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湯匙 · 後篇
〇一章
中澤老師善良,卻很容易動怒,動不動就拿教鞭抽打學生的頭,打到人暈頭轉向。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位老師,幾次特意從家裡的園子折棕櫚樹枝,給老師換新教鞭,只為嘗一嘗被他痛打的滋味。老師每次都笑嘻嘻地說:
「謝謝。這個用來打頭最合適。」邊說邊作勢要打我。
雖然我很不聽話,十分任性驕縱,相當讓老師頭疼,可我還是認定老師寵著我。每當大家不守紀律,惹得老師生氣,他的臉就漲得像一團火,學生們瑟縮著不再作聲。即便是這種時候,我依然笑嘻嘻的,若無其事地旁觀。一天,校長來班級巡查時,老師抱怨我神經大條,拿我沒辦法。校長走到我旁邊,見我還在饒有興味地聽老師打我的報告,便問我:
「你不怕老師嗎?」
「一點兒也不怕。」我回答。
「為什麼不怕他呢?」
「我覺得老師也不過就是個人。」
老師和校長相視而笑,那笑容中帶有一絲苦澀,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從那時起,我就已經看穿:所謂的成年人不過是拖著一副一本正經的軀殼,藏在裡面的只是個滑稽的小孩。所以大多數孩子都對大人有一種特別的敬意,我卻是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日清戰爭[1]」爆發了。我生了很嚴重的麻疹,很多天沒去學校。複課那天,意外發現換了一位班主任。聽說中澤老師被徵兵入伍了。他原先經常給我們講軍艦的故事,後來我才聽說,他原本是海軍士官,因病才轉為後備役軍人。那個會給我們講神奇的《西遊記》故事的老師,那個舔著畫筆桿給我們畫出漂亮圖畫的老師。他除了用棕櫚樹枝當教鞭打學生頭以外,其他一切都很好,我卻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樣一想,便覺得胸口堵得慌。課間我把大家叫到一起,想聽他們仔細講講老師臨別前發生的事,他們卻只顧著每日玩樂。中澤老師才離開不到半個月,就仿佛沒人再惦記他似的,大家面無表情地呆坐著,好像還為我耽誤了他們好不容易的課間時間憤憤不平,緊繃著臉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想起來一件事:
「老師那天穿了件帶獅子毛的外套。」
其他人也異口同聲道:
「是獅子毛的。」
「是獅子毛的。」
這群笨蛋全都沒見過獅子毛,何況那多半不可能是什麼真的獅子毛。我看傻了眼,別的什麼都不記得。我本想刨根問底,卻被他們氣得夠嗆。直到有一個人說:
「老師說他就要上戰場了,也許今後再也見不到了。讓大家今後一定要好好聽老師的話,努力學習,做一個偉大的人。」
我一聽這個,忽然就淚流滿面。大家都呆呆地看著我,其中還有人輕蔑地嘲笑我。他們都還謹遵老師的教誨—男兒有淚不輕彈,也自然不明白我究竟為何而哭。
[1]日清戰爭:即「中日甲午戰爭」。
〇二章
更不走運的事情還在後頭:新上任的丑田老師跟我一點兒也不投脾氣。此人擅長柔道,學生們都怕他,他也很愛炫耀自己的功夫,沒人與他對打也經常翻跟頭給我們看。除了有一次在繪畫課的試卷上稱讚我的葫蘆畫得比他好,在卷子上批了三個疊在一起的圓圈給我之外,我從未對他有過感激。我討厭他,恐怕他也一樣討厭我。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就變得像敵人一樣。
不僅如此,日中開戰以來,大家一天到晚只會聊「大和魂」「中國佬」之類的話題。就連老師也來湊熱鬧,像條咬人的狗,動不動就「大和魂」「中國佬」地說起來沒完沒了。我打心眼兒里覺得這話題沉悶難耐。老師從不講豫讓和比乾的故事,淨顧著講元軍和朝鮮征伐。教我們唱的歌也是那些無聊的戰爭歌曲,還讓我們跳體操似的枯燥舞蹈。同學們都情緒高漲,聳著肩、撐開手臂,幾乎要把草鞋踏破似的拚命跺腳,仿佛和自己不共戴天的「中國佬」已經逼近眼前。教室里塵土飛揚,他們依然怒吼著,唱著無所謂音節和調子的歌。我以和他們一起行動為恥,唱歌時故意拔高一個調子。還有那本就不寬敞的操場,如今儘是扮演加藤清正、北條時宗[1]的同學,他們叫膽小的孩子「中國佬」,揚言要抓去「斬首」。漫步街頭,原先繪本店裡的千代紙、美女圖之類的已經不見了蹤影,到處掛著槍林彈雨的狼狽圖畫。耳朵里聽到的、眼睛裡看到的一切都讓我生氣。有時許多同學聚在一處,以聽來的謠言為談資講述戰事的殘酷,我便闡述相反的意見,說日本最終會輸給中國。他們沒想到我竟會如此大膽地預言,一時間只顧面面相覷。但沒過多久,那可笑又可貴的同仇敵愾之心便膨脹到視班長的威嚴於不顧,一個傢伙誇張地嚷著:
「哎呀哎呀,抱歉啊,抱歉!」
另一個人在我面前摩拳擦掌。還有一個人模仿老師的語氣說:
「不巧的是,日本人是有大和魂的。」
我心頭湧起的反感更甚,抱著確信的念頭獨自接下他們所有人的攻擊,堅定道:
「日本肯定會輸,肯定會輸。」
接下來,我坐在一派沸反盈天中,絞盡腦汁證明對手毫無根據的觀點是錯誤的。大部分同學連報紙都不看,也沒看過世界地圖,更沒聽過《史記》《十八史略》里的故事。所以他們終於敗下陣來,被我說得默不作聲,沒有人再接話了。可那股憤懣很難立即收起來,緊接著的課上,他們立即向老師告狀:
「老師,××說日本會輸給中國。」
老師神色傲慢:「日本人是有大和魂的。」
然後就和以前一樣,口出穢語,謾罵起中國人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挨了罵,忍不住說:
「老師,如果日本人有大和魂,那中國人也有中國魂吧?日本有加藤清正、北條時宗,中國也有關羽、張飛啊。而且老師以前給我們講過謙信給信玄送鹽的故事,告訴我們憐愛敵方也是武士道的精神。為何現在要對中國人如此口出惡言呢?」
我把所有的憤怒一股腦地傾倒而出,老師面露難色,稍後說:
「××沒有大和魂。」
我仍記得自己當時太陽穴上已經青筋暴起,不過到底沒法子將那所謂的大和魂掏出來給老師看,只好漲紅著臉沉默不語。
儘管戰爭開始後,日本軍隊屢次挫敗中國軍隊,也挫敗我意氣用事的預言,但老師卻在我心目中徹底失去信譽,我對同學的輕蔑也再無法消除。
因為這些緣故,我不願和同學們在一起玩,不知不覺就疏遠了他們,總是懷著一種戲謔的心態,看他們傻乎乎地吵鬧。有一天,我一個人站在走廊,胳膊撐在搗蛋鬼們多年來用手抹得鋥亮的扶手上,遠遠看著他們在藤花棚下玩耍的模樣,暗自發笑。一位老師正好從我身後路過,不經意間和我打了個招呼:
「你笑什麼呢?」
我回答:「看那些孩子玩,真好笑。」
老師忍俊不禁:「你不也是個孩子嗎?」
我認真道:「話雖如此,但我可不像他們那樣傻。」
「真讓人頭疼啊—」
老師說完便走進辦公室,和其他人講起這件事來。大約那時候,老師們都覺得我很難辦吧。
[1]北條時宗:日本鎌倉時代中期武將,鎌倉幕府第八代執權。五代執權北條時賴之子。幼名正壽,通稱相模太郎,也稱法光寺殿。
〇三章
同年級的學生我哪個都看不起,覺得他們都是笨蛋,卻從心底同情笨蛋中的「隊長」—那個姓蟹本的同學。他幾乎就是一個白痴,光看個頭的話,怎麼也有十六七歲了。聽說他曾連續兩三年留在同一級,我們這群低年級的孩子也趕了上來,於是才跟我們同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年幾歲,又習慣擺出一副天真單純的傻模樣,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大。他胖乎乎的圓臉蛋上有一顆蠶豆大小的痣,並因此成為全校學生寵愛的對象。每當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
「蟹本,你臉蛋上沾著墨水呢!」
他就「嘿嘿嘿」地笑著,慢吞吞地回答:
「不—是—墨—水—啦—,是—顆—痣—啦—」
他總是斜背著一個和自己體形全然不成比例的算盤,上面的珠子已經掉得一顆不剩啦。高興的時候,他忽然跑進教室;若是不高興了,就算還沒下課也毫不在意,只管利索地回家去。人總是只可憐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的弱小,這卑劣利己的同情心人皆有之,於是蟹本成了天底下最自由的人。但人只要活著就有心情好和心情差的日子,蟹本心情差的時候基本上不會出門見人,偶爾來上學也板著臉趴在桌上。趴著趴著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號啕大哭,就這麼一直哭到痛快為止。
他那顆不幸而幽暗的心裡蓄積奔涌著難過與悲哀,當它們被毫無顧慮地大聲宣洩出去後,蟹本又將那算盤斜挎在肩上,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這時有人和他搭話,他也不會露出不幸卻溫柔的笑容,而是常常像鸚鵡似的「嘎」地大聲叫喚,把對方趕走。可如果他心情好,即使沒人要求,也會主動說出「我來當你的馬吧」之類的提議。蟹本個子高、力氣大,人又壯實,確是一匹能讓人坐得舒適的「好馬」。他若是不樂意了,就絲毫不顧雙方大將戰得正酣,直接直起身子來,所以也是一匹讓人拿他沒辦法的「悍馬」。
蟹本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沉默,他的淚水從那沉默的谷底湧出。我無論如何也想探知那淚水的真相,便不顧大家的嘲笑,刻意接近他。我曾瞅准他心情好的時候,試著對他說一些諸如「早上好」「再見」之類簡短的寒暄,蟹本卻連帝王對臣子般點個頭的反應都沒有。即使如此,我仍不氣餒,對他寒暄照舊。直到有一天,他終於不再像虱子一樣粘在桌前,悄悄走到我身旁,「嘿嘿嘿」地笑著,口齒不清地說道:
「×—×—是—個—好—人—」
這句話讓我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了。蟹本的話里不摻雜一點虛假。那個年紀的我,已經明白人言之中有太多謊話,而他天真無邪的這一句讓我深深感動。我想,我們一定能成為朋友,我一定能撫慰這可憐人的心,於是簡直像得到了開啟那扇黑暗大門的鑰匙般開心。我以為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就走到他的座位旁邊,試著和他聊天。可他只是傻呵呵地笑著,一點反應也沒有。沒過多久,就默不作聲地趴在桌上了。我只好使出最後一招,「呀—」地對他大喝一聲。平日的苦心經營都隨著這一聲叫喊化為泡影。原來蟹本和我不同,他不是因為沒有談得來的朋友才孤身一人,而是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任何人。
〇四章
我哥哥也到了人人都曾有過的會有些自我膨脹的年紀,他懷著一種好奇的熱心,想通過全面且嚴格的教化,不由分說地將我這個天生和他完全不同、本該各走各路的弟弟變得和他一樣。為此,他可算操碎了心。他對釣魚的喜愛幾乎到了旁人都覺得瘋狂的地步,哥哥也許是認為,要拯救日益墮入邪道的可憐弟弟,讓他變得和自己一樣,就只能教他學會釣魚了。
一到不用上學的日子,哥哥就硬拽著磨磨蹭蹭的我,讓我扛著漁具,和他一路走到本所釣魚。我對釣魚本不感興趣,但往往不願掃他的興,迫於無奈只好跟他同去。那裡有許多池塘,用哥哥的話來說,它們「非常理想」,在我看來則是「十分討厭」。一路上,他要麼說我的帽子戴歪了,要麼批評我走路垂著頭,要麼訓我不該看街邊促銷的燈籠入了迷,要麼念叨我走路時擺手的幅度不一致……總之是把我從頭罵到腳。忍著精神上的疲乏走完漫漫長路,我已是累得要死要活,好容易坐在魚池前的旗杆下面喘了口氣,哥哥立刻讓我坐在潮濕的魚池旁。一想到又要在這裡度過一整天,我就煩躁得不行,身體和精神都像是散了架。
釘在泥濘而腥臭的魚塘里的那些木樁,上面爬滿了青苔;漂著紅色腐銹的池塘一角,有一隻水螳螂在淤泥里捕食水黽;田鱉輕巧地在水中潛泳。光是看到這些我就已經很不舒服了,附近工廠還發出敲打鐵板的聲音,叮叮噹噹沒完沒了,震得我的頭快要裂開一樣地疼。哥哥表揚我切蚯蚓切得很好,我卻不覺得高興。拿著劈裂的釣竿,我裝出一副目不轉睛地盯著浮標的樣子,卻不斷浮現類似「為什麼我必須得喜歡上釣魚呢」的無聊想法。哥哥生來近視,眼睛本不好使,來到魚池邊卻突然什麼都能看得清了。他面前懸著五根或七根釣竿,卻還不時瞟一眼我的浮標:
「喂,不是已經上鉤了嗎!」
我釣上了魚,他又叱責我釣竿甩得不漂亮、釣鉤拔得不夠好云云。因此我總是暗暗希望魚兒能趕快逃掉,故意磨磨蹭蹭,釣竿收得十分拖拉。有時候看見水面翻起一條滿是泥沙的黃色魚肚,我只是一面想著「這鯉魚真髒」,一面持竿觀望。哥哥看到簡直氣得要瘋,拿起釣球就往我身上丟。那時候魚兒往往早已掙脫釣針跑掉了。就這樣結束一整天的辛苦修行,總算踏上回家之路。可那腥臭的魚簍又開始讓人頭疼。哥哥連這個「教育機會」也不放過,故意繞遠,帶我走我不喜歡的路—有的路上有古董店、倉庫、貨車和水溝,有的路上電線被風吹得亂響,有的路上有許多攤販。我被罵得筋疲力盡,還要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原本路途就遠,再故意繞遠,經常還離家很遠太陽就下山了。我揣著一肚子的不愉快和憤憤不平,看到黃昏的天空上閃著一兩顆燦爛的星。呆望著那些繁星,我想起阿姨曾說神明或佛祖就住在那裡,於是試圖從它們身上汲取力量。而哥哥又嫌我走得太慢,生氣道:
「你磨蹭什麼呢!」
我這才忽然回過神來。
「我在看星星大人。」
「笨蛋。給我叫星星。」他怒吼著,根本不聽我說的話。
這個人多麼可悲啊!既然,我必須把這個不知因為什麼孽緣要在地獄之路上結伴同行的人尊為兄長,那麼,將孩提時期憧憬著的天上的冰冷石頭叫作「星星大人」,又有何不可呢?
〇五章
有一次,哥哥借教育我的名義,將我帶到某處海岸。他不知道,我之所以那麼爽快地答應與他同去,是因為從前那次快樂的旅行還留在我記憶中,並且有一位哥哥的朋友已經先行一步在海岸等我們,而我很喜歡他。出發前一天晚上,他高興地帶我到毗沙門神的廟會上,買了一本《小國民》[1]送給我。第二天一早,他帶我走出家門,態度從未如此親切。如果哥哥一直這樣待我,那還是很好的—我這樣想著,把《小國民》裝進行李里。那天正好是七夕,家家戶戶支起拴著五色細長紙條的竹竿,茅草屋頂上的鴨拓草綻開,讓人覺得清新涼爽。我很少見到這樣的情景,看得入了迷,問哥哥為什麼住在市裡的人不做這些,就這樣挨了當天的第一頓訓。綠色的田野、天空、大海、白帆令我心旌搖曳,有數不盡的話想說、想問,又想到被罵的痛苦,便獨自鑽起了牛角尖,心想也許還是不該跟他一起出門。就這樣沉默著,又因為不說話迎來了新的訓斥,哥哥為什麼總是沒來由地發火呢?後來我才知道,他心情不好竟是因為我沒問他為什麼火車會動。
我們來到一個被陰森的籬笆牆圍起來的漁村,村里處處扔著貝殼,之後到一間茅草屋住下。住在這間屋裡的,除了等候我們多時的那位哥哥的朋友外,還有一對皮膚黝黑、上了年紀的夫婦,和一個皮膚同他們一樣顏色的女孩。正好到了午飯時間,黑貓似的一家三口將兩道髒兮兮的菜端到我們三個人面前,卻告訴我們,那些餐具是他們平時用的,所以他們三口要等我們吃完才能吃飯,叫我們儘快吃完。這讓我們頗感不安,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由於屋裡地方太小,最後決定安排哥哥和我住到四千米開外的海角那邊。哥哥的朋友打算送他,順便散散步,就讓我一個人坐上鄉下搖搖晃晃的人力車先走了。
車夫是一位胖胖的大叔,看起來憨厚老實,我一點也不討厭他。但車子繞著那些陰森的籬笆牆轉啊轉的,我漸漸感到從未有過的寂寞,以至於無法承受。我努力分散注意力,眼前卻不斷浮現我家的杉樹籬、茶室的陳設等。想到今晚和明晚都不能回家,竟哭得不能自抑,淚水撲簌著滾落膝頭。當地玩耍的漁家孩子看到了直笑話我:「哎呀—看他在哭呢,他在哭呢!」
大叔頻頻回頭看我,一臉寬慰地對我說了些什麼,但因為語言不通,我一點兒也聽不懂他說的話。漂亮的相手蟹從路邊牆根的縫隙里鑽出來,被人力車的動靜嚇得落荒而逃,我一路側著臉看,也想要一隻這樣的小螃蟹。沒多久,車子跑到海岸邊上,路沿著小山,在岸邊蜿蜒。我擔心如果漲潮,車就過不去了。大叔卻氣定神閒,若有所思似的信步往前。穿過一條隧道時,我回頭看到哥哥和朋友的身影,才總算忍下喉嚨口的抽噎。哥哥快步追上我們,把我抱下車。這一片陸地從布滿岩石的岸邊彎折入海,淺海區到處都是魚的背鰭那樣參差不齊的岩礁。海浪被岩礁阻擋,像海坊主[2]的光頭一般隆起,又一下子碎成飛散的水沫。道路每一次彎折,海岸線都向陸地的方向收縮,低矮的浪花不時「沙啦—沙啦—」地沖刷著海灘。聽著波濤拍岸,我又開始情不自禁地感傷,好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掉了下來。一朵浪花「沙啦—」地破碎,泡沫「唰—」地消失。我剛放下心,下一朵浪花又「沙啦—」地破碎。總算走過一個海灣,下一個海灣又是「沙啦—」地吶喊著。我肚子餓了,腳也走累了,要去的海角卻還遠在天邊,浪濤的聲音永遠無休無止。我們一行,追上一隊牽著五六匹母馬慢悠悠走路的隊伍時,哥哥的朋友忽然發現我的眼裡噙著淚水,小聲提醒哥哥。
「別管他,別管他。」哥哥說完依然快步往前走。
他的朋友回頭看了我好幾次,最後還是停下來,親切地問我是不是累了,或者身體不舒服。
我誠實地回答:「海浪的聲音聽得我難過。」
哥哥瞪了我一眼:「那你自己回去吧!」
他又加快了腳步。哥哥的朋友沒想到我是因為這個難過,一邊吃驚一邊勸哥哥不要生氣,對我說:
「男人得更強大些呀!」
[1]《小國民》:兒童雜誌,明治二十二年七月創刊。石井研堂編輯,學齡館發行。刊載的內容多為有教育意義的歷史類文章。
[2]海坊主: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其頭頂光滑無毛,身軀龐大。傳說,當其在暴風雨的海面上出現時,黑壓壓的一片給人相當恐怖的感覺。
〇六章
當我們抵達那棟孤立在遍布岩石的海角下的僻靜旅館時,太陽已經西沉,燃燒的雲朵包裹著它,像車輪一樣翻滾不息,逐漸變紅、變紫、變藍,最後和天空的顏色融為一體,消失殆盡。我抱著走廊上的柱子,望見浪花在海角碎裂,閃現粼粼的光,喉嚨又開始發澀,眼淚再一次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拚命忍耐,把眼淚蹭在柱子上,一心想要明天快點到來。下雨了,瑟瑟的風吹得松濤陣陣,蟲鳴也漸漸響起。女傭過來關窗,我只好回到房間。為了不被別人發現自己哭了,索性拿出《小國民》來讀。開頭部分的插畫上,被射中額頭的鬼童丸[1]正一手舉起牛皮,另一隻手抽刀瞄準源賴光。我一頁頁翻過,看到一篇標題是《少年太鼓手》的故事,決定從這裡開始讀。看插畫的內容,主人公太鼓手只顧舉起鼓棒敲擊掛在胸前的太鼓,把夥伴們都甩在身後,不管不顧地往前走。讀著讀著,我覺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個腦袋很大,性格蠢笨,一直被旁人看作笨蛋的太鼓手,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在書頁上,就這樣挨了今天的最後一頓罵。
第二天早上,濃霧把大海遮得嚴嚴實實。霧中傳來的搖櫓聲讓我很開心。海面上看不見船,只聽得船的聲音,像鳥叫,又像小獸崽急著吃奶。哥哥的朋友來了,我們一起到海灘上去。沙子、石頭、隨著海浪的形狀被潮水帶到岸上的海草都被晨露浸得濡濕,昨天晚上叫得沸反盈天的蟲子如今只是四下里「唧唧、唧唧」地發出可愛的低語。平地和向海中傾斜的海灘之間有隆起的沙丘,上面雜草叢生,或牢牢生長著被風吹得堆在一起的黑松。那裡有光滑的滑道,方便把漁船拉上海岸或拖下海。還有像鳥窩一樣的水塘、從船里舀水的舀子、繩索,以及海膽、海星等軟體動物的外殼。不久,霧散了,紅彤彤的朝陽從深藍色泛著光的海上升起,照得人滲出一層刺痒痒的薄汗。
沙丘之間的小路上走來漁夫和他的幾個女兒,吵吵嚷嚷地沿著海灘下到海邊,開始拉網捕魚。他們「嘿、嘿」地低聲喊著號子,一步步將漁網拽上岸。周圍堆起來的石花菜被人點了火,撲哧撲哧地冒著白煙。沒過多久,哥哥一個人游到了海角另一端的岩礁那裡,我跑到下雨時才會匯成小河的水塘邊撿石子和貝殼。水塘里有很多小寄居蟹,很多時候我以為看見的是一隻貝殼,過了一會兒,它竟伸出觸手,輕快地走起路來。寄居蟹們有的住在尖尖的貝殼裡,有的住在圓貝殼裡,找個殼子隨便一鑽便是。於是那些空殼裡面全都是小寄居蟹,十分搞笑。
哥哥的朋友不知從哪裡撿到一隻長兩寸多的法螺貝殼,把它送給了我。貝殼上有兩個孔,大小剛好能穿過細繩。我正想著回家後要拿姐姐送我的洋傘上的穗子穿進去,哥哥上了岸,要我把滿手的貝殼和石子全都扔掉。我只好可惜地扔掉一個又一個,最後什麼也沒留下,唯獨那位朋友送我的貝殼無論如何也不捨得扔。哥哥看我磨磨蹭蹭的,氣得要揮拳打我。他的朋友攔了下來,好說歹說地勸服他,讓我只把那一隻貝殼拿回家。那隻法螺貝如今還繫著穗子,完好無損地躺在舊玩具箱裡。
[1]鬼童丸:《古今著文集》卷九中,惡人鬼童丸在源賴光去鞍馬寺祭拜的路上伏擊他,反而被源賴光討伐。源賴光是因討伐大江山童子和土蜘蛛等妖怪聞名的平安時代中期的武將。
〇七章
儘管哥哥從各個方面格外熱心、周到且嚴格地管教我,但一次偶然發生的事還是徹底阻斷了這份讓我們彼此都十分為難的關係。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哥不再滿足於在魚塘釣鯉魚,開始練習撒網,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和以前一樣提著魚簍跟他去附近的河邊。我們走了四五百米,跨過一座橋,便到了對面的河灘。有人在河灘上晾曬紅白兩色的水引框子,像盾牌一樣擺成一排。不遠處有一架水車,水在長長的導水木片中推推擠擠,像瘋掉一般洶湧而下。看到這情景,我覺得水車好像是個活物,感到毛骨悚然。巨大的水車噴吐著水花,淌著汗一樣的水滴「嘎啦嘎啦」地轉著,非常可怕。舂米場上遍地是米糠的粉末,無數根碾杵發出「嗵嗵」的鈍重聲響,碾米時像獨腳的妖怪在跳舞。每次到那裡去,我都莫名覺得舌根有種苦澀,整個人再度陷入被逼無奈的情緒中。從那裡拖拖拉拉地走到河的上游,有一座堤堰,堤堰里深深蓄著的藍色水流分成三股,一股流嚮導水木片,一股流向對岸的森林,剩下的從堤口「咕咚咕咚」地聒噪著跌下去,砸得地面轟隆隆地響。濺起的水沫、湧起的水泡、逆向生長的山崖,我看到這水沫橫飛的場景,就感到無止境的寂寞和恐懼,只想要趕快回家。有人說,這條瀑布的主人是河童,也有人說是一條長餘六尺的鯉魚,而且每個人都說是從親眼見到的人口中聽來的。他們還說,每年都有一兩個孩子因為被瀑布之主看中而命喪於此。小小的沙灘上不知何時修起一座墳墓,聽說就是為了這些可憐的孩子建的。
那些孩子現在怎麼樣了?看到田野里的一大片青色浪濤在風中起伏,我忽然覺得胸口發堵,淚水一下子就蓄了滿眼。這眼淚從心底很深的地方湧出,根本止不住。因為不想被人看到我哭,我只好低頭拚命地看著腳尖,走進稀稀落落並排著的四五間茅草屋中的一間。這戶人家租借漁網,還售賣一些釣魚用具。被陽光曬褪了顏色的榻榻米上擺著很多東西:有塗成各種顏色的浮標—酒瓶形狀的、橡子形狀的、圓形的,還有卷線、釣竿等。院子前面的水溝里有青鱂魚和蝦兒游弋,田間小路上稀疏地種著幾棵麻櫟,田野盡頭連著山丘,漆黑的森林仿佛無邊無際。哥哥拿著漁網,我提著魚簍,兩個人赤著腳從瀑布旁邊走下山崖,朝對岸低洼的地方走。哥哥之前一直撒不好網,總是把網撒成葫蘆狀,剛學會撒成圓形不久,正在興頭上。可這對我來說卻沒什麼意思。我站在河邊森林投下的暗影里,聽著蟬鳴,想著田野里的紫雲英。
哥哥偶爾釣上一兩條鲶魚、鯉魚之類的魚,會一面自言自語著「越釣越好,越釣越好」,一面將魚放進我帶的魚簍里。我待魚兒像朋友一樣,在魚簍里裝了足夠的水,好讓它們能夠呼吸。悄悄往魚簍里一瞧,膽小的魚兒們聽到一丁點兒響動都嚇得驚慌失措地擠在一起。這時,哥哥見我沒有欣賞他撒網時的英姿,又大聲發起牢騷。
有一天,我們又這樣站在河裡。我蹲下身子,打算撿起腳邊一顆潔白的石子,立刻被哥哥抓到。
「你在幹嗎?」他說。
「我在撿石子。」我回答。
「笨蛋。」
這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害怕。這段日子以來,我已經想了又想,想清楚了。
「哥哥,」我在他身後冷靜地說,「你可以釣魚,我為什麼不能撿石子?」
「少來勁!」哥哥怒吼。
我冷冷地笑著,認真地盯著哥哥的臉:
「如果我說得不對,請你指正。」
「你找打!」哥哥說著揚起手來。我默默地將魚簍掛在一根垂下來的樹枝上,打算爬上山崖回家,可看到他彎著身子蹲在昏暗的樹蔭里,忽然覺得心疼,心想儘管他說那麼重的話,可到底還是因為寂寞吧。於是我站在岸上,拚命地喊:
「哥哥,哥哥,我留下來陪你吧?」
可哥哥裝作沒聽見一樣收緊漁網。
「再見。」
我禮貌地脫下帽子,和他打過招呼便一個人回家了。
自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一起出過門。
〇八章
我家附近有一棵沒被砍倒的桑樹。父親一方面覺得那是一種慰藉,一方面又覺得可以給孩子們一些動手的機會,曾經從鄰居那裡要了些蠶蛹來給我們養。母親和阿姨老是說照顧蠶寶寶很麻煩,其實卻很在行。她們回想起過去的苦日子,知道那些辛苦已經不會重來,歡快地切碎桑葉餵蠶,樂在其中。蠶寶寶們起初總是躲在葉子下面,後來一天天長大,搖晃著圓乎乎的光頭,從樹葉的一頭啃到另一頭。我也分得五六隻蠶,裝在羊羹的盒子裡。阿姨告訴我蠶寶寶以前都是小公主,所以我睡前都禮貌地對它們說晚安,起床後也會問它們早安,拜託家人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們才去上學。放學到家後,姐姐系好頭巾和圍裙兩邊的帶子,我抱著竹筐,一起出門採桑葉。我們將能夠到的看上去好吃的葉子都摘了個遍,摘到指尖被染得紫黑。蠶寶寶冰冷的嘴裡吐出閃著美麗光澤的絲線,這成了它們的罪孽。自古以來,這種昆蟲便由人類親手養大,它們不會主動找食吃,只是在草蓆上排好,乖乖等待人將桑葉撒落。
「它們以前都是小公主,所以才這麼懂規矩。」阿姨解釋得煞有其事。儘管蠶寶寶一身草腥味,通體冰涼,一開始我不太喜歡,但想到它們是小公主,一切困難似乎都能克服,蠶背上月牙形狀的斑紋也被我看作可愛的眼睛。小公主結束第四次禪定後,身體乾淨得近乎透明,連桑葉也不再吃,只顧東張西望地尋找入定的地方。將蠶輕輕轉移到繭架上,它們便會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坐定,安靜地搖晃著腦袋,織起白色的幔帳,將自己藏起來。最初它們好像一直在搖頭,漸漸地動作變得十分微弱,仿佛擁有神通廣大之力,梭也不用就織出草袋似的帳子,圓溜溜地躺在繭架上。我有種被公主拋棄的錯覺,想讓它們能一直留下來。但母親和阿姨根本不聽我的,她們馬上將蠶繭拿下來,放到鍋里煮。然後把濡濕成黃色的絲線一圈圈繞在框上。這樣一來,幔帳就被殘忍地拆毀,只留下蠶蛹形狀的屍體。哥哥把屍體裝進釣餌箱子裡,飛奔去魚塘捕魚。我對小公主的憧憬就這樣破滅,蠶絲被送到織布坊,織成詭異的手工線紋布。
為了未來的繁衍,羊羹盒子裡留下幾顆蠶繭。不知是因為我的心還留在那幔帳深處,還是因為小公主不捨得放棄光芒璀璨的夏天,沒過多久,它烏黑的眼睛上頭就長出一對秀麗的眉,還多了一雙翅膀,為新的喜悅而顫動。小公主搖身一變,可愛得很,從前的面容再也找不見了。我看著它左顧右盼地畫著圈,尋覓親近的伴侶,比看到輝夜姬還要珍奇。
蠶老後成繭,繭又化蝶,蝶再生卵。我的知識更新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謎一般的循環。我希望自己能常懷著孩童般的驚嘆之心觀察周遭的事物。人們往往對許多事情司空見慣,進而習以為常,甚至視而不見。但回憶起來,每年春天樹木萌發的嫩芽都值得我們感嘆。如果完全無法感知這種情緒,就意味著我們連裹在一顆小蠶繭中的道理也不明白。
蠶繭羽化時,桑樹少了,家裡的人手也不夠,根本無法再養這麼多蠶。家裡人天真地以為要不了多久,麻雀就會把它們都吃掉。於是就趁我不在的時候,將一半羽化的蠶繭悄悄扔到屋後的田地里。可我早在去年便與小公主結為兄妹,摘桑葉的時候不經意間看見了,吃驚地飛奔回家,責問家人為何要這樣做。大家都胡亂搪塞著,根本不願和我解釋。我漸漸明白過來,求家人把它們撿回來,讓我繼續養下去。可無論怎麼死皮賴臉地央求,大人們都不聽我的。不過,他們老奸巨猾的詭辯到底無法在單純無邪的孩子的善心面前矇混過關。認識到這一點後,大人終於拿出慣用的那一招來,想用大聲呵斥把我嚇退。我滿懷不甘與憎惡,瞪著他們,像個瘋子般破口大罵,然後衝到後院大哭一場。如果那時我有捏碎它們的力氣,一定會把它們穿成一串兒,丟給麻雀吃。那之後,我天天都稱頭痛早退,給那些搖晃著腦袋喊餓的「妹妹」摘桑葉吃。可柔弱的蠶寶寶們不堪夜寒晝暑,每天都有幾隻被黃土掩埋。
一個下雨的傍晚,家人喊了又喊,我仍不回去。阿姨出來找我,竟看到我站在被扔掉的蠶寶寶那裡,給它們撐著傘。我看到她的那一刻,突然放聲大哭,死死抓住她的圍裙。素來信佛的阿姨有無數想幫我的念頭,卻還是沒有辦法,只能不停地念誦佛經,好不容易才把我哄回家。後來,家裡人發現那片地上立了一塊小石碑,我在上頭親筆寫道:「嗚呼忠臣楠氏之墓」。[1]
[1]後醍醐天皇的忠臣楠木正成敗給足利尊氏後在湊川自戕,元祿五年(1692),德川光圀於此地為他立碑,以紀念正成的功績。
〇九章
對苦惱頗多而早熟的我來說,境遇和性格令繪畫成為我最大的慰藉。父親送給我一幅畫軸,據說是擅長四條派[1]的某位大臣贈予他的粉本,我視若珍寶。對阿姨來說,這畫軸和犬神、丑紅的泥牛一樣,當我大發脾氣的時候,是拿出來就能讓我平靜的靈丹妙藥。這卷畫軸上畫的儘是鷺鷥、仙鶴、青松、日出等美麗大自然中最美的事物,填補了我貧乏而純潔的心靈,帶來說不出的夢想與憧憬,令我深深陶醉其中。那時候,光是看這些畫已經無法令我滿足了。哥哥最討厭這些東西,而我明知會惹他不高興,還是與家裡給我買的便宜顏料和姐姐用剩下的筆洗做了好朋友,開始在繪本的空白處挑粉本畫卷上簡單的部分描畫。畫具裝在一隻看上去就不實用的藏藍色厚紙盒裡,顏料僅有八種,還有一支毛筆,盒子上貼有一隻跳躍獅子的商標。但沒有一個人教我,我只好獨自悶在屋裡,絞盡腦汁還是畫壞了無數次。一根線的畫法、一種顏色的用法,全部都要自己嘗試。可這對我來說,正是所謂的自由創造。猶太神創造萬物時,也曾像我一樣,品嘗過畫出一隻鳥、一朵花的滿足嗎?我將紅色和黃色放在一起,調出一抹橙黃。如此簡單的事情,也讓我雀躍不已。
哥哥果然很不高興。我把好容易才畫好的畫立在桌子上端詳的時候,他就走到旁邊來,故意將畫貶得一文不值。但這點小事無法挫敗一個充滿喜悅與力量的小小造物主的勇氣。我按照自己的喜好,給繪本上的花魁和公主身上的和服挑選顏色,或者在她們的下巴上添一道紋,或者改變畫中人眉毛的方向。然後像從前的神明一樣,把自己的造物視為戀人,鄭重地收進抽屜。不過,一想到這些創造於紙片上的美麗事物終究無法出現在現實世界中,我就頓覺徒然,焦躁難安。
我還很喜歡唱歌。哥哥在家的時候同樣不許我唱,於是我趁他出門時盯著晴朗的夜空中澄澈的月亮,靜靜地唱。不知不覺淚盈於睫,月亮仿佛罩上一輪忽明忽暗的光暈。姐姐的朋友有時來找她玩,我會請她們當中聲音好聽的教我唱歌。在學校,我是最會唱歌的,可姐姐那位朋友的歌聲醇美,我每次只敢怯生生地跟著她小聲唱。我們就在以前我和阿蕙一起倚靠過的那扇窗前唱。有許多個夜晚,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蟲兒啾鳴,一群夜鷺飛過,叫聲響徹長空……
[1]四條派:日本繪畫流派之一,因其開山始祖松村吳春曾住在京都四條而得名。
一〇章
後來我最討厭的是品德課。升到高年級後,老師上課不再用掛圖,改用教科書。可不知為什麼,書的封面髒兮兮的,插畫也不好看,紙張和印刷都很糟糕,我嫌它太粗陋,看也不想看上一眼。書里的故事要麼是孝順的兒子得到了領主大人的褒獎,要麼是老實人當上了財主。而且大都寫得平淡如水。再加上這門課的老師只會從最粗俗、最功利的角度給大家講解,好好一堂品德課不僅沒把我變得更善良,反而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就連我這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也能根據自己僅有的經驗見識,推測出老師講的事情不能盡信。那時的我覺得,品德課的教材是騙人的。因此,這堂課招來我難以抑制的反感。明知道在品德課上不守紀律會扣紀律分,我還是在這段可怕的時間裡故意用手托腮、東看西瞧、伸懶腰、哼小曲,盡力做出不文明的舉動。
自上學起,「孝順」一詞我已聽過不下百萬遍。但他們所謂的「孝順」,始終建立在享受生命、感恩活著就無比幸福的基礎上。而對我這樣一個早就開始品嘗人生之苦的孩子來說,「孝順」還能有什麼特權呢?我無論如何也想問個清楚明白,於是向老師發起提問,問題的主旨像惡性腫瘤一樣誰也不敢碰,只管讓我全盤接受「孝順」。
「老師,人為什麼一定要孝順?」
老師瞪圓了眼睛:「因為肚子餓的時候,是父母讓你吃上飯;生病的時候,是父母餵你喝了藥。一切都多虧了我們的父母。」
「但是我並沒有很想活在這個世上。」
老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因為父母之恩比山更高,比海更深呀。」
「但是我不知道這些的時候,反而比現在更孝順。」
老師勃然大怒:「懂得什麼是孝順的人舉起手來!」
沒想到那些傢伙爭先恐後地一齊舉了手。我這不講道理的卑鄙伎倆讓大家滿懷要脹破胸口的憤怒,惡狠狠地對我翻著白眼。全班只有我慚愧得紅了臉,卻仍是沒有舉手。我心有不甘,卻一句像樣的話也沒說,只是沉默著。從那以後,老師經常用這招有效的辦法堵住學生們的提問,而我為了避免受辱,每到有品德課的那天就請假不去上課。
一一章
一天晚上,偶然有人約我去少林寺玩。寺院裡有一個叫小貞的孩子,年紀和學級都比我小一年。我早就記住了他,卻一直沒有機緣和他成為朋友。我是第一次去少林寺,懷著強烈的不安與好奇,頭一次穿過沒有裝門板的山門,來到似曾相識的功德水井旁邊,在那棵桂花樹的樹蔭下大喊小貞的名字。他嘎啦啦地拉開裡面玄關的門,將我們請到茶室。他的家人為了歡迎我們這群稀客,特意在屋裡掛起高級的吊燈,不過即使在那個年月,那也是一款相當有年頭的吊燈了,油燈裝在四方的玻璃箱裡。燈甫一點亮,四面八方就立刻投來明亮的光。我們就在這燈光下玩起推將棋和道中雙六來。我記得擲骰子時起點是日本橋,旁邊畫著賣鰹魚的小商販。還記得我把「御油」讀錯,被大家笑話。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晚上跑出去玩,他家大人很喜歡小孩,又很開朗,願意陪我們一起玩。我開心極了,儘管和大家初次見面,還是玩得十分盡興,簡直出乎自己的意料。因為我一直體弱多病,兄弟姐妹都讓著我,把我寵得很任性。但家裡人時刻教育我,行住坐臥各個方面都要注重禮儀,從小到大,我從來沒真正像個孩子那樣痛快地玩過,也沒有讓我盡情玩耍的地方。所以這扇簡直像是專門為孩子開放的山門裡別有洞天,於我而言是一片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的自由的天地。從那以後,我三天兩頭就要跑去那裡玩。各種各樣的原因使我失去了普通小孩本該擁有的許多幸福,變得不太像個小孩。而在這裡,我得以暫且回到一個真正的孩子該有的模樣,忘我地享受愉快的時光。我總是消極、憂鬱,只有在太陽光底下才能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享受大自然。哥哥相當不看好我天生的個性,但這裡讓我的人格自在發展,趨向成熟。這些都是少林寺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的原因。
寺院的信眾以旗本身份的武士為主,甚至連江戶城的手繪地圖上也有它。但明治維新以後,信眾們走的走,散的散,偶然留在本地的人也大多沒落,寺院的境遇自然也變得窘迫,一年比一年荒廢。不過阿姨背著我來這裡的時候,它大概保持著原貌,玄關處屏風上的孔雀還驕傲地垂著奢華的尾巴,許許多多絢爛的牡丹花上有幾羽蝴蝶飛舞,好像沉醉於故夢中。隔著高高的扇骨木圍籬,左手邊就是庫里。沿著庫里往右轉就到了內庭,那裡有花壇和一片草莓田。幾棵沒被砍倒的老樹撐開巨大的樹蔭。從中庭直直往右轉,是朝西的主殿庭院,院子一角有一棵很大的羅漢松,樹根好像一塊塊凸起的岩石,一路延伸到庭院中間,縱橫伸展的枝條能為數百位行腳僧撐開綠色的天幕供他們休憩。雷陣雨時,大樹為我們避雨遮風,夏日裡,又給我們送來清涼。庭院往下的懸崖邊開著蘿蔔花和油菜花,黃瓜、烏蘞莓等蔓草叢生的地方有一口老井,總是有蚊子從井底嗡嗡叫著飛出來。羅漢松的後面有一條長著赤竹的土坡,旁邊的一條小道朝北走是一片長有很多栗子樹的墓地。墓冢常被栗子花、樹葉和刺果覆蓋,上頭染著樹汁,有笄蛭爬行。
小貞幽默而和善,一起玩的時候總是聽我的。而我在此之前幾乎沒有在戶外玩過,缺乏必要而龐雜的知識。在這方面,他又成了我的老師,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玩,其樂融融。
一二章
春天的時候,我們去坡道對面寬闊的原野上放風箏。小貞的風箏是留著鬍子的達摩,我的是木框做的金太郎。起初我們按著線,風箏還很聽話,但它越飛越高,就漸漸耀武揚威起來,最後反倒支配了我們,揚手扯住線的人痴迷地望著天空。金太郎嗚嗚地長嘯著,優哉游哉地搖著尾巴,在廣袤的天空之海中暢遊。有時候線繃得太緊,我們反被風箏拽著走;有時不知道做錯了什麼,惹得風箏在空中兜了個圈。我們一面慌忙道歉:「饒了我吧,饒了我吧!」一面拚命地放線,哄著風箏開心。可怕的是消防隊長的兒子放的那個粗格子風箏,有八張全懷紙那麼大。放飛時,藤條鼓風長嘯,發出的聲音震得人胸口都要破了。長長的尾巴猛地躍起,緊繃著的提線處有亮閃閃的鋸齒。大家都不喜歡原野下面城鎮裡那個孩子所放的風箏般若,那傢伙總喜歡欺負人,一上來就擺出要和人打架的架勢,連風箏尾巴也不裝,將風箏調成「戰鬥模式」,紙片發出尖銳刺耳的嘯叫,接近別人的風箏。般若的臉被提線繃得緊緊的,顯得更加扭曲,瘋狂地迫近旁邊的風箏,新出的帶鉤的鋸齒一下子就把對方的提線咬斷。我們總是趁他的風箏不在的時候,才把自己的風箏拿出來放。一手拿著沉甸甸的卷線,一手將提線調成馬轡的形狀。風箏也像賽馬場上的馬似的,越跑越快,仿佛一不注意,就會一下子飛出去。
多風的春日天空里,風箏們意氣風發。不知是不是我太驕傲,總覺得那木框骨架做的金太郎最醒目。我和小貞一放風箏就把一切都拋到腦後,不知不覺間,其他孩子都回家了,暮色漸濃的原野上只剩下我們倆。我心裡一驚,繼而不安起來,慌忙收線。可這時,線偏偏繃得很緊,我們十分著急,風箏卻遲遲降不下來。太陽就在此時一寸寸西沉,天空眼看著暗淡下來,只有金太郎和達摩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和小貞都不確定對方的想法,但都不肯認輸,便故作平靜。心裡卻想著:要是天黑了風箏還沒收下來可怎麼辦?早知道就不該把線全都放出去。好不容易風箏收回來了,卷好線,心裡這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由得相視一笑,說出真心話:
「哈哈哈哈,我剛才真不知道該怎麼好。」
「這件事跟別人保密吧!」
我們說好不告訴其他人,然後一起回家。
一三章
夏天裡,我們每天沉醉於捉蟬。聽說用黏糕粘蟬會弄髒它們的翅膀,我們便在竹竿頂裹上白砂糖的袋子,從庭院裡一路走到墓地找蟬。這一帶樹木繁多,轉上一圈能捉到許多蟬。油蟬只是吵個不停,長得也不好看,抓到了也沒什麼意思。斑透翅蟬圓乎乎的,叫聲也很滑稽。松寒蟬唱得有趣,動作又很靈活,我們視它為眼中釘,追著它們來回跑。日本暮蟬怎麼也抓不到。看到雌蟬一聲不出地在袋子裡扭動著身體,會覺得它們可憐。
我們還像小鳥似的,總在當季結果子的果樹下徘徊。李樹青白的花謝了,豆子大小的果實一天天膨大。我們焦急地盯著它,慢慢地,李子從麻雀蛋大小長到鴿子蛋大小,染上水靈靈的鮮黃,還夾帶點兒臉蛋上的紅暈,最後樹枝彎到貼到地上。這時候,只要不吃到肚子疼,我們一有空就偷偷去摘李子吃,直到打起李子味兒的飽嗝。就算這樣也吃不過來,熟透的李子通體紫紅,「啪嗒嗒」地掉在地上。烏鴉瞄準了它們,撅著可恨的屁股,啄來啄去。
我很期待栗子的成熟。一個人拿著竹竿,一個人抱著竹筐,眼睛瞪得大大的,在墓地里走來走去。發現馬上就要裂開的栗子時,別提有多高興了。用竹竿一頭輕輕拍打栗子的外殼,如果果殼輕快地搖頭晃腦,就代表栗子一定很好吃。再用力打它一下,栗子就「啪啦啪啦」地掉了下來。趕快跑過去撿。撿三個,就得打著試吃的名號吃掉一個。類似的還有草莓、柿子。
山櫻桃和棗沒有那麼好吃,但我們這些壞孩子還是把它們摘得一個也不剩。木瓜海棠的花開得十分柔美,和樹的樣子不相稱。結出的果實也和花朵不相稱。沉甸甸地垂落下來,聞上去香甜,皮卻有澀味兒,而且硬得像石頭一樣,用牙都啃不動。
寬闊的庭院裡,到處擺著做好的花壇,栽了很多樹,一年四季總有花朵盛開。百合、向日葵、金盞花、千日紅、雁來紅,還有像魚卵似的棕櫚花等。
初夏時節,這座庭院裡的大自然最讓我心醉。暮春里雲霧繚繞的悶熱,和南北風相交時,帶來的沒完沒了的寒暖晴雨天,都已過去。初夏接管了這片天地,到處都朝氣蓬勃,清澈明朗。天空像水一樣澄澈,日光傾瀉,清風送爽,紫色的花影搖曳,就連那陰沉的羅漢松似乎也少見地從心底開朗起來。螞蟻到處造塔,帶翅膀的小蟲子從洞裡鑽出來,恣意飛舞。黃昏里,可愛的蜘蛛寶寶開始在樹枝上、屋檐下跳舞。我們用燈芯捅地上的蟲子,將黃蜂的洞埋起來,側著耳朵聽它們嗡嗡叫。尋找蟬蛻,捅著毛毛蟲往前走。一切都是年輕的、快樂的,生機勃勃,沒有什麼值得憎恨。這樣的時候,我喜歡站在羅漢松微暗的樹蔭下,沉醉地眺望遠山靜謐地沉入暮色。我看見青綠的田地,看見森林,風兒帶來水車轉動的聲響和蛙鳴,對面高崗的樹林裡傳來空靈的鐘聲。我們目送夜鷺群沐浴著殘陽,翩然扇動翅膀飛過,唱起夕陽西下的兒歌。偶爾還會看到長腳的白鷺飛過。
一四章
銀色的艷陽將地上的花兒擁抱在溫暖的夢鄉,它們露出睡意矇矓的微笑。而牡丹就像那夢之王國的女王,在花壇的各處怒放,白色的、紅色的、紫色的。身披羽裳的蝴蝶也翩然飛入夢中,在花間嬉戲。長著斑點的甲蟲埋首於花粉里,滿足地吸著花蜜。這樣的時候,平日裡靜寂無聲,似乎永遠緊閉著的那扇偏房的木門便會打開,裡面有一位老僧人倚在靠椅上。偏房前是老僧人秘藏的一棵老牡丹樹,淡紅色的單瓣牡丹飽滿地開著,芳香撲鼻。這裡和狹小的中庭之間隔著正房,有一座弓箭形狀的拱橋將此處與正房連通。朝陽的屋檐下長著一株茂盛的秋海棠,對面左邊是一棵梧桐樹,右邊的一株玉玲花樹撐起一片陰涼。
七十七歲的老僧人就埋首於此,除了早晚誦經,平時什麼聲音也沒有。我們只能從門縫間偶然飄出的薰香味道,得知那個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的人在那裡。老僧若想喝茶便搖鈴,那鈴聲如日本暮蟬的鳴叫。如果沒人聽到鈴聲,他就托起一隻缽子似的茶杯,邁著小碎步過橋自己倒茶。
偶爾有人叫他去做法事,他便戴上頭巾,一手拿念珠,一手拄手杖,步履蹣跚地出門。誰也想不到這個寒磣的和尚在有人需要他時,會穿上緋紅的法衣。老僧人寂寞地修行,仿佛對他來說,去往凡塵人世不過是跨過一座拱橋,而世間自有諸多瑣事,除卻夏天牡丹花開,他一概不聞不問。年幼時,我很敬重這位老僧,還想過追隨在他身旁。那時,我已經和寺里的人徹底混熟了,即使小貞不在也每天去玩。我像老僧那樣將雙手放在腰間,在庭院裡走來走去,或者去冷清的墓地里轉一圈,想起別人和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有時忍不住眼含熱淚……我就像拖著鎖鏈的囚犯一樣自慚形穢,養成了走路時垂著頭盯住腳尖思考的習慣。
一五章
有一天,小貞不在,我一個人到寺里玩。偏房裡又傳來蟬鳴般的鈴聲。不巧,茶室里誰也不在。我果斷地去了偏房。過了橋,只見那昏暗屋子裡的衣架上,掛著袈裟和念珠,薰香的味道沁然飄蕩。我走到這裡,忽然有點膽怯,猶豫起來。老僧耳背,也許是沒聽到我的腳步聲,又「咔啦啦」地搖起鈴鐺。我終於拉開門,把手伸過去。對方毫不經意地將大茶托遞了過來,看到我的臉吃驚道:
「哦喲,是你啊……」
我緊張地鞠躬接過茶托,有些害羞,有些開心,又像是很大的願望終於得償。來到茶室,照之前看別人做的那樣泡了一杯粗茶。回來的路上,陳舊的小橋搖搖晃晃,差點把茶潑灑。我低著頭,將茶遞給老僧,他又說了一次:
「哦喲,是你啊……」
我靜靜關上門,鬆了一口氣,過了那座橋。後來,我經常代替寺里的人去給老僧送茶,每次都暗自發願,希望能有機會和老僧說話;可來到他面前,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口,總是默默接過茶杯,再默默將茶杯遞迴給他,就出來了。對方也總是謎一般地重複那句「哦喲,是你啊」,完全沒有和我搭話的意思。捧著漆成黑色的茶託過橋的時候,曾有一隻來啄南天竹果實的小鳥慌慌張張地站上來,把茶弄灑了。也曾在月夜見到白色的花紛紛揚揚落在橋上。就這樣,我從那座橋上走過許多次,這枯木一般的隱士卻連一點靠近他的機會都沒有給我。然而有一次,鈴鐺又「咔啦啦」地響了,我像往常那樣放下茶杯轉身回去的時候,他竟然從身後叫住了我:
「你把紙買好,我給你畫幅畫吧!」
我莫名其妙地買來一張有金粉花紋的紙,遞給老僧人。他從那張坐到生了根似的搖椅上站起來,把我帶到旁邊採光明亮的房間。屋子的牆壁已被線香熏成淡黃色,上面掛著一張寫有「椿壽」二字的小小匾額。我之前從未坐得離他這麼近,緊張得渾身是汗。在這天之前,我已認定老僧會像石佛一樣,搖一輩子的鈴;如今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仿佛他的一舉一動都帶有珍稀的意味。老僧取出一隻大硯台,把墨磨開,拿起筆利索地畫了一幅絲瓜。紙上畫著一片葉子、一條藤蔓、一個絲瓜。接著又在上面題字:「我看人世如絲瓜,切莫吊兒郎當活。」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小茶壺似的花押,左看右看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道:
「好了,這個送給你,你把它帶走吧。」
說完他把硯台放回書架,洗好毛筆,匆匆回到自己的金剛座上,又成了一尊石佛。我像離了水的魚一樣不知所措,最後只好垂頭喪氣地拿著這幅絲瓜回了家。
那之後不過三年,老僧人就去世了。我升上中學,小貞工作了,不知不覺,我已經很久不去寺里玩。一天晚上,突然有寺里的人來告訴我們老僧圓寂的消息。我和父親一起出席了他的葬禮。聽說老僧人生前一直由各家寺院的住持輪流照料,他們都是老僧人的弟子。而他不是病逝,只是壽命到了,自然死亡。我久違地走過那座充滿回憶的橋,偏房中香菸繚繞,我在大般若經會[1]上見過的幾位和尚正聚在一起談話。老僧在他曾為我畫絲瓜的那間屋中,身披錦襴袈裟,手持拂塵,寂然趺坐於一張開法會時禪僧坐的椅子上,一如從前那般模樣。我走到他面前,如從前那樣低下頭,燒了一炷香。那個綽號「僧正遍昭」[2]、額頭光亮飽滿的和尚一面大口嚼著蕎麥饅頭,一面說著:
「壽終正寢,壽終正寢。」
這一次,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1]大般若經會:傳誦大般若經的法會,在東大寺舉行,意在護佑國家安康。
[2]僧正遍昭:桓武天皇皇子的兒子,平安初期僧侶、歌人,六歌仙之一。他與小野小町的贈答歌十分有名。
一六章
好幾年前,阿姨想給祖先掃墓,又沒來由地思念故鄉,剛好有合適的人做伴,便回了一趟老家。本打算去去就回,但到了那邊不久,阿姨就生了一場兇險的大病,差點救不回來。原本以為壽命到了,卻勉強有了好轉。由於她年事已高,身子又弱,已經不堪長途跋涉。她自己也斷了回來的念頭,最終決定留下來幫一個遠方親戚看房子。
父親一直認為,真心疼愛一個孩子就要放手讓他出門闖蕩。於是,十六歲那年的春假,他便讓我去京都、大阪一帶旅行,希望能治好我的憂鬱症。我盡情地玩到家裡喚我回去為止,病情似乎真的有了好轉。
回家的路上,我總算決定去阿姨那裡探望一下,權當解悶。阿姨住在一個叫「御船手」的地方,幕府時代,這裡曾是各藩御船手組的駐地。那座小房子在河岸邊的一角,一家山貨店的對面。然而,由於那裡房屋密集,我找了又找,直到傍晚才走進那扇寺院般清寂的門。
門裡空曠得很,乍看上去根本不知道有沒有人住。沒有一草一木,就是一個四壁空空的荒屋。我站在大敞著的門口喊了兩三聲,都沒有人答應。身處異地,又到了晚上,不免有些擔心。環視四周,左手邊有兩坪大小稱不上庭院的空地,空地邊上有一扇小小的木門。悄悄打開這扇門,窺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婆獨自在昏暗的廊下縫縫補補,她連燈也不點,身子彎得像只蝦米。我因為擅自闖入別人家的屋子感到內疚,不由向後撤了一步。可眼下已經沒有打聽阿姨住處的其他機會,我只好在門邊彎下腰道:
「不好意思。」
老婆婆像沒聽到一樣繼續穿針引線。
「不好意思。」
也許她耳背?我提著行李的手已經要斷掉了,實在受不了,終於徑直走到屋裡:「請問您……」
老婆婆這才發現有人進來,輕輕抬起頭。
儘管光線暗淡看不清晰,儘管她老得不成樣子,也瘦脫了形,但我還是能夠確定,那就是阿姨。我大為震動,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阿姨慌忙把針線活收拾起來,手扶著走廊,畏畏縮縮地問:
「您是哪位?最近我眼睛看不清楚。」
「……」
「耳朵也不好使了。」
「實在是對您失禮了。」
由於我一直沒有出聲,她稍微探了探身,又一次問道:
「請問您是哪位?」
我拚命壓抑自己的情緒回答:
「是我。」
她卻還是在問:
「您是哪位呀?」
她從頭到腳把我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遍,大概覺得我至少是個善良的人,便起身將屋裡火盆旁邊的一隻粗布坐墊拿到佛壇旁邊,彎下腰招呼我:
「那麼您請進吧。」
這時我總算平靜下來,笑著對她說:
「阿姨,您不記得了嗎?我是××。」
「欸?」
她從廊下跑過來,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
「你是阿×?哎呀,哎呀,真的是阿×?」
她一邊說,一邊撫摸比她高很多的我。從頭,到肩膀,仿佛在撫摸賓頭盧尊者。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就好像我下一刻就會消失一樣。
「哎呀,你都長這麼大了,我都認不出來啦!」
阿姨叫我坐到火盆旁邊,似乎也不想多與我寒暄,更希望多摸摸我。
「你來看我可真好。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她沒有再多的感嘆,只是不住地擦眼淚。
一七章
阿姨點亮一盞老舊的油燈: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說完,她步履蹣跚地蹭下檐廊,不知道往哪裡去了。我獨自坐在那裡,心想這大概是我和阿姨最後一次見面了。沒想到阿姨已經如此衰老,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長成大人了。正回憶著兒時的種種,聽見有人邁著小碎步朝這邊走來,是阿姨帶著一兩個我不認識的人來了。她告訴我,這些人都是她小時候的好朋友,如今仍然在世的這幾位住得很近,平時一起聊天解悶。阿姨見我來了,高興得不得了,不由分說便把大家叫來了。
「阿×從東京過來了,你們都來看看他吧!」
這些無所事事,也沒什麼掛念的友善的人們,平時聽阿姨講「阿×」這個名字已經聽到耳朵快長繭子了,此時多半是好奇這孩子到底怎樣才來的。看到被阿姨夸上天的「阿×」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孩,他們還是好心地折回家,拿來許多高粱餅烤給我吃。餅里加了很多糖,放在火上一烤,就捲曲得不成樣子。阿姨意識到我還沒吃飯,便提了一盞繪有家紋的小田原提燈去買菜了。朋友們都說要替她去買,但她好像認為這是自己才配享有的一種幸福,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她去買菜後,我聽那些人說,這家的女主人去女兒的婆家幫忙很久了,只留阿姨一個人在這裡看家。阿姨不願給人添麻煩,儘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還是自己在家裡幹活。大家說著說著,阿姨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在廚房點上一盞小油燈,一邊忙著做晚飯,一邊問我東京那邊的情況。她的朋友們見時候差不多,就回家了。阿姨不好意思地說:
「真是抱歉,我這裡沒什麼東西招待大家。」
說著在我的飯碗旁邊放了一大盤壽司,又從爐子上的小鍋里夾出冒著熱氣的鰈魚給我。我說已經吃不下了,她卻說:
「別這麼說,敞開了吃吧!」
就這樣一尾一尾地夾了滿盤子魚。原來她興奮過了頭,不知該如何歡迎我,就到賣魚的那裡,把所有鰈魚都買回來了。我滿心的高興和感動,將這二十多條魚全吃了下去,撐到肚子直脹。
吃過飯,阿姨很快將餐盤收拾乾淨,那動作之麻利甚至讓我有些擔心自己走後她會不會累倒。然後她在我面前坐下,但膝頭幾乎要和我的挨到一起。她小小的眼睛裡映得滿滿的都是我,仿佛要把我帶到極樂淨土去似的,緊緊地盯著我說東說西。我一直勸她既然眼睛已經這樣不好,就不要再做針線活了,可她怎麼也不聽,只是說:
「要是什麼都不做,就光給別人添麻煩,我心裡頭不好受啊。」
我想起阿姨住在我家時的日子,從那髒兮兮的針線包上拔下一根針,幫她穿好,方便她明天做活。
我實在累了,也擔心阿姨的身體,沒多久就躺下了。但阿姨說自己要去感謝阿彌陀佛,於是虔誠地坐到佛龕前面,拿著一串我以前曾見過的水晶串珠,數著珠子念起經來。燭光搖曳,她抱恙的身影好像也跟著微微搖晃。我想起她曾陪我玩四天王與清正周旋的遊戲,想起她從枕頭的抽屜里拿出肉桂棒獎勵我,而如今的她,卻單薄得像一條影子。阿姨終於念完經,關好佛龕的門,鑽進我旁邊的被窩裡。
「以前病得厲害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就快死了。看來我的壽命還沒盡,老天爺還讓我繼續活在這人世。但我都活到這歲數了,什麼時候歸西都可以啦。每天睡覺之前,我都向佛祖祈禱,求佛祖早點招我去他那裡呢……」
她見我披上了睡衣又說:
「你冷不冷啊?感冒了可就不好啦。」
「……」
「每天早上一睜開眼,又發現,哎呀呀,我還活著呢……」
阿姨好像永遠有說不完的話,我找了個合適的時機打斷了她。我們都怕打攪對方,假裝已經睡著,可實際上誰都沒睡好。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大亮,我就出發了。阿姨落寞地站在門邊目送我遠去,無論多少次回頭,她都還在那裡。
那之後不久,阿姨就過世了。現在的她,一定坐在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阿彌陀佛面前。大概正像那天晚上一樣,虔誠地感謝佛祖吧。
一八章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我獨自在一位當時的好朋友家的別墅里度過。那棟別墅坐落在以前哥哥帶我去過的,美麗而寂寞的那座半島海岸上,它孤零零地立在一座小山腳下,屋頂用茅草修葺。住在附近的一位賣花婆婆,負責照料我全部的生活起居。老婆婆和去世的阿姨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年紀和阿姨相仿,口音也和她差不多,我總覺得她很親切。而對老婆婆來說,我能聽懂她的方言,也曾聽阿姨講過她們故鄉從前的樣子,我想,這也許就是我們能無話不談的原因。
老婆婆有個哥哥,如父親般將她撫養長大。哥哥要把她嫁給賭場的老大,她不願意,哥哥就扔給她一大堆棉花,讓她自謀生計。於是,她把棉花紡成線,拿到批發店去換棉花,又將換來的棉花紡線後去換,如此反覆,賺到一些工錢。再扣去吃飯的花銷,好容易剩下的錢用來做了和服。縫製的時候被如父親般嚴厲的哥哥看見了,痛斥她買衣服竟不和自己說一聲。而她心不在焉地離家出走了,打算織布謀生,去善光寺拜佛。
老婆婆那時十七歲,路上被一個人販子模樣的男人跟蹤,情急之下在信州妻子的驛站那裡投宿,誰知那男人已經先一步來到旅館,在裡面等她了。她打算離開,店老闆卻再三阻攔。她覺得奇怪—自己剛到店裡,旅費還沒交,太陽也沒下山,為何一定要挽留自己呢?一問,老闆才說,剛才進去的客人交代過,在自己走之前不能放這個女人走,所以才不放人。老婆婆沒有辦法,只好拉住一個也在這裡投宿的同鄉說明原委,拜託對方說服老闆。老闆二話不說便答應下來。等同鄉離開後,馬上又兇惡地不讓她走。這時走過來一個老爺子,拜託他幫忙後,對方爽快地替她解了圍,還說如果到他家去,還能和去善光寺的飛腳[1]一起啟程。她信以為真,跟著老爺子走了。誰知在他家幹了一個月的活,老人仍舊沒有要帶她去善光寺的樣子。她終於一個人出去做工,後來總算找到一個同路人,啟程往善光寺去了。途中在一處旅館,因為某種「不可思議的姻緣」,在給自己抬轎子的人、旅館老闆和驛站官差等人做媒下,老婆婆和一個捕吏結了婚。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實在太討厭這個男人,總想著要逃跑,卻還是就那樣生活了好幾年。後來她終於夙願得償,來到了善光寺。可她和捕吏都染上嚴重的麻疹,臥床不起。後來終於恢復了健康,兩人會一點做傘的手藝,便做起生意來,還了之前四處的借債。這時,一家寺院需要一批台傘,他們就打算一邊縫製台傘,一邊回老家。但到了某個地方,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關門,流離失所的兩個人最後在離此處不遠的一個小鎮上安頓下來,開了一間賣傘的店。店越開越大,生意逐漸昌盛,日子也幸福起來,還收了幾名弟子。後來丈夫眼睛不好使了,便不再做這行當,種了些喜歡的花來賣。老婆婆的丈夫九年前去世,活了六十九歲,她的日子漸漸落魄,直到成了今天的模樣。
老婆婆每逢單數日子,就一大清早背著竹簍出門賣花。當地人照顧她,經常送她一些點心或蔬菜,自己每天只要五錢買二合半的米就夠吃了。而且醫生說她只能再活一年半,她已經拜託寺院,往生後給她念永代經[2]。至於葬禮費用,雖然她現在住的地方很破,但把房子賣掉也夠用了。所以她眼下毫無牽掛。老婆婆拿出一本包在紫色包袱皮里的髒兮兮的筆記本給我看: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寫在這裡面了。」
我打開本子,裡面記錄著明治二十二年起的點點滴滴。有她做過的夢,也有雜記。筆跡是好幾個人的,凌亂而拉雜。封面上寫著「御夢想灸點之記」幾個字,裡面卻沒有一條相關的內容。老婆婆一個字也不認識,便拜託別人幫忙記錄。執筆的人沒安好心,但她總以為對方會把自己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就連賣藥的人給的廣告,她也整整齊齊地夾在本子裡保存。我閱讀的時候,並不認字的她還從旁邊伸過腦袋來,念念有詞:
「我在夢裡見了弘法大師。」
「還見了觀音菩薩。」
幾天以後,我才知道老婆婆和我無話不談的理由並不只是我最初想的那樣,也不僅僅因為我認真聽她講那些別人都不願花時間聽的、現在所謂的迷信故事。她說,第一眼看到我,就在心裡暗想:
「哎呀,這個人的佛緣真深,要是他能當和尚該多好啊!」
我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原因,她皺緊了整張臉回答:
「別的沒有了。」
但她本就是個不會說謊,心裡也藏不住話的人,馬上又說:
「你可能討不到好老婆。」
她說,我雖然佛緣很深,但有人從中阻撓,當不了和尚。而且今後還會繼續被業障所擾。
我嘆口氣說:「那佛緣再深也沒有用啊—」
她卻嚴肅地說:「別這樣說,儘管如此,只要你以後一心向佛,佛法就宏大無邊—」還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語氣,「你和我們不一樣,你識字,應該好好讀經!」
說著,她拉起我的手來看相:
「你看,那些小的業障都會消失的。你要誠信本願,扔掉愚蠢的我執。你本來就是個惡人嘛!」[3]
說完,她鬆開了我的手。
[1]飛腳:替人傳遞書信、金錢、貨物的人。
[2]永代經:每年逢到忌日或春秋彼岸時,寺院會為生前特意為此布施的信眾誦經。
[3]此處應為「惡人正機說」和「他力本願說」的引申。「惡人」指認為自己罪孽深重,只有相信佛祖才能得到救贖的人。
一九章
一天下午,我打算去爬山,並以後山頂上的那棵大松樹為目標。爬到一半,不知怎麼迷了路,走到一座沒有路的山谷里,連草叢都比我高。我勉強撥開荒草,橫七豎八的灌木枝打到我的臉上,指揮扇似的蔓草刺到了腳,費了不少勁兒,我才從那讓人窒息的深谷中逃出來,登上一座山峰。山峰像一頭倔強的牛,想要朝面向大海敞開的深谷中走去。而我站在牛背上,向筋肉隆起的肩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過去。紅褐色的花崗岩粉末像鯊魚皮一樣堆在一邊,乾癟的小松樹緊巴巴地粘在上面。吃了樹果的鳥把糞便落得到處都是。稍不小心就可能掉入谷底,於是我手腳並用,死死抓住粗糙的岩石,終於攀上牛肩膀位置的那塊隆起。天空中光芒四射,太陽在雲層里快速穿梭。再往前是逐漸低下去的「牛脖子」,走了一百米左右的下坡路,兩側的山崖越發險峻,山谷越來越深,到了「牛鼻子」那裡,幾乎只剩下一個平面,前方已是絕壁深淵。從這裡沿著海岸大約一點二公里是一片險峻的山,山高五六百米。山脈從四面八方伸出枝條入海,形成無數峽谷。其中三根枝條里的一根,梢頭被海水侵蝕,幾乎已經形成一個倒著的楔形。我的身後是高山,峽谷對面更高的岩壁像屏風一樣將蔚藍的天空圍成一個天井,組成一座奇異的殿堂。隼在頭頂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長嘯,不時迅速地從我眼前掠過,又盤旋著飛向高空。朝右手邊的山谷往下看,茂密的森林黑壓壓的,一條小路像嵌在其中似的,蜿蜒著穿過整條山脈,抵達對面的村莊。從那條狹窄的小路探望,紅色、淡紅色、紫色、淡紫色的雲彩連接了重重山影,交疊著仿佛沒有盡頭。我高聲唱起歌來,歌聲中滿是讚美與歡喜,還夾雜著一種不安。回聲來了!就像有人隱身於山影中,跟在你身後一樣,不停地重複著我的歌。我被那位隱身人的歌聲鼓舞,索性放開嗓子大聲唱。對方也放開了嗓子回應。我和往常一樣,沉醉於這簡單而原始的歡樂中,就這樣唱著歌度過了幸福的半天,直到夏天的太陽沉進大海,才回到那個交讓木圍起來的院落。
二〇章
我到後院去洗腳,心想這個時間洗澡水應該已經燒好,就打開浴室門進去了。我將疲憊不堪的雙腳浸泡在溫度正合適的浴桶里,充分地放鬆。熱水浸泡到胸部,好像圍著身體輕輕系了一根帶子。雙手撐住向上浮的身體,頭向後仰靠,我一面讓泡得暖洋洋的皮膚透透氣,一面在回憶里重溫今天的快樂。我給白天到的地方取名為回聲之峰。由於是不小心迷路才發現的,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而到回聲之峰去,必須衝上那座危險的山崖……一切的一切都更讓我歡喜。
無意間凝神看了看渾濁的水面,我發現水上漂著極淺的一層閃著白光的油脂,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的。難道有人先進來泡過了?—這樣一想,就越來越覺得確實如此。這浴桶一定是有人先用過了。我頓時感到非常不安。對我來說,不認識的人就是討厭的人。興頭一下子被掃光了,正當泄氣的時候,老婆婆發現我在洗澡,就過來給我搓背。她為忘記換水這件事道歉,說是有一位家在東京的年輕太太過來住了。我的朋友家裡應該是沒有這號人的。但他說過在京都的姐姐這個夏天要來東京,恐怕來的人就是她吧。若是這樣,我自然無可奈何,沒什麼好怪罪的,只是感到為難。老婆婆臨走前故意壓低聲音告訴我:
「那可是個美人兒哦。」
那之後,我就像見不得人似的偷偷回到房間裡,靠著柱子犯起怵來。和初次見面的人寒暄是最難的。在陌生人面前那種拘謹的難受,就好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綁住了我,最後連兩條眉毛中間都好像被勒緊了,肩膀像要燒著了似的發熱。那個女人好像就在對面的偏房裡。如果她是朋友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姐姐,我倒是不會那樣牴觸,可我還是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她。左思右想之時,走廊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在我的房間拉門前停了下來。我離開柱子,正要在桌前坐好的時候,門外傳來穩重而溫柔的聲音—「打攪了。」
拉門隨著那聲音順暢地滑開。
「啊,還沒有幫您點燈。」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接著我就看到被框成長方形的昏暗光線中清楚地浮現出一張白皙的臉。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我是×××的姐姐。要在這裡叨擾兩三天。」
「啊……」
我只應了這一聲,就像等待判刑的犯人一般沉默下去。而她淑雅地端出一盤香氣馥郁的西洋糕點。
「一份薄禮,不成敬意……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這時,那尊嚴肅而冰冷的雕像忽然變成一個美人,露出帶著一絲羞澀的微笑:
「這就給您點燈。」
說完,美人又變回原先的雕像,消失在黑暗中。
我鬆了口氣。接著一面為自己心中強烈的悸動感到羞愧,一面努力回想那已然消失的身影,它卻如夢一般無可挽回地消散。不過當我凝神閉目,還是有一個清晰的輪廓漸漸浮現,慢慢地出現在光亮之中。那人梳著一個大大的橢圓形髮髻,頭髮烏黑,兩道清楚分明的眉毛下面是一雙漆黑的眼瞳閃閃發亮。整個人的輪廓太過鮮明,以至於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就連有些突出的可愛的下嘴唇,也像是深海冰冷的珊瑚雕刻出來的。但當她的嘴角開心地上揚,露出一口貝齒的時候,清澈的微笑讓一切都變得柔軟了,白皙的臉蛋紅潤起來,雕像就這樣成了一個美人。
二一章
那之後,說不清為什麼,我總是儘量躲著她,一大早就跑去回聲之峰去,回來時也刻意避開晚飯的時間。然而我們畢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一天當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有碰面的時候。我像一隻寒冷時忘記遷徙的候鳥,到了山里也從不歌唱,只是從絕壁之間呆呆地眺望重巒疊嶂。
一天深夜,我站在院子裡的花叢中,看著月亮從後山升起。上千隻鳴蟲搖動小小的鈴鐺,海風越過農田,送來大海的潮香和浪濤的聲音。偏房的圓窗里還閃著燈火,窗前的花瓶中插著幾枝含苞的白蓮,傍晚那陣驟雨留下的水珠,還似涼玉一般留在幾片荷葉上。我正沉浸在萬千思緒里,那最深遠最難以名狀的感情中,出神地眺望一夜比一夜殘缺的月亮……猛然發現朋友的姐姐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同一片花草叢中。月和花都不見了,就像一隻水鳥落在池塘上的剎那,投在水面圖畫似的暗影全被打碎,一池的水只映出鳥兒白色的身影。
我慌忙和她搭話:「月色……」
而她就在此時感受到我的慌張,往另一邊去了。我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我就是這樣的性格,這類瑣碎的細節或言語上的一丁點兒過失,很容易就讓我無地自容。
她卻兀自靜靜地邁著步子,繞著花叢轉了一圈,又回到一開始我看到她的地方:「真是好美啊。」
尷尬的氣氛就這樣被她巧妙地化解了,我格外高興,也從心底感謝她。
二二章
第二天,我去偏房還報紙的時候,朋友的姐姐正背對著房門梳頭。長長的頭髮柔順地披散開,順著肩膀滑到身後,猶如翻滾的波浪。我剛想合上拉門離開,她握著梳子的手在耳朵旁邊停下,鏡中的臉上掛起微笑:
「對了,明天我有時間……啟程之前,想和您一起共用晚餐……」
我又一次登上回聲之峰,那座自然的殿堂里除了空中翱翔的隼,什麼也沒有。我沒有唱歌,在那裡待了半天,就連回聲也默默不語,不來打擾陪自己唱歌的好夥伴的心情。
晚餐時,桌上鋪了一張純白的餐布,老婆婆坐在旁邊,朋友的姐姐和我面對面而坐。我們的臉上寫著滿足,寫著開心,寫著寂寞,也寫著悲傷。
「那麼—請您用餐吧。」她微微低下頭,目光有些害羞地移到盤子上,微笑著說,「我的手藝不好……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自製的純白豆腐在桌上顫動著,襯得盤子上的藍色花紋好像浸潤到裡面似的。她將柚子皮削好,淺綠色的粉末紛紛落在豆腐上。拿起仿佛要融化的豆腐蘸一兩下醬汁,它一下子染上深深的紫紅色。把豆腐輕輕放到舌頭上,感受著柚子皮靜謐的芳香、醬油激烈的味道和豆腐本身的冰涼和滑潤,骨碌碌地滾個兩三下便化在嘴裡,只留下一點點澱粉似的味道。另一隻盤子裡盛著小黃尾魚,尾巴並排著,魚身翹起來。鋸齒狀的魚鱗烤成栗子色,背部發青,腹部閃著油光,發出這種魚特有的溫熱香氣。我粗鄙地撕下一塊緊緻的魚肉,蘸了醬汁來吃,味道醇厚。菜盤撤下後,水果端上餐桌。她從幾隻大鴨梨里挑出看起來香甜可口的一隻削了皮。為了不讓沉甸甸的梨子掉下來,她手指用力,像吹笙一樣彎起一個圓環。梨子在修長的手指間旋轉,黃色的梨皮從白皙的手背上垂下來,捲成雲朵的形狀,梨汁一滴滴淌下來。她說自己不怎麼愛吃梨,然後把削好的梨放在盤子上。我將梨切成一片片放進嘴裡,看著她的嘴唇輕輕夾住美麗的櫻桃,讓它滾到小小的舌頭上。形狀如貝殼般漂亮的下巴柔軟地活動著。
朋友的姐姐比平時開心。老婆婆也很活躍。她說自己能猜中對方有多少顆牙,然後像個孩子一樣把臉藏在朋友的姐姐背後,思考了很久才說:
「除了智齒,應該有二十八顆吧。」
我說:「誰的牙都是二十八顆。」
她卻不服氣地反駁:「誰說的?如來佛祖可是有四十多顆牙齒呢。」
那時,她的嘴角開心地上揚,露出美麗的牙齒。後來忘了是怎麼說到了鳥的話題,老婆婆興高采烈地說到她故鄉的山上有很多白鷺,還會飛來大雁、野鴨和成群的鶴。每年都會飛來一隻白枕鶴,它飛來的時候,百姓就要向領主報告。鸛鳥叫的時候會轉動脖子,在神社的大杉樹上做的窩像一個小樹枝圍起來的竹籃。老婆婆說個不停,我問老婆婆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的事,老婆婆說是自己小時候發生的。
「那現在這些鳥兒早就沒啦。」
老婆婆聽我這樣說,便固執地反駁:
「以前有那麼多鳥呢!它們每年還會再生小鳥啊!」
她美麗的嘴角又端莊地翹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
她原本第二天清早就要啟程,卻因為一些原因到了晚上才出發。傍晚,我泡完澡,老婆婆好像幫人去辦事了。房間裡的光線暗了,我準備到花叢那兒去。這時,偏房的圓窗里傳來她的聲音:
「剛才借用了一下您的燈。」
她端著盛了水蜜桃的托盤,來與我告辭。
「請多保重。今後如果您去京都,期待與您再見。」
我往下走到庭院,在花叢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遙望繞著大海遊走的繁星。除了遠處的浪濤、夏蟲的啾鳴和天空以外……這裡什麼都沒有。老婆婆雇了一輛人力車來。我看見她穿著準備出發的漂亮衣服,小跑著去我的房間還燈。不久,老婆婆將行李搬出來,她從廊下往大門口走去,邊走邊朝我這邊微微鞠躬:
「請多保重。」
我卻不知為何,硬是假裝沒有聽到。
「再見,請多保重!」
我在黑暗中默默低下頭。人力車的響動漸漸遠去,接著傳來大門合上的聲音。我躲在花叢里擦眼睛,淚水流個不停。我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為什麼都不和她道個別呢?我一直站在花叢里,直到渾身冰涼。月亮的缺角比昨天晚上更大了,它爬上對面山頭的時候,我終於回了房間,脫力地將兩隻手肘支在桌子上,把那如臉頰般粉紅、像下巴一樣柔軟鼓脹而又纖細的水蜜桃握在手裡,輕輕地貼在唇邊,聞著細嫩的果皮散發出的甜香,再一次流下淚來。
[大正二年[1]初稿]
[1]大正二年:公元19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