開始你一杯我一杯地飲起來了。三杯落肚之後,猜拳之聲四起,用飯碗代替酒杯,一飯碗剛好是十杯,由十個人坐莊,先各飲一飯碗,這是坐莊的規矩,先要「存酒」一百杯,然後開始向各桌挑戰。從這時起,一片「五經魁,六順風,全家福」之聲,響震屋瓦。他們對菜倒很隨便,倒是黃酒要一大碗一大碗地呷。
謝年和吃年夜飯的時候,大家開口閉口都要講吉利話,講錯了要受罰的。有一人大醉,像噴花筒般嘔吐起來,大家笑說:「放花筒哉!大吉大利。」旁邊一人說:「死快哉!飲一斤老酒已經受不住了!」此人提到了一個死字,大家都怔起來,認為出言不吉。姚子讓像家長執法一般,在口袋中取出兩張草紙(即廁紙),說這一句話大不吉利,一定要揩屁股;即時三四人圍著那說錯話的人,用廁紙在他的口唇旁作拭抹狀,大家又是哄堂大笑。(按:舊時廁紙,都是黃色用稻柴做成的方形紙張,每一刀約五十張,計銅元二枚。)此一風俗,我在幼時亦經過,大年三十晚上,我母親拉我們兄弟進廁所,用草紙代我們抹嘴,口中說:「小狗放屁,百無禁忌。」
這般的鬧到深夜十一時,送神儀式開始,爆竹和高升齊放,爆竹之聲越響,他們的拳聲就越高。可是大家都已飲到東倒西歪、七顛八倒。小孩子們吵著要回家,我母親預先準備許多紅封包,叫作「壓歲錢」,點清了孩子的數目,交給他們的母親,要放在他們枕頭底下,作為壓歲。(按:謝年之後,長輩都要給小輩壓歲錢,有時年底沒有見面,到新年見面,稱為拜年鈿。)這一回,我母親派給每一個小孩一包糖,一個銀元作為壓歲錢,親友們都認為很闊氣,母親也展顏大悅。這是上一個時代的風氣,酬神之類的事,跡近迷信,但也是舊時生活上的情趣,我也樂意地依著長輩們的擺布,全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