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七

滕固 《銀杏之果》
秦舟的父親,近來幾次得到江先生的信,說秦舟寫的字做的詩詞很有點小聰明,再加上學力,不難成家。又說到秦舟年紀還輕,寫的字也老到,做的詩詞也清麗,沒有一點兒俗氣,這是不可多得的。所以秦舟此次年假回家,他的父親對待他不十分嚴厲。他也處處留心,得他父親的歡心。開學的時候,他的父親欣欣然探開書室中書櫥的鎖,翻出幾部向不示人的殿本,及家刻本給秦舟並且教他看時要再三地留意。秦舟也恭恭敬敬地藏在行筴里,拜別他的父親。 這時候他的表兄漣秋在上海的某機關里做外國人手下的職員。秦舟很知道自己的英文程度,還夠不上Y女士,他常做些短文,送到漣秋地方教他改削;一面因用費仰給於父親的緣故,又將《柳柳州文集》和《元遺山詩集》,不時翻讀;雖還不覺討厭,總比不上用功英文的要緊。 端午節的前一天,秦舟從靜安寺回到學校,得到父親的快信,拆開一看,說是姑母病的利害,趕速回家。他一看鐘點,連忙跳上電車,到了北車站,天色已晚,微雨霏霏。他在火車裡心焦氣辣,坐也不好,立也不好;短時間的路程似乎 有幾萬里。他下車後,天又昏黑,雨勢又大,趁上十多里路的人力車,到姑母家裡,衣服完全濕透了。 滿堂的哭聲,鬧得耳朵要聾了。他看見他的姑母直僵僵地橫在西壁之下;抱住了漣秋相對哭泣;又想到自己母親死時的情形,格外悲痛。親戚們勸他換了衣服去睡覺,他還強執不肯。這時沒有一個人不感動到落淚的,但那一個知道他的心兒呢! 第二天,他又看見姑母青灰色的死顏,下到棺中,他覺得人生的歸宿總是這樣的;不自然的恐怖,冒上心頭,昏迷失措,沒有辨出H小姐在他的左方。 「舟叔叔,你也回來了!」她含著一包眼淚說。 「我是昨天回來的,H姊姊!」 「好不慘苦呀!太太去了!」 「啊!愛我的母親和姑母先後去了!這是我的不幸啊!」 「天下最不幸的人們,是無父無母!」她說到此地,哭不成聲,便也聯想到自己無父的人,也是不幸中的一個,掩著臉兒,走向她母親去了。 這一次秦舟碰見H小姐,兩人的別緒離情,都被哀痛驅逐出了;不久秦舟回到學校,不十分放在心上。 這一年的暑假,秦舟在M專算畢業了,他也不願意再進學校,也不願意擔任職業,便住到江先生的家裡。他的父親也很贊成,以為可以多多領略江先生的大教。他因此認識了許多做小說吃飯的朋友;他也曾跟著他們,做些情致纏綿的小說,譯過些歐洲的偵探小說。朋友們看他年紀很輕,有騙錢的技能,也很佩服他。但他的初意,並不為了騙錢,想做一位赫赫有名的時髦作家,在Y女士前更可體面一點了。 他出了M專後,久久不得Y女士的信息,便做了許多哀感動人的詩詞,在報紙的末一張上登載,希望Y女士見了後,恢復舊時那樣的時常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