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果 · 三
練川的水,清可鑑人,雨峰蘆荻,猶等待著秋來開花。秦舟的姑母們的歸舟,趁練川入海的急流,次第拜別那岸柳長橋而去了。舟中秦舟的姑母,和H小姐的母親,並肩而坐,談些瑣屑的事情,都不能入秦舟與H小姐的耳。他們在船的後方,望望野外的景物,天空的飛鳥,流水聲,乃聲,和他們低細的談話聲,一唱一和,也不辨是天籟,是人籟了。
「H姊姊,我們行得多少路了?」
「今天晚上可到家,一共七十里路,你去用數學來算罷!」
「可是我的數學忘掉了。」
「別談說,高小的二年級,命分比例都教過了。」
「說到命分比例,我只懂他的名詞;雖是一位東洋留學生教我們的,我一點都不記得;因為再沒有那時候你教我的有趣味了。」
「舟叔叔,你休笑我!我那裡比得上東洋留學生的好呢!」
「我不是笑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東洋留學生教我的算學,我不願意去學習呢!」
「你真謊說,我決意不信實這些話。」
「誰來誑你!你不信也罷!況且上數學課的時候,我只在石板上畫人畫馬,有時空想。若是你做了我們校里的數學先生,我無論如何細心去學習它。」
「舟叔叔,你還說不笑我嗎?你的嘴巴,想不到有這樣利害呢!」
「這是真話,說我笑你,你冤枉我了,雖然白白地辯論也無用,你要知道我的心兒,是出於真的。」
「別多說罷!算了!算了!再道下去,我知道你又要賭神罰咒了!」
H小姐靠在船艙的一邊,向下一看,碧綠的清水中,映著自己的臉兒;她一笑,影子也一笑;她一怒,影子也一怒。
「看啊!舟叔叔,我在水裡呢!」
秦舟並上H小姐的右方,他注視水中H小姐的臉兒,她低倒了頭,兩邊的劉海掩到她的眼兒;他說:
「呀!H姊姊!我也在水裡,我們倆多在水裡!」
他們倆的臉兒,被波紋的涌動,兩相交頸,忽分忽合地搖拽著。於是H小姐起身,背窗而坐,又觸動了她多情善感的生性,低倒頭,看見木板上的條紋;抬起頭,望那行雲的來去,好像都有很深奧的哲理存在其間;她也像未來的哲學者,一雙深碧的瞳子,仰觀俯察,貫串到她的真摯的深遠的心情;天地萬物供給她去思索。秦舟望在水裡,不見了H小姐影子,也罷興而起。
「H姊姊,你在想些什麼?」
「我沒想什麼,你想嗎?」
「我也不想什麼。」
「天快要晚了,我們快到家了;舟叔叔,你有閒暇到我家裡來玩。」
「我希望天光永遠不要晚,船也永遠不要到家。」
「為什麼?」
「學校開學期近了,我到家後,不久就要上學去呢!」
「你學校里有許多同學,不是很熱鬧的嗎?」
「我不歡喜那樣的熱鬧,我情願天天在船上和你一起。」
「你要知道:我們在船上來去是避難,不是玩呢!」
「所以我很願意常常有難,常常避難;可不是最得當嗎?」
「啊!你倒願意常常有難,也不害怕嗎?」
「我們會避去,所以不害怕的。」
H小姐還沒有回話,聽得秦舟的姑母在喊他們了。
「你們不怕夜風嗎?快到家了,進來罷!」
他們倆便走進艙中,H小姐靠他的母親一方坐下,秦舟坐在他的姑母旁邊。二個三四歲孩子躺在褥子上,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中討趣。秦舟的姑母和H小姐的母親,仍舊談些世故人情的話。只有秦舟的兩眼與H小姐的兩眼,對視成雙直線。秦舟一閉目間,H小姐的影子仍在他的前面。
「舟弟,你不要睡,快要到家了。」
H小姐的母親見秦舟閉目,她向他這樣說。
「不是睡,不是睡。」
秦舟雖是這樣說,但很不願意聽這「快要到家了」的話。他想:「H小姐的母親真不是知己,她婉順地告訴我快到了,那知道我的心裡說不出悲哀。」他看看H小姐一言不發,尤其顯出此別意何如的疑問;忽而H小姐轉身一望,說道:
「唉!香火橋到了。」
秦舟聽得到香火橋便已是離家百步,急得一身冷汗。這最後五分鐘,他味她的語氣,似乎也很可惜。到了香火橋彼此顯然抱著失望的心情,他恨不得他的家遠隔幾十里呢?越是想遠,越是近岸了。有呼喊的聲音,他辨出是表兄漣秋喊道:
「你們回來了,你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