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十二
有一天,他在T大學的園子裡,坐在櫻花樹下石上,遠遠地一位教文化史的教授進來。他看這位教授的面上,忽而有梁啓超三個字出現,他想:除非這教授的話痛快淋漓,有如梁啓超的文章;但也未必。他用力的想下:這位教授與 梁啓超究竟有什麼關係?直到第二個星期,連續聽講埃及古代文化,講到金字塔,才想到他在高等小學時,讀一篇梁啓超的什麼老年人少年人的文章,他第一次曉得埃及有金字塔。
他近來往往有這種漠不相關的聯絡想像,有人說他是憂鬱病的症候,他自己很恐懼。他在夢中有時會見未知的愛人,作性的調和。他問過許多朋友,他們也常常犯的;又問過一位研究精神病理的朋友,他說:「生理上的作用,無關緊要;像你那樣面有血色,精神健旺,決不是病理的。」他就此安慰了。
他為了到學校近便的緣故,便搬住到白山植物園的後面。沒有課的時候,拿了一二本英文詩集,到植物園躺在草地上,朗讀幾首心愛的詩;和孩子們笑談一陣,一面自己悲傷小時候的無憂無慮的時代過去了,一面又替孩子們,遠慮到十年後也要到煩悶的地步。這裡和聖公會很近,他有位女朋友要學英文,他便介紹給E牧師的夫人前學習。E牧師很殷勤的勸他時時來做禮拜。他並不歡喜宗教,從前也曾到過Z橋的禮拜堂做過幾次;他想到污濁神聖,不由得心痛復發。他不能推卻E牧師的盛情,有時也到聖公會做禮拜,乘此懺悔舊過。他覺得E牧師很有趣,從前也曾交過些外國人,但從未碰見這樣奇異的外國人。
I am very glad that you have improved so much in your spirit.(我很歡喜你的靈魂有這樣多的進步。)
他連做了三次禮拜,E牧師便用商業招徠的手段,引誘他信教;目光灼灼,笑意滿面地對他說這句話。
What it is to be, I don't learn.(我不明白那些。)
I am sorry for You.(我替你擔憂。)
E牧師聽得秦舟的回答,慢慢地也說了一句無根據的 話;似乎一半可惜秦舟的夢夢不醒,一半可惜自己手段的無效。秦舟尤其看出宗教的虛偽,牧師的卑鄙,打定主意不受他們的愚弄了。
「求神不如求己。」
他才想到這裡,自己認為異端者,做了幾首懺悔的詩,要受「自我」的洗禮求「自我」安慰!
將我昏亂的腦髓,
漂洗得潔白!
將我污濁的血液,
蒸濾得清澈!
忘掉我是敗北者,
重上人生的戰線。
這是他懺悔詩里禱告「自我」的話。他決意與頹喪絕交,振作精神,譬如死了又活的樣子;但他的意志薄弱,究竟戰不勝過去的回想。
第一年的暑假他沒有回去,第二年的暑假又到了,他不想回國,他的父親屢次寫給信他說:「父母老,弟弟小,回來望望我們!」他於是想到亡母待他自決的一個問題,又突然想到無父的H小姐自己又二十一歲了。「回去罷,回去罷,他們望眼欲穿,都等待著呢!」便搭上歸舟,對日本山水說:
「去了,再見!」
山和水像在唱著John H·Payne(約翰·班揚)《歸去來兮》Home! home! sweet home!的歌聲,送他回去。
舟中很熱,他坐在吊床上看書,Geoge Moore(喬治·莫爾)的Drama in Maslin(《麵包里的戲劇》)的書頁上,滴了滿紙的汗。
半夜裡,月明如水,涼風襲人。他獨自登上甲板,挽住欄干背誦Wilcox(威爾科克斯)的《月與海》Moon and Sea 詩句。
You are the moon, dear love, and I the sea:(親愛的,你是月亮,而我是海:)
The tide of hope swells high within my breast,(希望的潮水在我胸中高高漲起,)
And hides the rough dark rocks of life's unrest(又退隱到動盪的人生粗糙黑暗的岩石後面)
When your fond eyes smile near in perigee.(每當你熱切的雙眼在海潮的最低點微笑。)
But when that loving face is turned from me(而當你可愛的面容離我而去)
Low falls the tide, and the grim rocks appear,(潮水落下,怪石露出,)
And earth's dim coast-line seems a thing to fear.(地球上昏暗的海岸線顯得多麼可怕。)
You are the moon, dear one, and I'm the sea.(親愛的,你是月亮,我就是海。)
輪船到上海了,他在船上,精神上很能抵敵肉體上的不安。到了岸上,他欣喜地去望了幾個朋友。晚上,他無意之間,踱到閘北的R路。他走到銀光里的前面,站住了。又繞來繞去的經過了幾次,他像看見Y女士的黑影,貯立在銀光里的胡同里,像在怨恨他;於是急急回到旅館去。
他在上海接觸了二三天污濁的空氣,回到家裡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