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十一

滕固 《銀杏之果》
有一天,羅家西側廂的後房,C君與秦舟都靠在自己的榻上。C君赴法船票也買好了,專待出發;這時與秦舟談些別離的話。 「C君我對你說的事情,你別要告訴人家。」 「你幸而告訴我了;我想了許多時候,我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告訴你的。」 「什麼話?你講罷!」 「我等你心氣和平的時候講給你聽。」 「你說好了;我是性急人,你還不知道嗎?」 「你也該知道:她是有夫之婦!」 …… 「我老實說罷,我們以後不知道何時再會;我盡朋友的忠告,也不怕招怪的。你那種事情不是人做的,更不是學生做的。我不問你別的,只問你自己的良心;良心說的話,便是我要忠告你的話。我也沒有別的話;如其你有疑問,便問你的良心。」 秦舟兩手捧住臉兒,一句話都答不來,他又嗚嗚咽咽地哭了。他聽了C君的話,似乎觸雷似的,把他的血都收吸乾了;伏在被褥上悶聲不發,細嚼C君的話。 「秦舟兄,我願意你恨我,我是你的仇敵;不過我快要出發哩!最後的一句話:你刻刻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要報復仇敵。我不願意你忘記我的話,忘記你的仇敵!」 C君又續續說了一大篇話,把秦舟的心撕碎了,他沒有話可以回答,他的心痛極了。 從這一次談話之後,隔了二天,C君便上船去了。秦舟覺得長在這裡是不妥的,決意搬出。他也覺得近來無所事事,年紀未曾長大,當然還該用功。他想到這裡,又很悲傷自己荒廢了學業,做遊蕩的少年;將愛他的先母先姑母的希望都消失了;父母嫡母的教訓也違背了;沒有面目再見朋 友。想到這兒,他不願再活到世界上了。 他沒有別的法子,便搬到他的表兄的寓里同住;晚上繼續到B氏英文專修學校去上課。他的心氣雖是平順,但是他的憂鬱一天天的增加了。他的表兄問他: 「我看你的面色很不好,你別太用功呀!」 「不,我覺得住在上海討厭了,很想到別地方去。」 「什麼地方去?」 「我想請漣哥哥寫信給爹爹,說我要到美國去留學。」 「恐怕舅舅不會允許罷!」 「你婉轉地告訴他說,我決定要出洋,你也贊成的。爹爹很信實你的話,決不致推絕;如果我自己請求,他決不會允許的。」 「舅舅和舅母年紀老了,必然不願你走遠路呢!」 「那無妨的;現在的世界,遠路近路可不是一樣的嗎!」 「我是很贊成呢!寫信怕也沒有什麼效力罷!」 「你且試一試罷!沒有效力再商量。」 秦舟的父親得到漣秋的信後,對於秦舟出洋求學的提議,也很同意,但不願意秦舟到美國因為路程太遠,往來不便,信札也遲;他只允許秦舟到日本。秦舟又請漣秋去再三商量要到美國,但他的父親決不放他到美國,秦舟無可如何,也就打算到日本去,摒擋一切行裝,預備走了。 一九一九年的新秋,秦舟搭上山城丸從吳淞出口到東海去了。他從來沒有行過遠路,生長近上海交通便利的地方,不曾出過省界呢!他在船上,時時跳上甲板,望那海景,「壯哉!壯哉!」他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話尤其顛撲不破。輪船到日本的境內,四面山色,更顯出自然的綿美。他這時萬慮都消,對著山水錶十二分的敬意。山和水也像勸告他說: 「秦舟,秦舟,你再不要提起你的從前,你來安心求學!」 秦舟到了神戶上岸,變了啞子似的,人家講的話一點都不懂,他也不能和人家講話。幸而有幾個同行的朋友,都是老留學生;便跟了他們東也東,西也西。這一夜又搭上火車到東京。他真手足無所措了,不由得生起了異國的情懷。 他平生有兩種嗜好,愛書愛畫。他到了日本以後,住在一家旅館四席半的屋子裡,用中國尺計算不過二十方尺大小。他買了許多書,堆滿了壁根;買了幾張印刷的名畫,粘在壁上。他意志薄弱的生性,中了心病似的常常發著悲痛;有時硬把讀書去忘掉悲痛,但書中有更可使他的悲痛增高。他曾進過神田的預備學校,不上一個月便廢學了。他自己讀了些日用的語言,漸漸地能夠講了;又得到些新朋友,他們的品格都高人一等的,於是他求知的欲望也就興發了。 他臨行時,他的父親教他學法律經濟。因為他的父親很熟悉《大清律例》博得幾次的幕員,想教秦舟傳他舊業;或比他更利害,希望做個正印官。但他決不願意枉道徇人,便立定主意學歡喜的東西。 人家說日本話很容易學的,但他同時與德文並學,才覺得日本話與德文一樣的難易。他學了十個月了,讀些劇本,又老起臉皮與日本人講話,還是不純熟。第二年春天,他勉強考進文科大學T大學的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