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七章 吳稚暉妙喻性理
吳家老翁 一見如故
門禁森嚴 機關重重
不受俸祿 鬻書自給
風趣幽默 不同凡響
玩世不恭 談笑風生
討論篆文 纏纏而已
修身養性 獲致長壽
語言天才 出人意外
民國時期,上海郵政大樓
民國二十年(1931)左右,我識得一位年近花甲的病家。這位太太年事雖高,卻斯文大方,可惜形容憔悴,滿身是病。有時我也到她家裡去出診,一看她家中陳設的東西和懸掛四壁的書畫,才知道她就是小萬柳堂主人廉南湖的夫人吳芝瑛女士。吳芝瑛寫得一手很秀麗瘦金體的字,畫得一手很細緻的工筆畫。
主婦對我說:「連年顛沛流離,不如意事常八九,所以把整個身體都攪壞了。」我說:「你年事雖高,還能寫字作畫,體力尚屬不差。」她笑而不言。
有一年為她診病既畢,她說:「住在我樓上有一位老公公,他病得很厲害,我想請你去看一看。」說到這裡她慎重地說:「不過這位老公公有一個怪脾氣,就是一生一世不請醫生,也不肯吃藥,所以你只能作為探訪,見機行事。」說罷就叫樓下一個夥計阿林,陪我上樓。
原來這幢房子,二樓與三樓之間,有一層很厚的樓板隔絕著,並且用鐵鏈鎖著,要先開鎖,再推開那塊很重的樓板,才能登樓。
吳家老翁 一見如故
我隨阿林登了三樓,他迴轉頭又把樓板鎖上。見到有兩間相連的房間,外面一間只擺著幾隻東倒西歪的木凳,沿窗放著一張很大的用板做的書桌,上面擺著許多筆墨紙硯,一望而知這間房的主人也是文人。
裡面還有一房,陳設更舊更簡,一邊放著三十多個木箱,一邊擺著一個老式白木櫥,中間放置一張木板床,床上睡著一位老公公,蓋著一條藍底白花的老布棉被。
阿林一進門衝口而出說:「老公公,有個醫生來探望你。」老人閉著眼睛不睬不理,繼而呢呢喃喃地說:「一些小毛病,何必大驚小怪,隔兩天就會好的,誰叫你帶醫生來,醫生都是牛頭馬面,閻羅王的幫凶嘛。」阿林說:「這是二樓太太常年看病的醫生,他今天只是想認識你老人家,並不是來替你看病的。」他聽了這話,就睜開眼睛,瞅了我一眼,突然間一躍而起說:「我正寂寞無聊,大家談談也無妨。」
這時我仔細一看那位老人家,好像很面熟,再一想就是大名鼎鼎的吳稚暉,因為他的照片常在書報雜誌上見到的。
吳稚老一起身,就走到外間書桌前,和我面對而坐,對我凝神而視。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對我說:「原來你是二樓太太的醫生,那太太喜歡吃藥。我是一生一世不吃藥的,只靠自己身體上大自然的力量來恢復健康,吃多了藥或是吃錯了藥,反而會送命,所以我認為醫生都是閻王的幫凶,你見怪不見怪?」我說:「老公公的話真是不錯,有許多藥有副作用,有壞反應,所以不吃藥,有時也有好處。」接著他大談其自身之病,說是他在十二三歲時節,咳嗽吐血,面無人色。無錫的醫生都說他是童子癆,壽命不會長,他一氣之下,橫豎等死,絕不吃藥。他每天一清早就爬登惠泉山,是無錫有名的山峰,脫得一絲不掛曬太陽,吸新鮮空氣,看天上雲聚雲散,看日出日落,只吃一些水、一些粥,如是者經過兩年,所謂童子癆的毛病也就好了。
我聽了他的話就說:「肺癆病唯一的療養方法,就是不憂、不懼。日光、空氣和水,是人類養生三寶,所以你的病不吃藥也好了。」
說到這裡,稚老說:「昨天起大瀉特瀉,現在又有些肚子痛,恕我又要去如廁了。」話未說畢,匆匆跑進茅廁。等他從廁所出來,坐定之時,好像有些喘促的樣子,閉上眼睛,力持鎮定。我看到這情形,想得出他是已經頭昏眩暈,不能支持。等了一會兒之後,他才睜開眼睛說:「我儘管瀉,絕不吃藥的,雖然你是醫生,休想勸我吃藥!」
我說:「你不吃藥我也贊成,絕不勉強。但你平時吃不吃水果,像山楂、石榴之類?」他說:「只要不是藥,我都吃。」我就叫阿林去買山楂炭五錢,石榴皮八錢,即時去買,即時煲飲。他面子上不好意思不接受,勉勉強強地飲了一碗,於是繼續談話一小時。他說:「現在肚裡咕嚕作響,肚痛倒好了。」我告訴他:「山楂可以消積,石榴皮止瀉第一。」他就笑嘻嘻地說:「這東西不妨再吃一次。」我唯唯點頭,就向他告辭了。
第二天我又去他家,稚老說:「泄瀉已經給你攪好了,我給你看看前天的日記,你一定會發笑的。」日記中他寫著下列一段話和一首詩:
三十六年(1947)九月九日夜半四時許,瀉藥之性發,急急開燈,披棉袍已來不及,知不能走到茅廁矣。即扯住棉袍角,在床前放手一撒,自然一地腥臭,穢氣熏騰,糞花四濺,走到茅廁撒個痛快,洗淨臀部,進房收拾,然並未喊老媽子送爐灰一糞箕,並未喊小當差拿巨大拖糞帚做工。只花了面盆一隻,刮墨刀兩把,揩布一塊,五點鐘即大功告成,吟詩一首:
半個鐘頭半截腰,居然遮蓋絕絕好。
不是親眼看見過,不信有此不得了。
無錫常言稱老小,人到老來就要小。
出屎出尿平常事,還要裝出大好老。
這時稚老年高,自己承認是由「老」而「小」。那晚他在大瀉特瀉之後,賈其餘勇,自己料理自己,還大發詩興,詩末附註云:「花五盆水,走五趟,花五十分鐘。」
稚老的日記,是寫在一本老式的紅格子線裝賬簿上,厚厚的一本,布面上蠟的。據稚老說,同樣的日記簿有幾百本,裡面寫的都是小楷,字寫得並不整齊,顯然他已寫了幾十年的日記。我對他說:「你這段日記,將來我要來抄的。」他說:「可以,只是不能偷看我全部日記。」當時我就略略翻上一翻,只見裡面貼了好多報紙剪稿,這些剪報,都是他的作品。所以每一本日記看來是字數極多的。
我對他說:「你的日記,比清代李蓴客的《越縵堂日記》,還要豐富。」稚老說:「自然囉,李蓴客怎能和我相比,但是我一無財產,有的只是這些日記和清末民初的各種書籍及我生平的許多照片,裝上了三十多個木箱,除此便一身以外無長物了。」
門禁森嚴 機關重重
廉家女病人為了我方便,每次登樓,不要驚動她開門解開鎖鏈,後來他們叫阿林來說:「陳醫生以後來訪問老公公,讓他走後門,如何走法?你詳細告訴他。」所以從這時起,我就改走後門了。
這裡我要提一提他們居處的神秘情形。
他們居住的洋樓,一排有四幢,每幢是三層樓,在法租界呂班路(今重慶南路)陶爾菲斯路(今南昌路)口,前門是呂班路,門牌是十四、十六、十八、二十號,後門是一條小巷。
廉家的一幢是二十號,樓店面是「寄齡舫裱畫店」,二樓是吳家的居停,三樓是吳稚老的居處,二三樓之間的樓梯,有一塊厚木板門相隔著,還加上一條粗鐵鏈鎖住,原來裱畫店中,有兩個彪形大漢看守著,是專門保護稚老安全的。
另外有條通路,是在十四號的後門走到三層樓,有一條走廊,要經過十六號、十八號,但是到十八號有一重極厚的木門,要先按電鈴,十八號中人,就有人打開木門上的窗洞,同來人講話,先問:「你找何人?」要是說:「來找吳稚老。」那人一定回答說:「吳稚老到南京去了。」接著就要講一句隱語:「我知道稚老昨天已回來了。」裡邊的人又會說:「稚老生病,不見客。」然後把卡片遞上去說:「請你遞給稚老試試看。」於是他才肯接受名片帶到二十號稚老居處,如果稚老說見,這人就會來開門讓客人進去;如果說不見,就不得其門而入。這種方式,等於軍事區要「對口令」才能進入禁區一樣。而且這種暗語對話,隨時會變更。據說十八號住的也是護衛人員,我由阿林領過,依照這般方式去了五次之後,後來只要按電鈴,裡面的人,見到了我,就會開門,要是我帶一個人去,就又麻煩了。據說在十八號與二十號之間,還有一重機關,可是我知道關防嚴密,不敢亂闖。
這種防衛措置,據說是由某方設計,散漫成習的稚老極為反對,可是這時他已是高齡,也只好由人擺布。只是兩天三天稚老必定要到街頭走走,一走之後,少則三里五里,多則十多里,東到楊樹浦,南到城隍廟,西到曹家渡,北到橫浜橋,一路走來,健步如飛。原來後面遠遠地還有兩位護衛跟著,這兩人雖然身強力壯,腿力卻不及八十餘歲的稚老。幸虧稚老有一種習慣,喜歡在街頭買零食吃,如豆腐花、綠豆湯以及大餅油條之類,邊行邊吃,最後必定找到一家小茶館,坐上一兩個鐘頭,護衛人員到這時才能透一口氣。
不受俸祿 鬻書自給
吳稚暉一生不做官,在他中年時,擔任過愛國女學教員、報館編輯,向來主張自己賺錢自己用,除了國大代表、監察委員外,凡是屬於官階的俸給,他都不接受。
稚老自奉極儉,平常衣飾,絕不講究,一套布衫褲,一襲舊長衫,總要穿十年八年。他生平最反對的是坐汽車,向來住的房子,多數是大餅店的樓上,或在平民區中的舊屋。當局配給他高等房屋,他都拒不接受。我去的呂班路那幢樓宇,他說是生平最好的居處,因為他和廉南湖是同鄉而兼親戚,照樣月月納租,因為這不是官家所供給,所以他才肯住下來。但是他家中陳設簡陋,四壁蕭條,任何人都想不到這是大名鼎鼎吳稚老的居所。
他的日常生活的支出,全靠他自己鬻書的收入,他訂定的潤例,墨金並不太貴,所以求他寫字的人絡繹不絕,都由樓下「寄齡舫裱畫店」代為收件。他沒有工役婢僕,收件時加磨墨費一成,這一成送給阿林。據我的觀察,求稚老墨寶的人,平均每天有一百多件,件數如此之多,是任何書家所沒有的。
阿林把每天所收到的白紙,一件件照著款式折成暗線,貼上一張黃紙條,寫好求字人的上款,下午開始磨墨,整整要磨上幾個鐘頭,清晨就請稚老寫字。稚老的脾氣很爽快,一早就寫字,一件一件把它寫成,實足要寫上三四個鐘頭,才把一天之中來件寫完。所以他從來沒有積件,求字的人今天送紙,次日下午即可取件。倒是樓下的裱畫店趕不上他的速度,一副對聯至少要裱上一星期,所以裱畫店的生活,只能隨量接受,或是轉輾介紹其他裱畫店,而各裱畫店也都歡迎吳稚老的迅速交件。
因為普通書畫家,接收來紙及款項後,往往交件無期,稚老這樣一揮而就按期交件的習慣,在書畫家中,不作第二人想,所以他的鬻字生涯越來越好,再加了附庸風雅的人,在抗戰勝利之後,家中都希望掛上一副吳稚老的對聯。阿林為人儉樸而勤力,他對自己的收入極感滿意,一望而知是一個標準的忠僕。
我漸漸成為吳家的常客,我才知道稚老有一個脾氣,歡喜高談闊論,同時也喜歡別人傾聽他的講話。可是門禁森嚴而訪者極少,他覺得非常寂寞,上午以寫字作消遣,飯後午睡一小時,醒了之後,特地去找三四個失學的小童,免費為他們授課,並且訂出規例,每天由二點鐘講到五點鐘。這些小童哪裡來的呢?一個是裱畫工人的兒子,一個是賣烘山芋的兒子,一個是對面縫裙婆的女兒。他替他們買好了筆墨、書籍,教他們國文、英文、算術、寫字四科,據說多的時候,小孩子有七八個人,少的時候,也不會少過三人,以此作為消遣。他說「一個人困守家中,要氣悶煞哉」。五時之後,他就眼巴巴地等著朋友來訪問他。但是他有一個嚴格的規定,絕對不肯接見新聞記者,因為新聞記者常常把他的話記錯,攪出許多事來。而他的老朋友也不多,年紀相仿的人,都已先後物化,五六十歲的人,往來也少,二三十歲的更不肯去見他。所以我在診余之後,常時陪他談談,他表示極端歡迎,往往六點鐘去,要到八點鐘才放我走,而且臨走還要擺上一個噱頭,說還有一件妙事告訴我,因此我常被他拖到九點鐘他臨睡時,才放我走。
吳稚暉之楷書「蔣金紫園廟碑」
風趣幽默 不同凡響
稚老習慣,晚間的一餐不吃飯,是吃厚厚的粥兩碗,這粥是米和紅豆、白扁豆煮的。他一面吃粥,一面講笑,他說,無錫人和常州人,晚上都喜歡脫光衣褲入睡的,他生在無錫與常州之間的雪堰橋,所以他也有這個習慣。但是他的習慣比一般人更進一步,一般人只限夜間,他在暑期中連白天都全身是脫光的,精赤條條地寫字讀書,最是舒服。
他又說年輕時,就在錫山的山頂,脫光了衣褲曬太陽,後來他到了法國,才知道這正合乎日光浴和天體運動。還有一件事情,就是稚老年輕時向不喜歡坐馬桶,他喜歡一清早跑到田野間,去解決大便問題,叫作「屙野屎」。他說,不但自己能在排便時領略大自然間的景色,而且能使土壤肥沃,有益於農稼。
他習慣過平民生活,對衣、食、住、行都不願裝模作樣,所以住的地方簡陋非常,曾經在廣東路的滿庭芳的一個貧民窟中住了兩個月,每天寄宿費是銅元三枚,同居的都是販夫走卒,或是搬運工人等。由於這個關係,他體驗到很多平民的生活實況,所以後來革命成功,南京市市長劉紀文夫人花了二十五元買了一對絲襪,他就大表反對,由胡漢民在立法院會議席上提出彈劾,因此全國報紙也紛紛刊出這件新聞。
抗戰時期,他住在重慶上清寺街,一家小鋪子的閣子上,房間中一無布置,只有自己寫的一塊「斗室」匾額,還作了一篇斗室銘:
山不在高,有草即青;水不在潔,有礬即清。斯是斗室,無庸法磬。談笑或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彈對牛之琴,可以背鬎須之經。聳臀草際白,糞味夜來騰。電台發「癩團」之叫,茶客擺龍門之陣。西堆交通煤,東傾掃蕩盆(東壁掃蕩報館時傾盆水)。國父云:「阿斗之一,實中華民國之大國民。」
勝利後,他住在上海呂班路,他的書齋叫作「寄舲」,也有一篇妙文叫作「寄舲序」,原文很風趣,記得有兩句話:「雖有佳麗,未由繾綣」,意思說進入老年,精力衰退,所以雖有佳麗,也無能為力了。
他最怕參加盛大宴會,要是叫他穿一本正經的長袍大褂,他就覺得周身不自在。因此年年逢到生日,他總是一個人走到素麵店吃一碗素麵,紀念「母難」。
他八十歲那年,友人打算為他祝壽,出紀念特刊,他連忙致書辭謝說:
吾母方孕我,外祖母夢見吾曾祖父告之曰:「吾將在陰間買小孩,已定價矣,惟過秤時,賣者曾將秤鉤納入肚臍而秤。」且夢兩次,並言兩臂已做記號。既而生我,左臂有一紅斑如蠶豆大,右臂畫一葫蘆有寸半長,外祖母深信不疑,信系吾曾祖母與祖父瞞過了閻王買來者。所以戒勿做生日,一做生日,必有閒神去報告閻王,難免拘回陰間。……外祖母並戒我,切勿駁削肚臍中之塵穢,此乃封住秤鉤洞之要物。吾十歲,漸不信神話。夏天洗澡,試將宿穢綠豆大者剔去一半,忽腹痛如絞,連痛三日,塗以臍膏,焚去冥錠多起,嗣後吾雖欲不信,事實不可能,故至今吾臍中有兩顆綠豆大的堅黑之宿穢,存於其中,尚屬七十年前之宿穢,不敢去動,彼亦堅著如生根者,亦可驗也。
稚老這些話,可以說全是滑稽語,不過藉以辭壽而已。
他說他愛自然甚於愛生命,可活必當活,不做生日,不做壽慶,落得安閒無事。但如果親戚故舊到他生日那天,果真送他一些水果或雞蛋之類,表示祝賀之意,他會毫不客氣地罵上一句:「什麼生日,放屁!」不過,親戚故舊聽慣了先生的「放屁」,也不以為意,就算他已領了情了。
他每天寫一段日記,都很滑稽幽默;他生平最喜歡「擺龍門陣」,所謂龍門陣,即坐定在一個地方,和大家閒話家常;他最反對打牌和抽鴉片,在他的日記中有一節說是:
我學不會的事很多,就是現在小孩子都會打的馬(麻)將,我竟不曾學得成,因為我未滿二十歲,就覺得中國有兩件事,將為大患:一是鴉片,壯丁變成了廢丁;一是馬(麻)將,有用的時間,變了沒用。馬(麻)將更毒於鴉片,鴉片是體面人遮遮掩掩,馬(麻)將是大家公開打的,上等人以為雅事,又有東西洋人讚賞。就拿賭博的本身來說,番攤、牌九、輪盤,都要叫警察老爺注意,體面人賭了也算不名譽的。唯有馬(麻)將,無貴無賤,無南無北,無男無女,無老無少,無富無窮,無中無外,一致的擁護它。我卻憤憤不平,以為如此猖獗,我無力打倒它,至少與它不合作。
他的龍門陣,喜歡擺在茶館中,和一些茶客傾談,談到興高采烈之時,笑到大家捧腹厥倒。
有一次在上海城隍廟「春風得意樓」,和幾個本地人談話,他一些也沒有架子,所以人家也不知道他就是吳稚暉。忽然被一個人認出了他,說:「你莫非是黨國要人吳稚老。」他說:「無錫老頭子,面孔都是一樣的,你不要看錯人。」那人便不再問他。
玩世不恭 談笑風生
他到無錫去,在街上行走,人人認識他是吳稚暉。人家要請他赴宴,是絕對辦不到的;要是有人燒上幾隻家常菜,隨隨便便地邀他吃飯,他很樂意坐下來,吃罷之後,不說一個謝字,便揚長而去。
無錫錫山和崇安寺等處,到處都有出售「泥人」的店鋪,俗稱爛泥菩薩。其中最受小孩子歡迎的一個,就是一個手執扇子會搖頭的老公公。這個老公公的面相,完全繪出稚老的一副滑稽相,無錫人就叫它為「吳稚老」,銷數很大,凡是到無錫去玩的人,都要買一個,有小有大,種類很多。吳稚老每次上無錫去,總要買幾個,他自己看了也哈哈大笑。
吳稚老還有一個習慣,歡喜走路,據他自己說,一天能步行三五十里。有一次他從南京出城,走到湯山,再從湯山走到老虎橋那邊,探望他的親家李濟琛。他和李濟琛相對無言,李寫了一張十個字的紙條,叫作「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稚老看了感喟不已,匆匆而別,又步行回家。不料一出老虎橋不遠,受到太陽的酷射,竟暈倒在地上,當地鄉人慌慌張張地把他救治。正在這時,丁惟汾坐了汽車經過,看見地上倒的是吳稚老,就很慎重地把他直送中央醫院。下午五時入院,醫生忙著為他接鹽水,灌氧氣,一忽兒他醒過來。一看身在醫院之中,他就想起了老虎橋暈倒的一幕,但不動聲色,等護士們走開,自己把所有鹽水針、氧氣筒一齊拔掉,坐起身來,乘人不備,溜之大吉,走到一個老朋友家裡去睡了一宵。醫院中走失了一個黨國要人,鬧得天翻地覆,到處去找,哪裡能找到他的蹤跡?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回到自己家中照常寫字。警探來訪,見到稚老,真是啼笑皆非。
稚老對相熟的成年人,常喜歡談男女間的事,逗人笑樂。我記得有許多老年人,雖然也喜歡談這些事,但都不肯出之於口。
早年我在姚公鶴師家中,聽到孟森(心史)的談話,一開口往往就談男女間的事。當時我認為心史先生是一代鴻儒,做著無數考證工作(他考證出董小宛與順治皇帝並無肌膚之親,因為那時順治皇帝僅九歲),這些老人談話總是以男女問題為主,後來我認識許多老年長壽的人,幾乎多數都喜歡說的,但這些事情,不過有些談得幽默,有些談得不雅而已。
自從遇見了吳稚老,才知道稚老雖然也歡喜談這種事,可是他一出口便覺妙趣橫生,與眾不同。
稚老有一句傳誦全國的名言,叫作:「□寬債緊」,這句話表面上是說女性與經濟的關係,但是這句話到處可以引用得到,在經濟學上也可以算是一句名言,在政治學上,在人事間也常常用得著。他有一次,曾談到過男女房事的日期問題,他就用無錫口吻念出一首俚歌,每句歌詞的韻腳,都很調勻,念起來很順口,歌云:
血氣方剛,切忌連連;
二十四五,不宜天天;
三十以上,要像數錢;
四十出頭,教堂會面;
五十之後,如進佛殿;
六十在望,像付房鈿;
六十以上,好比拜年;
七十左右,解甲歸田。
原歌的第一節,說是:「血氣方剛,切忌連連」,這是告誡年輕人,不可以每天一而再,再而三連續不止,這是對年輕人最明白的警句,很多人到了中年之後,成為早衰情況,都是這個原因。原歌第二節,說是:「二十四五,不宜天天」,這兩句字面已經很顯明,可以不必再加注釋。原歌第三節,說是:「三十以上,要像數錢」,這數錢兩字,是指舊時數點銀元、毫子、銅板、銅錢的方式,舊式是五個一數,一五、一十這樣的數法,吳氏以此為喻,就是說五日一次。原歌第四節,說是:「四十出頭,教堂會面」,這是指四十出頭的人,該像做禮拜,每七天一次。原歌第五節,說是:「五十之後,如進佛殿」,這是說信佛的人,逢初一和月半要進廟堂燒香,指半月一次而已。原歌第六節,說是:「六十在望,如付房鈿」,這付房鈿三字,是如眾所周知的每月繳租一次。原歌第七節,說是:「六十以上,好比拜年」,拜年僅一年一次而已。原歌第八節,說是:「七十左右,解甲歸田」,意思說到了這個年紀,可以退休了。這是稚老講的妙語,尚有許多是不能形諸筆墨的,也只得一概從略了。
討論篆文 纏纏而已
稚老賴以自給的寫字生活,總是寫篆文中的小篆。有一次我對他說:「篆文寫得慢,何不寫另外一種體?」他說:「什麼叫篆,只是纏纏而已,騙騙人的。」我說:「篆文是根據小學,每一個字都有考證,稚老不必太謙。」稚老又說:「篆文都是象形字,有許多關於男女間的字,都含著很有趣的象形。男是男,女是女,一點,一划,一撇,一捺都有姿勢在內,這為一種『纏纏體』。所謂纏纏兩字,是我們無錫人的口頭禪,男纏女,女纏男,東纏西纏,瞎纏念三千,都有一個纏字。在文言中纏綿繾綣,也是一個纏。」他接著就寫出了三個「人」字,我現在製版如後:
他說三個「人」字,第一個字是象形,立著的一個人;第二個字,是像工作中的人;第三個字,是象形度著性生活的人。我仔細一看,為之哈哈大笑。
稚老又說,「女為悅己者容」的「容」字,篆文體我寫給你看。這是一個女性的字眼,先是一點代表一個頭,次是代表肩和擁抱的兩隻手,中間兩點是胸前突出的兩個東西,再下的人是代表兩條腿,中央的一個「口」字,是代表那個東西。說到這個「口」字,不但我笑,連稚老他自己也笑起來了。
後來他寫出許多怪字,都是關於兩性間的篆文,問我識不識,我只能搖頭回說一個不識。
當時他寫的怪字,隨寫隨即撕掉,沒有辦法保留下來。但是後來我看見一部日本人丹波康賴纂編的《醫心方》,這是日本人搜集戰國以後漢唐古醫書的綜合書,內中有一類叫作「房中」,裡面真的有一種是專門描寫男女姿態的象形字。我為了寫這篇文章,特地將這許多字眼,選擇六個字附錄本文之內。
在寫這篇文字時,我請教了「說文學」專家衛聚賢大師。我問他,是不是篆文之中有這種文字?他說:「篆文象形居多,在戰國時代有許多字,現在早已失傳,這種字只是戰國時的書法。」我說:「對了。」這種字在今日的篆書帖中已見不到,大約碑帖之類都是冠冕堂皇的字。至於民間的俗體,等於華南的乜、有、瞄、唔等字眼,是不見於經傳的。
稚老談笑風生,妙語如珠,雖說是出於天才,但也由於平日修養功深,素抱樂觀,認識到心理衛生的真諦。以歡樂暢笑為他的養生之術,他要見到人,一開口就是笑話,特別是在他擺龍門陣時,可以教人連笑二三個鐘點。所以後來他活到八十九歲,我深深地相信,與他的詼諧成性是有很大關係的。
他對一切的藥物,所有補身劑、強壯劑,從不沾唇,至於生果,拿到就吃,也不像近人要用消毒劑如灰錳氧水洗滌,所以他的長壽完全得益於情緒健康與心理衛生。
修身養性 獲致長壽
稚老專講心理衛生,對生理衛生簡直漫不介意,十個手指甲常年藏垢納污,從不清潔,拿到東西便吃,而且好多東西已貯存多時,他也不理會。他的頭髮,要兩三個月才剪一次,而且絕不進高等清潔的理髮鋪,常常就在陋巷中理髮攤檔胡亂剪一通便算了。他身上穿的衣衫,常年只是幾套,除了短衫隨時洗滌之外,棉襖僅在太陽下曬一曬,連穿十多年是不稀罕的。
曾經有一次他出席言語統一會議,主席王某,在台上對稚老大肆抨擊,連罵了半個鐘頭,最後結論,說:「吳稚暉是一個王八蛋。」稚老聽了毫無慍色,嘻嘻哈哈地站起來說:「王先生今天的話,都是神昏譫語,他該知道我是姓吳,王八蛋應該是姓王的祖宗。」大家一陣鬨笑,他對所有的事情,往往以一笑了之。
稚老的人生觀,就是「達觀」與「樂觀」,從來沒有憂鬱煩惱。他年事雖高,然而自己從來不認老,一天到晚講笑話,逗人發笑,自己也縱聲大笑。他的笑聲都從丹田裡發出來的,是十足的真笑和暢笑,這對身體大大有益,他的長壽原因完全在此。
衛生家說「每天大笑三次,比吃藥還好」,這話講者自講,但有些人要笑都笑不出,該笑都笑不來,這是習慣使然,把氣氛郁著,一天到晚無病呻吟,憂憂鬱郁,怪不得這種人病多而壽短。講到稚老不要說一日大笑三次,我看來每天一百次都不止。有客人來訪,他就乘機娓娓不休地大談笑話,沒有客人來時,他就寫日記寫論文,寫的話和談的話作風一模一樣,叫人看著也好笑,他也認為是得意之筆。
任何大事臨到他的頭上,他都用談笑的方式來處理。譬如汪精衛反反覆覆地鬧政治糾紛,他就寫了一篇文章說「汪精衛的性格,完全像狐狸精」,這篇文章各報登載出來,傳誦全國,汪精衛千言萬語的政治論文,就給他這一篇滑稽短文,全都破壞了。
他的起居生活,簡單而樸實。吃東西除了水果從不濫吃,而且吃得很少,這對老年人最是有益。我見到無數老人愛吃東西吃之不已,尤其糯米食物,無限制地吃下去,比小孩子不知饑飽還要厲害,這是一般老年人的通病,但稚老卻沒有這個習慣。
食色性也,關於男女之事,稚老僅是「嘴」上談兵,據他說:「六十後絕不輕舉妄動。」有一次李石曾斷弦之後,再和一個年輕女子結婚,稚老立刻寫信去勸他「老夫少妻,動都動不得」,但李石曾接到他的信時,早已結婚如儀了。
數天後,李石曾來見稚老,稚老開口就笑,笑得李石曾不好意思。那天我也在座,他對稚老附耳輕輕說了幾句話,稚老一面點頭,一邊笑說:「既然木已成舟,也不必解說了,可是你要記住,色字是怎樣寫的,不要常常想引刀成一快,辜負老年頭呀。」接著又大笑了一陣,連李石曾也笑了。
稚老對婚姻問題,認為一夫一妻最好。他說:「我們這一代人的婚姻,大多數是由父母做主,在幼年就訂下的,到了十八九歲就糊裡糊塗地結了婚。成婚之後,便走出家庭去鬧革命。稍有成就之後,往往對鄉間的老婆看不入眼,因而十有其九另找對象。這個情形,從大人物起,到小嘍囉止,都是這個方式。那麼笑話就來了,好多人的老婆,株守家園,又不允許離婚改嫁,所以好多人的老婆都給父親接收了,俗語叫作『爬灰』。好像某人某人都是如此。」名字我也記不得了。
他又說:「革命的人喜歡嫖妓,宿娼的人多到不勝枚舉,那時節下等妓院的妓女,都有梅毒,梅毒的結果,他們都做了水果店老闆。」接著又提出某人如此,某人如何,所說的人物都是報紙上時常見到的。
稚老對心理衛生確實有研究,常常說:「笑一笑,少一少;惱一惱,老一老。」所以他從不發惱,得享高齡,真是一個心理衛生的實踐者。
語言天才 出人意外
我每次和稚老談話,他講的是一口無錫土話帶一些常州的尾音。我曾經問過他:「你在民國元年(1912)提倡統一中國言語,在民國二年(1913)二月擔任全國讀音統一會主席,而且選定以北京話為國語,注音字母也是你發明的,何以從未聽見過你說過一句國語或北京話呢?」他說:「中國人的讀音,不僅各省不同,連各縣也不同,中國人的民族精神,全賴文字統一,要是再把讀音統一起來,那麼中國人的團結能力還要強大。」所以,他選定北京話為國語,接著就自稱他的國語相當好。我聽了也不禁哈哈大笑,還流露著懷疑的態度。
稚老鑒貌辨色,知道我對他能說國語表示不信任,所以就對我說:「你明天早些來,我准完全用國語和你談話。」我以為他又是與我開玩笑,必然有一場滑稽的把戲。到了次日下午六時,我準時而去,稚老卻換了一套中山裝,見了我一開口說的就是爽朗而清脆的國語,講得非常流利,這是大大出乎我意料的。他接著就用演講的姿勢說:「中國一定要語言統一,注音字母是我和黎錦熙等創行的,希望能像英文的『字母』、日本的『片假名』、韓國的『諺語字』,用拼音來統一全國的言語和廣泛地推行識字。」他這些話全是用國語說出來的,一些不帶無錫土音,我佩服得不得了。接著他又以滑稽的姿態,模仿汪精衛講的廣東國語,張靜江講的湖州國語,學得惟妙惟肖,令我笑得前仆後仰。
他這一天晚上說的全是國語。後來他又說:「明天如果你來,可以聽聽我的英語如何,因為我對英語著實下過些功夫。」次日我本有宴會,特地婉謝而去聽稚老說英文。等一見到他,他就滿口流利的英語,而且裝著紳士的架子用英文說:「我今天沒有換衣服迎接嘉賓,十分抱歉。」接著他又讀了許多莎士比亞的詩句,真叫我五體投地。他說他的英語從前發音不準確,後來認識了康德黎(中山先生在倫敦蒙難時期的老師),由他介紹一位英國教員,專門教他英文的發音。接著又說,他流浪在歐洲時住在法國里昂,辦理勤工儉學的工作,所以學法文,法國話也講得不錯。嗣後雖也聽他講過,但苦於聽不懂。真是可惜!
一九四九年,他會見我時,心情很是苦悶。他預先捆著一沓舊書,準備送給我,這些書又舊又穢,面上放著他所著作的《上下古今談》,是民國二年(1913)上海文明書局出版的線裝初刊本。他說「這些書送給你作為紀念」,接著又開顏大笑,講了許多笑話,談到他入睡我才離去。
過了三天,我又去稚老家,但是門禁全撤,人去樓空,我為之黯然神傷。原來早一天他已搭飛機到了台灣,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直到他逝世。
我於暇時,常常翻閱他的《上下古今談》和《宇宙人生觀》等書,我覺得他寫的文字,生動活潑,看他的書如見其人。我常常想,他真是一個哲學家、文學家、語言家和心理衛生家,這都是值得我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