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六章 藥王廟遭遇離奇

藥王廟中 闖下大禍 階下之囚 身不由己 四大名醫 折柬邀宴 舊地重臨 榮辱懸殊 廟中施診 南風北漸 水木清華 垂老北大 民國時期,亞細亞火油公司大樓 我現欲追述前文提到的故都的情況,當時見到市民日常生活,物品美好而價廉,與上海大不相同,每一個人都悠閒輕鬆而有禮貌,人情味極為濃厚,尤其是交際應酬時的談吐,另有一種藝術。即以買賣而論,每一句話,總是說到你心頭深處。我們江南人聽了他們滿口謙謙如也的道地京話,真有諫果回甘之感,這種情形,是全國各省所罕見的。 我到北平的目的,是搜購古籍;我的太太則常到大柵欄一帶購買皮貨和玉器。他們總是恭而敬之地先給你沏上一壺茶,隨你挑選貨物,他們都和藹可親地在旁招待,加以說明。但那時我們的經驗不夠,所以常常翻了半天,他們取出皮貨、玉器多到幾十件、上百種,仍然未能決定,但是即使一件不買,他們也不會橫加白眼,絕無怨言。臨走時,他們的掌柜還要站到店門口抱拳恭送,希望主顧下次再來。 大商家如此,小販們也是這樣。在城內的街頭,有一百多種食品小販,如脆麻花、餑餑、狗不理包子、烤白薯、糖葫蘆這類的小販,交易不過銅元一枚至三四枚,但是他們在做買賣時,無不堆滿笑容,令人感到親切異常。 那時節北方有時還使用銅錢,有些東西只賣三文五文,有些賣七文八文。路人對乞丐的施捨,都給銅錢,他們積到了三文就可以買到一個熱騰騰的烤饅頭,這類乞丐對人也很有禮貌。 這些小販,因為當地氣候冷,多數隨帶小型烤爐,出售的東西都是熱的。他們一邊做買賣,一邊把所賣的東西,叫出穿雲裂帛之聲,四周的人都會圍攏來,迅速購買。有時在寒涼的深夜,叫出各式聲調,聽來真如鶴唳猿鳴一般。 這種廉價食品的小販,每一種各具風味,逢年逢節還有應時食品上市,足見那時的生活程度低廉非凡,一塊錢可以兌到二百個銅元,所以各省的人,一到了故都,都喜歡長住下來。 藥王廟中 闖下大禍 我是行醫的,不免要到藥材鋪中看看藥物,問問市價。那時節配一劑藥,通常藥物不過一角半到二角。只有產在四川、貴州、雲南的藥品比較貴,我雖然沒有做成他們的生意,可是掌柜們一樣招待得很好。有一家西鶴年堂藥店掌柜對我說:此間有座藥王廟,裡面辦理施診給藥,藥材由我們藥業公會各會員供給,每劑藥公議只算銅元八枚。我即問明到藥王廟怎樣走法,問明了立即趕到那裡去參觀。 藥王廟建自明代,廟門並不大,一走進去,地方很深,裡面供奉著神農氏,兩旁還有歷代名醫的塑像。我覺得藥王廟一切的陳設,實在不像一座廟宇,可以稱為醫藥界歷代名家的人像展覽館。我認為這是在醫學史上有崇高價值的,有全部攝影必要。可是那邊樣樣都便宜,就是洋貨最貴,尤其是關於攝影方面的器材,貴到離譜。我走到附近一家照相館,請他們代為攝影,他們說這是要用鎂光燈來拍的,所以每幅要兩塊錢。我聽了這個價目,未免覺得太貴了。 回到旅店,恰好有一位在協和醫學院當教授的錢廉楨來訪,他因協和醫院從前有一位陳克恢,以發明麻黃素馳譽世界,他要我也介紹幾樣有特效的中藥。我說:「特效中藥很多可以介紹的,我現在先要請你介紹一個會拍照的人給我,明天一早同到藥王廟去拍照。」他說有一個友人自己有一架照相機,拍得很好,明天可以陪他來,隨便要拍多少幅都可以。 次日一早,錢廉楨就帶了一個西裝革履的學生來,帶齊了攝影器材,浩浩蕩蕩地進入藥王廟,花了半天時間,將所有藥王廟中歷代名醫塑像全部照了相。他們先走,我就在大天井兩廊施診所中,參觀他們施診給藥的情況。直到中午還有二三十個病人在候診,我在旁看得很有趣味,隨便在大天井中買些小食準備充飢,再盤桓一個下午。 這時見到許多病人,都要到偏殿去上香磕頭,拜罷以後,跟著就撫摸一下設在殿旁的一隻銅馬。後來才知道,他們認為頭部有病要摸馬頭,腹部有病要摸馬腹,背部有病要摸馬背,這也是明朝年間留下來的遺物,經過千千萬萬人撫摸之後,晶瑩光亮,比打磨過還要滑潤。這雖是迷信之舉,但我覺得也很好玩。 全國各地都有藥王廟,以北京藥王廟歷史為最悠久(按:此廟建於明代,那時節尚未改稱北平),各地藥王廟供奉的不出三人,一為神農氏,一為孫思邈,一為韋慈藏。北平的藥王廟是以供奉神農氏為首的。我好奇心發,因為我知道各地廟宇供奉的佛像背部都有一扇小門,裡邊藏有心肝脾肺腎五臟。我於是到神農氏背後看看有沒有小門,哪知道到後面去一看,背上貼上三層極厚的桑皮紙,表面一層寫著「同治五年封」的字樣,而且還有很大的一顆鈐記。我細細地察看,這種桑皮紙,經過北方的乾燥空氣和冷風侵蝕,第一層的桑皮紙一角已經翹起,我順勢輕輕地撕開一些,看見裡面藏著一部書,但是藥王的身後暗得很,看不出是什麼書。於是到前面香燭檔買了一對蠟燭,點著了火再走到藥王身後瞧一下。原來那時已有人暗暗地窺伺著我,認為此人點了蠟燭不敬藥王,卻偏偏握在手中。但我一些不覺得,繼續觀察。只見裡面的一部書,是清初《天花精言》手抄本。壞就壞在我用手去掀了一掀,萬不料此書一見風瞬時灰化,陷下了一個我的手指型。 正在這時旁邊有兩個人大聲叫喊捉拿偷經「者」。起初我不知「者」的用意,後來聽到四面八方都叫起偷經「者」,我才明白,「者」就是北方人「賊」字的音。 我想這事也不至於如此嚴重,最多坦坦白白向兩個捉住我手臂的人說明原委,哪知道這兩個北方人孔武有力,緊緊地抓住了我,凶神惡煞地對我說:「你是偷經賊,不是偷經,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兩人說的都是北方土話,和正式的京片子不同,我操著上海式的國語和他們談話,真好像「秀才碰著兵,有理說不清」。這時外邊人聲鼎沸,有些人摩拳擦掌地想打我,有些人操著土話破口大罵,兩個大漢將我從藥王木像背後拉出來時,竟然有一個女人對著我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套,最後還對著我的面孔啐了一臉口水。我因為兩手被他們抓住,連抹口水的機會都沒有。我心裡只想見到廟裡的主持人,讓我平心靜氣地把情形說個明白。 哪知道有一位值年董事,已經走到我的面前,對我說:「現在各地廟宇都有人偷經,原來你也是這個調調兒,今天無論如何要依法重辦。」這時我聯想起報紙上曾經有過康聖人偷大藏經的記載,我自信一生謹慎,竟然也鬧出同樣事件。我不敢說出我親戚的名字,怕被親朋所笑。我說:「我雖然弄壞了你們的一本書,但我能照樣買一本來賠償你們的。」 階下之囚 身不由己 我說話雖極誠懇,但在群眾圍攏之下,簡直無理可喻。正在最緊張的時候,兩個穿灰布制服的守門巡警已經來了,他們對我說:「現在你說的話,完全是白費的,有話留到局子裡去說吧!」說了之後,他們就將一根很粗的麻繩,把我的右手縛在右面一個巡警的手上,左手也縛在左面一個巡警的手上,這時群眾已有三五百人叫叫罵罵,跟著把我押出藥王廟門口,在門口石階上先坐下候車,我心中想,今天我真的成為「階下囚」了。坐了十幾分鐘,有一輛馬拖的囚車施施然而來,那位值年董事坐在駕車人的旁邊,我就被兩名巡警拖拖拉拉上了囚車。四圍鬧聲喧天,認為這回真的捉到了偷經賊,幸虧還沒有把我五花大綁,否則我就變成江洋大盜了! 一會兒,身不由己地到了警察分局,站在公案桌前,先由那位值年董事報告案情,然後那位巡官就問我姓名、職業、住址。他對我說:「這案件情況嚴重,一定要收押解送總局,轉向法院起訴。」於是叫我除去長衫馬褂和褲帶,又叫我把身邊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公案上,我只能遵命辦理。 我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個銀包,內藏鈔票一百多元,銀元四枚,輔幣若干,此外就是兩張大紅卡片,一張是「曹汝霖」的,一張是「蕭龍友」的。 料不到這位巡官一看到這兩張名片,面色立刻轉變,周身官架子完全消失。他問我:「曹汝霖你怎樣認識的?」我說:「他是我的姑丈。」又問:「蕭龍友你又怎樣認識的?」我說:「蕭先生近日請我吃過飯,並送給我一副對聯。我是專程來北平遊歷的,不過為了好奇心的驅使,用手指掀了一掀藥王背後的那本書,並沒有取什麼東西,所以說我是賊,於法是不合的。」 那位巡官忽然笑容可掬地說:「對!對!拿賊要拿贓,沒有取贓怎麼能說您這樣斯文人是賊?」即刻叫我穿回長衫馬褂,叫巡警端上一張椅子要我坐,同時倒了一杯茶來,他還道歉地說:「他們不會辦事,請您原諒。」 正在這個時候,那位藥王廟值年董事已打電話給蕭龍友,原來蕭龍友是那間藥王廟的總董,打電話時只見那位董事面孔一陣紅一陣白,連說了幾聲:「是!是!是!」那董事掛了電話,就對巡官改用央求的姿態說:「這件事,可否由我簽保,把案子撤銷了事。」 巡官這時對那董事,申斥了幾句,並說:「這位先生是上海來的正當遊客,怎麼能如此胡來?」接著又罵了幾句「混賬,混賬」,就把我釋放了。臨行時,還對我再三抱歉。兩個廟門巡警早已不知溜到什麼地方去了。出門時那位董事竭力致意說:「這件事要請您先生多多包涵,要不然我這個值年董事就干不下去了。」 四大名醫 折柬邀宴 我走出警察分局門口,巡警已經替我叫好了一輛洋車。我上車本想直返旅館,但再一想,應該先把神經鬆弛一下,於是叫車夫拉到東安市場溜達一會兒。 在車上我想起今天的一幕驚險戲劇,只怪自己太不小心,國語又講得不好。在北平一般人說的都是京片子,上等人講的京片子斯文有理,下等人講的都是土話,既說得快,又粗得很,所以有許多話聽也聽不清,說更說不上來。其實我們上海人說的國語,可以說是「上海國語」,四川人講的是「四川國語」,湖北人說的是「湖北國語」,所以統一國語,實際上是「統而不一」的。我又想起我們上海有位黃炎培,他講的是「浦東國語」,汪精衛演講時說的是「廣東國語」,所以我的上海國語,在這種場合,便有口難言了。 後來又一想,今天要是沒有那兩個彪形大漢先把我抓住的話,可能還會受到其他的人拳打腳踢,不過坐上了囚車的一幕,總覺得大大的不吉利。 到了東安市場,我先走進一家賣雞鴨的回教館。他們的食品,講究得很,有一種滷製鵝肫,大而且軟,味道鮮美,每隻價錢要賣到小洋二角。我問何以價格這麼貴,他們說:「這是用百年老滷汁來做的。」我說:「哪裡會有百年老鹵呢?」那人指著後面的銅鍋銅爐說:「這個鍋,一切食物從生的放入,熟後取出,鍋汁是從來不換的,至今算來已有一百年開外了。」我聽了只當是齊東野語,但是北方人卻最重視這類傳說。 我又走到隔壁「小刀王」,買了一把象牙柄的小刀,花了四毛錢。又走到一家酒鋪買了一小瓶白干,獨自回旅舍痛痛快快地喝到酣然方止。那天內子恰好到她的哥哥家去吃飯,她返回旅館時,我已昏昏入睡了。 白干酒的性味極強烈,做了一夜亂夢,喜怒哀樂,一應俱全。最壞的是一幕戲,把我當作刁劉氏擁上木馬,要我游四門唱小調,我才一驚而醒,大感沒趣。 次晨,即叫茶房出去買報紙,不問什麼大報小報都要,看看會不會有我的那幕醜劇的新聞。翻了好久,一張報都看不到,最後翻到一份「時事白話報」,竟然把昨天的情況描寫得很詳細,並且說出:「此人雖已具保釋放,但是藥王廟董事們意見紛紜。」幸虧這段新聞只說出是姓陳,名字完全搞錯,總算我的親戚們都看不出這個闖禍的就是我。 很沉悶地過了兩天,忽然見到有人送了一張大紅請帖來,具名的是蕭龍友、孔伯華、汪逢春、施今墨。我看了這請帖就呆了一陣,送來的人是蕭龍友家的老管家,他說:「這四位爺們是本地著名的四大名醫(按:北方四大名醫初為蕭龍友、孔伯華、楊浩如、汪逢春;楊死後,施今墨繼之。蕭為四川人。孔伯華開藥方喜用石膏一味,號稱孔石膏。汪逢春是蘇州人),您知道不知道?」我說:「知道!我一定準時而到,只是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老管家期期艾艾地說:「這是醫界中最風光的盛宴,到時還有汽車來接您老人家。」說畢,向我拱手而去。 我就想到,這次宴會,一定與藥王廟事件有關,於是又到琉璃廠富晉書社。記得當時富晉書社的招牌,出於張伯英的手筆。我進門就找王掌柜,問他《天花精言》這本書,是乾隆時洛陽袁句著的,他有沒有。他說:「這本書冷門得很,可是我打電話出去一家一家查問,總能查得到。」於是他一面叫我隨便看書,一面叫夥計打電話,果然不久有一家書店把《天花精言》送到,薄薄的一本,是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的刻本,索價大洋十二元,那真是貴得很離譜了。我說:「這部書我買下來,另外還要請你找人替我手抄一本。」王掌柜一看這本書說:「那容易得很,這部書不過兩萬字,以每千字四毛計,大概十塊錢就夠了。」我說:「另外要裝潢織錦緞的書面和書底,書籤也要寫得和原本一樣。」王掌柜一口答應,準定明天下午五點鐘送到。 次日,我在旅館中換了藍袍黑褂,預備去赴宴,太太問我:「怎麼不請我?」我說:「北方風氣古老,這種場合,女客是沒有份的。」 正在談話時,富晉書社已把正副兩本書送到。又有一輛汽車開到門口,走出來的是陸仲安。陸仲安也是北方名醫,我在上海南京已見過多次,他見了我就哈哈大笑說:「你在藥王廟中鬧了一個大笑話,經過我解釋之後,已然雲開月明。我告訴他們你是『三一七運動』反抗政府取締中醫的五位代表之一,現在本市全體中醫界都想和你見一見面,所以今天他們折柬相邀,把我請作知客,專程招呼你,也含有為你壓驚之意。」於是我們就同車到蕭龍友家中,看來那時北平的汽車很少,陸仲安坐的是福特轎車,已算是很豪華的。 到了蕭龍老家,見施今墨、孔伯華、汪逢春等都已在座,龍老在東首花廳階前迎接,廳內已到一百多位北平中醫界同道。我一進門口,在陸仲安介紹之下,分別請教尊姓大名。我看他們的年紀,都在五六十歲以上,七八十歲的也有幾位,我自己覺得年齡太小,他們對我也有一些奇異的想像,似乎我年紀之輕,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 入席時,龍老站起來舉了杯說幾句話,他說:「我是藥王廟的總董,希望陳道兄對藥王廟的這次誤會,不要介意,我現在敬你一杯,祝陳道兄前程無量。」大家鼓掌後,忽然合座寂然無聲,都在看我有什麼反應。 我從從容容地站立起來,先抱歉沒有向各位前輩拜候,接著說:「藥王廟之事是我不合,一部《天花精言》被我掀了一頁,已經損壞,現在我特地照抄一本,奉獻藥王,希望各位原諒。」說罷,大家鼓掌,我就把這本精裝抄本恭恭敬敬地遞給龍老。 席中人紛紛向我握手和敬酒,我每桌回敬了一次酒,十二桌酒,我連飲十二杯竹葉青,幸而尚無醉意,大家也高興得很,紛紛還敬,認為是北方醫界一個盛會。 龍老是有阿芙蓉癖的,席半叫我到煙室中去談談。這間煙室精雅極了,所陳設的東西,在我看來沒有一樣不精緻。龍老說:「再隔幾天,是農曆十二月初一日,是藥王廟冬祭之期,您這本抄本,一定要再封入藥王的『封藏』中,到時要舉行一個儀式,由我寫一張封條,請您為主祭,四大名醫陪祭,全體醫藥界都來參與盛典,您同意嗎?」我說:「做主祭嗎?那捧得我太高了。」他又說:「還有兩件事,不知道您肯不肯答應。一件事是要備一副三牲,由我購買,但是對大家說是由您出錢的。」我一聽這話就明白他的意思,我說:「這錢應當由我付。」當即拿出十塊錢,他說:「豬牛羊三牲不過八塊錢。」立時把多餘的錢找還給我。 他又說出第二件事:「藥王廟中除了有薪的四位長駐醫生之外,其餘是由北方醫生義務輪值,您肯不肯也來值班兩天,讓北方醫生看看南方醫生處方是怎樣的?」我說:「一定遵命。」 龍老和我傾談完畢,即返花廳向大家報告,又是一陣掌聲,隨即對我恭送如儀。 舊地重臨 榮辱懸殊 到了十二月初一,是藥王廟冬祭的日子。我想到我闖禍的那次是囚車把我從藥王廟押走的,心想這一次我再去藥王廟,舊地重臨,一定要坐一輛北平名人私家車,才夠威風。這也有一種近乎迷信的下意識存在,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雪恥除辱似的。 因此我就向曹潤老借了一輛汽車,牌子是雪佛萊,車牌號碼是六六,這號碼是當地盡人皆知的。車子開到了我住的旅館,一個司機、兩個衛士恭恭敬敬地來向我請安。不久,藥王廟中也開了一輛車子來接我,並有兩位值年董事專程代表迎迓。我們寒暄之後,各自上車。潤老那輛雪佛萊車,左右各有一條很闊的踏腳板,衛士們在車子行走時,一手攀著窗口,兩足站在踏腳板上,像老式的軍閥一般,十分威武。 兩輛車子緩緩而行,到了藥王廟門口,藥王廟張燈結彩,人頭蜂擁,門前立著一位董事,恭恭敬敬地遞上名片說:「我是當年司理某某某。」我一看原來就是那天捉我上囚車的那人,大家笑而不言,我只是說:「勞駕在門口等候,真是不好意思。」我俯首看到石階,心想前幾天是階下囚,今天卻成為座上客。正在這時,忽然有人高舉著一張硬紙大紅帖子,上邊寫著「迎賓」兩字,把我們一行人迎了進去。 那天廟中香客特別多,都是來酬神還願的。我們一路走,兩旁的人跟著讓出走道,只見右面有一個花廳,前面站著蕭龍友及其他十多位董事,我一一和他們招呼,然後進入花廳。 龍老年事相當高,他說:「我們先舉行一個茶宴,然後再祭藥王。」我一看裡面排著五張方桌,每一桌桌前有紅緞繡花的桌圍。每一個桌子的正中,放一隻太師椅,兩旁各放二隻太師椅,蕭老先生即要推我坐在正中一席首位,我正在推辭,旁邊一個「贊禮」的人,高聲地唱著:「茶宴禮開始,請主人定席!」龍老就在正中一桌,拿了副筷子,雙手舉起。贊禮員叫著:「奉揖,升座!」龍老行禮如儀。又喊一聲「就位」,龍老略略作拂拭狀,然後請我站在首席座位的後面。一時我不敢坐下,幸虧其他四桌也用這個「就位」的方式,請四位年齡最長的老名醫就座。 儀式既畢,然後一同坐下。我的一席有施今墨、陸仲安二位名醫等作陪,因為他們是前任總董。執事們獻茶既畢,我一看桌子上有十六個高腳碟子,四碟是生果,四碟是蜜餞,四碟是京果,四碟是糕餅,飲茶時大家要舉杯相敬,首由龍老開口說:「今天天氣特別好,本來這個季節,不是打風就是下雨,今天我們都是托您貴人的福。」我回說:「今天天氣之好,是托你們幾位老前輩之福。」大家這般談吐,就像小說上的「今天天氣哈哈哈」。我酌量吃了一些茶點,因為我和陸仲安比較熟,我問他說:「入境問俗,今天的執事們和門前的警察,是否要給些賞錢?」他說:「不要的!不過在祭禮完畢之後,大家分派三牲酢肉時,你要預備一些獻金,這是一種捐款,專門作為施診之用。」我說:「應該,應該。」於是要了一個紅封袋,中間放入兩張中南銀行五十元面額的紅色鈔票,交給陸仲安,轉呈龍老。龍老再三地說:「這太多了,這太多了!」接著四個陪祭的、襄祭的也都獻金如儀,原來他們歷年的規矩,是連獻金都分著等級,不過捐款的數目,這次給我提高了許多。 不一會兒,外面鐘鼓齊鳴,八音俱奏,有一種笳角聲,嗚嗚地吹出來,聲音不大,但在遙遠也能聽到,這時大家都肅靜起來。執事引導眾董事先行,兩人一行進入藥王殿上,四位常董,各人胸前佩著紅綢綬帶,襟上插了一朵大紅花,對我加上一條×字形的紅綢綬帶,襟上插了一朵金花。董事們步出花廳時,都是「八字形」的步法,我知道這是傳統的方式,走時每行一步,兩手要輕輕地動一動,於是我也學著他們的走法,慢慢地走進藥王殿。兩廊的觀眾人頭擁擠,而祭台之下,就排定了膜拜的蒲團,第一行是主祭人的位子,第二行四個蒲團,是襄祭員的位子,由四位前任總理站的,第三行也是四個蒲團,是最高年的老名醫的位子,後面有十六個蒲團,就是普通董事的位置。 祭禮開始,贊禮生喊著響亮嗓子循次唱出:「主祭員上香。」我就點了三支香,插入香爐,接著又有「獻帛」「獻牲」,由各襄祭一一獻奉。我看見豬牛羊三牲擺定之後,前面懸著一條寬大紅布,上面寫著工楷「弟子陳存仁拜獻」七個字,接著贊禮生又唱出:行三跪九叩首禮,「跪!拜、拜、拜、起。跪!拜、拜、拜、起。跪!拜、拜、拜、起。」這是最隆重的儀式,豈知後面四位老人家,蒲團特別大,跪了下去,全身撲在地上,兩手直伸向前,儘管我們三跪三起,而他們卻完全不動。後來我才知道這叫作「五體投地」的拜神式,也是很恭敬的儀式。 祭典完了之後,一同退入花廳,由執事把三牲一塊塊斬開,每塊斬得很小,跟著報告:「主祭人捐獻一百大元。」大家掌聲如雷,連花廳中都聽得到,這時見到許多人已排列成行,紛紛獻金取肉。他們中間也有一種迷信的觀念,認為吃到藥王廟的三牲肉,是能消災延年的。 我們繼續茶宴,大約過了半小時,執事就來報告:「這次的獻金,為了主祭人出了一百大元,各大藥行也紛紛各捐一百大元,現在已收到五千多元。」龍老對我說:「這次的成績,打破了舊例,都是靠您的福。」我也學著京片子說:「哪裡!哪裡!豈敢!豈敢!」 分肉的儀式完畢之後,全場上就排起椅子來,原來還要演酬神戲,戲台前面又排了五個桌子,是預備我們幾個參加茶宴的人看戲和吃飯的。 我們依舊逐一坐好之後,戲班裡的「執事」向我恭恭敬敬送上一個「點戲摺子」,請我點戲。這下子卻把我難倒了,因為我對京戲知識淺薄得很,我就問那個戲班子裡的執事說:「有一出華佗替關公刮骨治病的戲嗎?」執事人訥訥其詞,作思索狀說:「噢,噢,噢,這是《水淹七軍》中的一段,我們沒有,請您換一出吧!」我看了劇目,真是不知從何著手,我就點了《跳加官》,對那人說:「別的戲請蕭龍老作主吧!」龍老拈髯大笑說:「陳道兄,這下子你要大吃其虧了,你點《跳加官》,是要花賞錢的呢!我點一出《龍鳳呈祥》。」一會兒鬧場鑼鼓開始,打了好久,加官出場,大家一見,就高聲喝彩,因為這個加官是由這個班子中的主角扮的。跳了一陣,放開手卷,上面有「大家發財」四個字,又跳了一陣,再放下來是「加官晉爵」四個字,都是用金線繡的。第三次放開來是夾著一張紅紙,上面有「高中狀元」四個字,是用紅紙剪字貼成的,而且字的四周還貼上了一片祥雲,蕭龍老就說:「他們見你襟上插了大紅花,把你當作狀元看待,您可得給賞。」加官跳了好久,見我不動聲色,沒有把賞金拋上去,大家吱吱地笑著我不懂規矩。一會兒加官下場,戲目開始,各人莫不掩口葫蘆,只是對著我笑。 我就問龍老,這個賞錢應該封多少?他說:「您就封兩元吧。」我說:「封四元如何?」他說:「不用這麼多吧。」正在說得高興時,由一個乏角兒穿了黑色褶子,戴黑色軟羅帽從後台走出,雙手奉上「高中狀元」的紅紙獻給我,並且雙膝微屈,有些打千請安的意思,接著又善頌善禱指著我插的一朵金花說了一番好話。我實在覺得不好意思,就封了四塊錢的賞金,那位檢場的在旁邊代道了一聲謝而去。 這一次酬神戲宴,是參燕席。所謂參燕,是以海參與燕窩為主,先上了四大碟熱炒,我吃得很少。龍老說:「你該多吃些,等燕窩一上,我們就要告退的。」我說:「知道了。」一會兒,燕窩上席,大家敬酒,我也向各席回敬了一下,我就和龍老等一同告退。後來我才知道,一席酒要分成三個階段,我們吃到燕窩為止是第一個階段,第二階段是吃到海參為止,第三階段就吃到終席為止。 龍老這時精力已經有些不支的樣子,他說:「我們同到西花廳去消遣一下。」原來那裡有四個炕床,上面都放著很精緻的鴉片煙盤,有一支煙槍頭端,還嵌上翡翠的菸嘴。龍老脫了馬褂,與我分左右躺下,還有三張炕床也都有人躺下來抽菸。 龍老要請我先吸一筒,我說:「我是外行,敬謝不敏。」他說:「那就有偏了!」他吸菸時,我在對面相陪,談得很是投機。大約等他吸夠了,外面的執事進來報告說:「諸位老爺有請,封藏『金匱玉函』的典禮要開始了。」我聽了有些不明白,金匱是藏諸名山的意義,玉函是道教中封藏玉冊的意義,現在不知道又要玩什麼花樣了。 龍老抽足了鴉片,起身穿上了馬褂,領導我們全體循序而出花廳,一路步行,還有吹鼓手在前前後後跟著吹打,一路走到神農大殿。案桌上放著一個玉石的寶匣(按:這種玉石是產在德州,石質精緻,還有一些透明的玉色),上面雕刻著「金匱玉函」四字,原來這匣子裡就是擺我呈獻那部《天花精言》的手抄本。我們大家先行跪拜,又是獻香獻帛一套儀式。最後由兩人端了這玉盒塞進那座神農像背後窟窿中,由蕭龍老親自加封,儀式就此宣告完成。 我當時默不出聲隨著大眾行禮如儀,龍老還說:「陳道兄,您再看會兒戲嗎?」我連說:「不看了,可否我就在此告退?」龍老說:「恭敬不如從命。」於是就在他們恭送之下辭出,我坐來的一輛汽車,早已等在門口,於是互相深深躬身作揖而別。 廟中施診 南風北漸 我坐在車中,和司機閒聊。司機說:「今天藥王冬祭,全北京所有的中醫都休息一天,以示慶祝。今兒您大爺的面子真不小,連我和兩個衛士們都沾了您的光,吃了一桌酒席,而且每人還拿到兩塊錢的賞封。大家還說明天起,您要到那裡施診兩天,要不要我們來接您。」我聽了這些話,就想起我還沒有給他們封包,於是在車回旅店時,就取出三個喜封,每包是二元。這位司機又客氣又恭敬堅決不肯受,推來推去,推了好久才受了。我說剛才他們講了明天由他們派車來接,不用麻煩你們了,他們說:「我們還要趕回藥王廟去看戲,今兒的戲挺熱鬧的。」 次日早晨,藥王廟中已經開來一輛小汽車,來人說:「我們已貼出上海名醫施診的條子,昨天有不少人預先來掛號,已發出一百二十個竹籌,上午是紅籌,下午是綠籌,人數這麼多,希望您不要見怪。」我就匆匆啟程到了那邊,見到各醫生候診的人坐滿了兩廊。我的一張診桌前面貼的並不是紙條,原來是一面黃色的百足旗,上面寫著「恭請上海名醫陳存仁先生施診」字樣,裡面已經為我安排了紙筆墨硯,還有三個助理,我的北平年輕醫生,一個為我呼喚病人循次看診,兩個坐在桌邊錄方。我的座位上放上一支筆,意思是要我親筆寫方,錄方只是想抄錄我的脈案和用藥是怎樣的,並不代我寫藥方。 第一個病人是患「腳氣病」,這種病在北方是常見的。我看桌上放的方箋紙,第一張是紅紙的三十二行箋,以後一沓紙都是常用的八行方箋,我一看這個情形,心裡已經明白。這是根據舊時的規例,病家拿出的紙要是又大又長,你一定要寫滿這張紙,不可以後面留空白的。我診視之後,當然就寫了長長大大的一段方論,旁邊兩個年輕錄方的醫生運筆雖也不慢,但是看了我的藥方,只是點頭,連抄都來不及。 到了正午,恰好六十病人全部看完。一位董事要邀我去進午餐,我說:「拿綠籌的下午病人,已有十幾人等著,不如請你買幾個窩窩頭給我吃就算了,因為這東西的風味,我們久在南方是吃不到的。」董事拗我不過,只得照我的意思去辦。下午另有兩個年輕的醫生來錄方。如是者我看了兩天病,臨走時,藥王廟當值司理恭恭敬敬地對我說:「你兩天的藥方,把南方醫生處方的風格都表達了出來,將來我們準備印成一本小冊子,這對北方醫生有很大的影響。不過我們藥王廟施診的規矩,四位是有月薪的,其餘輪流來當值的名醫,向來連車馬費都不送的。」我說:「應該效勞。」他說:「您一百二十張藥方之中,用紫雪丹有八次之多,用小金丹有五次之多,因此樂家老鋪同仁堂的老闆聽了這個消息大為得意。因為這兩種藥是同仁堂有名的製劑,所以由他們特備一份禮物,都是同仁堂有名的製劑,送給您作為紀念,希望能帶到南方為他們宣揚一下。」我也就稱謝而別。 水木清華 垂老北大 我嫌應酬太多,晚上總是自己上菜館吃飯。那邊在遜清時代,畢竟是各省顯要巨商匯集之所,所以各省菜式都有,四川菜、安徽菜、湖南菜、廣東菜都在上海吃得多了,所以現在專揀冷門的菜吃。北方回教館子特別多,都是回民開的,其中有幾家是西藏的退職官員辦的,以牛肉羊酪為主要菜式。蒙古人開的菜館,都是把全豬全牛全羊烤起來,即時切成一碟一碟,供應主顧,每天規定各烤一隻,賣完了也就算了,所以每天輪流等候來吃的人很多。 至於烤鴨子,以「全聚德」最是有名。烤房設在樓下,一間一間地排列著,大約同時可烤十幾隻鴨子,都是用松枝烤的,實際上並沒有爐子的設備。松枝含油脂特多,燃燒之後,火力旺盛,有專人管理著,烤鴨的鐵枝轉輾反覆地烤著,即烤即食,有松子仁的香味。我和太太兩人吃一隻鴨,總是吃不完,因此常約幾位內兄弟來同膳。但是一隻烤鴨子,售價要二元四毫,幾味配菜只需幾毛錢,所以那時的生活真是好過。 民國時期,蒙古風味的菜館,在加熱的鐵鍋上烤羊肉 有一位內弟叫作裕延,他對我說:「沅哥,你這樣吃法極不合算,北方有許多的小吃館,每一家都有一兩種拿手名菜,兩個人吃,只要幾毛錢就可以吃飽了。」我說:「那好極了,可不可以經常陪我們去遍嘗美味?」他說:「好,不過我在北海醫院當庶務主任,每月薪金只有十八元,我只能作陪,請客是請不起的。」我說:「非但不要你請,最好你帶同太太和孩子一起來,點菜就更容易了。」他又說:「這種小吃館,都在偏僻冷巷中,一定要有當地的識途老馬來嚮導。」我說:「那就更好了,你可在北海醫院中訪查一下,哪位識途,就請哪位帶領吧!」於是他天天約了同事或是女看護,陪著我倆逐家去吃。有些館子開在很古老的陋巷中,路上人煙稀少,但一到了那小吃館中,卻擠滿了食客,坐的都是板桌凳,有的座位竟是在水缸上鋪了一塊圓木板,就算是一張桌子了。 我記得有一種芝麻烤餅,既香且酥,實在好吃得很。又有一家專賣一種「方脯」,這是方形像饅頭一樣的東西,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包鮮而濃的湯液,這是令我一生難忘的美食。 這樣的吃法,不但男女護士們來參加,連幾位大夫也跟著一同來吃,大家都吃得很滿意,每次結賬,每人所費不過二三十枚銅元。就在此機緣中,有一位醫生對我說:「你要不要參觀一次開腦的手術?」我說:「好極了。」於是我看到一位關大夫開腦瘤的手術經過。我穿了淺綠色的護士制服,在旁屏息而觀,對他們這種手術,我真是欽佩極了。醫院中還附設有產科部門,我也穿著男護士的服裝,參觀過幾次手術。這都是約同吃飯,彼此相熟所得來的機會。 那時內兄王明之,擔任清華大學工學院院長,我要求去參觀一次,他說:「現在已放寒假,學生們都星散了,沒有什麼可看。」我說:「清華是中國有名的最高學府,人才輩出,名聞全國,我無論如何要去瀏覽一次。」他說:「也好,寒假中我常去值日,本來有汽車接送,不過公是公,私是私,我一人坐車到學校中等候,你們要自己僱車前來的。」這位內兄,向來很慈祥而極隨便的,但是這幾句話就可以表達北平教育界良好的風氣,公私分得很清,一些不肯假公濟私的。 民國時期,清華大學大禮堂 清華大學是在北平的郊外,汽車不容易雇得到,我們就搭了公共汽車,開了極長的一段路,只收銅元四枚。到了清華大學,大門上寫著「清華園」三字,是滿人那桐寫的。清華園地方廣大,從校門到大禮堂,要走十多分鐘,大禮堂前面有四根石柱,極為雄偉,不過裡面的座位,只能容納五六百人,比了此間的大會堂,好像還要小一些呢! 每一間課室,都有些歐化,科學館、圖書館,歐化氣息更濃;體育館規模相當大,設備都是由美國運來的體育器械。園中水木清華,饒有園林之勝。 有一個荷花池,極富有東方景色。走到「工字廳」,男性就要止步,因為這裡面是女生的宿舍。我和太太兩人,到教務處去訪問她大哥,他說:「我現在正在閱卷,談話只限五分鐘。沅弟你再多玩幾天,因為北平圖書館要舉行一個『樣子雷工程模型展覽會』,這是展出故宮建築的模型,不過完全是用厚紙彩色繪製的,上面還註明尺寸,附有建築方法,你不可不看。」我說:「好。」說畢,我們就告辭,他依然繼續辦公。 有一個學生帶領我們參觀,殷勤得很,臨別時說:「招待不周,你們還要到什麼地方去,我可以再做嚮導。」我就說:「北京大學是五四運動的搖籃,不知道在哪裡?」他一些沒有難色說:「我陪你們搭車去。」因而又坐了好久公共汽車,才到北大校門。 北大的情況,又大又舊,比清華大學差得遠了。我只在圖書館內外,看了好久,就緬想這個地方出過不少有名人物,所以在閱書處也坐了一會兒。 我又要求那位學生,帶我看一看北大有名的「紅樓」,這是北大女學生的宿舍,在報紙雜誌以及小說書籍中屢次提到這座有名的女性學府,當代的金閨國士都是在這裡產生的。那位學生說:「紅樓是禁地,男性不能越雷池半步。」於是我們只走到紅樓前面望一望,一看之下,真是大失所望。原來是一排古老舊屋,牆頭污糟得很,不過在暮色蒼茫中,見到窗格欄杆都是紅的,其他一無足述。 過了幾天,「樣子雷工程模型展覽會」在國立北平圖書館中開幕了。這座圖書館還是新式鋼筋水泥建築,但是全部是宮殿式,頂上用的是琉璃瓦。 「樣子雷」三個字,北方人都知道。這是一位姓雷的古法建築家,完全採用中國的方法造成明代故宮,到了清代,他的後人世襲其職,整個紫禁城宮殿,全部是他設計建築的。 從前沒有什麼建築圖則的,就是由姓雷的畫成圖樣。樣子是畫在麻質的紙皮上,每一節,每一段,都注有尺碼和材料。最有趣的,就是宮殿的地下、在泥土中的基礎工程的樣子,也成為一個重要部門。我在這個展覽會中參觀了三個鐘頭,覺得中國人的科學技術真是偉大極了。 故宮在清代已有三百年,內部雖屢經修葺,但是基礎上的建築一些也沒有變動,看來再過幾百年,依然如此,這可能性是極大的。 這一次我旅遊北方,見到一般人的生活,要比在上海輕鬆閒散得多,而物價樣樣都便宜過上海,有時兩個人一天的花費,還用不了一塊錢。我本來對用錢是很省儉的,只是對於買書卻不敢後人,往往一擲百金,全無吝色。 回到上海之後,不久,所有買的舊書都陸續寄到,好多有同好的朋友都來參觀,認為便宜。 有一部書,是呂留良(即女俠呂四娘的父親)手寫的醫書,題跋琳琅滿目,因為後來呂留良被陷入文字獄,這部書沒有人敢出版。徐小圃看了,堅決地要我轉讓給他,說是他有一把呂留良的劍,正可以和這部書配對。他竟然不問我同意與否,就開了五百元的莊票一紙,把書取去。諸如此類,我讓出舊書十部左右,就收回了二千多元。我的太太,在瑞蚨祥買到兩件玄狐的皮統子,每件代價為八十元,想各做大衣一件,但是因為配不到好的獺絨皮領,擱置了三年還沒有去做。後來拋球場大集成皮貨號開幕,他們知道我有兩件皮統子,也來情商要我轉讓,他們肯出價每件六百元。因為那時節上好的玄狐缺貨,我也就讓給了他們。太太又以一百二十元買了一對翡翠的耳環,當時的代價並不貴,但是隔了二三十年,我們到了香港,這對翡翠耳環已貴了一千倍,所以我們以一萬二千元脫手,但是至今還是懊悔不置,因為現在的市價已漲到五千倍以上,這是萬萬料不到的。那一次到北平所花的錢,事實上,還使我賺到不少錢。因此我又想起丁福保先生對我說過:「以錢賺錢,要比勞心勞力賺錢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