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十三

滕固 《銀杏之果》
秦舟回到家裡,發了幾次寒熱病,精神疲乏極了,有時到野外去散步。那時漣秋也回家了,他便與漣秋時時談些 心事;覺得家裡有點寂寞,便住到漣秋的家裡。 一間高曠而狹長的屋子,靠窗有兩座榻,秦舟與漣秋對床睡了,還說不盡許多的話。微小的燈光,靜悄悄地聽著。 「舟弟,你知道嗎?H小姐快要嫁了;十月十日結婚,還有二個月了。」 「嫁給誰呢?」他發問到這裡,顫慄得不成樣子了。 「嫁給南鄉的F君。」 「可不是在縣署里當書記的嗎?」 「不差,你相識的罷!」 「我和他見過一面,他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年,H小姐一定得意的。」 「這是她的母親的主意,她並不見有意於F君呢!」 「唉!……」 「實在她等待你呢!」 「漣哥哥,你再不要提起那種話了,我的心兒痛極了。」 「那也沒有法子想,我是怪你的自己不好。你前年在上海逛窯子時,H小姐的母親聽得後,對於你也淡的了。」 「漣哥哥,我是現在變了一個半身不遂的人,不願意H小姐跟我受累;我很願意H小姐和F君的愛好,得到無量的幸福。」 「舟弟,你今年二十一歲,正是有為的時代;何必為了這件事自咒自怨呢!」 「不,你不知道我的心兒呢!」 秦舟在床上轉側不安,不願意把哭的聲音送到漣秋的耳朵,用一條單被掩住他的面,使他不出聲音。 H小姐的住家,和漣秋的家離開不遠。有一天,秦舟去看朋友,務必經過她的門前,遠遠地見H小姐立在門前。他想回去,而H小姐看見了。他不住的顫動地走過去,料 H小姐迴避他的,可是她也不避。秦舟低倒頭想:「招呼的好呢?不招呼的好?」便假裝不見,走過她的門前。可奈朋友不在家裡,他退回來,H小姐依舊立在門前。 「舟叔叔,你那時候回來的?」 「噢!H姊姊我沒有見你,恕我!我是回來十多天了。」他不好意思的站住了回答她。 「進來請坐一歇罷!」 「謝你,我還有人等著呢!你的媽媽很好嗎?」 「謝你,她很好。」 「那末我去了,再會罷!」 他看H小姐長得又大了,素樸的服裝,宛然一位未來的,治家有序的賢婦。 他從漣秋的家裡回家,彎過鴨舌塢,他走不前了;這是他的母的墓地。夕陽在山,柳樹的影兒增長數倍,橫臥在地上;黑蒼蒼的磚坑,經風雨的剝蝕,似乎數百年的古物了。他對了磚坑,灑出許多眼淚。 「母親啊!你望我讀書成名,我竟違背了你教訓了。你撫育我到這地位,我但使你失望;料你不會瞑目呢!像我這樣的兒子,還活在世界上做什麼,你快來領我去罷。」他揮著眼淚,對磚坑說了,聽得有招呼他: 「舟弟,你真有孝心,你的母親在天上,何等快樂!你何必悲傷?天晚了,快回去罷!」一位鄰婦在田間種作,望見他在墓前揮淚,特地來安慰他。 他回到家裡一個月多了,有一天在書室里,他的父親掩了佛經,支頤而坐;他的嫡母站在旁邊。他的弟弟在幫他整理書籍行裝。 「明年早點兒回來!」嫡母說。 「我不想回來,日本山水很好,明年暑假想去旅行。」他 回答。 「你明年回來罷!你的父母年紀老了,你還想不到嗎?」他的父親說。 「哥哥明年早點回來,我要你教英文。」他的弟弟說。 「我在外邊也很舒服,無庸你們的掛念。」他說。 「還說舒服!日本飯菜,二條生魚,三片蘿蔔。你要回來,我望著的呢!」他的嫡母說。 「父母對你說話不差的。你想旅行要緊?還是望父母要緊?」他的父親說。 「哥哥不回來,我要哭哩!」他的弟弟說。 他離家二年,回來後,家人待他像親戚一樣。但是不到二個月,他又預備回東京了。這便是他和家人分別的一天,漣秋伴他到上海搭上輪船,半夜裡從吳淞出口了。 他的病還沒有全好,上船後受了風浪,又復發作,時發時愈;路上雖感到無限的苦痛,也算勉強到東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