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十二章 城隍會別具深意

疲勞過度 養病南市 遊覽滬濱 遍訪勝跡 游城隍廟 查城隍史 上海小吃 別具風味 城隍出巡 會景盛大 民國時期,上海龍華寺 我從小到大沒有生過病,自從編纂辭典之後,白天常覺疲勞過度,遇到有些寫作上的困難問題,夜間不能成眠,有時睡到半夜入夢之時,擬好了一段文稿,或是想出了一個字,忽然清醒坐了起來,急急開了燈動筆記下。最初記好之後,也就入睡了。後來記了之後,覺得提起了虛火,自己都按捺不下,就繼續做上兩三小時工作。從前年輕,少睡兩三個鐘頭無所謂,但是積了半年時間,究竟人不是鐵打的,就病起來了。 最初我不過常常覺得頭暈無力,接著就變成思想紛亂,明明一個字寫得對的,偏會認為不對,橫看豎看,非經考證,或是問過二三個人,否則不敢決定。因此又想到自己的健康問題,疑神疑鬼,好像各種疾病都追隨而來。這時我覺得自己患上了心神不寧之症,新名詞就是「神經衰弱」。 我參加中國旅行社辦的華南旅行團,遊覽廣州、石岐(中山市)、澳門、香港等地,歸來之後,趙君豪主編的《旅行雜誌》要我寫一篇《華南旅行記》,都勉強完成。其時只感覺到自己腦力異常衰退,許多見聞的事情都想不起來,僅記得在廣州六榕寺吃到的一席素齋,花了銀元六枚,那時六榕寺是開放的,裡面還有蘇東坡手寫的石碑;在石岐吃鴿子,每隻的代價是雙毫二枚,好吃得很;在香港記得的士一上車就是二毫,之後每跳一跳表是一毫子,這時因為香港汽油便宜,是上海所不及的。此外,好多事印象模糊,自己覺得記憶力大大地衰退,原來在這個時候,我已病得很深了。 疲勞過度 養病南市 神經衰弱雖不是一個重大疾病,但事實上,比真正的病還要複雜和痛苦。我深知這種情況,只要多休息就會好轉,所以我決定連診務都擺脫了,請一位老友來代診。 不料,世界書局收到了我的《中國藥學大辭典》全部稿件之後,在校對時,發生了許多問題。最普通的就是中國藥材的名稱,從前的人都喜歡寫簡筆字,譬如「牛膝」兩字,簡筆寫成「牛七」,「田漆」寫成「田七」,「蒺藜」兩字寫成「夕利」。諸如此類的問題,等到排好之後,就發覺到文字前後不能統一。沈知方就來了一個電話,要我親自去做全篇統一修正。 我接了電話說:「我為了這部辭典已患上了失眠症,整天沒有心緒,連診務都請人代理,我實在精力不濟,可否暫時讓我休息一些時日再講。」沈知方說:「不行,不行,這部書,不但是老兄聲名所寄,我們世界書局也認為是一部巨著,一定要趕著在新廈落成之前出版。你既然現在已暫停診務,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請你每天抽出半天時間,到我們編譯所來修正一下,也可以把這個問題解決。」我答說:「這萬萬不能,你們的編譯所在虹口大連灣路,來來往往要一個小時以上,我如果照你的意思工作下去,身體完全要拆壞了。」沈知方說:「不要緊,不要緊,用我的自備汽車叫司機四寶天天接送你。不需你自己動筆,坐在局裡只要你開開口就是了。」我迫於無奈,終於還是答應了他。誰知道這一下子,我真的病倒了,每天下午二三點鐘時有三分熱度,人也日益消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就拉了一位老友尤學周,代替我到世界書局去工作。 所謂三分熱度,是從前的說法,事實上就是攝氏三十七度三,我覺得這種定時而至的熱度,不是感冒或濕溫,定然是一種虛熱,自己擬方服藥,但熱度毫無退卻的跡象。想想倒有些像肺癆病開始的潮熱,這樣一想,神經格外衰弱,失眠更甚。 那時上海私人醫生是沒有X光照射的,只有海格路(今華山路)紅十字會醫院有一架。我和該院的院長顏福慶相識,通過一次電話,他就約了一個日期,叫我去照一照,說是雖有X光設備,但是照的人很少,因為燈膽和菲林都由外國運來,價格昂貴,所以規定每星期三照一次。要是想照的話,要付代價十五塊錢。我一聽這個價錢,當然認為很貴,但是決定依期而往,去照射一下。(按:從前物價雖然便宜,但是洋貨較貴,現在照一次也不過港幣十五元,足見現在便宜得多。) X光照射的結果,肺部無恙,這在我心理上就安樂得多。可是自己用藥劑調治,全無效力,我知道這完全是虛熱,一定要著意進補,而且白天還要加多睡眠時間,否則,這個熱度是不會退的。 本來我喜歡看書的,隨時隨地手不釋卷。有時大便,無書可看,拿一本曆本看看,也覺得有所寄託。但到了這個時候,見了書本就覺得討厭;但在家中到處都是書,連床頭都有書,所以一睜眼就覺得厭惡異常。 在我療養期間,真想離開家中,找一個幽靜的旅店住一個時期,來改換一下自己的環境。我的母親天天探望我,見到我這個情景,她心中極為焦急,問我:「旅館每天要多少房租?」我說:「大東、東亞這兩間旅館每天房租要三元二角,滄州飯店每天要四元。」她說:「這樣昂貴的房租,住下去開支不得了,而且這種旅館也不見得安靜,不適宜於養病,不如你住到南市老家來。把住旅館的錢省掉,吃得好一些,那麼即使長期休養,也用不了多少錢。」我一想,這也是一個辦法,因為這次休養,至少要幾個月,的確可以省下好多錢的。 我移居到了南市,老家中房間極多,而書卻一本都沒有,這對我說來,倒可以改變我的生活習慣。 每天進服藥物,都由我自己處方,但是三分熱度,退到了兩分就不動了。我想想這是大虛之象,一定要進服人參,增加一分體力,才能退除一分熱度。當時上海的參茸行都在南市里咸瓜街,人參的價值,是每兩銀元八枚,好多年來既沒有漲價,也沒有跌過。我就到參茸行去買了一兩人參,煎湯進服,不過五天工夫,竟退了一分熱度。於是再到里咸瓜街,正要進入葆大參行,裡面走出一個關東大漢,是關外的人參客人,似曾相識。他見到了我,就叫我一聲:「陳大夫,兩三年不見,你怎麼瘦成這樣?」我說:「是呀!所以要來買些人參。」他低聲說:「那好極了,你不必問他們去買貴貨,我可以照批發價格賣些給你,要便宜得多。」於是兩人就到小東門一間點心店,叫了兩客湯包,只售銅元數枚,各式有魚有肉的湯麵,也都用銅元計值。幸虧我腸胃無病,胃口還好,大家吃得很高興。吃罷之後,那位人參客人,就打開一個藍布包,裡面有兩鐵盒人參,都是真正的吉林參。我問價錢,他說:「蘆頭好,蘆身粗壯,參須飄然的,每兩批價是六元四角,但是有一種較為便宜的,只是參須折斷,或是參段生得不好看,大參行不肯接受,我可以便宜些賣給你。」 我說:「人參的真假,我是很懂得的。移山參一煎就發胖,參皮立刻散開來,頭煎的參湯,已經很淡,二煎就變成無數飛花,渾濁不清。所以如果不是原枝完整的人參,人家不相信是真貨的。你能不能送到我家裡,經過我煎煮之後,如果是真的,我就買下來。」那人參客人說:「好!你不妨拿一包去試試。」 從前的生意人極講信用,口頭說妥了之後,就把人參稱了一下,包了給我,只問我住在何處,並說:「我過幾天到你府上去收錢。」 我回到家裡,就把這種參段煎煮,一煮之下,發覺的確是真正的老山吉林人參。等五天之後,那位人參客人來了,問我;「參質如何?」我說:「路道的確是真的,但是這種碎段殘枝,價錢如何算法?」他豪爽得很,說:「我從關外帶來的人參,有三十斤之多,壞就壞在這些零碎參段,沒有人要,天天住在客棧里,東奔西跑,很難成交。我急於要還鄉,你既是識貨的,我一塊兒賣給你,價錢特別便宜,每兩隻收你三元,這和我的來價差不多。」我說:「好的。」於是我就全部買了下來,計重一斤有餘,只花了五十多塊錢。 我天天呷參湯,再進服藥物,大約兩個月之後,才把虛熱退清,但是人卻依然瘦得不像樣子,一時還不能恢復原狀。 遊覽滬濱 遍訪勝跡 那時節,我的同學醫友秦伯未也住在南市侯家浜,到我家來訪,相見之下,他說:「你這樣瘦法,接近落形了,還是要休息,不如再進服二劑膏滋藥。」我說:「也好。」 接著我就說:「療養期間有一樁苦事,就是寂寞得很,現在下午多睡,熱度已退,可是上午這段時間,怎樣排遣呢?」伯未說:「你有小汽車,不妨開了車子,我和你遍訪南市各處古蹟。」恰好伯未下午是在嵩山路應診,上午則在家寫寫字,刻刻印,繪繪畫,相當悠閒,所以他很高興地陪我同游。 伯未有考古癖好,他說:「我們第一天就去踏訪趙松雪(趙孟頫)故居。」我說:「趙松雪是元代人,怎樣還找得到他的故居呢?」他說:「《上海縣誌》上說他的故居是在石皮弄長生庵後面。」我說:「那麼我們即刻就去。」 其實,我們對石皮弄熟得很,那地方既小且狹,汽車是開不進去的,我們只好安步當車地走進去,一邊走一邊尋,居然找到一條松雪街,兩個人開心得很。可惜多數房屋,都是後來翻造的小宅子,古老的舊屋有四間,是否就是趙松雪故居也無從證實,只得望屋興嘆!但是舊屋之中有一個尼姑佛堂,閉上了門,屋子既舊且破,我們敲門而入,兩個尼姑看見我們奇怪得很,因為這間佛堂很少人去燒香禮佛。於是她就問我們:「來做什麼?」我們說來燒一炷香,飲一杯茶,老尼合掌說:「好,好。」料不到這個小地方,四壁掛著許多名家書畫,如明代的董其昌、方淑儀,清代的何紹基、趙之謙、陸潤庠等;至於近代的人則有任伯年、李梅庵、吳昌碩,書畫和對聯,掛得琳琅滿目,可惜見不到趙松雪的墨寶。 那位老尼也風雅得很,她說:「你們要找趙松雪的遺墨,我知道在滬西鶴沙鎮有一個廟叫永寧寺,裡面有趙孟頫手寫赤壁賦的石刻。」第二天我們就到滬西大場去找鶴沙鎮,但是找了半天,連「鶴沙鎮」三字,鄉下人都不知道,我們只得廢然而返。 那天我們就在大場鎮上一家小飯店進餐,那家餐館所吃到的魚蝦都很新鮮,因為是當地的水產,所以價格相當便宜。我們一餐有酒有菜,只花小洋四角。我和伯未談起:趙孟頫是以畫馬出名的,別署松雪道人,我們既然找到了這條松雪街,他的後人即使還居住在上海,至少也是他的十幾代了。在我們上海,五代居住在一個舊宅是常有的,要是十多代子孫還居住在舊宅,那就不可能了。所以我們進餐以後,就把找尋趙松雪遺碑的事放棄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伯未拿了一本上海縣誌到我家來,出示縣誌說:「書上分明載出趙孟頫是湖州人,居住滬上鶴沙鎮,凡寺院鍾銘皆有其真跡。如此看來,松雪街上那個尼姑庵中的老尼姑,必定有來歷,我們今天再去訪問她,問一個水落石出。」我也高興得很,洗了面就和他出門。但是大家還空著肚子,於是我們找一個館子去進早餐,見到福佑路舊校場一個羊肉麵店,那是很有名的。 從前上海出售羊肉的麵店、攤檔,以及肩挑專賣生熟羊肉的小販多得很。羊的肥肉叫「腰胡」,瘦的叫「環掌」,羊的腿叫「圓筒」,吃客可以隨揀隨切,每碟不過銅元三五枚。湯是羊肉湯,面是手切面,一碗麵叫作「一挑」,光面不過銅元二三枚而已。 我們吃罷羊肉麵之後,覺得渾身暖暖的,很是舒服,就急急地趕到尼姑庵。那老尼姑見到我們又來,而且伯未手上還拿了一本縣誌,不由得另眼相看,泡了一壺茶,便和我們長談起來。 她說:「趙松雪的舊宅,真是在這條松雪街上,原宅很大,一百多年前,他的後人出售給了耶穌教會,即現在的那間聖公會教堂,所以一無遺蹟可尋。」我們覺得她的話,絕非虛構,而且她一定還知道得很詳細。因此我們再追問她的身世,她只是笑而不言,只說她也能畫幾筆畫,她的丈夫是清代的名畫家,所以知道一些關於趙松雪的故事。她又說:「趙松雪有一部詩集,詩集的跋文中說出趙松雪葬在鶴沙鎮,究竟這個鎮在何處?已無從查考。(按:據老友胡憨珠君言,趙松雪葬在閔行鎮北紫藤花棚橋畔。)趙松雪的書畫,流散各方,不過在上海書坊鋪中,有一種松雪小楷卻很流行。」 伯未說:「上海人對保存古蹟,根本沒有人著意打理,我們唯有到各寺去踏訪。」於是我們每天都到各寺院去觀察。 上海最古老的一個寺院是「靜安寺」,是三國時代赤烏年間與龍華寺、龍華塔一同興建的。我們先到靜安寺,這個寺地方雖大,但是主要的大雄寶殿卻小到極,此外都簡陋非常,想來歷史太久,屢經焚毀,已是面目全非。只見寺院前的一口「湧泉井」,因為後來改建馬路,切斷水源,所以井水渾濁不清。依照《上海縣誌》上所說:本來吳淞江有多條支流叫作湧泉浜,在靜安寺前,恰巧是幾條支流匯集之所,名為海眼,這個井就是海眼所在,泉水晝夜不斷飛騰,所以清澈見底。井欄上面還有皇帝御書,題了「天下第六泉」的評語。這幾個字,後來清代末葉由名書家胡公壽重行書寫刻在石上,刻得很深,遊客都能一目了然。 我們在靜安寺中盤桓了好久,只發現有一塊「陳熙赤烏碑」,碑文很長,我還記得其中的兩句:「穹碑巍立紀孫吳,為訪遺蹟吊赤烏。」文中的年月已模糊得看不清楚。伯未對詩詞很有研究,他說皮日休、陸龜蒙都有夜宿靜安寺的詩,足見靜安寺的歷史是很悠久的。 接著我們就到龍華,遠遠望到那座有名的「龍華塔」,相距不遠就是「龍華寺」,寺門口橫額寫著「敕賜大興國慈華禪寺」幾個字。這個寺院,院基也很大,但是看來經過幾個朝代,或遭兵燹,或遭回祿,想來一再改建,已非舊時面目。 龍華寺只有在春季桃花盛開之際,遊客絡繹不絕。我們去的時節正在深秋,寺內顯得很冷落,我們就在方丈室小坐。一個招待我們的知客僧,倒了茶後再也不來理睬我們。只見方丈殷勤地侍奉一個文人模樣的香客,桌上鋪著紙墨筆硯,求他寫字。那客人拿起筆來就寫了一首《龍華浮圖》詩,署名「張繼」,我們兩人才知道原來這位香客就是黨國要人。張繼和我們不相識,不足為怪,而龍華寺方丈對我們也不加招呼,伯未大不高興。見到那張寫字的桌子很長,而且還有剩餘白紙,於是他也提起筆來,就寫上一首唐代皮日休的《龍華夜泊》詩: 今寺猶存古剎名,草橋霜滑有人行。 尚嫌殘月清光少,不見波心塔影橫。 伯未寫得一手魏碑字體,筆酣墨飽,片刻而就。張繼就說:「江南畢竟多文士,這位先生的字寫得真是不錯。」於是方丈就一變本來的態度,含笑招呼,並且邀我們和張繼互相通名,同進素齋。飯後,就陪同我們遍游全寺。內中建築最好的一座樓宇,叫作「藏經樓」。本來藏有著名的朱跡大藏經,張繼要求登樓一看,方丈面有難色,但又不得不開鎖讓我們入內。但是走進裡面一看,所謂藏經,只是一些最普通的版本,也只有《華嚴經》《楞嚴經》等,連《大藏經》都沒有,方丈頗有愧色,大家悵然而別。 我們和張繼離開龍華寺,張繼還想走一程,他遙指遠處一個大操場,說:「那邊地方平坦,我們不妨去走走。」走到那裡,張繼似乎有些淒淒切切的神情,他說:「這個地方,過去槍殺過好多革命同志!」所以他神情有些黯然。 伯未說:「你知道嗎?這個地方還槍斃過一個閻瑞生。在槍斃的那天,由四郊和租界上趕來看的,至少有五千人,其中一部分是娼門女子來看熱鬧的。因為閻瑞生在北新涇麥田中謀殺一個妓女王蓮英,所得不過是一個鑽戒,後來逃到佘山教堂,教士拒不收容,因此在徐州車站被捕,從前殺人償命,所以他就在這裡槍斃的。」 我說:「槍斃閻瑞生的戲劇連演了幾年,戲中演出閻瑞生,是在西炮台槍斃。」伯未說:「這是不對的,槍斃那天我還到這裡來看的。」 張繼接著便問了我倆的籍貫,我略為介紹了自己,說是:「我是真正的上海縣人,至於伯未,是上海縣城隍老爺秦裕伯後人,所以他名叫秦伯未。」張繼笑著說:「城隍廟我雖然去過,明天我們再去玩玩,好不好?」我們表示贊成,約定了第二天早晨見面的地方。 游城隍廟 查城隍史 次晨八時,我們到了城隍廟前門口,張繼已等在那裡。伯未的書生習氣很重,又帶來一本「縣誌」和「滬邑城隍神頌」。大家先在廟門口徘徊了一陣,見到廟門口上面有「保障海隅」四個大字匾額,是明代上海縣馮彬所題。兩邊雖然有好多玩具攤、洋金飾攤,因為時尚早,攤販們尚未擺攤營業。我們在牆上還看得見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明永樂年間知縣張守約所建,屢經火災,已翻造修葺了好幾次。 從前的人迷信得很,他們有一種觀念,認為陽間的事由縣知事管轄,陰間的事由城隍老爺去管理。城隍的資格,是選擇當地有德政的人,死後經地方人士奏請皇帝追封的。秦裕伯在明代以前,曾任元代官員,領導民眾抵禦倭寇有功。及朱洪武崛起民間,驅走元順帝擁有天下,屢次徵辟秦裕伯復出,秦堅不應命,朱洪武敕封他為上海城隍兼賜護海公銜。從「護海」兩字看來,當時倭寇曾經侵犯過上海,所以廟門口也寫著「保障海隅」的字樣。張繼就問伯未:「你的祖先,在上海還有什麼歷史古蹟可尋?」伯未說:「秦裕伯公晚年住在浦東洋涇,那邊還有一座裕伯公題字的小橋,橋邊有一個秦裕伯廟,祖墳也在那邊附近。」 城隍廟門前及廟內前後廣場的各種小販攤檔不計其數,遊客不無擁擠之苦,卻具左右顧盼之樂。整座廟宇雖建造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終因香火太盛,全被燻黑如墨染塵封。大殿前有白色砰石平台一方,兩旁各有一個石獅子,雕刻甚精,想是出於名匠之手。廟門築成左右中三門,唯中門上有兩個門神,高達丈余,廟門外面即為照牆,牆下兩側建有兩個吹鼓亭。但是城隍廟的廟祝,為了增加收入,連此種餘地斗室,也已租給人家改作商店與攤基,廟門內有一間專賣酒釀圓子的鋪子,甚為著名。 二山門的門樓即演酬神戲的戲台,遊人出入都要經過台下。 戲台前面,有一個大廣場,中間列有一個巨大鐵香爐與一座亭形的燎爐,專供善男信女燒香焚箔之用。四周都是小吃攤,如桂花糖粥攤、油炸魷魚攤、糟田螺攤、雞鴨血湯攤,不下三五十家,攤販最老的一家為朱義品齋的百草梨膏糖,吃客叢集。 我們走到西廊,見到一排都是圖章鋪、刻字攤、書畫鋪、裱畫店等,張繼大感興趣,買了些筆墨之類。有一方田黃舊章,光澤燦爛,索價銀元八枚,張繼竟然不還價就買了下來。我們不懂得田黃的價值,正在奇怪,後來才知道這塊田黃石章,是一位著名藏家的舊物,舊籍中說田黃與黃金同價,但是只有此說,而事實上是有價無市的。(按:後來上海地產大王程霖生,喜歡收集石濤畫和田黃圖章,因此田黃圖章的身價,果然與黃金相等。) 我們走完了西廊,就到了城隍的大殿,只見無數人都在膜拜求籤。我們仔細地看看四面的楹聯石碑,於二門上眼見到頂上掛著一個大算盤,旁邊刻著:「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八個大字之外,另一面在大殿外的屋樑上掛著兩隻木做的大船,帆槳俱備,這是象徵秦裕伯公用此船出海與倭寇作戰。據說這兩隻船的底部,常極濕潤,有水滴下,說是秦裕伯公夜間常駕船出海巡查。其實因為此船終日受人間香火和潮氣熏蒸所致,種種傳說,不外是神話而已。 廟大殿後的西側有一個寢宮,俗呼「內苑」,是秦裕伯公夫人的居室,平日是不開放的。伯未和廟祝很熟,一經請求,廟祝就說:「你是城隍老爺的子孫,當然可以。」當即開門讓我們進去參觀,裡面床帳被褥齊備,特別是許多衣冠,都是明代的款式,而且裡面還有城隍神夫婦倆的塑像,令人肅然起敬。 大殿之外的西邊,有一個星宿殿,殿內三面陳列有金漆塑像六十尊,高僅五尺,膜拜的人非常之多,每一個塑像的前面,供有朱漆金字神主牌位,牌位上雕刻著甲子、乙丑等字樣,凡是符合這個千支年份的人,都要去進香禮拜。張繼也找了符合自己年齡的金像,竟然也上了三炷香,並且口中喃喃有詞,不知道他祈禱些什麼。 我們再走出來,朝北通路踱去,那裡就是文昌閣,裡面供奉著梓童帝君,俗稱他為文昌帝君。小孩子在入學啟蒙之前,父母必然帶他們去進香叩頭,希望小孩子入學之後,能多得一些智慧。但此間翻建樓屋後,巧不過的由錢業公會所主辦的一所小學校就在文昌閣的樓上,令人有文風鬱郁之感。 文昌閣外面,有不少毗連著的屏聯箋扇店,出售許多近人的書畫扇面,最多的畫是任伯年、吳昌碩、倪墨畊和王一亭,售價都很便宜。張繼買了一幅任伯年的百子圖,代價為銀元十枚,他高興得很。任伯年是吳昌碩的老師,後來他的畫藝名聲很大,尤其是他畫的「歲朝清供圖」,當年上海城內大戶人家,幾乎大半都有懸掛的。 再走過幾步,就到了清芬堂,堂額是曾農髯題的。這堂俗稱「桂花廳」,原是一個很大的茶館,有很多人每天按時按刻到那邊飲茶。茶館的前面有一個廣場,全是卜巫星相者、江湖賣解者,以及玩魔術者的集中地,也是小孩子最喜歡的地方。 張繼對星相好像很有研究,特地找到一個星相家名叫曹鐵口,他就走進去,請他相了一陣,還拆了一個字,大概說得很準,張繼讚不絕口,連說:「靈得很!靈得很!」 張繼忽然想起一個地方叫作「大假山」,他說這裡面有一個廳,是二次革命黨人與滬紳聚議之所,我倒想去看看,伯未說這就是「豫園」中所稱的萃秀堂,平時是不開放的,但是他可以帶我去。一會兒進入該園門,見到了一座假山,據說堆假山的人是明代上海著名疊山家張南陽。張南陽最善用「見石不露土」的手法,堆出的假山千變萬化,而結構謹嚴,畫意盎然,豫園的假山,就是他用大量黃石疊成的。廳中掛著許多名人書畫,我們只注意一幅董其昌的字。張繼安安定定地坐在一個桌子旁,好像正在回想過去許多事情一般,凝神沉思。 上海小吃 別具風味 坐了片刻,我們再去走北端「九曲橋」和「湖心亭」,這也是邑廟的名勝之一,橋上遊人很多,熙攘往來,摩肩接踵。走過九曲橋南端的橋頭,那裡即為桂花廳門前廣場,廳的西邊地方,只有許多賣鳥的鋪子。張繼也不暇逐一細看,只問我們「四美軒」在哪裡,我們就帶他去。他說從前此地也是茶居,陳其美、于右任、鈕惕生、沈縵雲、李平書等,常常相約在這裡傾談,現在的四美軒除了茶座以外,還設有許多攤檔式古董鋪,樓上已然變為書場,是評彈家獻藝之所。 走出四美軒,又向西邊走去,見到一家賣南翔饅頭的鋪子,我們想請他去吃點心,張繼說:「今天玩的時間相當多了,下次再叨擾吧!」這時已近中午,就由伯未陪送他到法租界,我就在這裡吃了一碗「小肉麵」,只花了銅元八枚。吃罷了,我依舊回到舊宅作午睡,繼續過我的療養生活。 我在家休養,雖很悠閒,卻很無聊,上午總要出去走走,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出生地小南門薛家浜舊居,撫今追昔,覺得很有趣味。 來來往往,有時搭車,有時步行,往往想找尋幼年時吃過的鋪子,雖然事隔久遠,但大多數店鋪依然存在。 在小南門外,王一亭的「梓園」後面也是河浜,有一個地方叫作「喬家柵」,是家以出售「擂沙圓」出名的鋪子,門前沒有什麼招牌,就叫它為「喬家柵圓子店」。(按:後來我友王汝嘉在法租界也開了一家喬家柵,現在香港九龍也有一家喬家柵,都是沿用其名。) 喬家柵雖說賣的是「擂沙圓」,實際上以賣湯糰為主。創設的人本是一位老嫗,她擅長做湯糰,皮薄且糯,肉精而鹵多。每天她做四百個為限,賣完了就不再做。後來門庭如市,客人吵著要吃,於是她不得不出動了三個媳婦、四個女兒幫著趕做,才能應付過去,但是鋪子裡的桌椅設備極為陳舊。後來她想出一個辦法來,就是把煮熟的湯糰,撈出來滾上幾層紅豆沙,就稱為「擂沙圓」,很多客人在吃罷湯糰之後,還買些擂沙圓帶回去。 我找到了那間鋪子,見到椅桌依舊,老嫗已經身故,主持業務的是她的幾個女兒,都已有了丈夫,因此連老嫗的大孫兒也在幫忙,門前有無數小販在等著批購擂沙圓,據說一天可以賣出很多。那天我吃一碗湯糰,覺得滋味如舊,只花了銅元四枚。 帶鉤橋(俗稱打狗橋),有一家唐正和麵店,早晨供應湯包,這種湯包,皮薄液多,人口時一包鮮湯,每客也只銅元六枚。過了早晨,就改供應麵食,有魚面、肉麵兩種,但是名目繁多,客人要在叫面時預先說明:「揀瘦」,即要瘦肉;「揀肥」,就是要肥肉;「去皮」,就是要除去一層肉皮;還有「輕面重澆」,或是「重面輕澆」,就是要多面或是多澆;還有一種叫作「減底」,也就是澆頭多些,面盡少無妨。 還有一種叫作「陽春」,即陽春白雪的陽春,來代表「光面」。光面只售銅元三枚,若要面多些,可以加一,即銅元四枚。也有許多名目,不要蔥蒜,名為「免青」。要湯多的叫作「寬湯」,要吃不太軟的面叫作「硬面」。有些客人叫一碗麵,要魚肉兼有,名為「紅兩鮮」。客人吩咐定當之後,跑堂就大聲叫喊起來,有時一碗麵要連續叫出六七個名堂,如「大肉麵一碗來哉,要輕面重澆、去皮揀瘦、寬湯、軟面、免青」等,一連串名堂叫起來很是動聽,而所費不過銅元十二枚而已。這類麵店,在南市城廂內外,何止二三十家之多。 民國時期,上海三角地市場 大型的糖果店全城不過四五家,以大東門湯懋昌為最大,出售的糖果,最普通的是「粽子糖」(按:糖是三角,形如粽子)、烏龜糖(按:形如龜背,即蘇曼殊日記中屢次提到的摩爾登糖)、牛皮糖、芝麻糖、米花糖等。還有一種寸金糖,長約一寸,它的命名是從「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格言而來的,糖內是糖酥,外有芝麻,吃起來既甜且香,每包銅元二枚,有十多條;咖啡糖只有外國貨,在城廂之內是買不到的。 南市的人儉樸得很,奢侈高貴的食品不多,只有一家張祥豐蜜餞糖果棧,開在荷花池後。這家糖果棧規模很大,專門出售蜜餞涼果,如蜜棗、糖金柑、糖橘餅、糖佛手等。他們最出名的一種食品是花生糖,單是這種糖,每天要售出幾百斤。上海人互相送禮或是旅行出外,多數會買張祥豐的花生糖饋贈親友或自奉。 水果鋪,在南市很少,多數是攤檔,出售的水果,雖然隨時令更換,但花式是不多的,以龍華水蜜桃、老虎黃西瓜最有名,其餘都是由江浙各省運來的,如崇明蘆栗、天台蜜橘、洞庭山枇杷。福建的橘子(俗名福橘)、廣東的橄欖,只有新年前後作為賀年用的。生梨和荸薺,買的時候你如果當場吃,攤販立刻幾下子就替你去了皮,光滑晶瑩。只有在小東門外十六鋪,才有正式的水果批發店,全上海的水果都是由這個地區批發出去的。 那時上海的居民,都喜歡吃家常菜,很少上館子,所以在南市菜館是不多的,甚至連喜慶和壽辰,也是在家中大廳間排席宴客。酒席多數是四盆六碗一湯,菜餚不外乎「扣三絲」「走油蹄子」「炒時件」「全家福」等,較大規模的宴客,多數是假座城內「也是園」「群學會」等大廳舉行。 南市最大的菜館,是開在西門口的「丹鳳樓」和城隍廟前面的「鴻運樓」,這是地道的徽菜館,以炒鱔糊著稱。其他菜館雖有十多家,規模都不大。 南市的幾條大街,有許多賣牛肉包的鋪子,比較平民化,小洋二角可以買到一碗洋蔥牛肉絲。此外,到處都有素菜館,專賣素什錦,小洋一角半可以炒滿滿的一大碗。普通人家,如果臨時有客來,要添菜的話,都是刻板地在就近這類鋪子買一碟炒牛肉絲,或是素什錦。 酒店,南市很多,是專門供應熱酒為主,門前都擺滿了作為下酒的小菜,不外乎發芽豆(俗稱獨腳蟹)、鹹水毛豆、鹽緊豆、豆腐乾、拌海蜇、拌烏筍等,隨客取用,每碟不過銅元二三枚。在這類酒店中,約三五知己小飲,要是由一個人會鈔的話,也不會超過大洋一元。如此看來,在那時住上海南市的人,生活是很簡單而舒適的。 南市也和租界上一樣,每天自朝到晚,不斷有叫賣各種小吃的小販,按時按刻地隨街叫賣,如大餅、油條、脆麻花、絞力棒、白糖粥、臭豆腐乾、火腿粽子、五香茶葉蛋等,幾乎都有規定的時間到來。就因為這些小販會定時到來,所以一般市民聽到他們的叫賣聲,就會知道現在已是幾點鐘。 還有些小販,是隨著時令更換出賣應時小吃的,如「檀香橄欖」,一到冬令將近過年的時期,每夜出現在街頭。賣的人,多數是蘇州人,由於他們那種嗲聲嗲氣的語調,喝唱起市聲的歌調來,清脆好聽。還有賣「燙手熱白果」等,都有大段唱詞。 民國時期,上海街頭小販 最有趣的,是下午賣梨膏糖的小販,一男一女,一個拉著手風琴,一個引吭高歌,每到一處,就會有無數小孩子被他們的歌聲吸引,唱一曲,就有很多孩子買他們的糖,生意也很好。 有一種鋪子,叫作「老虎灶」,橫街小巷到處都有。這是一種專賣滾水的鋪子,家家戶戶都備有一種「銅吊」,要熱水(按:上海俗稱泡水)就上這種店裡去購買。熱水的價格,以勺量論值,十勺為銅元一枚。他們還出售一種「水籌」,每一個銅元,可以買十根籌。如果你以銅元一枚去買兩勺水,那麼他們就找還你八根水籌。 這種老虎灶,外面還放著一兩張桌子賣茶;爐灶的後面,還有一兩個木製浴盆,專供一些無家室單身漢洗澡之用,每次入浴,不過收銅元三枚而已。 城隍出巡 會景盛大 上海南市有一種風氣,每年都要出三次「城隍會」。第一次在清明,第二次在七月半,第三次在十月朝。這種城隍出巡,會景節目很多,路徑很長,每次出會,不但南市的人萬人空巷,甚至英法租界的人,也要拖男帶女地趕來看會。 我在南市養病期間,身體漸漸轉好。適逢十月朝的盛會,我先約定了城隍老爺的後代秦伯未,我對他說:「我小的時候,看過一次會,這次我要看個暢快,請你陪我去看。」他說:「會景如何組織?如不加以解說,你是不會懂的。」我說:「好!一切聽你。」 這種出會的風氣,歷史已久,舊時稱為「賽神」,陸放翁詩:「到家更約西鄰女,明日湖橋看賽神。」所謂賽神,就是指出會而言。 上海南市的城隍會,一般善男信女,早期皆有組織。出會前兩天晚上,每晚他們都聚集在廟中吃「會酒」。伯未就帶我去從吃會酒開始,會酒都由各人自己出錢,每餐一元,菜餚由玉清宮道士代辦,所以聚餐也就在玉清宮中,吃的都是大魚大肉。 會酒的座位,無形之中有一個規定,邑廟管理董事會的人排在中央,以邑紳姚子讓坐首席,旁為銀錢業公會,由秦潤卿坐首席;豆米業公會由顧馨一坐首席。我和伯未坐在邊席,其餘都是辦事人員的座位,滿滿地坐了八席。 此外,參加出會的人物,以及任職的重要人員,分別排在大廳的兩廡。坐席時,有一個面有麻皮的人,走來走去,非常忙碌。此人於出會時,卻是負責排道子事宜的總指揮,我問伯未:「這個麻皮是誰?」他說:「此人重要得很,名夏秋堂(即城廂名醫夏應堂之弟,在東木橋獅子弄口開設老虎灶)。」另外還有一個麻皮,在出會時騎「頂馬的」,這個人原來就是黃金榮,他那時已在法租界總巡捕房中任高級職位。他童年時,是邑廟後花園粹華堂裱畫店的學徒出身,成年後,他每次都參加出會的行列的。所謂「頂馬」,是會景行列的開道者,所以每次出會,騎頂馬的人,都要經過籌備的人商議決定。 第二天我們又去參加吃會酒,吃的時候匆忙得很,伯未說:「今晚是出會的前夕,傳說有五位神道從各處而來,一位是由高昌廟迎來的高昌司,一位是由穿心街延真觀迎來的春申侯,一位是財神,還有兩位名字記不起了。」我們吃罷了之後,只聽得一片大鑼大鼓聲,諸神坐轎而來,預先供奉在城隍大殿上,舉行了一次大會師式的「排衙」景象。殿中香菸繚繞,鐵索鋃鐺,鏗鏘有聲,做著審理案件的樣子,殿上一片陰森嚴肅的氣氛,令人不寒而慄。我與伯未略為參觀一下,就離開了,據說這是陰審的儀式,一直要審到半夜三更才告停止。 到了第三天,是出會的「正日」。城隍的坐駕轎,是一頂金碧輝煌的綠呢大轎,由八個人抬這頂轎。轎中坐著的並不是大殿上的城隍像,因為這座神像是用就地生長的一株古老銀杏木雕刻飛金的巨像,無法搬動的,所以就由內宮中請出一尊較小呼為「行宮」的城隍像來代表,形式是相仿的。城隍大轎請起時,鐘鼓號角齊鳴,鞭炮之聲,不絕於耳,四圍善男信女都跪在地上叩送。那時廟門外面,已經有儀仗排列著恭候,挨次做緩緩進行。最初是有四隻頂馬,跟著的是一塊路由牌,接著就是以兩人抬的兩面大鑼。這兩面鑼還是明代的遺物,聲響極大,隨後就是清道旗,肅靜迴避的虎頭牌,朱漆金字的官銜牌,上面寫著敕封顯佑伯、護海公、護國公等名堂,後面接著是高昌司、財帛司、春申侯等銜牌,此後便是許多皂隸,青袍赤帶,有的紅冠,有的黑冠(俗稱紅黑帽),各人手執水火棍,以及各式刑具和鐵鏈,一路口中呼喊著「虎威」兩字,緩步前進,其中還有全副執事,都手執朱漆紅棍的兵器,如斧、鉞、刀、槍等,這就是城隍的儀仗隊。中間還有幾對號角,吹的時候,其聲嗚嗚然,聲音使聽者驚心動魄。儀仗隊後面跟隨著很多穿黃色衣服的會眾,人數每次都有一百多人。這些人俗稱「黃衣會首」,多數是工人;有些人自以為罪孽太重,則穿一種藍色短衣隨隊遊行,認為是可以贖罪的。接著無數女人,都身穿著紅綢衣褲,腰系白縐裙子,都扮成女囚犯的狀態,皆是許願參加,希望贖罪的。後面叫作旗牌隊,著武士裝騎在馬上,人人手執五色絲繡的大旗,每到一個地廣人多的地方,便縱韁疾馳,藉此耀武揚威,叫作「出轡頭」。馬隊過後,又是穿玄衣紫帶的皂隸數十對,手握鐵鏈和手銬,鐵鏈又粗又重,一路走一路在地上拖,鋃鐺之聲不絕。接著就有許多袒身露腹的大胖子,手執朴刀,作劊子手狀。這幾個人,都是從屠夫行業中挑選出來的,這種人腹大如鼓,胸前長著無數茸毛,臍部貼了一張膏藥,蹣跚而行,既威且武,這是最使大家矚目的。後面跟著來的,百戲雜陳,有些是踏高蹺,有些是抬閣,有些是盪湖船,大都是飾演「武松打虎」「八仙過海」等民間故事。還有蚌殼精,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扮演的,身穿肉色緊身衣,繡花紅肚兜,兩面蚌殼,一張一翕,很是動人。其中還有一個瘟官,抹上白鼻的醜臉,歪戴烏紗帽,拖著小鬍子,右手執著白紙扇,左手拿著一個「便壺」,坐在轎子裡做飲酒狀,這是諷刺糊塗瘟官的一幕,幾乎是每次出會必有的一個會景節目。瘟官之後,跟著的就是「抬閣」。 民國時期,城隍出巡 所謂「抬閣」,是一個方形的台,上面立著一個小孩子,兩手托著兩三個男女,看來好像力大無比,其實裡面是有一個鐵架支持著的。這些男女扮演唐僧取經、水漫金山等民間故事。這種抬閣是會景中的主要節目,還有幾個小童扮成武松樣子,矗立在大人的肩上而行,也是很受人歡迎的。 此外,是「腰鑼」「萬民傘」「對馬」「清音」(俗稱小堂名),又有一班班的「清客串」。所謂「清客串」,即笛簫笙管的音樂合奏,聲調悠揚,非常動聽。 會景之中,最教人看來有慘不忍睹之感的就是「托香爐」,是用銀鉤一排,刺進臂部的皮肉內,下垂銅鏈,拖著一隻十多斤重的錫香爐。這種人的臂部皮肉,幾乎生了結蒂組織,所以從來沒有血液外流。一般看會景的人,都認為是獲得城隍的保佑,所以不會流血的。 還有許多黑衣紫帶的陰皂隸,耳邊插上一張黃紙,手執卷牘或刑具,仿佛捏著傳票與刑具要捉人的模樣。陰皂隸每兩人一排,眼睛相向直視,眼珠一動不動(俗稱鬥雞眼)。扮這種皂隸的也是熟手的人充當,否則一路上不霎眼,是辦不到的。雖然扮陰皂隸的定眼不霎,直視以行,但還有侍候左右的照料人,頻呼「上下高低」之聲做指示。 最後是城隍的神轎,由八個人抬著,另有許多皂隸和武士護駕,呼喝之聲,震天動地。看會的人也覺得城隍神的威靈顯赫,兩旁寂靜無聲,迷信的男女跪地膜拜。富有之家,都在自己門口設香案迎神。先於城隍之前的是高昌司、春申侯、財帛司等五座神轎,此後又有許多穿紅衣白褲的男女犯人,手上鎖銬,頸項套枷,有些背上還插著「斬條」,斬條上寫著罪狀,有若干婦女因為身患重病時所許永遠出會扮犯人之願的,特地乘坐了小轎(這種小轎是沒有頂的)參加行列,藉此贖罪還願。有些是由租界上來的妓女,也穿上女裝囚衣,戴上了銀制手銬和銀鏈,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是藉此來出風頭的。 城隍出巡,先期向神求籤占卜。有時從東轅門出發,朝東而行;有時由西轅門出發,朝西而行,總之一定要繞行城廂一周而抵達南郊義冢。義冢是無主孤魂的葬身之地,名為「萬人冢」(俗稱化人攤),在這個地方也有一些老百姓跪在那裡,焚香膜拜,等候神駕到來,一邊跪求超脫,一邊號泣追思,一時哭聲遍野,只此情況,已極淒切動人。 神座在南郊義冢前排齊之後,小休片刻,再起駕回轅。其他高昌司、財帛司等也各自擺駕回衙,一場盛會也就此宣告結束了。 這種出會儀式,迷信的觀念濃厚之極,但是能對一部分不法分子,掀起心理上的鎮壓作用,其效果或能補法律所不及。 從前上海連租界在內,盜劫案件甚少,一年之中不過幾宗;至於殺人案,好像幾十年來不過三五件,最著名的就是閻瑞生謀殺案、張欣生逆倫案、詹周氏殺夫案等。一件案事發生出來,全市的人都驚為大事,於是新聞連刊不已,舞台上編成戲劇演出,比之香港,差以千里。現在香港劫殺案年年升級,一九七〇年被殺者七十多人,一九七一年竟達到九十八人。我執筆時,正有一個出身於小康之家的十五歲學生,在銅鑼灣恩平道因搶劫一隻手錶,揮刀殺死了一位股票商人。我深深地感到,這種男童根本上沒有人生道德的修養和家庭教育的薰陶,當然對神道設教更沒有一些兒影蹤,所以他們胡作非為,全無顧忌。我認為迷信觀念必須打破,但是因果律是很科學的,種什麼因結什麼果,為了搶一個表而殺人,終於被捕,從此一生前程完全毀滅,又何苦來呢?所以我認為因果律是永遠存在的。負責家庭教育的父母們,和擔任學校教育的教師們,對因果律似乎也可以提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