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四
亂事既平,秦舟父親的病也起床了,於是秦舟照例住到學校里去,他自己想:「我不知道犯了怎樣的罪惡,坐這長期的監禁,使我不能和心中人常在一塊兒呢?」每星期總有七八小時數學的功課;他臨到數學課,尤其一心致念H小姐。一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筆算》教科書教到幾章幾節,他也記不得了;先生在教台上指手劃腳,幾乎喊啞喉嚨,他也一點都不聽得。他只想:「倘使那位東洋留學生換了H小姐,我何等的高興,何等的熱烈的習那命分比例呢!」他又想:「她果然做數學教習,又不是單教我一人,她對我的一團真摯,平分到大眾,那也太不值得。」他雖是這樣想,也不管事實上有所不可能的呢!
他逢到放假回家,很想去望望H小姐,但她是姑母的親戚,照例是很疏遠的,並且很客氣的;無事無端怎樣闖進。兩家雖是相去不遠,但咫尺天涯之感,也不能免了。有時在姑母家中一見,只覺得分別一次,加上了一層疏遠;於是他像得了憂鬱而不可命名的異症。
一九二四年的新年,他因年假回家,將近一個月了,他預想了許多法兒,和H小姐會會。不料他微微地從別人那邊聽到一個奇怪的消息:他的表兄漣秋曾經和他的母親嫡母說過,將H小姐和他定上婚約,就讓漣春作媒;他的母親非常同意,而他的嫡母大不贊成。他的嫡母以為照輩執上講,她是小輩,他是長一輩的,不能定婚;照俗例上講,要女小於男,如今她長他二年,也不能定婚,於是這件事便擱起了。秦舟聽得了後,打算去望H小姐的熱心,打得冰冷似的;一面卻怨表兄何以多事;一面又怨他的嫡母不能諒解他 的心兒,便貿然拒絕了。他是從小嫡母撫育的,關於他的一切事情,自己的母親不能參加意見;他從此面子上服事嫡母很周到,實是心裡很懷怨她呢!
這個年假中,他的父親逼他每日臨《長樂王造像》一遍。讀《史記》的本紀數頁。開學期到了,他將《〈長樂王造像〉臨本》一厚冊,《〈史記〉札記》一小冊,送到他的父親前面,他要安排上學了。這是在元宵燈節的後一日。
「舟兒,到這裡來!」
書室中燈火煌煌,照見七八架破零破落的舊書。秦舟的父親坐在書桌前,從桌上的亂書堆中,隱隱見他稀少的,黑白相間的蓬髮;他在批閱秦舟的《〈史記〉札記》,看到三數頁,便喊秦舟。秦舟聽得父親帶怒的聲音喊他,知有不測的禍;既不敢違命,便從內室踱出,到父親前面。
「這是什麼意思,你解給我聽?」
他的父親指著札記的眉端,有幾句:「時不利兮筆不馳,筆不馳兮可奈何,H兮H兮奈若何?」的話問他。
其實他寫這些話也忘掉了,想不到落到他父親的手裡。又是明明白白地寫著H的名字。一聲不發,臉兒飛紅,眼淚一滴滴不斷的落下,專候父親的判罰;門外還聽得他的弟弟嘲笑他的聲音。
「哥哥給爹爹打了十下手心。」
他的弟弟衝到母親前面對她說。母親連忙推門而進,只聽得秦舟的浩浩的大哭聲。
他這一次到學校里,他的父親交給一部呂新吾的《呻吟語》,教他每天誦讀;下次回家要背誦的。他偶而翻看,覺得遠不如《紅樓夢》那樣的有趣,拋在床腳下不去管了。他在家裡曾經私下翻出《香屑集》、《板橋雜記》一類書,都有他的父親的硃點眉批;怪道人家說他十年前做幕官的時候,常常逛窯子的。他又想:「我何以有二個母親?」於是他對於父親的信仰心也漸漸淡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