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湯匙 · 前篇
〇一章
我書齋的書箱抽屜里,塞滿了各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一隻軟木質地的小盒子也放在那裡很久了。木板接縫的地方貼著繪有牡丹紋樣的畫紙,以前好像是用來裝外國菸草粉的。它倒也沒有多漂亮,但木頭色澤溫暖,拿在手裡很舒服,合上蓋子的時候,會輕輕發出「嘭」的一聲,如今仍是我喜愛的物件之一。盒子裡裝著子安貝[1]、山茶花果和我小時候常玩的玩具等各種零碎東西,其中,一把形狀罕見的銀色湯匙令我至今難忘。勺的部分像盤子一樣圓,直徑約五分[2],短柄微微上翹。因為打得厚重,湯匙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我時常從小盒子裡將這隻湯匙取出,細心擦拭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它。偶然發現這把小湯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家裡有一個上了年頭的櫥櫃。從剛長到踮起腳尖,才能碰到櫥櫃隔板的時候起,我就喜歡拉開櫃門、打開抽屜,碰碰這個,摸摸那個,聽瓶瓶罐罐碰撞時發出的不同聲音。櫥柜上有兩個並排的小抽屜,是用玳瑁做的把手,其中一個不太好使,以小孩子的力氣很難拉開。但這反而讓我更加好奇。一天,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勉強將它拉開,不禁激動地將抽屜里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榻榻米上,在風鎮、印籠、根付之類的東西里,莫名喜歡當中的銀湯匙,馬上拿著它找到母親,要她把湯匙送給我。[3]母親正戴著眼鏡在茶室做活,見我跑來頗有些意外,卻一反常態地說:「那你可要好好保管哦。」
我沒想到母親這樣輕易地就將湯匙給了我,開心的同時也有些失望。原來早在我家從神田搬到這座小山包[4]時,那抽屜就拉不開了,以至於連母親也忘了這把頗有來頭的銀湯匙。母親一面穿針走線,一面將它的故事說給我聽。
[1]子安貝:龜甲寶螺的別名。有母子平安的寓意。古時產婦分娩時,產婆會將其放在產婦手中,讓其握緊有助發力。
[2]分:日本所使用的長度計量單位,1分約等於3毫米。
[3]風鎮:書畫掛軸下方的裝飾品,多為玉石穗子。根付:用來懸掛隨身物品的卡夾,一頭系在和服腰帶上,一頭系印籠、錢袋、煙荷包等。
[4]小山包指東京府小石川區小日向水道町九十二番地(現在的文京區小日向二丁目)。明治二十二年(1899年),四歲的作者搬到此處。
〇二章
母親生我時意外難產,連當時有名的產婆也放棄了她,只得請一位名叫東桂的中醫來幫忙。然而,東桂先生煎的藥對母親似乎沒有多大作用,急脾氣的父親大發雷霆,狠狠罵了他一頓;東桂先生大為不解,趁著乾等分娩的時候,捧著醫書給父親讀了個遍,證明自己開的方子沒錯。最終母親受盡折磨才將我生下。撫養我長大的阿姨,後來總喜歡一遍遍模仿東桂先生當年那副頭痛不已的模樣:用手指沾著唾沫一頁一頁翻動醫書,再從藥箱裡抓出草藥。阿姨生性活潑,表演得惟妙惟肖,每次都惹得大家笑成一團。
我生來身體孱弱,出生不久又長了可怕的腫塊,用母親的話說,腫塊像「松果一樣」長了滿頭滿臉,家人只得再去麻煩東桂先生。東桂先生每天讓我吃漆黑的丸藥和烏犀角粉,以防腫塊的毒攻心。那時,尋常大小的湯匙不方便往孩子的小嘴裡送藥,阿姨不知從哪兒找來這隻小銀匙,一直用它餵我。聽了這些原本不記得的事,我竟不由覺得懷念。我那時滿身腫塊,癢得整日整夜無法安睡;母親和阿姨用米袋子裝了紅小豆,輪流為我敲打瘡痂,直到我舒服得入睡,發出沉沉的鼻息。小時候,我因常年體弱多病而神經衰弱,隔三岔五便會頭痛。家裡總對外人說,我頭痛的毛病是因為剛出生時,用米袋子敲壞了腦袋。母親生我可謂吃盡了苦頭,身體恢復得很慢,有時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恰逢阿姨一家處在困難時期,除了餵奶,其他事情便常交由阿姨一手代勞。
〇三章
阿姨的丈夫叫總右衛門,身份不算尊貴,卻也是當地的武士;可夫妻倆都不善營生,明治維新前後,家道已十分破落。到了明治初年,霍亂盛行的時候,總右衛門姨父染病去世,阿姨再也無法撐起那個家,最終來投奔我們。聽說當地人看準了阿姨和姨父都是老好人,困難的那些自不必說,就連衣食無憂的人也在他們面前哭窮。而夫妻倆不顧自家已揭不開鍋,一有人借錢便毫不猶豫地拿錢出去。
這樣一來,本不富裕的他們更是沒多久就窮得叮噹響了。但那些借了錢的傢伙不但不領情,還在背後嘲笑:「誰叫他們人太好。」夫婦倆心中有數,實在困窘到不行時,也不是沒催人還過錢,但對方只要說一點可憐的話,他們反而先哭得稀里嘩啦,回到家裡還直說:「太慘了,真是太慘了!」
阿姨和姨父還相當迷信,忘了從什麼時候起,硬說白老鼠是大黑神[1]的使者;也不知從哪裡買來一對,「福神、福神」地叫著,悉心照料著它們。家裡生了一大窩小老鼠,爬得四處都是,他們還以為是什麼吉兆,有點什麼事情都要煮一鍋紅豆飯,或者盛出一升煎豆來供奉老鼠。就這樣,原本不多的錢讓外人都借了去,米缸里的米也讓「福神」吃了個空,他們窮得不剩任何家當,只穿著僅有的衣服,從老家千里迢迢地投奔到剛搬到山手的我家。不久,總右衛門姨父又染上霍亂病逝了,阿姨成了窮苦伶仃的寡婦。每當她回憶起那時的情景,還總是說,是外國的壞人想要殺死日本人,讓邪惡的狐狸在日本流竄,才有了霍亂。阿姨還說,霍亂有「一霍亂」和「三霍亂」兩次大爆發,總右衛門姨父感染的是「一霍亂」,被送到醫院隔離。但醫院連水也不給那些因霍亂高熱、燒得焦黑的病人喝一口,一任他們自生自滅。病人多因內臟燒壞而死。
將我養大,是阿姨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快樂。這自然與她無家無子、上了年紀又沒什麼消遣有關,但她對我如此盡心盡力,還有一個奇妙的原因:我原本有個與我相差一歲的表哥,但他出生不久就染上驚風夭折了。阿姨在兒子彌留之際,不停地在他耳邊大聲哭喊:「要再投胎來找媽媽呀!要再投胎來找媽媽呀!」第二年,我便出世了。因此,阿姨認定我是佛祖庇佑、投胎回來的她的兒子,對我關懷備至。就算我長了一身惹人厭的腫塊,只要無依無靠的阿姨想到,我是那不忘母親囑託、捨棄極樂世界轉世而來的孩子,就滿心歡喜,對我疼愛有加。在虔誠的阿姨眼中,每天早上供奉佛祖是十分幸福的事情。從我四五歲起,她常常將我一起帶到佛龕前,讓我這個大字還不識的孩子念誦表哥的法號「一喚即應童子」—阿姨認為,這是我在極樂世界用的名字。
[1]大黑神:財富之神,日本的七福神之一。
〇四章
小時候,無論在家還是外出,我都牢牢地趴在阿姨背上。她埋怨著腰疼手麻,卻怎麼也不忍心把我放下來。直到五歲左右,我幾乎都沒有在地上站過;阿姨用一根帶子拴著我,將我從她背上放下來時,我總覺得地面晃來晃去的,拚命拽住她的衣袖,怎麼也不肯鬆手。
那時我胸前常繫著一根淺藍色的帶子,上面掛著小鈴鐺和成田山的護身符。這是阿姨想的辦法,護身符是保佑我不要受傷,不會掉進水溝或河裡。又因為阿姨眼睛不好,看不清遠處,所以給我綁上鈴鐺,我走遠了她也能聽著鈴聲找到我。但鈴鐺和護身符,對素來趴在阿姨背上的孩子來說,都派不上用場。我身子虛弱,智力也發育得晚,還總是悶悶不樂的,除了阿姨,幾乎沒對別人笑過,家裡人和我說什麼我都沒有反應,更不會主動開口,能默默點個頭已經代表心情很好了。我沒出息,又認生,常常見到不認識的人便把臉埋在阿姨背上大哭。骨瘦如柴的我顯得腦袋出奇的大,眼眶深陷,家人常叫我「光頭章魚」,我卻喜歡用「光頭」的諧音「少爺」加在名字後面,以「章魚少爺」自稱。
〇五章
我出生在神田,而且是最有神田特色的地區,那裡火災、打架不斷,街上儘是醉鬼和小偷。身體病弱的我,模糊的記憶中,家附近的店就是些門面低矮的米店、廉價糕點屋、豆腐店、澡堂和木材店等,只有街對面醫生家的黑色圍牆和曾是領主宅邸的大門才令我印象深刻些,而我家,原先就在領主家的宅子裡。
天氣好的時候,阿姨背起我,儘可能遠地帶我去一些我或許會喜歡的地方轉轉,我則像阿拉丁神燈里的妖精一樣,緊貼在她的背上。我家屋後的小巷裡有一家賣煎大豆的店鋪,一群文著俱利迦羅龍王圖案[1]、裹著兜襠布、纏著頭巾的男人,在那裡邊哼著歌邊煎蓬萊豆[2],我覺得他們像鬼一樣可怕。豆子發出的「嘎啦嘎啦」的聲音,直鑽進我腦殼深處,十分討厭。一旦發覺阿姨要帶我往那兒走,我就立即扭動身體,大哭不止,然後默默伸手指一個方向。阿姨立刻心領神會,總會準確無誤地帶我到想去的地方。
我最喜歡的地方至今仍是神田川旁邊和泉町的稻荷神社。小時候,我常去那裡玩耍,趁著早晨還沒什麼人的時候往河裡扔石子,或者搖響神社裡像大顆果實似的鈴鐺。阿姨將我放在沒什麼灰塵的石頭上或神社的台階上,自己去參拜。看著有孔的銅錢「喀啦啦」地掉落進香火盒裡,我覺得很有趣。阿姨無論拜哪位神佛,許的第一個願望都是:「願這孩子的身子結實起來。」
一天,阿姨拉著拴在我身上的帶子,讓我抓住柵欄看看神田川。一隻白色的鳥正在水面上飛來飛去地抓魚吃。它纖長而柔軟的翅膀撲扇撲扇地上下翻動,那靜靜盤旋的樣子在一個病痛纏身的小孩子眼中顯得格外優雅。我高興極了。正在這時,一個賣貨的女人來這裡休息。看到她背著一箱雞蛋和麵粉點心,我立刻和往常一樣,緊緊抓住阿姨的背。女人取下行李,一面解下頭巾擦掉脖子上的汗水,一面變著法兒地哄著我這個小孩。就在阿姨要將我從她背上放下的時候,她打開裝麵粉點心的箱子,成功引誘了我。女人先拿出一隻香甜的金幣形狀的小點心,讓它在指尖骨碌碌地打轉,然後「小少爺、小少爺」地喊著,並把點心遞給了我。阿姨沒辦法,只好買了點心。
直到今天,只要見到有人吃力地從肩上放下澀紙糊成的籃子,裡面或是裝著埋在糠殼堆里的白色、粉紅色雞蛋,或是香氣撲鼻的麵粉點心,我仍有一種想要付錢買單的衝動。
稻荷神社後來修得氣派了,也熱鬧了,唯有那時的柳樹沒有變過,仍在涼爽的風中搖曳。
[1]俱利迦羅文身:描繪不動明王的變化身—俱利迦羅龍王,在火焰中吞劍場面的文身。
[2]蓬萊豆:裹著糖衣、染成紅白兩色的大豆,也稱源氏豆。
〇六章
不去稻荷神社的時候,阿姨就在一隻髒兮兮的錢包里裝上些捐香火、買門票的零錢,帶我去一個叫作牢屋原的地方。那裡以前是有名的傳馬町監獄,當時已經變成一個時常舉行雜技表演的地方。還有小商販在露天擺攤,賣烤卷螺、炒豆子、蜜橘水之類的小吃,根據不同的季節,也會有烤玉米、烤栗子、烤橡子等零食賣。雜技表演的小屋子門口,掛著紅白條紋幕布,一個男人盤著腿,抓著梆子和放鞋子的號碼牌,不時把手放到嘴邊,吆喝著「傳統雜技—傳統雜技—」。有人故意把雞拿到被鎖住的山犬[1]的鼻子前頭,引誘它發出悲鳴;也有頭上長著盤子、樣貌奇怪的河童[2]在水塘里游來游去;還有一種名叫「喋螺練祭文」[3]的表演,就是一邊將貝殼吹得噗噗響,一邊用一根黃金棒似的東西叮叮噹噹地敲,口中喊著「喋螺練、喋螺練」。這表演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但阿姨喜歡,經常帶我去看。
記得我們很難得趕上一次木偶表演,小屋門口擺了一塊畫板,畫有一座開滿櫻花的青山,一位公主模樣的女子在山上手拿小鼓跳舞。我很開心地走進屋裡,卻突然響起「咔嚓咔嚓」的可怕聲音,一個臉和手腳塗得通紅的傢伙,身上裹著七扭八歪的布條竄出來,嚇得我哇哇大哭。後來聽說,那個人當時正在扮演千本櫻的狐忠信[4]。
那時我喜歡的雜耍表演之一是鴕鳥和人的相撲。一個繫著頭繩、戴著劍術護胸的男人跳來跳去地向鴕鳥挑釁,惹得鴕鳥伸腳將他踢開。有時是鴕鳥被男人按住脖子,敗下陣來;有時是男人被鴕鳥踢飛,嚷著「認輸、認輸」地逃掉。這中間,下一個要上場的男人在角落裡吃便當。另一隻等待上場的鴕鳥搖搖晃晃地悄悄靠近,伺機一口吞掉便當,把男人嚇得落荒而逃。那場面十分有趣,惹得觀眾爆笑不止。阿姨卻一邊說著「鴕鳥餓了也沒有飯吃,真是可憐」,一邊流下淚來。
[1]山犬:即日本狼,一種已經滅絕的狼,體形較小,曾在日本大量繁衍。1905年,隨著最後一匹雄性幼狼被獵殺而徹底滅絕。
[2]河童: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種妖怪,身材瘦小,喜水,頭部中央有碟狀凹陷。
[3]江戶時代興盛的一種傳統歌謠,一種吹響法螺貝並說唱經文的形式。
[4]狐忠信:以源義經傳說為題材改編的淨琉璃《義經千本櫻》中的有名角色,在第四節「道行初音旅」中登場的狐狸變成了佐藤忠信。故事中,狐狸變成義經的家臣忠信的模樣,手持用亡故父母的皮做成的初音之鼓,保護靜御前。
〇七章
我這樣的人出生在神田,簡直比河童出生在沙漠中還要難受。附近的孩子個個都是頑皮的「神田之子」,不光不願意和沒出息的我一起玩,一逮到機會還要欺負我。尤其是對面襪子店老闆的兒子,趁著阿姨不注意,就從後面下手,在我臉蛋上打一拳就跑。這讓我更加怕生,變得不願見任何人。在家的時候,阿姨就把我放到朝街的窗前,讓我抓住窗框木條,她在身後托著我,一一教我認眼前經過的車子、馬匹等叫什麼。街對面米店有一隻雞被車撞過後跛了一隻腳,羽毛和尾巴上總是沾著很多灰塵,傷到的腳蜷縮著,阿姨每次看到都要大呼可憐,最後連我也覺得看到它就很難受。
我平時在那間擺著佛龕、有些陰森的房間裡玩耍,房間有三張榻榻米大小,我晚上就睡在那裡。這間屋子有時也是姐姐們的自習室。我有兩個姐姐,當時十二三歲,正上小學。記得她們從類似西洋信封的書包中拿出漆黑的習字本,趴在老舊的木書桌上用功學習。其中一張桌子長約三尺[1],有兩隻抽屜,把手掉落後,用一支包著紙的毛筆桿堵住圓孔。另一張桌子很矮,只夠小孩伸開腿,抽屜也很淺。這兩張桌子哥哥用過了,姐姐再用,接著是我,再接著是妹妹。一個人用完,輪到下一個人,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
阿姨也曾把我抱到桌子上,讓我透過窗子看庭院的風景。黑色圍牆旁邊有一大棵杜鵑,到了夏天開滿艷紅的花。有時會有蝴蝶從街上飛來吃蜜,我頗有興味地看著它們慌張地撲動翅膀,阿姨從我肩膀後面探過頭來,告訴我黑色的蝴蝶是住在山裡的老爺爺,白色和黃色的都是小公主。我覺得小公主很可愛,山裡的老爺爺扇動黑色的大翅膀飛來飛去的模樣很恐怖。阿姨又從用宣紙精心糊過的籃子裡取出各式各樣的玩具給我,這些玩具中,我最寶貝的是從街上的水溝里撿回來的黑色土製小狗。小狗的模樣十分溫柔,阿姨說那是犬神。她將犬神放在空箱子裡,裝飾成神社的樣子對著它祭拜。那隻買丑紅[2]時送的粗劣泥牛我也很喜歡。它們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兩位好朋友。
[1]尺:日本過去的計量單位,1尺約為30.3厘米。
[2]丑紅:寒中丑日購買的口紅,緩解口唇乾裂,傳說還有祛病的功效。因日語中「丑」與「牛」發音相同,購買丑紅時會根據購買金額附送不同材質、大小的牛形擺件,寓意未來一年中不愁衣裝,很受女子青睞。
〇八章
除此以外,我家還有刀、長刀、弓、步槍等各式各樣的兵器。阿姨給我戴上烏帽子、拿上短刀,從頭到腳地裝扮成武士的樣子。她自己也綁上頭巾、抱著長刀,和我分別在長長走廊的兩頭布營扎陣,玩打仗的遊戲。我們各自準備停當,收斂神色,一邊端正身姿,一邊緩緩朝彼此靠近。即將在走廊中間碰面時,我喊:
「來者可是四天王?」
敵人喊:「來者可是清正?」[1]
然後同聲喝道:
「來得正是時候!」
話音剛落,便「呀—鏘鏘鏘鏘鏘鏘—」在嘴裡打著拍子纏鬥起來,一時間勝負難分。我們演的這一出是「山崎合戰」,我是加藤清正,阿姨是四天王但馬守。[2]沒過多久,兩人便將武器丟到一旁,扭打成一團。一番激烈的爭鬥後,四天王發現清正已經累得夠嗆,於是看準時機,含恨大叫一聲「糟了」,突然倒在地上。我驕傲地騎到阿姨背上,按住她的頭。阿姨渾身淌著大汗仍然扮著四天王,在我身下凜然道:「不必上綁,直接砍頭吧!」於是清正拔出短刀,「喀哧喀哧」地割起那滿是皺紋的脖子來。四天王扭歪了的臉強忍痛苦,忽然眼睛一閉頭一歪就死了。我們通常就演到勝負已分的這一幕為止,遇到下雨的時候,可能會玩上七八遍同樣的內容,直到四天王呼哧帶喘,再也演不動為止。阿姨一面帶著哭腔說道:「哎,吃不消了!吃不消了!」一面堅持著陪我玩到膩。有時候,她實在太累,被我「砍了頭」後依然趴在地上起不來。這時我便擔心她真的死了,提心弔膽地將她搖起來。
[1]四天王:日本戰國時代德川家康的四位家臣,驍勇善戰。清正:加藤清正,豐臣秀吉的家臣,外號虎加藤,是初代熊本藩主。
[2]山崎合戰:天正十年(1852年)六月,羽柴秀吉在山城國乙訓郡山崎附近擊敗明智光秀的一場戰役。加藤清正是豐臣秀吉的家臣,四天王但馬守是德川家康的武將。
〇九章
明神大祭時[1],因為家在神田的緣故,街上簡直熱鬧到可怕,年輕人走街串巷,給家家戶戶貼好紅色和白色的花朵,吊上漩渦或圓太陽紋樣的燈籠。看到自家屋檐下也貼了花、吊起了燈籠,我很高興。祭祀當天,有的店家會在店裡鋪上毛氈,擺好四神劍[2],兩個大的木偶腦袋恭恭敬敬地放在祭台格子上,一張像削薄的竹片似的奉書紙立在供奉神明的大酒瓶前。一頭金色獅子瞪著銀色的眼珠,頭上頂著一顆寶珠[3];還有一隻通紅的狛犬[4],金色的眼珠閃著亮光,鬃毛胡亂地披散著。阿姨已然與犬神和丑紅的泥牛成了朋友,乾脆和獅子、狛犬也發展了友好關係;我見到它們那恐怖的臉,也總算不至於被嚇哭了。無論是穿著同款浴衣的當地年輕人,還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孩,都用頭巾纏著頭,肩上斜披深黃色的麻布條—那上面拴著鈴鐺呀、不倒翁之類的小東西,我非常喜歡穿著白色的日式短布襪,不穿鞋子,露出結實的小腿,晃著大到不能再大的長柄紙燈籠在街上走。家家戶戶門口掛的燈籠里、人們手中的燈籠中,都忽閃著燭火。我十分愛看紅白分明的大個兒紙燈籠頂上那些垂下的御幣[5],它們隨著燈籠不停地搖晃。每條街上重要的地方都聚集著一群大孩子和小孩子,圍著酒樽做成的神轎,商量打群架的事。阿姨愛看熱鬧,便讓我穿得和別人一樣,也斜披布條、纏上頭巾,帶我到街上去。我的和服下擺被她掖起來,露出裡面的紅色法蘭絨細筒褲,長長的袖子塞到布條裡頭,手握一隻小燈籠,趴在阿姨背上。一個站在樽天王[6]旁邊的小搗蛋,見到我這副樣子說道:
「可惡!這人竟騎在女人背上搖燈籠!」
他邊說邊朝我丟了兩三顆石子兒。阿姨急忙擔心地對他說:
「這孩子身體弱,你別欺負他!」
說著,阿姨急匆匆地要帶我回去,但仍然有兩三個傢伙緊追在後面,拉著我的腿,想把我從阿姨背上拽下來。我緊緊摟住阿姨的脖子,急得放聲大哭。阿姨不停地掰開我的手,說「忍一忍!忍一忍」,一路逃回家裡。鬆了一口氣我才發現,特意為這一天準備的燈籠掉在了半路,木屐也只剩一隻。可惜了那雙我最愛的淺黃色帶子木屐了。
[1]明神大祭:指日本三大祭禮活動之一的東京神田祭。
[2]四神劍:最初指在畫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旗上插劍,後來演變為在劍柄上裝飾獅子頭。
[3]寶珠:上頭打磨得尖而窄,形狀仿佛燃燒的火焰的玉石。
[4]狛犬: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形似獅子或狗。
[5]御幣:一串錢幣中夾雜白色、金銀或五色的紙,垂成一條的祭祀用品。
[6]樽天王:用酒樽做的神轎。
一〇章
體弱多病的我一刻也離不開醫生,給我開烏犀角的東桂先生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還好換了一位西醫—高坂先生。東桂先生怎麼也治不好的腫塊,給高坂先生用西藥上過後沒多久就好了。高坂先生雖然長得很兇,但討小孩子的歡心卻很有一套。我以前總是勉強咽下東桂先生配的難吃的丸藥,如今卻開心地喝起高坂先生調的甜滋滋的藥水來。後來,高坂先生說,為了我和母親能養好身體,我家無論如何也應該搬到山手一帶空氣好的地方。正巧父親為領主做的工作也暫時告一段落,有一段時間的空閒。父親於是找人接替了自己,決定舉家搬到小石川的高地上去。
終於到了搬家那天,家人們好心告訴我,今後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家了;我卻只是看著來幫忙的人進進出出,覺得很有意思。後來我和阿姨坐上許多輛人力車中的一輛,列成一隊出發。這陣勢我也很喜歡,來了精神頭,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未幾,路上逐漸荒涼,再往後,車子索性走在長長的紅土坡道上。在這之前,我根本不知坡道為何物。終於抵達了我們的新家:一座圍在杉木樹籬中的老房子。
一一章
這一帶的居民都安靜地住在杉木籬環繞的老房子裡,大多是幕府時代就祖祖輩輩住在這裡的士族。如今世道變了,他們也家道中落,但尚未淪落到多麼悲慘的境地,生活儉樸而悠閒。更何況本就不多的幾戶人家都住在這片鄉下地方,鄰裡間很和睦,不光彼此認識,連對方家裡的情況都一清二楚。杉木樹籬破舊又久未修繕,多少會有幾處空地,人們就種了果樹;房子和房子之間有旱田或茶田,是孩子和小鳥的遊樂場。旱田、樹籬、茶田,但凡眼裡見到的東西,無不讓我欣喜。我家打算在一塊很寬敞的空地上蓋房子,新房子蓋好前只得先住在旁邊的一棟舊房子裡。玄關門口陰暗潮濕,旁邊有一棵交讓木[1],它的葉子和紅色的樹幹我也喜歡,時常摘下光滑的樹葉,放到嘴邊或貼在臉上摩擦。搬到這裡的第二天,有人抓來一隻蟬,裝在現成的鳥籠子裡送給我。我之前從未見過蟬,也未聽過蟬鳴,覺得有趣。可一靠近它,它便一個勁兒地撲騰,還喳喳亂叫,我又有些怕。
每天早晨,我都被早早叫醒,赤著腳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走。光是記住喯喯草、具芒碎米莎草之類的雜草名就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當時已八十高齡的祖母也在光溜溜的頭上綁了一條綿緞頭巾,拄著拐杖,一拐一拐地陪著我踩在露水沁濕的草地上。祖母在後院的樹籬旁埋下三顆栗子,說孫輩們長大後就能吃到樹上結出的栗子了。祖母去世後,我們把那三棵樹叫作「祖母的栗子樹」,十分珍惜它們。現在三棵樹都長大了,每到秋天,曾經是小孫子、小孫女的人,總會用笸籮盛上好幾捧打落的栗子,剝給自己的孩子吃。
沒過多久就開始建房了。運木材的馬和牛平時被拴在樹籬上,阿姨背著我去看。我戰戰兢兢地看著它們大大的鼻孔里噴出棍子般粗長的氣,馬揪著杉樹葉子吃;牛「哇」地吐出什麼東西,又將吐出來的東西細細咀嚼後咽下。馬長著一張長臉,經常不老實;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圓臉的牛,它們性格穩重,總是舔著嘴唇。建築工地里,鑿子、錛子、斧頭不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攪得病弱的我心慌意亂。工匠中有一個叫阿定的,溫柔善良,我站在旁邊看他削東西,刨花從刨子凹陷的地方骨碌骨碌地捲起來,再落到地上。他總會撿起一卷漂亮的刨花送給我。吮一吮杉樹或檜樹木屑里最鮮嫩的地方,那味道好得不得了,舌頭和臉頰都跟著繃緊了。雙手捧起一大堆蓬鬆的刨花,再讓它們從指縫間掉落,那痒痒的感覺也讓人開心。阿定總是比別人走得晚,「啪啪」地拍著手拜月神。我喜歡在工地上跟著他,看他做這一切,但其他的工匠都喚阿定「怪人」,還說像他那樣的傢伙肯定會早死之類的話。傍晚,環顧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工地;暮靄漸起,白日裡的熱鬧變得寂靜。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戀戀不捨,直到家人來喊才回去,又期待著第二天早上的到來。就這樣,我每日沉醉在撲鼻的木香中,神清氣爽;一天天過去,眼看著新的住處建了起來,如夢幻一般。
[1]交讓木:虎皮楠科的常綠喬木。新葉長出後舊葉才落,因此得名。寓意辭舊迎新,通常被用作慶賀新年的裝飾。
一二章
我家往南隔著一小塊茶田的地方,有一座名為少林寺的禪寺。寺里很寬敞,再加上阿姨篤信佛教,她便很喜歡那裡,經常帶我去。從寺院大門到我家大門二十間[1]的距離鋪著兩條石板路,兩邊是荒疏的茶田,其間還長著幾棵杉樹和別的樹木。我經常摘路兩旁的茶花,花朵在枝頭盈盈欲墜,只摘一朵花,別的花也跟著飄散了一地花瓣。雨後,一棵棵茶樹上結著晶瑩的水珠,亮晶晶地閃著光。尋常的茶花帶著些幽寂的意蘊,成了勾起我幼時記憶的花朵。圓形的白色花瓣將黃色的花蕊輕柔地圍住,掩在微微捲曲的暗綠色花葉陰影中綻放。我習慣將它湊近鼻子,聞那花香。石板路左邊有一口閼伽井[2],井旁的桂花開的時候,空氣里甜滋滋的。井軲轆搖動的聲音穿過安靜的茶田,在家裡也能聽到。大殿玄關處有一座大屏風,上面畫有色彩鮮艷的孔雀。雄孔雀似乎站在什麼東西上面,垂著的尾巴猶如蓑衣。它身旁是一隻個頭嬌小的雌孔雀,彎著身子不知在啄食什麼。有許多牡丹花在它們四周絢爛地綻放,幾隻蝴蝶在花間嬉戲。
阿姨還時常帶我到附近供有大日如來佛的地方玩。我拽著捻搓的粗繩子,「咚咚」地敲響鱷口[3],阿姨則把香火錢投下,祭拜佛祖。她反覆撫摸我的頭和賓頭盧尊者[4]的頭,之後再摸摸自己的眼睛。賓頭盧尊者的木頭身子,被前來祭拜的人們撫摸得光溜溜的,尊者瞪著大眼睛,盤腿坐在寶座上。大日如來佛那裡則像其他寺院一樣,有一口深井,信眾將柿子紅或花色的手帕掛在上面,阿波鳴戶的阿鶴[5]用的那種薄木長柄勺子漂在井水上。阿姨謙卑地掬起井水敷在眼睛上,再眯著眼睛說:
「多虧大日如來佛祖保佑,我感覺好一些了。」
聽說這尊大日如來佛的神簽很準,還有人特意從遠處來抽籤。於是,阿姨也曾求過一簽,問我的身體能否好起來。她走到佛堂旁邊有拉門的地方,對著裡面說:
「請求您的指點。」
裡面傳來一聲「請」,一位頭髮剃得發青的年輕僧人走了出來。阿姨向他說明情況,拜託對方為她求籤。僧人來到如來佛祖神像前,拜了一會兒,「嘎啦、嘎啦、嘎啦啦」地搖了幾次簽箱,抽出一支神簽,將上面的字仔細抄到紙上。阿姨看不懂方塊字,那僧人便一句句地解釋給她聽。大意是說這孩子今後會健康幸福。阿姨聽完,喜滋滋地帶我回去了。
[1]間:日本長度計量單位,一間約為1.8米。
[2]閼伽井:寺院、墓地里的井。人們用從閼伽井中打的水來供奉佛祖或神靈。
[3]鱷口:神社佛堂的堂前通常有一條布編的粗繩,一隻圓形的大鈴鐺和粗繩一起吊在半空。鱷口指該鈴鐺。
[4]賓頭盧尊者:釋迦牟尼的弟子,十六羅漢之首。善於說法,濟度末世眾生。傳說患病者祈願時可撫摸佛像對應的部位,以求病痛消除。
[5]阿波鳴戶的阿鶴:講述阿波德島玉木家故事的淨琉璃劇目《傾城阿波鳴門》中,前來探親巡禮的神鶴。父親阿波十郎兵衛卻認不出那是他的孩子,為了錢財將神鶴殺害。
一三章
離我家大概一町[1]開外,有一處冷清的地方,那裡是一片木槿樹籬圍起來的空地,養著五六隻雞,還住著一對賣便宜點心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稻草蓋的屋頂、破舊的土牆,還有吱呀呀發出聲音的桔槔,十分喜歡。和阿姨去那裡買點心成了生活中的一大樂趣。老爺爺和老奶奶耳背,總是聽不見我們的叫喊。常是我們在外面喊了很多次,才終於走出來,將各個點心盒的蓋子打開給我看:金華糖、金玉糖、天門糖、粉棒糖。將竹羊羹含在口中,羊羹在舌頭上滑溜溜的,滿口都是竹子的清香。[2]有些糖果上還印著多福大神,有的是哭臉,有的是笑臉,面孔的角度也各有不同。「咔嚓」一聲咬斷藍紅色條紋相間的糖果,輕輕一吮,斷裂的地方流出一股甘甜的風。我最愛吃的是肉桂棒。將肉桂粉撒在有平糖[3]棒上,濃厚的甜味中,還有令人興奮的肉桂香。一天,下著大雨,我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老爺爺和老奶奶很可憐,又說什麼都想吃肉桂棒,阿姨只好把我裹嚴實,背上我去找他們。不巧的是那天偏偏沒有我想吃的肉桂棒,我失望地哭著回去了。如果我肯乖乖地喝牛奶,不哭不鬧地好好玩,阿姨就會買「嘎啦嘎啦」來獎勵我。那是一種酥脆煎餅,有桃子形狀和蛤蜊形狀的,染成紅白兩色。我在阿姨背上開心地搖晃它們,回家敲碎了一看,裡面有紙做的小鼓、馬口鐵的笛子等等。我拿它們當寶貝一般珍惜。還有的煎餅用泥土色的紙包成三角形狀,用俳優[4]的頭像貼來封口。
[1]町:日本長度計量單位,一町為60間,約為109米。
[2]金華糖:將砂糖液放入模子中固定做成的點心。金玉糖:將寒天和砂糖融化後煮製晾乾的點心。天門糖:砂糖醃天門冬。粉棒糖:糯米細粉加砂糖,捏成棒子形狀的點心。竹羊羹:裝在竹筒里的羊羹。
[3]有平糖:將砂糖和蜂蜜煮沸後晾涼,製作成棒或花朵造型的糖果。
[4]俳優:此處指以滑稽的動作和歌舞娛樂神明的人。
一四章
我天生體弱,加上運動不足導致消化不良,因此我像只蜂王般,不把吃的餵進嘴巴,就想不起要吃飯。阿姨不知為此費了多少心神。有時候她在裝羊羹的空盒子裡放入飯糰,假裝要去伊勢神宮朝拜。她走在前面,繞著庭園裡的假山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石燈籠前;拍手拜過後才坐在松樹蔭涼里的那塊石頭上,開始吃便當。我曾和妹妹還有她的乳母一起,去開滿待宵花的原野上吃海苔卷飯。站在杉樹、朴樹、樺樹林立的山崖上,能夠環視富士、箱根、足柄等連綿的山巒。我從未那樣開心地吃過午飯,但只要對面有人走過來,我就立刻扔下筷子,吵著要回去。因為在所有活物中,我最討厭的是人。我就是這樣一個吃什麼都不香的孩子,阿姨用她那獨一無二的如簧巧舌給每一樣食物增添風味,哄著我吃下去。我愛吃佃煮蛤蜊,是因為她給我講可愛的蛤蜊在龍宮的乙姬公主面前,伸出舌頭爬行的故事。我愛吃竹筍,是因為她講的孟宗孝母[1]的故事讓我覺得有趣。胖乎乎的竹筍洗過後,能在原本長竹節的地方看到一排短根和紫色的疙瘩。透過陽光看這層皮,還能看到金色的絨毛,裡面長著象牙白的紋路。大的竹筍皮能戴在頭上,小的除去絨毛後可以用來包梅子干。過不了多久,筍皮就會被梅子染紅,滲出酸酸的梅子汁。我還喜歡毛金竹筍,記得阿姨用土鍋「咕嘟咕嘟」地煮筍子,夾起鍋中翻滾的筍子嘗味道。看她露出一副好吃得不得了的神情,就連我這隻「蜂王」也禁不住要咽口水。有時我撒嬌不拿筷子,阿姨就把一隻彩色的小碗送到我嘴邊,哄道:「小麻雀來了,小麻雀來了。」
鯛魚樣子好看,頭上有七個道具[2],還常被惠比壽神[3]抱著,於是我很喜歡。鯛魚的眼睛好吃,眼珠表面酥脆,裡面卻柔韌有嚼勁,很難咬爛。吐出來就是一顆半透明的玉珠子,「啪嗒」落入盤中。鯛魚的牙齒白,這也是我喜歡吃的理由。
[1]孟宗孝母:中國二十四孝故事之一,講孝子孟宗在冬日挖竹筍給母親吃。
[2]傳說鯛魚頭上有七處形狀特殊的魚骨。
[3]惠比壽神:日本傳說中的七福神之一。頭戴烏帽子,身著狩衣,右手持釣竿,左手抱表示吉祥的鯛魚,備受百姓歡迎。
一五章
那時有一個叫××的瘋子。用古人的話來說就是年輕的時候做學問十分專注,只顧著讀書,越來越心高氣傲,最終就成了瘋子。他的頭髮長而蓬亂,渾身都是污垢和煤渣,幾乎生了苔蘚。穿的衣服破破爛爛,還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他拄一根粗竹竿當拐杖,無論冬夏都赤著腳靜悄悄地走路,總是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那些認識他很久的人覺得他可憐,有時會送他飯糰之類的吃食,他便好像手中拿著化緣鐵缽的和尚,鄭重地將食物接過帶回家。偶爾有人施捨他衣服,他卻不情不願地接過來,只穿個一兩天就又換回原先那件襤褸。他在離我家兩町遠的一戶農家旁挖了個洞,一年到頭在洞裡生火。興致來了就從洞裡出來,隨意去想去的地方,厭倦了再掉頭回來。如此這般,無論下雨還是颳風,總能看到他在那一帶走動。甚至有的人一天沒見著他,就猜「××今天心情不好」,要是接連三四天都沒在外面見著他,就可憐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奇怪的是,他在街上見到來來往往的女人時,總要退後兩三步,像遇到髒東西似的「呸呸」吐幾口唾沫。阿姨有潔癖,打從第一次見到他,就很嫌棄他一身髒臭,還不等他退後三步,她早已經掉頭走了。有一天,阿姨背著我去老爺爺老奶奶的點心鋪子,半路突然遇到了他,忍不住對他說:
「我給你五錢,拜託你去洗把臉吧。」
說著,阿姨便從腰帶里掏出錢包。饒是瘋子先生也吃驚地停下腳步,連唾沫都忘了吐,但還是露出憎惡不已的表情搖搖頭,快步走開了。直到我長大,學會了調皮搗蛋,這位狂人還活著。有一天我突然聽說,他在前一天夜裡被火燒死了。我提心弔膽地去那洞口偷看,只看到他平時用的那根竹拐杖和木柴沒被燒完,卻沒有看到瘋子先生。
一六章
阿姨為了和我玩「果子朝哪邊」的遊戲,打下了些白玉山茶籽。但不知是因為她視力不好還是力氣不夠,總是打不准,敲落了許多枝葉。「果子朝哪邊」這個遊戲是老家特有的,先選出幾顆有特定形狀的山茶籽,然後每個人拿出相同數量的籽,再將每顆籽輪流攏在兩隻手中搖晃一陣子,撒到榻榻米上,誰的茶籽白色的芽痕朝上的多,誰就獲勝,贏得對方的茶籽。遊戲獲勝的關鍵在於山茶籽的形狀和重心位置,因此茶籽也有強弱之分。聽說有人把自己的山茶籽塗上漆來美化,也有人為了得勝,狡猾地給茶籽注鉛。收集掉落的山茶籽,敲碎外面的蒴果,裡面的果仁有的像一條小船,有的像箭鏃,表面光潤,一顆顆緊緊貼在一起。人們根據果仁不同的形狀,叫它們「矛」「蛇」「床」「甲」。我和阿姨曾慢吞吞地收集來五六十顆山茶籽,有時趕上安靜的雨天,就會玩「果子朝哪邊」的遊戲。
到了夏天,形態各異的雲朵在天空中流動,陽光照得它們金燦燦的。阿姨指著雲朵,煞有其事地告訴我:「這個是文殊菩薩,那個是普賢菩薩。」有一天,我玩累了,一個人躺著,看天上飄來保佑我的佛雲。正好有一朵雲彩在眼前飄過,起初像觀音菩薩,忽然又變成了可怕的形狀。我以為是怪物化作觀音菩薩的樣子來抓我了,嚇得跑去找阿姨。從那以後,我就給那類形狀的雲彩起了名字,叫「死人觀音」,看到它們的影子立刻躲起來。
竹籃子裡除了玩「山崎合戰」的道具,還裝著一些別的玩具。鼓和笙是我珍藏的寶貝。笙斗塗著黑漆,上面畫著藤蔓的蒔繪[1]。圓形排列的長短笙管發出「咻咻」的聲音,婉轉多變,讓我脆弱的神經感到舒服。鼓的大小剛好適合瘦小的我,緋紅色的調音繩和它有趣的形狀我都很滿意。凡是自己感興趣的事物,阿姨都願意嘗試。於是她讓人打小鼓,自己將太鼓當成能樂里的大鼓,合著拍子來打。家裡還有兔子腳形狀的有意思的刷子、嗓子眼兒卡到刺時能派上用場的鶴嘴、打釘帽時用的黃銅錘子等等,這些細碎的東西都放在櫥櫃的一隻只小抽屜里,在外頭分別寫好「××抽屜」。我從不親口說出自己想要哪一樣,只管讓阿姨逐一拿出來問我,只要拿得不對,就磨磨蹭蹭地搖頭否認。大多數時候,拿出前面說的犬神和泥牛,就能哄好我。但也有不順心的時候,那便抓到什麼扔什麼。阿姨也不生氣,只是擔心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立刻伸手來試腦門兒的溫度。一旦發燒,馬上帶我去看醫生。討厭看病的我一下子就乖巧起來。
到了菊花盛開的季節,阿姨會說:「我給你做菊花氈,你要乖哦。」說著就去午後的田裡摘來菊花,動起手來。先用各個品種、數不清的菊花花瓣在紙上擺出阿拉伯紋樣,拿東西稍微壓一會兒再拿開,清香的菊花氈就做好了。我非常喜歡。
我還會從裝書的箱子裡拿出一本又一本故事書,叫耐心的阿姨逐一講給我聽。偶爾我被罵哭,心情糟糕至極,連阿姨來哄我也無法消氣,只願一個人躲在房間角落裡,翻翻故事書或玩玩具。犬神、泥牛、小錘子、故事書里的公主,它們雖然不會說話,卻能溫柔地撫慰我。這麼一來,好容易才不哭的我又止不住地落下委屈的眼淚,抽抽噎噎一面嘟囔,一面怨恨著所有人:「反正我有這麼多小夥伴,又有什麼關係!」
[1]蒔繪:日本有代表性的漆工藝技法之一,以金、銀屑加入漆液中,干後做推光處理,顯示出金銀色澤,極盡華貴典雅。
一七章
夜晚,一家人聚在茶室,我則拿著玩具在大家身邊玩耍。玩到一半覺得困了,就很容易鬧情緒。阿姨看到我彆扭地揉著眼睛,就對我說:
「好啦,你困啦!」
她邊說邊把我丟得到處都是的玩具收拾好,輕輕用力壓著我的脖子,要我對大家說晚安。我任性地嚷著「我不睡!我不睡」,可還是被她拽進臥房。阿姨抱著我,妹妹的乳母抱著妹妹,一起睡在這間臥房裡。天色轉暗,屋子裡馬上會點燈,鋪好被褥,好讓我一鬧脾氣,就能立刻回去睡覺。如果是冬天,阿姨就將幾件睡衣疊起來,掛在腳爐上烘到快要冒煙兒。每次拿下來都要誇張地「呼呼」吹上幾下,才用衣裳暖乎乎地裹住我瘦小的身體。一條被子上繪著菊花,另一條是深紅色的印花布面,上頭繡著戴菊鳥、樹枝之類的圖案,好像是進口的。我喜歡它們曬過陽光的味道,常常趴在軟綿綿的被子上,將臉埋在裡面嗅聞。
我害怕燈光昏暗,因此阿姨每次都先將我放進被子裡,再從罩燈的抽匣里取出一根新的燈芯換上。在燈芯前端蘸上燈油,放到泡在燈油里的舊燈芯旁邊,不一會兒,就有火花噼啪的聲響,新燈芯也成功地點著了。阿姨小心地,從燈油盆里把點著的新燈芯拿出來,再舉起油壺,從壺嘴處咕咚咚地灌入蜜糖色的燈油。我還記得鬆軟的燈芯剛好浸飽了燈油的模樣,記得固定燈芯的工具的模樣,還有燈油燒開的味道。如果燈油里泡著蟲子黑乎乎的屍體,或者燈油盆邊上粘著沒燒完的燈芯,我就很不樂意。於是,阿姨每天都會將燈油換新,用鈍舊的小刀刮掉燒剩的燈芯。我這個膽小鬼總覺得罩燈有些可怕,眯著惺忪的睡眼,從被子裡看去,燈芯上頭紡錘形的火焰像一隻細長的眼睛。有時,阿姨要把燈火撥得旺些,就把臉貼近燈罩,近到鼻尖都要燒焦了似的。她的影子映在燈罩上,大得出奇。我看到了,就懷疑是什麼怪物裝成了她的樣子。阿姨把火柴收到抽屜里,口中念著佛號,祈禱撲火而死的蟲子們投胎往生。而我還是擔心,天花板上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躲著妖魔鬼怪,怕得不得了。阿姨就「哎呀」一聲,提起罩燈,照亮天花板給我看,要我不再害怕: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呀!」
小時候,我以為妖怪都是披頭散髮、黑漆漆的。阿姨告訴我:
「夜裡你要是覺得害怕就叫我。阿姨很厲害的,妖魔鬼怪看到我都會嚇跑。」
之後,阿姨又給我講很多故事,哄我睡覺。儘管她不識漢字,記憶力卻驚人地好,記住的故事幾乎是講也講不完。偶爾記不清的地方,還能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將情節接下去,講得十分精彩。無論是武士還是公主,無論是神情還是聲音,她都能學得惟妙惟肖。就連妖怪她也能扮,在罩燈昏暗的亮光下,簡直可以以假亂真。
一八章
阿姨講給我聽的故事裡,最讓人難過的要數在三途河[1]邊堆石頭的孩子的故事,和《義經千本櫻》里初音之鼓的故事。阿姨悲傷地唱完一段巡禮歌,就附上一段說明。我雖無法充分理解故事的深意,卻也知道故事裡的孩子未降生的時候,讓母親吃了不少苦頭,可憐沒能報恩便早早死去。好容易在荒涼的三途河岸上搭起一座石塔贖罪,鬼怪卻跑來用鐵棒搗毀,還讓他遭遇不幸。最後善良的地藏菩薩在河岸現身,將孩子庇護在衣袖之下。每次聽這個故事,我都感到窒息般的壓抑:那可憐孩子的遭遇讓我感同身受,想一想就忍不住抽泣。阿姨摸著我的後背說:
「沒事的,沒事的,地藏菩薩會保佑他的。」
就這樣,我一直以為那種站在路邊、手持錫杖的石佛就是地藏菩薩。
我被慈悲心腸的阿姨一手撫養長大,一度不曾覺得其他走獸與人類有什麼差別。聽了母狐狸被剝了皮,只留下可憐的小狐狸的故事,頗為動情。阿姨講白狐媽媽被剝皮的時候,一直哀鳴著:「我可憐的孩子啊,我可憐的孩子啊。」這是我聽過的三個有關鼓的故事中最悲傷的一個。不是乘著神秘的雲朵從天而降的鼓,也不是冷漠的人用綾緞做成的無聲的鼓[2],而是用生長在大和國原野上的狐狸皮製成的鼓:它敲出的聲響沁滿了母親對孩子的思念。直到今天,我想起這個故事,還會湧起往昔的情緒。
阿姨還能流利地背誦《百人一首》,每晚我躺下後,她便用無比淒涼的語調,耐心地教我背一兩首。阿姨念一句:
「啟程離去,」
我跟著念:
「啟程離去,」
「因幡山上,」
「因幡山上,」
「松濤陣陣。」
「松濤陣陣。」[3]
念著念著,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背得熟練的時候,阿姨就拍著我的背說:「明天獎勵你,乖乖睡覺吧!」
她似乎覺得我是個聰明的小孩,因為我能很快記住一首和歌。第二天,她會自豪地告訴母親:
「昨天晚上,他一下子就記住了兩首!」
我雖然懵懂,卻能從和歌里找出自己懂得的詞語,拼湊著想像一整首和歌的意思。而阿姨念誦時的語調,使我對和歌更有興致了。我有一副舊的和歌紙牌,每張紙牌上都有和歌的詞句和與之相配的圖畫。雖然有的起了毛邊,有的缺了角,但還是能依稀看出松樹上的積雪,或立在紅葉下的鹿。家裡還有《百人一首》的小冊子。我對和歌的好惡,與紙牌上的畫、和歌人的模樣身形都有一定關係。喜歡的和歌有《末之松山》《淡路島》《大江山》等[4]。《末之松山》的調子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寂寞,紙牌上畫著松之濱美麗的波浪。《淡路島》讓我幾欲落淚,一葉扁舟行在海上,一群鳥兒飛過天空。《大江山》則每聽一次便會想起公主被鬼擄去深山的故事[5]。我最討厭的是僧正遍照、前大僧正行尊等滿臉皺紋的和尚,只有蟬丸和尚例外,因為聽到名字就覺得可愛。
[1]三途河:指陰間的三途河,傳說若有死去的孩子在這裡給父母修石塔供養,就會有鬼來將其毀壞。
[2]從天而降的鼓:謠曲《天鼓》中提到的鼓。無聲的鼓:謠曲《綾鼓》中提到的鼓。
[3]出自《小倉百人一首》,「立ち別れ、いなばの山の、峰に生ふる、まつとし聞かば、今帰り來む。」劉德潤譯:「我下因幡道,松濤聞滿山。諸君勞久候,幾欲再回還。」下文譯註也引用的是劉德潤譯本。
[4]這三首和歌都出自《小倉百人一首》,分別為:「可記濕雙袖,同心發誓言。滔滔滾海浪,哪得過松山。」「淡路來千鳥,悲鳴多少聲。須磨遠戍客,夜夜夢魂驚。」「山長平野闊,母去路悠悠。秒杳無音信,幾曾橋立游。」
[5]出自《御伽草子》的「酒吞童子」。大江山酒吞童子化為鬼的樣子,誘拐了許多大戶人家的千金,源賴光受命前去討伐。
一九章
雪夜裡,阿姨翻弄著腳爐的煤球,嚇唬我:「雪和尚這時候就穿著白色的衣裳站在門外。」暑熱中,我難以入眠,阿姨拿著團扇幫我扇風。我對團扇上的畫也有要求,若是不喜歡,就硬是不願意睡。躺在熏過香的蚊帳里,忽然聽到蚊子的嗡嗡聲,想要惡作劇地要它們好看。旁邊寺院的林子裡飛來貓頭鷹在叫。阿姨會說:「咕咕鳥是一隻壞鳥,每叫一聲,就會吐出一千隻蚊子。明天會有好多蚊子呢!」
涼風起了,蟋蟀開始鳴叫。有一次我想養蟋蟀,就把它們裝進放螢火蟲的籠子裡。只聽它們叫了兩三聲便沒了動靜,悄悄一看,才發現它們咬破貼在籠子上的紗羅,全都跑掉了。聽到蟋蟀的叫聲,小小的我也不由得感到秋天的蕭瑟。阿姨說蟋蟀是叫著:「天冷了,該補衣服了。」妹妹的乳母則告訴她,蟋蟀是叫著:「要吃奶,要吃奶,快來吃奶吧。」
有時我醒得早,聽到少林寺羅漢松上築巢的烏鴉叫,阿姨對我說:
「剛剛是第一隻烏鴉叫,你再多睡會兒吧。」
她不想讓我起這麼早,直到第二隻、第三隻烏鴉都叫過,才叫醒我,讓我睡到足。
傍晚,一大群麻雀飛到我臥房外面,一棵茂盛的珊瑚樹上,準備過夜,它們搖頭晃腦,嘰嘰喳喳地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啄著彼此,吵個不停。不多時,太陽公公下山了,剩下的一點淡淡天光也暗了下去,麻雀的啾鳴漸弱,終於最後一隻也安靜了,樹梢歸於沉默。我把這些麻雀當作朋友,所以第三隻烏鴉叫過後,還沒起床的我,想到這群就要飛走的小傢伙,總覺得它們熱鬧的叫聲是在笑話還在睡懶覺的我,於是趕忙起床。珊瑚樹結出名副其實的鮮紅果實,那果實掉在柔軟的苔蘚上,撿拾這些果子,我也覺得開心。
二〇章
我家後院有一塊三四十坪的空地,一半種花,一半種田。到了初夏,有小販在樹籬外面清亮地叫賣菜苗。阿姨把他們叫進院來,買些蔬菜的小苗。稻草做的盒子裡裝著細密濕潤的泥土,不同種類的菜苗才長出兩片葉子,個個生機勃勃。戴著草帽的小販格外小心地將小苗從盒子裡拿出來捧在手中。阿姨逐一買來茄子、瓜果的種苗,種進田裡。茄子苗上帶著紫色,南瓜、絲瓜苗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粉,伸出的兩片葉子是橢圓形的。每天早上和傍晚,阿姨和我用噴壺給它們澆水。眼見著小苗成長,抽蔓、出葉,最後長了滿田,結出碩大的果實,我經常興沖沖地去看它們長得好不好。
阿姨很愛操心,一面發牢騷,一面在田裡插上竹竿,好讓蔬菜攀著竿子向上爬。果然那些蔓苗沿著竹竿打了一個卷、兩個卷,一天天地躥高。粗大的葉子間開出黃色和紫色的花兒。這時來了一隻圓乎乎的牛虻,滿不在乎地繞了一圈,猛地鑽進花蕊里。眼看著花兒一朵朵地掉落,還好有幾朵花的底部膨起,逐漸變得扁平細長,長成人們口中吊瓜或南瓜的形狀。當中還有長得像錢袋子的茄子、尖突的絲瓜和表皮疙疙瘩瘩讓人厭煩的黃瓜。沒有什麼比撥開葉子,發現裡面居然結了果實更讓人開心的了。我還記得那些刀豆、藤豆,還有長得好像禿毛筆頭的蔥花。
一次我們買來長南瓜苗種下,長著長著,樣子慢慢變了,最後竟成了葫蘆。我看著垂下來的一個個小葫蘆,高興得不得了;阿姨卻覺得自己被小販騙得團團轉,氣得不願好好照顧它們,最後它們全蔫了。那之後,阿姨就去山下的種苗店買種苗,可無論看到哪個都懷疑是葫蘆苗,還嚴肅地告訴店主:如果它們長大之後成了葫蘆,我可要把一整棵葫蘆退回來。
祖母種的栗子和我撿回來的胡桃在圍著田地的樹籬旁發了芽。祖母以前還種了些自己喜歡的鳳仙花,零零散散地四處開花。鳳仙花沒有什麼特別,但我也挺喜歡,會摘下它的花染指甲玩。將紫茉莉的種子揉碎,捻出白色的粉末也很有趣。我家還種了杏花和緋紅色的桃花。還有一棵古老的巴旦杏,開的花是雲朵一樣的青白顏色。我們幾個孩子最喜歡看它開花,每逢花期,特意趕走飛鳥,不讓它們往樹上落。巴旦杏的果子大如鈴鐺,將枝條壓彎了垂在地上。能夠得著的就用手摘下來,結在高枝條上的就打下來裝滿一竹筐,沉甸甸地抱回家。花壇里開著鬼百合和白百合,我小時候看到太明亮或太厚重的顏色時常感到胸悶,粘在百合雄蕊上頭的那抹焦黃色花粉,就讓我有這種感覺。
二一章
我家附近有一座供奉閻羅王的寺院。鬼門開的日子,陰鬱的鐘聲仿佛在催促著什麼似的,總是不停地敲響。每到此時,阿姨會給我穿上淡青色的麻布夏衣,在胸口用真絲薄綢做成的和服帶子高高束起,帶興致本不高昂的我去拜謁。每年的盂蘭盆節,她一定會讓我穿這件麻布夏衣,以至於後來的我看到淡青色就覺得鬱悶。從逼仄的寺院裡到大門前,賣一杯五厘[1]的刨冰的、賣關東煮的、賣壽司的小攤,緊巴巴地擠成一排。塵土飛揚中,滿是吹氣球的「噼噼」聲、小販的吆喝聲等,吵得讓人難以忍受。繫著圍裙的小夥計們,那不可一世的樣子,仿佛自己是閻羅王一般。我尤其討厭這類人。爬上兩三段石階,穿過貼著許多千社札[2]的紅門,右手邊有一座小小的閻羅堂,裡面就是閻羅王的尊像,相貌著實粗鄙。堂內香火繚繞,小鎮上的孩子「噹噹噹噹」地不停敲響鐺子,聽得我頭痛欲裂。可阿姨每次都要找來木槌,非讓我也敲上兩三下不可。直到我看清楚閻羅王的臉,她才終於帶我離開。我好容易鬆了口氣,她又把我帶到三途河的鬼婆婆[3]那裡去。鬼婆婆有一雙大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她面色蒼白地坐在那裡,頭上纏著幾條紅白交織的棉布條。我被不快的心情和炎熱的天氣困擾著,經常頭痛得厲害,可阿姨迷信得很,每年都說什麼也要帶我一起去祭拜。
涅槃會[4]當天,阿姨掛上已經被燻黑的釋迦涅槃圖,在前面擺一張小桌子,上好香火。這張被蟲子蛀過的掛軸和佛壇上面漆黑的大黑神像,是阿姨所剩的唯一財產。她坐在小桌子前,一面念佛,一面讓我上香,還講許多釋迦牟尼佛祖的故事給我聽。從圍繞在佛祖身旁的大象、獅子,到阿修羅、緊那羅、龍族、天人。這一眾神靈在講究迷信的阿姨說給我的精巧故事中,格外栩栩如生,聽著聽著,不禁讓人落淚。傳說沙羅雙樹的樹梢上雲霧繚繞,那個從雲上往下看的美人名叫摩耶夫人,是釋迦牟尼佛祖的母親。摩耶夫人從天上扔下的藥袋子,就落在沙羅雙樹的樹枝上,卻沒有一個人發現。阿姨告訴我,釋迦牟尼佛祖涅槃的時候,連父母都要道別,我覺得佛祖很可憐,難過地哭了起來。
[1]厘:日本貨幣單位,一千厘為一日元。
[2]千社札:千社祭時,人們在社殿上貼的紙片,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故鄉、店名等。
[3]鬼婆婆:在三途河畔搶奪死者衣服的女鬼。傳說會有懸衣翁將搶來的衣服掛在衣領樹上,根據枝條壓彎的程度確定死者罪孽之深淺。
[4]涅槃會:釋迦牟尼二月十五日圓寂日那天,寺院將舉辦法會,以追慕佛祖遺德。這一天要掛起繪有釋迦牟尼在沙羅雙樹下涅槃時的圖畫,朗誦《佛遺教經》。
二二章
每個月有三次大日如來佛祖的緣日,只要不下雨,阿姨必定一次不落地帶我去寺廟拜佛。我走路時總抓著阿姨的袖子,有時抓歪了她的衣服,她便站到路邊整理一番。人多的時候我拽得尤其緊,她不得不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我給阿姨和服外套的帶子打上雙聯結,阿姨給我的外套帶子打上琴結。到了大日如來佛祖面前,她讓我投下香火錢,並說:
「請上一根蠟燭。」
佛堂裡面光線充足的地方傳來一聲:
「好的。」
一位年輕的和尚點燃一根蠟燭,站到佛祖像面前供上。阿姨一心念佛,誦完佛經說:
「這樣就好了。」
然後又讓我抓著她的袖子,一起走出寺院大門。每個月,逢到末尾是八的日子,她都準備了許多心愿:向如來佛祖祈求我的身體早日恢復健康,祈求我走路時不要跌倒受傷等等。
緣日當天,有很多乞丐來到寺院牆根下,坐成一大排。我們去寺院的時間,他們還沒來齊,只有兩三個瘸子、癱子裡面走路快的傢伙,鋪開莎草做的蓆子,做些準備。我不知不覺間也受到阿姨的感化,會施捨給乞丐一些錢,一顆淺顯又深邃的孩童的慈悲心,從而得到滿足。乞丐中有一個眼盲的女人,面貌端正,總是拉著一把琴。那時琴還不像現在這樣普及,阿姨和乳母常常講起那個女人的故事。說她以前一定是武士家或領主家的家僕,不承想如今竟淪落街頭。這位盲女拉琴時,往往以旁人聽不清的沙啞聲音跟著哼唱。在琴弦上輕快滑行的假指甲,以及雲朵般的木紋琴身上零散排列的雁形琴柱,在我眼中都是難得一見的美。
二三章
如果去得稍早,就能看到雜耍藝人像蜘蛛結網一樣搭建雜耍場地。舞台一旁放著雜耍道具、裝活物的箱子等。我充滿好奇地走過去一看,畫好的海報招牌已經支了起來。基本都是些氣氛詭異的畫面,比如瞪著大眼珠子的人魚在大海中游泳、大蛇伸出分叉的信子,準備活吞一隻雞。其中也有描繪老鼠表演節目的,那是一張淡藍色的海報,畫面中無數隻小老鼠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拿著紅太陽的扇子在表演。我很喜歡這幅海報,每次看見掛了這張海報,就會進去看看。幾隻小家鼠出現在舞台上,拉貨車,打井水。最後會從紙糊的倉庫里叼出幾個小小的米袋子,將它們堆在一起。小老鼠有茶色斑點的、渾身雪白的,混在一起跑來跑去,可愛得不得了。指揮它們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在當時很少有地束著頭髮,戴一頂帽子,裝扮成女怪人的模樣。每當小老鼠搬出米袋子時,女人便鼓勵道:
「好呀、好呀,幹得漂亮!」
有時候毛手毛腳的小老鼠會把米袋子滾到觀眾席上,其他的小孩子馬上會撿起袋子丟回台上。女人露出和氣的微笑,低頭說:
「多謝啦。」
米袋子也經常滾到我面前。我也想幫忙撿起來,卻不知為何,那股子熱情總是藏在心裡,無論如何也伸不出手。老鼠的表演結束後,女人又從染成藍色和紅色的籠子裡掏出一隻鸚鵡,讓它學人說話。鸚鵡乖巧地站在女人的手心裡,模仿她說這說那。不過鸚鵡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豎起頭頂的毛,只管「嘎嘎」叫個不停,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女人便束手無策地歪歪頭說:
「太郎今天為什麼要這樣啦!」
這樣一來,我便只能一面想著鸚鵡如畫的身姿、尖鉤似的嘴和靈巧的眼睛,一面遺憾地走出小屋。
二四章
夜市中,酸漿小攤是個非常吸引我的地方。小販一圈圈轉著帶齒輪的竹筒,吆喝著:
「賣酸漿嘞—賣酸漿!」
在竹蓆上鋪好柏樹葉,上面擺出紅色、青色、白色……各種各樣的酸漿果,果實里的汁水滴答滴答淌個不停。有團扇形的海酸漿、像鬼火似的朝鮮酸漿、天狗酸漿、長刀酸漿。它們都生長在海邊,包住果實的蒴果里總有些腥臭的泥沙。還有丹波酸漿、千成酸漿。賣酸漿的大叔轉動竹筒,不斷吆喝著:
「賣酸漿嘞—賣酸漿—」
其他的酸漿我都吹不響,所以總是讓阿姨給我買海酸漿,小心翼翼地抓在手中帶回家。丹波酸漿是個披著緋紅色法衣的和尚,若是掰開時發現果實上有蚊子叮過的痕跡,姐姐就會惱恨地將它丟在榻榻米上。蚊子真是個壞傢伙。酸漿果還沒熟透的時候,就偷偷吸掉果實甘甜的汁水。被叮過的酸漿頭頂會腫起一個小包,揉著揉著皮就會破掉。
到了夏天,我喜歡去賣昆蟲的小攤上閒逛。扇形、船形、水鳥形的籠子上掛著緋紅色的穗子,金琵琶、鈴蟲在裡面「唧唧鈴鈴」地鳴叫。螽斯的叫聲像拉門的聲音,紡織娘的叫聲是「沙沙沙」的。我想要金琵琶和鈴蟲,阿姨卻總是給我買螽斯。一次,我故意買了一隻阿姨討厭的紡織娘,吵得她整夜睡不著覺。小販將昆蟲放在一隻四個邊角塗成紅色或綠色的粗陋竹籠里,遞到客人手上。我將切得薄薄的瓜片從籠格子裡塞進去,裡面的昆蟲便晃著鬍鬚,啃起瓜片來。它們面無表情,把比身體長出許多的後腿朝後伸展,那模樣可真有趣!
我還買過種在花盆裡的草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我就推說要去給它們澆水,又走到屋檐下面去。小孩子觀賞這些花草時的心情該怎樣去形容呢?那種清淨無垢的喜悅,只怕今後都再難體會了。這些花草吸引著我,第二天早早起床,連睡衣也不換下,就揉著睜不開的眼睛走到亮堂的戶外。花朵和葉子上沾著點點露水,天鵝絨般的石竹花、髮髻形狀的三色堇和金盞花等等都睜開了眼睛,生機勃勃。
若是挑中一本插畫故事書,老闆便將書本捲成卷,在中央系一條帶子。回家的路上,我輕輕拿著卷好的書放到眼前,透過圓筒往外看。回到家,家人都吵著要看看裡面的畫有多漂亮,我就慢條斯理地將帶子拆開給他們看。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說:「我也要,我也要!」插畫旁用紅色的墨水寫有「新版獸類大全」之類的字樣。畫上有伸長鼻子、笑容可掬的大象,櫻桃小嘴的兔子,還有鹿和羊,全都可愛得很。其他動物都很溫順,只有熊和渾身通紅的金太郎在摔跤,鼻子像竹筍尖一樣突起來的野豬被仁田四郎擒住[1]。我把書給大家挨個看了一遍,說聲「晚安」便回到臥房,讓阿姨看著圖畫給我講那些不得了的故事,來回翻過不知多少遍,才肯將書放到枕旁入睡。
[1]仁田四郎:即仁田忠常,鎌倉初期武將,為源賴朝效忠。
二五章
膽小的我在人前不敢開口說話,看到什麼想要的東西就拽住阿姨的衣袖,默默地站住不走。阿姨心領神會,環視四周,問我想要的是這個還是那個。直到她猜對之前,我會一直搖頭;但若是她總是猜不中,我也就只得無奈地用手輕輕一指,然後害羞地縮回手指頭,放進嘴巴里。我小時候很喜歡三竦[1],但阿姨討厭蛇,沒過多久就背著我將它藏起來了。竹製的兔子能跳得很高,天氣暖和的時候黏膠軟化,兔子沒法神氣活現地跳,只勉強撅撅尾巴就倒下了。還有一隻關著玩具小鳥的籠子,一吹連著籠子的那根柄笛,小鳥就在裡面「啾啾」地叫著轉圈。名叫鯛弓的玩具我也喜歡,小魚兒會從弓上呼啦啦地搖動魚尾滑下來。
初冬里寒風凜冽的夜晚,小攤上的油燈發出寂寞的聲響,燈芯像一隻充血的眼珠。那時最可憐的就是賣葡萄餅的老奶奶了。我不知道葡萄餅究竟是什麼東西,光是看到那位年近古稀的老奶奶點亮一盞上頭寫著「葡萄餅」的破燈籠,在一張小桌上擺好為數不多的幾隻紙袋子,卻從來沒見有人買過。我可憐老奶奶的境遇,很多次央求阿姨去買葡萄餅,可因為它們看上去太不乾淨了,好心腸的阿姨也猶豫,最終,也沒有買過。幾年以後,我已經長大,一個人也可以在緣日去寺廟了,那老奶奶還是在蕎麥麵店外的一角擺攤。我每次路過集市都含著眼淚,在她的攤前徘徊多次,卻哪次也未買過,末了,失望地回了家。終於有一個晚上,我好容易下定決心,站在葡萄餅攤的燈籠下。老奶奶把我當作顧客招呼道:
「歡迎看看!」
她將一隻紙袋子放到我面前。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恍惚之間扔下兩枚銅錢,便頭也不回地逃到少林寺的密林裡頭。心怦怦直跳,臉上似有火燒。
八幡神社裡有人表演「傻瓜囃子」[2],我從未想去看過。扮演「傻瓜」的人戴著一隻鼻子很低的面具,大小不一的兩隻眼睛顯得整個面部都很突兀。他們經常開些下流而粗鄙的玩笑,讓我很不高興。但家人無法體會我的心情,想要治好我的憂鬱,就連阿姨也站在大家那一邊,總是想方設法帶我去看他們表演。直到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我才告訴大家去那種地方讓我多痛苦。可大家都以為,我是在為不看戲找藉口,反而經常強迫我去看。每當這時候,我便逃到附近的原野上,躺在幾棵高大樹木並排生長的懸崖邊,看看群山,就這樣消磨一段漫長的時光。
[1]三竦:一種利用磁性原理的玩具。傳說蛇怕蛞蝓、蛞蝓怕青蛙、青蛙怕蛇。在針尖上放一條玩具蛇,令它能夠旋轉,蛇的鼻尖靠近玩具青蛙時,磁力發揮作用使得好像青蛙被蛇追著跑;反之,玩具蛞蝓接近玩具蛇時,磁力作用會使玩具蛇呈現逃開的效果。
[2]傻瓜囃子:東京地區,人們祭典時的一種演奏形式。
二六章
這附近的孩子到底比神田那些調皮搗蛋的小鬼「穩重」許多,小朋友之間的交往也相對平和。這一帶實在很適合我這樣性格的小孩子居住。阿姨無論如何也想幫我找一個合適的孩子做玩伴,不久之後找到了我家對面一個名叫阿國的女孩。阿國的父親是阿波藩的武士,直到最近幾年,我才知道他在當時是頗有名氣的志士。阿姨不知什麼時候得知阿國身體柔弱、性格乖巧,還問出她有頭痛的毛病,多半是因為這些,覺得她正適合與我做朋友。有一天,阿國和另外幾個孩子在她家大門裡的空地上玩耍,阿姨把我也背了過去。
「他是個好孩子,你們帶上他一起玩吧!」
阿姨說著把不情願的我放了下來。那幾個孩子,臉上掠過一絲掃興的神色後,馬上又興高采烈地玩了起來。那天我只是和大家打了個照面,抓著阿姨的袖子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就回去了。第二天,阿姨又把我帶到那裡。就這樣過了三四天,我和他們多少混熟了些,他們遇到什麼好玩的事,哈哈大笑的時候,我也會跟著面露微笑。阿國他們總是玩「蓮花花開了」的遊戲。阿姨就在家裡耐心地教會我那首歌謠,並讓我練習。後來,我也能流利地唱出那首歌謠了。一天,她又把我帶到對面人家的那塊空地上,還強行把我這個害羞鬼塞到阿國旁邊。我們兩個性格怯弱的孩子羞澀地誰都不敢伸出手來,阿姨花言巧語地哄著,拉過我們的手,將兩人的手掌疊在一起,再掰開我們的手指,最後終於讓阿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在這以前從沒和誰拉過手,不由得有點害怕,又擔心阿姨會丟下我不管,只顧著一個勁兒地看著阿姨。我這個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新成員徹底掃了其他孩子的興,大家遲遲提不起興致繼續做遊戲。阿姨見狀也加入其中,興致勃勃地邊拍手踩節拍,邊唱起那首歌來:
「啊,開花啦—開花啦—什麼花兒開花啦!」
她邊唱邊主動轉起圈來。孩子們不知不覺地被她感染,跟著輕聲唱了起來。我也被阿姨催促著,一邊逐一看過每個人的臉,一邊偷偷唱開來。
「開花啦—開花啦—什麼花兒開花了!蓮花的花兒開花啦—」
看到小小的圓圈慢慢轉動起來,阿姨不斷給我們鼓勁兒。歌聲越來越大,圓圈越轉越快。自打出生以來,我連路都沒好好走過幾步,此時心跳如鼓,幾乎快要暈倒了。想鬆開小夥伴的手,但大家都陶醉其中,用力拉著我轉呀轉。後來他們終於唱道:
「剛剛開花—就要凋謝啦—」
接著,小圈圈將阿姨圍在中間,還縮得更小了些。阿姨說著「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從圈圈裡逃了出去。
「花謝啦—花謝啦—什麼花兒凋謝啦?蓮花的花兒—凋謝啦—」
大家拉著的手一起朝前面舉起,合著節拍繼續唱:
「剛剛凋謝—又要開花啦!」
凋謝的蓮花,又「啪」地一下張開,我的胳膊也快要折了似的被拽開。如此反覆了五六次,這陌生的遊戲和疲憊感把我累得呼哧帶喘,最後拜託阿姨幫我鬆開手,回家去了。
二七章
阿國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最開始,如果阿姨不在身邊,我根本無法和誰一起玩耍。阿姨對這些「初來乍到」的小孩也不是很放心,於是一直待在我身邊。但她漸漸發現,這裡和神田一帶不同,寧靜又安全,簡直是一片專屬我這類孩子的世界。每次不厭其煩地叮囑我諸如「有車來了就要躲進大門裡」「別靠近水溝」之類的事後,她就把我一個人留下,自己回家了。
和阿國單獨相處的時候,她依照孩子之間接近彼此的方式,問了我父親母親的名字,連我的生日和出生的年份都問了。問我屬什麼的時候,我老實地回答屬雞,她說:「我也屬雞,所以我們做好朋友吧!」
說完,我們一起「咕咕咕,咕咕咕」地模仿雞叫,還假裝袖子是雞的翅膀,邊走邊呼扇著。同歲的孩子之間沒有隔閡,像與老朋友相處一般快樂。阿國說,她的家人都叫她「小瘦猴」「豆芽菜」,我也說起討厭自家人叫我「光頭章魚」的事,兩位好朋友深深地彼此同情。我們聊了很多很多,發現對每件事情的看法都一致,不知不覺,關係就很好了。阿國皮膚有些黑,人瘦削,鼻樑高,蓄著劉海,用一根紅布條扎辮子。
我們一起靠在儘是蟲眼兒的門柱上,一起蹲在地上玩泥巴,幾乎快要撞到腦袋似的湊近對方的臉,沒完沒了地聊些諸如「昨天掉了幾顆牙」「哪根指頭扎到了」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聊到意氣相投的地方,就突然「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阿國當時好像掉了一顆虎牙,一笑起來可以看見一排牙齒中間有個洞。我原先一直待在家裡和阿姨玩,和阿國成了朋友後,知道了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忽然變聰明了。但我們雖然同歲,心智上卻還是差了許多,一起玩的時候,我總是聽她的指揮。
我家附近有一個叫阿峰的女孩子,比我大一歲,心眼壞,嫉妒心還很強,大家都不喜歡她。我們每天都會碰面,因為都是孩子,有時候不得不和她一起玩。有一天,我和阿國又聊起屬相來,一邊「咕咕」叫,一邊伸開「翅膀」的時候,阿峰突然說:
「我屬猴。」然後便尖聲叫著來抓我們。
二八章
阿國有一把紅色的梳子,上面有菊花蒔繪。她還有一隻簪子,上頭用緋紅和藍綠色的縐綢縫了一個繡球。她每次買了新東西就得意揚揚地拿給我看。當我想仔細看時,她又將它藏進衣袖裡,讓我著急。每次看到她買的小物件,我都恨自己怎麼不是個女孩兒。我不明白,為什麼男人就不能像女人那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阿國想玩捉迷藏的時候,總要先嚇唬我,說些「昨天后院的樹叢里有三隻眼睛的小鬼跑出來啦」「虎斑頸槽蛇盤在那邊」之類的話,然後讓我在李子樹下閉上眼睛,自己藏到某個地方。我繞著屋子轉了一大圈,再往後院找去。拐向庭園的地方有一層竹籬笆,裡面養著兩隻大鵝,讓我怕得不行。我本想悄悄走過去,可大鵝猶如惠比壽神烏帽子般的腦袋忽然從竹籬笆里伸出來,「嘎嘎」地追著我叫。好不容易離開了它們往茶田找去,隔壁的奶牛又會從柵欄里探出頭來,「哞—」地叫喚一聲。我怕那隻牛,於是每次都只在茶田裡隨便找找,就到庭園裡去。園子裡有許多大樹,想找到阿國沒那麼容易。環顧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想著回去的路上還有牛和鵝等著我,就更加膽怯,於是喊道:「你出來吧—」
四下里寂靜無聲,除了自己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阿國該不會是騙了我,自己去別的地方了吧?有了這樣的念頭,我就更加不安,一面在心裡埋怨阿姨怎麼不早點來接我,一面又一次喊道:「你出來吧—」那喊聲里已經帶了哭腔。
這時,竹林那邊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好呀!」
原來阿國還在啊!我走到竹林前面,可圍牆外頭有一棵寺院的銀杏樹,一團漆黑地立在那裡。竹林里山茶和皂莢恣意生長、枝繁葉茂,整片林子光線昏暗。不知道三隻眼睛的小鬼昨天是不是真的出現過?想到這些,我僵立在竹林前,不敢進去。這時,竹林里傳出哧哧的笑聲,我終於鼓起勇氣踏了進去。不過,林子裡到處都是被砍斷的竹子、樹根之類的東西,還長著一大片蕁麻。平時,阿姨連一塊小石子都會不厭其煩地幫我踢開。此刻,眼前的一切令我有種要上刀山般的怵怕,也不知該從哪裡下腳,更別說,我還總覺得有虎斑頸槽蛇蜷在前頭,簡直頭皮發麻。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步步朝竹林里走去,終於快要走到阿國躲著的地方時,她忽然從一處昏暗的角落裡跳出來,翻著白眼喊道:「怪物!」
我知道那是阿國,但還是毛骨悚然地叫著:「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呀!」
我邊叫邊逃,阿國反而覺得有趣,在我身後緊追不放。
接著輪到我來藏,她來找,可是我根本不敢躲到竹林里,而且阿國知道我剛才都找過哪裡,很容易就把我找到了。但她也有怎麼都找不到我的時候,就索性回家吃點心去了。我被蒙在鼓裡,怎麼等她也不來,只好說一句「好啦,天亮了」便走出來。
這時耳邊傳來一句:「看,我找到你了!」
只見阿國嚼著點心走出來,拿些碎的金華糖之類的點心給我:「你也吃一塊吧。」
二九章
我和阿國都很喜歡水溶貼紙。那股貼紙散發出的油味兒,我聞到就心情大好。我們規定先把圖案貼好的人獲勝,於是蘸著口水,一邊說著「快貼好、快貼好」一邊用手指反覆在貼紙上摩挲。我們將五顏六色的鳥獸圖案印到壓著的那隻手背上,然後張開或握緊拳頭看圖樣的變化,著實有趣。沒過多久,貼在皮膚上的圖案開始變干、發癢,我們還要耐著性子在圖案周圍輕輕抓撓。有時候,我們把一對貼畫貼在各自的手上,發誓要一直留著它。平時小心翼翼地不讓衣服碰到手上的圖案。可到了第二天睜眼一看,貼畫已經支離破碎,變得認不出樣子來了。我連早飯都沒吃完,就戰戰兢兢地跑去找阿國,對她說:
「貼畫變成這樣了,你別生氣。」
她故意突然在我面前捲起袖子,然後瞪大雙眼,做出一副「果然我的貼畫也壞了」的表情,笑得一臉燦爛地說:
「我的也這樣啦!」
到了櫻花凋謝的時候,我們就把花瓣穿在線上,兩個人比賽誰穿得多。
一天,我們在阿國家門口盛了一碗長鬃蓼,用酢漿草的果實當黃瓜扮家家酒,阿峰走過來說:
「我們一起玩吧!」
阿國貼近我耳邊悄悄說:
「我不喜歡她,我們一起捉弄她吧!」
於是,阿國悄悄從牆根下摘來一叢拉拉藤,朝阿峰扔過去,並突然大喊:
「拉拉藤愛上你啦!」
阿峰也不服輸地將拉拉藤扔了回來。阿國將手裡的一大把拉拉藤分給我一半,我想到平時受的氣,也用力地把它們丟向阿峰。
「拉拉藤愛上你啦!」
「拉拉藤愛上你啦!」
「拉拉藤愛上你啦!」
我們本就是偷襲,又加上人多,阿峰便調頭跑了。我們追上去,又狂扔了一通,阿峰背上眼看就沾滿了拉拉藤。她的臉色很可怕,回頭瞪了我們一眼,身上沾著拉拉藤就回家了。我擔心她會反撲,害怕地看著她離開,而她只是忽然回過頭來,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憎惡表情後,就跑了。
一吮蠶豆的葉子,它就會像雨蛙的肚皮一般鼓脹起來。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去地里摘蠶豆葉,每次都會被罵。我還會把山茶花的花瓣放在舌頭上,一吸氣,花瓣就發出篳篥一般的聲音。
春天到了,像儒者一般站在我家門前的李子樹,綻放出雲朵似的花,那青白色的花在燦爛的陽光下,散發出欣然清香,飄散在空中。附近的孩子們都要湊到李子樹下,玩各種各樣的遊戲。阿姨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把我帶過去,在孩子們耳邊說了些什麼,就回家去了。那些孩子都比我大三四歲,但阿姨喜歡小孩,小孩也就都喜歡她。他們管她叫「小×家的阿姨」,自然而然地讓著我,帶我一起玩,也會給我一些孩子式的關心照料。奇怪的是,他們明明比我大很多,卻無論玩什麼都輸給我。玩捉迷藏時,誰都抓不到我;玩陀螺時,我的陀螺竟撞不到任何人的。每次我都不明不白地成了贏家。回家後驕傲地和家人說起,大家都誇我:
「你好厲害哦!」
稀里糊塗的我,竟然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在哄著我玩。
三〇章
這附近也住著一位賣麥芽糖的大叔,做的主要是周圍鄰居的生意。只要天氣好,他一定會吹著嗩吶拉著車過來叫賣。嗩吶的聲音仿佛能打破一切事物的平靜,神奇地迴蕩在每一個孩子的心裡。在家的小孩全都跑出來,在外面玩耍的小孩也停下遊戲飛奔而來。把棍棒當刀耍的孩子、把滿是污泥的陀螺塞在懷裡的孩子……大家將車團團圍住,大聲吵鬧著。除了麥芽糖,車上還有猜謎遊戲和便宜糕點。孩子們爭著翻開紅色、綠色的紙,玩起猜謎遊戲來。大叔將桶里凝成琥珀色的麥芽糖一勺勺挖出來,讓糖汁落在木筷上,裹成一隻閃閃發亮的小糖球。糖球整個放進嘴裡轉來轉去,撐得臉頰鼓脹,濃厚的甜味融到口水裡,糖球越變越小。
還有將裝著糖的盒子頂在腦袋上,唱著歌、敲著太鼓走過來的小販。他頭上頂著一個臉盆似的糖盒子,外面用黃銅繞了很多圈,上頭插著許多小小的日本國旗,旗杆頂上粘著鴛鴦模樣的紅白兩色糖果。賣糖的小販穿著印有鯉魚旗的浴衣,「咚咚咚」地敲著太鼓,擺動著肩膀和腰肢,踏著節拍款款走來。他身後還有一個用頭巾包著頭的女人,「鏘鏘鏘」地拉著三味線。如果有人買了很多糖,她就戴上醜女的面具給大家跳舞。孩子們將她圍在中間,欣賞她的舞姿。這樣一來,她便歪著脖子、甩著袖子,配合著三味線的節奏隨意地跳上一段,然後邁著奇怪的步調追著我們跑。孩子們尖叫著四處逃竄。舞蹈結束後,賣糖的小販說:「哎—打擾各位了!」,又將「臉盆」頂在頭上。為了討孩子們的歡心,中途還會故意讓「臉盆」掉下來,哭哭啼啼地離開。
阿國的父親是個身材高大、讓人害怕的人,因為工作原因經常不在家,偶爾在家也是整日待在二樓,寫些什麼東西。如果我們稍有吵鬧,就會挨他的罵。因此她父親在家的時候我就不去她家玩,阿國也會安安靜靜地留在家裡。有時,我不知道她父親回來了,跑到她家說:「阿國,來一起玩吧!」
這時,阿國就將門帘掀開一條縫,將拇指伸到鼻子尖,露出恐懼的表情,朝我擺擺手。
有一年的女兒節[1],我被叫到阿國家去。向陽的房間正面,擺著一個好幾層的雛台[2],上面都是漂亮的雛人偶。我家的雛台小到可以盡收眼底,阿國這裡的竟是我家的五倍。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為那些人偶是活的,恭恭敬敬地縮著身子,衝著雛台鞠了好幾個躬,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這時,我以為不在家的阿國父親竟然走了出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看看雛台上的人偶,再看看阿國父親的臉,整個人縮成一團,一副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的樣子。阿國的父親看我一臉害怕,沒有像平日一樣繃著臉,而是笑著遞給我一包用紙包好的炒豆子,問了我好幾個問題,諸如今年幾歲、叫什麼名字之類。然後又問我:
「你覺得這裡的這些人,誰最可怕?」
我誠實地指了指他,大家又哄然大笑起來。阿國的父親也笑了起來,說:
「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罵你。」
說完他就到二樓去了,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1]日本的女兒節為公曆三月三日,也稱「桃花節」。
[2]雛台是一種專門擺放雛人偶的木質架子。雛人偶是在女兒節時擺放的一種人偶,製作精良,有天皇、皇后、宮女、樂師、侍衛等。一整套雛人偶價格昂貴,很多家庭代代相傳,視若珍寶。
三一章
我打心底懷念孩提時期那些安靜的日子和玩耍的時光。尤其是傍晚的遊戲,最讓人開心。初夏時節,我總是眼看著西垂的太陽將黃昏時候的雲彩染得紅彤彤的,想著馬上就得回家了,更加戀戀不捨地和其他孩子,沉浸在遊戲的歡愉中。阿國玩膩了捉迷藏、蒙眼睛、一二三木頭人和跳房子,攏起前額的碎發,讓晚風吹拂她汗津津的額頭。
「接下來我們玩什麼呢?」
我也用袖子擦著臉:
「玩『籠中鳥』吧!」
「籠中鳥,籠中鳥,籠中的小小鳥,什麼時候才能飛出去……」
雨後,杉樹籬低垂著頭,凝在嫩芽上的水珠閃閃發亮。搖晃樹籬,水珠就啪嗒啪嗒地灑落一地,很有意思。沒過多久,嫩芽上就又結了一層水珠。
我們玩耍的地方,角落裡站著一棵高大的合歡樹,開出如火如荼的紅色花朵。傍晚,合歡樹葉不可思議地睡著了,一種大蛾扇動著褐色的肥厚翅膀飛了過來,在花與花之間瘋狂地打轉,看著讓人心煩。聽阿國說撫摸合歡樹的樹幹它會發癢,我們曾在樹幹上摸個不停,手心都差點磨破了。
被夕陽染紅的雲朵,顏色逐漸暗淡,悄悄等在一旁的月亮,漸漸開始發光。我們倆仰望月亮溫柔的面龐,唱起《月亮幾歲了》的歌謠。
「月亮幾歲了?十三夜七小時,還很年輕呢……」
阿國用兩隻手攏成眼鏡的形狀放在眼睛上:
「這樣能看到兔子在搗年糕。」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透過雙手往外瞧。天真無邪又充滿好奇的孩子,看到一隻兔子在那散發著淡淡光芒的渾圓國度里搗年糕,這多麼令他開心!月亮越來越明亮,我們追著彼此身後胖乎乎的「影子法師」,玩踩影子的遊戲。阿姨來接我回去吃晚飯,我還拚命用兩隻腳扒住地面不想回去。阿姨故意踉蹌著腳步道:
「管不了你,管不了你!」
就這樣連哄帶騙地把我帶回家。
她對阿國說:「明天再一起玩哦!」
阿國和她道過再見,往回走的時候邊走邊唱:
「青蛙叫了,快回家吧!」
我也依依不捨地唱著一樣的歌謠。我們就這樣輪流唱著,直到回到各自的家中。
三二章
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度過了一段時日,一件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我們都八歲了,到了該去學校念書的日子。以前阿姨曾經背著我去學校給姐姐送便當,所以我知道學校的樣子—我怎麼能去那些儘是壞心眼兒的孩子待的地方呢?每天晚上,在茶室拿出玩具盒玩耍時,父親和母親都不厭其煩地勸我去上學,我則執拗地搖頭。母親對我說,不去學校就成不了偉大的人。我總會回:「不當什麼偉大的人也沒關係。」父親告訴我,不去學校的孩子不能待在家裡。我便說:「那我就拿著玩具盒,和阿姨一起到外面去。」小小的我絞盡腦汁和他們抗辯,還藉口病弱為自己求情。父母起初一笑了事,隨著開學之日臨近,對我的逼問越發嚴厲。可憐的我每晚都哭著被阿姨帶回房間,躺進被窩。後來家人還不管不顧地給我買來書包、硬紙筆盒、大號習字筆等文具,湊全了一整套。姐姐們都羨慕父母給我買了好東西,我卻連看都不想看它們一眼。除了犬神和丑紅的泥牛,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能讓我在外面和阿國玩,在家和阿姨玩「果子朝哪邊」就好了。「為什麼我這麼討厭去上學,他們還非要讓我去呢?」那時的我常常這樣想。
一天,我怎麼也想不通,就跟阿國聊起天來。阿國說:
「我也每天被罵。」
看來我的朋友也討厭上學,和我有一樣的苦惱。於是我們靠在李子樹下,互訴衷腸,安慰彼此。臨到回家時,阿國說: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學校的,你也不要去了。」
我倆毅然決然地說定了這件事,然後各自回家了。
三三章
那一天終於到來了,我從早上就反覆念著「阿國不去上學,我就不去」,總算是把這一天過去了。當晚,我被人從臥室的藏身之處拖到茶室的「公堂」,大家對我軟硬兼施,說什麼也要讓我去上學。但我心意已決,硬是不從。哥哥忽然抓住我的衣領,用巧勁兒將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摔到榻榻米上,還打了我幾個耳光。
阿姨喊道:「這孩子身子弱,不能這樣對他!不能這樣!」
又說:「我跟他好好說說,會讓他去學校的。」
然後護著我逃到了臥室。哥哥在高中學過柔道,第二天,我的臉腫了,連飯也不吃,只管貓在臥室里不出門。阿姨很擔心,偷偷將佛龕上的供果拿來給我。而我那天突然發起高燒,本來就不易入睡,這下更是整夜都睡不著覺。阿姨不停地念經,照顧著我,也是一夜未睡。我一連燒了四五天,生病這段日子,家長沒再提讓我上學的事。可等到我頭不痛了、燒也退了、不用再躺著的那個晚上,父母又開始了拷問。我早有準備,照舊堅稱「阿國不去,我就不去」。不知為什麼,他們這次沒讓我吃苦頭,只是問我:
「要是阿國去上學了,你就一定也去嗎?」
於是我堅定地回答:「那我一定會去。」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阿姨背著面色蒼白的我,來到學校門口。從我家到學校,只要大概一百六十米。下課鈴聲「鏘鏘」地響過沒多久,學生們就紛紛走出校門。沒想到,阿國竟然也抱著書包,開開心心地走了出來。阿姨稱讚她了不起,她便得意地講起學校的生活。我趴在阿姨背上,想著阿國可真過分。那天晚上,我只得無奈地答應父母去上學。
天亮了,我穿上和式禮服,和父親一起走進校門。他帶我來到老師們的辦公室。那裡有一個玻璃拉門櫥櫃,裡面放著地球儀、鳥和魚的標本、珍奇的動物掛圖等許多吸引我的東西—這些東西的名字都是我後來記住的。父親將我頭腦不好、身體病弱和膽小的事逐一細緻地告訴給老師,這讓我很難為情。老師邊聽父親說邊專注地盯著我,不時點一點頭,很溫柔地問了我好幾個問題:
「你今年多大啦?」
「你叫什麼名字?」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你家住在哪裡?」
這些以前家裡都教過我,再加上老師出乎意料地和善,我安下心來,順利地作答。大概老師聽父親說我頭腦不好,以為我智力有問題,才試探性地問了我許多。聽完我的回答,他說:
「他可以上學的。」
就這樣,我被批准入學。那天在學校辦完手續我們就回家了,幾個姐姐教我在學校的行為規範,以及如何鞠躬、怎樣勒緊書包的帶子等。翌日,我戴上別著櫻花徽章的帽子,斜背著拿不習慣的書包,心情難以名狀地複雜。阿姨拉著我的手送我去學校。被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無所適從的模樣,我感到非常羞恥,未知的校園生活也令我憂心忡忡。我心裡很不好受,一路盯著自己的腳尖,跟在阿姨身後匆匆邁著步子。姐姐們將我帶進教室,讓我坐在最前排的座椅上。那是普通小學的一年級乙班,一年級學生中年齡小的、頭腦遲鈍的孩子通常會被編入這個班級。
三四章
幾天前就來上學的孩子們已經適應了學校生活,而且也沒人像我這樣膽小,大家都把學校當作自己的地盤,大聲吵鬧。不知不覺間,平時聽過許多次的鈴聲「鏘鏘」響起。置身於校園當中,這鈴聲仿佛鑽進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讓我很是討厭。姐姐說下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會來看我,阿姨說會在學校外面守著我下學,然後她們就離開了教室。我一個人心驚膽戰地看看四周,發現班裡儘是些看上去力氣大又沒安好心的傢伙,對方也正表情怪異地打量著我。我畏畏縮縮的,只好緊盯著桌上的釘子眼兒。這時,古澤老師走進教室,他是我們的班主任。此人半邊臉上都是痘印,看上去有些可怕,其實大家都認同他是一位溫柔善良的老師,全學校的學生都一口一個「古澤老師」,和他很是親熱。上課用的課本是阿姨曾給我講過的、描述小貓小狗等叫聲的繪本,和講筷子、書本、桌子等的繪本。因為內容簡單,我看得不怎麼仔細,倒是愛看老師一頭摻著銀絲的頭髮在風中飛舞。不久就下課了,所有教室里調皮的孩子一齊衝出,在操場上的藤花棚下蛙跳、捉迷藏、玩將軍遊戲。在這之前,我都在阿國那個小小的世界裡,看不到天地的廣闊。此時簡直眼花繚亂,呆呆地站在一邊。姐姐的朋友一個個出現,不一會兒就將我圍在中間,問道:「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弟弟嗎?」她們像小大人一樣,說著好聽的話,七嘴八舌地拋出一些諸如「你多大了」「你叫什麼名字」之類的尋常問題。我這個膽小的可憐人,就像被一群母豹子包圍的驢子,戰戰兢兢地連臉也抬不起來,只會搖頭或點頭。不巧,此時有一位老師走過來,突然抓住我的和服腰帶,「呀」地大喊一聲,將我舉到半空中。從早上就蓄在我眼裡的一大包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我兩條腿晃來晃去,「哇」地大哭起來。老師嚇了一跳:
「這下可糟了,這可真是對不起!」
他邊說邊把我放回地面,用手絹給我擦眼淚。後來我問姐姐才知道,那是她的班主任,把我舉到半空中,是寵愛我的表現。她要我今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就別哭了,我這才明白過來,心想下次一定不哭。不過那位老師似乎對此很是抱歉,後來再也沒有把我舉起來過。
下一節習字課上,又發生了新鮮事。有人因為打翻了硯台大哭,還有人一個勁兒地在宣紙上畫糯米糰子,並因此被老師罵。而古澤老師好像忘記了世上的一切煩憂,包攬了所有的麻煩事。他捶著腰,輪流把著每個人的手教大家寫字。那隻滿是粉筆灰的大手抓住我握筆的手時,我就縮起身子,筆尖抖個不停。老師每次都要帶著我寫好幾次才行。新鮮事物對我的衝擊太大,再加上不習慣,我頭痛又胸悶,那一天上完書法課就回家了。阿姨用水為我冷敷著頭,不住誇獎我了不起,從木枕頭的抽屜里取出肉桂棒給我吃。姐姐則做了一個串著小珠子的護身符袋送給我做獎勵。我的頭很快便不痛了。家裡人都誇我真棒。差不多到了放學的時間,我去阿國家玩,她家的人也誇我好棒好棒,搞得我得意起來,以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三五章
幾天過後,只要有人把我送到學校門口,再來把我接回去,我就能自己一個人在學校待著了。阿姨把我喜歡的點心放在文蛤貝殼裡,用紅色的紙封好,我從學校回來放下書包,她就從佛龕的抽屜里拿出來遞給我。我喜歡從裡面猶猶豫豫地選一個來吃的感覺。沒過多久,我被轉到了甲班。大家圍著我這個從乙班升上來的新學生低聲議論的時候,一個同學看見哥哥在我書包上寫的德文,驚呼一聲:「哎呀,這裡寫著英文耶!」
他湊到我身旁,其他同學也「呀呀」地叫著,伸過頭來看。他們問我上頭寫的是什麼,我照家裡教我的回答,說是自己的名字。
孩子們羨慕地看著那些字母,突然,卻有一個人說:「可惡,明明是日本人,居然寫洋人的名字!」
又有一個傢伙看到我裝護身符的口袋和鈴鐺,用髒手把玩起來。我厭惡得不行,但又沒膽量反抗,只好由他去了。裝護身符的口袋是淺藍色和白色的小珠子編的,方格紋樣。鈴鐺上有鈴蟲的圖案,紫色的穗子,另一端繫著一個小小的玻璃葫蘆。那傢伙問我身上為什麼要掛個鈴鐺,我回答走丟的時候阿姨會循著鈴鐺的聲音來找我。他們聽罷面面相覷,目光中透出輕蔑。後來護身符的口袋被他們扯來扯去地弄斷了,小珠子嘩啦啦滾了一地。我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他們一臉闖禍了的表情,連忙躲得老遠:
「不是我們幹的—不關我們的事—」
這些人邊喊邊在遠處裝出一副擔心的模樣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沒有人幫我,我想哭也不敢大聲哭,只好抽抽搭搭地盯著地上的一粒粒小珠子。正在此時,姐姐來了。難過的情緒頓時淹沒了我,我「哇—」地大哭起來。那幾個傢伙怕被姐姐罵,用腳打著拍子喊著「愛哭鬼,毛毛蟲,統統夾起來扔掉」,一下子躲起來,不見了人影。
姐姐說會再給我編一個新的口袋,要我別哭了。而我卻鬧著要回家。她好容易才把我哄好,幫我擦掉鼻涕眼淚,上課鈴就響了。姐姐告訴我下次課間還會再來便走了。那幾個壞孩子躲在教室外暗中觀察,姐姐前腳走,他們後腳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圍著我又跳又鬧。
「剛才那個愛哭鬼笑出來了!」他們喊。
這班的班主任是溝口老師,留著鬍子。他和古澤老師一樣,簡直天生就適合照顧小孩,對老實巴交的我尤其關照。
我的同桌叫岩橋。他是燒瓦工的兒子,出了名的能欺負人。這傢伙在桌子中間用鉛筆畫了一條線,只要我的胳膊肘稍微越線,他立刻用胳膊肘將我懟回來,或者把鼻屎粘在我身上。他上課的時候和我說話,我雖然討厭他,卻還是隨便應付了兩句,被老師逮到了,在黑板上寫下我們倆的名字,上面貼了兩個大大的黑點。岩橋見了,立刻趴在石盤[1]上大哭起來。我還不知發生了什麼,愣愣地望著老師。下課後,姐姐來找我時笑著問:你上課的時候和別人說話了吧?我心想:是誰這麼快就告訴她了啊?但終究覺得自己做了件不好的事,便回答:「我才沒說話。」姐姐說:「你再怎麼隱瞞也沒用,老師都在黑板上貼了黑點啦!」我這才知道貼黑點代表做了壞事,突然難過起來。
[1]石盤:頁岩製成的薄板,可用蠟石在上面寫字畫畫,做筆記用。可擦拭,常用作學童做筆記、練習的文具。
三六章
岩橋的書被他用紅色鉛筆塗得亂七八糟。書里有一幅插畫畫的是警察從火災現場拉著迷路小孩的手逃脫危險,他硬是給那個哭泣的孩子腦袋四周添了佛光,警察的眼珠也被他描大,像馬上要裂開一樣。他在石盤上畫獨眼小鬼和三隻眼的小鬼給我看,口中念念有詞。我因為不久前剛被老師貼了黑點懲罰過,故意裝作看不到,他便在桌子底下朝我伸拳頭瞪眼睛。後來下課了,老師一走,他就對著握緊的拳頭哈氣,做出要打我的樣子。我跑到走廊上,悄悄站在他找不到的地方。這時,同年級一個臉紅紅的、身上髒兮兮的大孩子走過來對我說:
「給你一個好東西。」
他手裡仿佛握著什麼,讓我伸出手來。我想自己可能會被騙,但因為膽怯,還是老實地伸出手。他在我手中放了兩三顆紅色的松果。我雖然對松果沒有興趣,但很高興有人對我好,就笑著說了謝謝。
五六年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學校後院裡美男葛的果實。這位同學是傳法院前面賣魚人的兒子,因為面色發紅被其他孩子起了「小猴子臉」[1]的綽號,又因為他叫長平,大家又叫他「長呸」。從那以後,長呸成了唯一和我走得近的人。儘管我也很少和他講話,但他不知看上了我哪裡,總願意和我聊兩句。一天,他對我說:
「下次上課的時候一起去小便吧!」
「會被老師罵,我不要。」
「要是不去,你就是由兵衛[2]的兒子!」他露出可怕的神情,我只好說:「好吧,我去就是了。」
他馬上開心起來:「只要跟我學,就不會有事的!」
上課後沒多久,他就舉起手來:「老師,我想去上廁所。」
老師問:「是真的想去廁所嗎?騙人的話老師可是知道的。」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是真的想去。」
老師也擔心他尿褲子,就說:「那就去吧。解了手馬上就回來。半路貪玩可是要給你貼黑點的。」其他孩子也「老師、老師」地叫著,陸續舉起手來,最終五六個人一起去了廁所。長呸大搖大擺地往教室外頭走的時候,朝我這邊望了望。我這才想起自己也要出去,學著長呸舉起手來,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老師」。
「我想去廁所。」
老師不知道這一招是長呸教我的,立刻答應了。
廁所離教室有一段距離,就在隔壁八幡神社的竹林下面。長呸在那裡等到我過來便說:
「我們玩相撲吧。」
我一看,其他幾個傢伙要麼越過走廊的扶手欄杆,去山崖邊挖白茅,要麼把黏土捏成球丟來丟去。原來他們的「上廁所」都是藉口,其實不過是出來透口氣。長呸催著我:
「玩相撲嘛,玩相撲嘛!」
我以前除了和阿姨玩過扮四天王和清正的遊戲外,別的都沒玩過,一時間手足無措。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無奈道:
「蠻危險的,你下手要輕一點哦。」
然後胡亂和他扭打在一起。力氣大的長呸響亮地吆喝著:
「嗨、嗨!」
很快就拽著我轉來轉去。清正大人突然踩到自己的裙擺,摔了個大屁股蹲兒。長呸得意地說:
「你太弱了,下次我們再比試吧。」
說完,他先我一步回了教室。我將歪歪扭扭的衣服整理好,跟在他身後。一進教室,他就若無其事地朝老師輕輕點頭:
「老師我回來了。」
我也默默地低下頭。其他幾個傢伙也陸續回來了。但挖白茅的傢伙啃白茅的時間太長,被老師罰站。再加上胸前露出了幾根白茅被老師發現,挨了狠狠的一頓訓。我暗想:今後上課時再也不要去廁所了。
[1]「小猴子臉」:木下吉藤郎的別名。
[2]由兵衛:梅涉吉兵衛,搶奪兒童錢財並將兒童殺害。後來成為淨琉璃劇目中的角色。
三七章
大家最喜歡的課就是品德課。課上會掛起漂亮的掛圖,老師給我們講有趣的故事。掛圖有很多張,有的講中彈的母熊為了不讓抓螃蟹的熊寶寶被石頭砸死,抱住大岩石而死;還有的講將軍撐著臉頰注視蜘蛛結網。學生們被美麗的畫面感染,聽故事聽到入迷,連連要求老師再講一個。
「只要你們有禮貌,我講多少個故事都行。」
老師說著,一張張地翻過掛圖,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每次下課時幾乎都能把一本掛圖講個遍。奇怪的是,每次老師都不講最前面那個外國女人抱著孩子,倒在雪地里的故事。學生們每次也都不催著老師講。那是我頂喜歡的一張掛圖,總覺得老師這次課上肯定會講,他卻從來也沒講過。下課鈴一響,大家七嘴八舌地圍在老師的椅子四周,有的爬到他膝蓋上,有的搭住他的肩膀,不停地吵著「再講一個,再講一個」,要他把課上的故事再重複一次。我沒他們那麼大的膽子,就在離老師遠一些的地方,茫然地看著掛圖。老師轉過頭對我說:
「那就給××再講一個故事吧。你想聽哪個呢?」
見我漲紅了臉,又催促道:
「你說說看,說說看。」
我吞吞吐吐地,下了好大的決心,終於指向第一張掛圖說:「這個。」
其他孩子不滿地說:「這個沒意思,沒意思啦。」
老師也說:「這個故事不怎麼有趣。你真的想聽嗎?」
我默默點頭。老師這才發覺我還沒聽過這個故事,於是說服其他同學,為我這個新學生重新講了一次。那是一對母子在大雪中迷路的故事。做母親的一件件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在孩子身上,最終凍死在半路。那張掛圖上沒有用到孩子們喜歡的鮮艷色彩,故事的內容也就到此為止,所以同學們一點都提不起興致,老師也總是把它略過。可我卻覺得這個故事十分有趣。我聽得像阿姨給我講常盤御前的故事[1]時一樣悲傷。老師講完後問我:
「沒什麼意思吧?」
我誠實地搖頭否認。老師很是吃驚,其他同學則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暗暗發笑。
[1]常盤御前是源賴朝的妻子。源賴朝在「平治之亂」中戰敗,常盤御前帶著今若、乙若、牛若三個孩子在大雪中逃亡。
三八章
自此,我不願意接受別人的目光,常想一個人待著。要麼縮在桌子下面,要麼躲進柜子裡頭,總是隨便找個地方就藏起來。躲在這些地方思考各種事情的時候,我感到說不出的安穩與滿足。這些藏身之處當中,我最中意的是有小抽屜的衣櫃旁邊的空隙。那間屋子的採光全靠倉庫旁一扇朝北的窗戶,是家裡最陰暗的地方,窗戶和衣櫃中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剛好夠我蜷起腿坐下來。我蹲坐在那裡,久久地望著窗玻璃上放射狀的裂紋、窗邊的榧樹、纏繞在朽木上的美男葛、美男葛紅色的藤蔓和吸食藤蔓汁水的蚜蟲。我喜歡拿一根鉛筆,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隨手在衣柜上寫一兩個平假名的「を」字,就這樣消磨掉半天或一天。後來衣柜上被我寫滿了排列整齊的大大小小無數個「を」字。過了一段時間,父親見我總是鑽到那裡去,感到蹊蹺,特意來這個角落裡看了看。他立刻就看到了我寫的密密麻麻的「を」字,但以為我不過是無事可做,隨手寫寫罷了,沒怎麼說我,只告訴我練字必須得在宣紙上寫。其實,那絕非普通的塗鴉。平假名的「を」字有點像女人坐著的模樣。孩童時期的我,小小的心靈、病弱的身體發生了一點事情就希求從那些「を」字中得到慰藉,它們總能看透我的心思,給我親切的安慰。
我家搬來這裡後,依然不出幾日,我就做一場噩夢,深更半夜在家裡胡亂地逃竄。其中一個常做的夢,是空中飛來一個一尺寬的黑色漩渦,像鐘錶的發條一樣不停旋轉。夢裡我很討厭這個漩渦,盡力壓抑著自己的厭惡,卻不知從哪裡出現一隻妖鶴,銜著那漩渦朝我飛來。還有一個夢,是一團黑暗中有個像臟器一樣的東西,皺巴巴地揉成一團。但它突然變成了女人的臉,嘴張得老大,眼睛「啪」地張開,整張面孔拉得老長。剛剛看清「臉」的長相,大張著的嘴又閉上,面孔開始橫著拉開。眼睛、鼻子都拉成一條細線,攤得猶如一張大餅。這東西就這樣反覆地拉長了又收縮,直到把人嚇哭為止。我甚至懷疑這些夢魘與阿姨睡前給我講的童話故事有關,再加上家人建議我換一個屋子睡覺,我便睡在了父親身邊。父親每晚給我講宮本武藏呀、義經弁慶呀等人的英勇故事,但妖怪們大概根本沒把父親放在眼裡,照樣闖入我的夢中。在上一個臥室睡覺的時候,妖魔鬼怪藏在壁櫥上面的天花板里;到了新的房間,它們又藏到八卦鍾那裡,四張木質的拉門對我張開血盆大口。
三九章
遵從醫生的建議,父親為了體弱多病的我和母親的身體著想,將我們帶到一處海岸。沿途,從前只在和歌紙牌畫或畫帖上出現過的,令年幼的我深深迷戀的自然風景出現在眼前,我高興得不得了。此行還見到了神秘的大海,那洶湧的浪濤是小小的我所無法想像的。海面是一片澄淨的藍色,船隻揚起的風帆閃耀著銀色的光輝。船兒穿過陡峭山崖的時候,我感到難以承受的荒涼與寂寞,在崖壁上努力生長的荒草仿佛十分可憐。當地有一座南京人[1]祭拜的廟,修得如龍宮一般。一位南京的老婦人將石塊扔到鋪開的石板路上,不知在祈求什麼。有個小孩子長得像人偶似的,分好縫兒的頭髮上抹了頭油,扭著兩隻可愛的小腳搖搖晃晃地走路。那情景我覺得很美。出售貝殼飾品的店裡擺著無數海底打撈來的寶貝。父親給姐姐們買了幾隻簪子做禮物,給我買了一包朝鮮珠螺。我卻不明白父親為何不把這麼漂亮的東西給大家一人買一份。
人力車載著我們穿過海岸上的松林,松林無邊無際。正月里掛的高砂掛圖上就有松樹,阿姨也常告訴我松樹是神木,所以我對松樹有一種迷信的喜愛。不一會兒我們到了下榻的地方,那裡人聲喧鬧,沉浸在松林靜謐氣氛中的我不由得哭著要回家。旅店的領班和女侍連忙跑來,像老相識一樣「小少爺、小少爺」地哄我。我安下心來,立刻就不哭了。就這樣聞著海風的味道,出神地望著小松林對面一波波拍打在岸上的海浪,忘記了一切。
到了晚上,旅店點起燈火。房間裡的燈罩是竹子彎成圓筒再貼上紙做的,放在優雅的黑漆台子上。葉蟬循著火光飛來,停在燈上。周身是漂亮的綠色,兩隻眼睛隔得很寬,非常可愛。我想用手指按住它,它卻輕巧地逃到燈罩的另一邊。青蛾蠟蟬也飛了過來。
一天晚上,我到走廊上看人們在園子裡放煙火。一個漂亮的女人遞給我一塊包好的點心:
「給你吧。」
我聽說那個人是「藝伎」。還聽說「藝伎」是很可怕的,總是把人騙得團團轉。那藝伎湊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盯著我的臉,差一點就要貼到我臉上來了。她說:「真是個可愛的小孩啊。你多大啦?」我被攏在她香噴噴的袖子裡,不知該怎樣回答,臉紅到了耳朵根,只好緊緊抓住欄杆。忽然意識到她也許是來騙我的,一下子害怕起來,拚命地從她袖子下面鑽出來,逃回母親身邊。我的心怦怦地跳著,將發生的事情告訴母親。她聽完輕輕笑著,批評我對人家沒禮貌。後來每次看煙火,我都想著若是那人再來和我說話,一定要好好回答;若她給我點心,一定要道謝。可她也許是生氣了吧,再也沒有到我身邊來。我再也沒有機會讓她知道我的後悔,為此深深地遺憾。
一天,我和父親一起走到茂密的松林深處。松香撲鼻,地上落著許多松果。父親信步走著,我則是邊撿松果邊走,於是總要小跑著才能追上他。撿的松果裝滿袖子和前襟,我一面在心裡愉快地和它們說話,一面快步跟在父親身後。不知不覺走到一個亭子前,一位眉毛花白的老爺爺在用竹耙掃松葉。我高興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傳說中的高砂老翁[2]真的出現啦!我一掃平日的拘謹,主動和父親說了很多話。回到旅館後,父親笑著告訴母親:
「今天光頭章魚的話可多了!」
[1]此處指中國人。
[2]高砂老翁:謠曲《高砂》中出現的老翁。此謠曲講述的是長壽老夫妻的美好故事。傳說高砂岸邊有一對清掃松葉的老夫婦(其實是相生的松樹精)。這對老夫妻的形象也被用在節慶喜事時的裝飾中。
四〇章
旅行結束後回到家,我才得知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阿國一家已經因為父親的工作調動搬到了很遠的地方。我收到一份遲到的寂寞。那之後,我沒再被可怕的夢魘纏住,身體也眼看著健壯起來。可那份與生俱來的迷糊依然伴隨著我,我也依然不愛去上課。不只因為身體虛弱,還因為學校的生活對純情懵懂的孩子來說未免太過複雜枯燥,時常讓我不悅。唯一讓我開心的是,我很喜歡那時的班主任中澤老師,他人很好,而且我的座位就在老師桌子前面。無論我缺課多少次,他都不會說我;就算我的成績再糟糕,他也總是笑呵呵的。他唯一一次批評我,是因為我和一個叫安藤繁太的同桌打架。我和那傢伙不知為什麼總是互相看不順眼,總是相處得很糟糕。有一天,上算術課的時候,他在石盤上畫了一個獨眼龍,在旁邊寫上我的名字,一邊給我看,一邊「嘿嘿」笑著。
於是我也畫了一隻大大的木屐,在上面添上眼睛鼻子,旁邊寫上「死繁太」。他看了立刻踢我一腳,我也不甘示弱,朝他肚子上來了一拳。我們就這樣暗中搏鬥,終於被老師發現了。放學後,只有我們兩個被留了下來。我之前從來沒見過老師這麼嚴肅的樣子。他問我們為什麼要打架。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認為自己沒有做錯。而繁太卻謊稱是我先嘲笑他的。老師說打架的人都不對,沒有放我們任何一個人回去。其他同學都收拾好東西急匆匆地走了,還有幾個人好奇地邊笑邊在教室門口偷看。全學校的學生都回家後,周圍安靜得讓人難受。我暗暗擔心:若是這樣一直待到天黑,可怎麼辦呢?那就不能吃飯,也不能睡覺。阿姨能不能快點來接我回家,替我向老師道個歉呢?各種念頭開始在我的腦袋瓜里打轉,眼淚自然而然就涌了上來。老師來回看我和繁太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一面偷笑一面假裝看書。繁太擺弄著書包的帶子,做出快要回家的架勢,最終還是哭著說了聲「對不起」。
老師說:「道歉的人了不起,那就原諒你吧。」
繁太於是回家了。我也很想回家,但想到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還要被留下來就很生氣,於是總在要哭出來的時候堪堪忍住。可忍到最後,不哭也不行了。我一旦哭起來,就習慣雙手握拳,用兩隻拳頭不停地揉眼睛,抽噎個沒完。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能一點點想明白孰是孰非,發現是自己做得不對,很快就不會再哭。否則便一直覺得是別人仗著我弱小可憐,不講道理地欺負我。於是一面不甘願地想著「走著瞧」,一面抽抽搭搭地繼續哭。哭到盡興時,感覺氣息通暢,喉嚨深處竟有一種酸澀的快意。
老師看我這樣也很為難,直說「道個歉就讓你回家,道個歉就讓你回家」。
可我依然覺得怎樣也不是自己的錯,說什麼也不道歉。後來老師耐心地跟我講道理,說儘管先動手的是繁太,但我也不該在課上就以牙還牙。我總算能夠接受,這才低下頭說「對不起」。老師就讓我回家了。
家裡人知道了都笑話我,說沒出息的光頭章魚居然跟人打架,簡直是個奇蹟。
四一章
終於到了考試的時候,平時不讀書著實讓我吃了苦頭—幾乎什麼都不會。其他同學很快就答完考卷回家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像章魚一樣漲紅了臉,不知如何是好,真是痛苦萬分。朗讀課的考試是最痛苦的。我最後一個被老師叫到桌前,讓我讀《蔚山籠城》[1]的章節。「蔚山」兩個字我之前見都沒見過。老師見我默默站著,只好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帶著我讀。可我盯著書上加藤清正被包圍的插畫入了迷,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老師認起真來,將書本往我面前一丟,叫我把會讀的字都讀出來。我恬不知恥地回答:「哪個字都不會讀。」
考試結束後,我的座位果然沒變。我坐在最前排,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名。儘管寫有我名字的號牌掛在全班的最後面,老師點名時最後才叫到我,那些題目我也確實都不會做,卻從來沒有起過疑心。被喜歡的老師安置在身邊,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罵,這難道不是第一名才配有的待遇嗎?我也從來沒拿過獎狀,放學回家卻總夸自己是第一名,家裡人都笑著誇我「了不起,了不起」,只有我自己覺得天下太平得很。
那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搬來了一戶新鄰居。我家和她家只隔著一塊後院的田地和幾叢杉樹樹籬,串起門來非常方便。一次,我在後院悄悄觀望鄰居家的樣子,恰巧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出現在樹籬的另一邊,見到我的身影立刻躲起來,似乎是透過杉樹的縫隙偷偷朝我這邊看。過了一會兒,那小姑娘走了出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我也飛快地看她一眼,兩個人又同時把頭轉到另一邊。就這樣反覆了很多次,我發現小姑娘瘦瘦弱弱,有些病歪歪的,不由得喜歡上了她。下一次目光相交的時候,對方綻開了一個舒心的微笑,於是我也笑了笑。她偏過臉去,單腳著地轉了個圈,我也跟著轉了一圈。她輕輕跳了起來,我也跟著輕輕地跳。我們就這樣跳啊跳。跳著跳著,不知什麼時候,我從巴旦杏的樹蔭里跳了出來,小女孩也離開了樹籬邊,我們離得很近,已經可以相互講話了。可這時,卻傳來她家人的聲音:
「小姐,吃飯了!」
她回答一聲「好」,便急忙跑掉了。
我不甘心,回到家裡匆忙扒完飯又來到後院,小女孩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我們一起玩吧!」她說著走過來,一副隨和的樣子。
我原本以為還要再跳個五六遍才能和她混熟,沒想到反而是我漲紅了臉,但還是說:「嗯!」
我走到她旁邊,她已經全然沒有了扭捏的樣子,清楚地問我:
「你多大了?」
「九歲。」我說。
「我也九歲。」她笑了笑,又說,「不過我是正月里生的,生日大。」
她說這話的時候,像個小大人似的。我問:
「你叫什麼?」
「阿蕙。」她清楚地回答。
我們相互報上姓名,結束了初次見面的問候。阿蕙說:
「我馬上也要上學了,我們去同一所學校吧!」
我高興地告訴她自己念的那所學校有多好,告訴她品德課上老師講的故事很有意思,以及班主任有多麼和善。傾盡小小的心思,希望阿蕙願意和我上同一所學校。阿蕙是個好勝、不怯生的孩子,眼睛大大的,頭髮烏黑。蒼白而光滑的臉頰上浮出美麗的血絲。她性格活潑,又有些早熟,對我這個傻呵呵的生日小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女王一般的存在。我全心全意地聽這位新來的女王使喚,並為此心滿意足。
[1]慶長之役(1597)中,加藤清正、淺野幸長等人帶兵兩萬,被困在朝鮮的蔚山城,在饑寒交迫中終於等到了援軍。
四二章
一天,我看到阿蕙的祖母帶著她走進學校,再一次興奮得心怦怦直跳。第二天開始,阿蕙就抱著書包和我走進同一間教室。因為她是新來的學生,老師安排她坐在教室最前頭的位置,就在我旁邊。我上課時根本無法專心,偷偷斜眼看她,只見她一本正經地低頭看課本。課間休息時,她還不熟悉環境,只是一個人發獃。我想和她說說話,又擔心被其他同學取笑而沒有作聲。而她明明和我很熟,卻也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在無法言喻的混亂情緒中,一天的課終於上完了。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要和阿蕙說這個,再問問她那個……到了後院一瞧,她已經一個人在那裡玩沙包了。
「阿蕙!」
我急忙朝她跑過去。阿蕙卻是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
「我不和最後一名玩!」
她說完便急匆匆地回家了。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把這件出乎意料的事告訴了阿姨。
那天晚上全家人和往常一樣聚在茶室里的時候,我才聽說自己其實是最後一名。一開始我還堅稱自己是第一,但家裡人告訴我,老師最近的建議是「您家的小孩智力不太高,我不會對他要求太嚴格。可他再這樣下去恐怕及格也要成問題了。這次考試希望您幫他好好準備」。聽到這個,我「哇」地哭出了聲,終於嘗到了長久以來吊車尾的難堪,原來老師以為我笨,才讓我想缺課就缺課,任我什麼都不會也不批評一句。原來我是被人當成了傻子。可再怎麼傻,我也知道最後一名是一種恥辱。以前,我只以為自己再怎麼偷懶也是第一名,才沒有好好學習。如果早點告訴我真相,我肯定會用功溫書,也不會缺課偷懶。這樣一想,我開始埋怨每一個人,氣得腦袋像煮沸了一樣,一想到自己是最後一名就哭個沒完。阿姨也心疼地陪我一起哭,她說著「不哭了,不哭了」,把我帶進臥室。
從那以後,家裡人給我找了一張小桌子,要我每天回來複習當日的功課,再預習第二天的內容,還要仔仔細細地複習以前學的所有東西。阿姨儘自己力所能及,教我打算盤和認字。兩個姐姐負責教我其他的知識。每天在教室與阿蕙碰面,我既難過又生氣,可再也沒有缺過課。阿蕙滿不在乎地和朋友玩,我自覺比同級的學生落後,總愛一個人待著。不過,回到家不情願地坐在桌前時,感受到的痛苦又是另一番模樣。說起來丟臉,前面學過的東西我起初全都不懂。不知有多少次想要自暴自棄,但被家裡人用點心或別的獎勵哄騙著堅持下去,情況總算有所好轉,漸漸地學進去了。書本上的字背下一個又一個,算術題目解開一道又一道,知識成倍地累積,我終於有了自信,也有了興趣。回到家不用別人說,就主動在桌子前面坐下。能這樣做,主要還是渴望被人稱讚。沒多久就迎來了考試,補習有了效果,第二個學期我考到了第二名。阿蕙則在女生中排名第五。
四三章
我突然變得聰明起來,就像蛻掉一層皮,世界仿佛變得嶄新而明亮,從前孱弱的身體也一下子健康起來。摔跤、奪旗……無論玩什麼都能名列前茅。日子一天天過去,班上第一的那個叫莊田的孩子走後,我當上了班長。那時,我對阿蕙的羞愧和憤慨早已消失,開始盼望著我與她那曾經美好的卻還未抽葉開花就枯萎的友情之草,可以再度沐浴春光,甜美地重現生機。阿蕙似乎也和我想得一樣,只是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她也在等待一個好時機。
小孩的社會和狗兒的社會一樣,強者總要讓其他人對他「俯首稱臣」。莊田走後,班上就成了我一個人的天下。我吃准了大家的順從,相當耀武揚威了一陣子,並依然自認為是同齡的孩子王中最通情達理的一個。
有段時間,長呸因為一點小事被朋友們排擠。大家都取笑他「小猴子臉,小猴子臉」。他滿臉通紅地追趕這樣叫他的人,卻因為寡不敵眾,無奈地趴在桌上哭了起來。我見此情景,馬上站到哇哇吵嚷著的人群當中,嚴厲地命令大家今後絕對不能再這樣叫長呸。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叫他猴子臉了。其實我這樣做,是念在自己剛來上學時,他曾送過我一串紅色的果實。幫他解圍,算是報了當年的恩情。
岩橋依然和以前一樣,是欺凌弱小的首領,淨挑女生來捉弄。有一天,老師照舊帶同學們去酸模山上運動。他一個人鑽進密林里,一個勁兒地摘山螞蟥呀、小竊衣之類的果實。我心想他不知又要搗什麼亂,沒多久,只見他雙手抓滿那些帶刺的東西,擺出一副武智光秀[1]的派頭,兩眼放光地從林子裡走了出來。女孩子們平時就怕他,誰都不願靠近。不巧阿蕙不小心從他旁邊經過,他像是終於找到目標的野獸,突然擋在她前面,朝她身上扔了兩三個帶刺的果實。阿蕙邊用袖子遮擋邊喊:
「討厭—討厭!」
岩橋卻緊追不放,繼續朝她扔果子。阿蕙不小心摔了一跤,放聲大哭起來。我看到了,馬上衝過去,推倒正洋洋得意的岩橋,顧不得他在身後又哭又叫,趕緊跑到阿蕙旁邊。她剛剛起身,連身上沾的灰都沒有拍掉,一直用袖子遮著臉哭。我將粘在她頭髮跟和服上的刺果一顆顆摘掉,阿蕙委屈地哭個不停,連是誰在安慰她都不知道,由著我幫她做這一切。後來她終於止住淚水,從袖子縫裡看了看是誰在她身邊幫忙。四目相對的時候,阿蕙很開心地悄然一笑。淚水濡濕了她長長的睫毛,那雙大眼睛看起來更美了。這件事發生之後,我和她的友誼就像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苞,香氣撲鼻,蝴蝶撲扇翅膀的微風都能讓它綻開花蕾。兩個人就這樣冰釋前嫌,又變得親密無間了。
[1]武智光秀:淨琉璃《繪本太功記》第十段中的主人公,以戰國名將明智光秀為原型。
四四章
我從學校回來之後,根本沒有複習、預習的心思,總是胡亂應付一會兒,就往後院那片田裡去了。那裡有很多我和阿蕙的回憶。如果我到得早,就一個人踢踢小石子或者跳繩,邊玩邊焦急地等著阿蕙。阿蕙要是先來了,就自己拍球,把球拍得砰砰響。那個球是用紅色和藍色的毛線編的,上面有漂亮的花紋。我們每次見了面都先猜拳。阿蕙每次輸了,都習慣焦急地搖晃肩膀。
「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十歲啦!」
「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二十啦!」
我很擅長拍球,能連續拍很久。阿蕙有時等得不耐煩,就伸繩子或棍子來,把球碰落在地。
「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十歲啦!」
「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二十啦!」
阿蕙漲紅的臉跟著球上下擺動,拚命跟著球跑來跑去。每次跑動,她那兩根粗辮子就繞在肩膀上,像兩隻相互追逐的小老鼠一樣轉來轉去。為了不輸給我,她甚至用下巴和胸口接球,腳步踉蹌也要堅持。
「黃鶯啾啾叫,上京路上睡在梅樹梢,夢見赤坂奴,枕頭下面有封信,信上叫你去把船兒搖……」
阿蕙的和服下擺都拖了地,卻全然不在意,一心拍著球。兩隻手像貪玩的小兔子,在球的上方輕快地跳躍。圓張著的嘴裡跟著發出開心的聲音。那動人的聲音唱出天真無邪的歌謠,如今仍然在我耳邊迴蕩,令我十分懷念。夕陽在原野的那一頭沉落,月亮慢悠悠地爬上天空,藏在花田葉下的小小飛蛾振動著灰白的翅膀,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少林寺的羅漢松上,一群烏鴉在枝頭喧鬧,麻雀在園子裡的珊瑚樹上嘰嘰喳喳。這時,我們才仰望著漸漸退去的黃色月亮,唱起兔子歌謠。
「兔子啊兔子,你看著什麼蹦蹦跳?看著十五晚上的月兒蹦蹦跳。跳、跳、跳。」
我們雙膝併攏,手放在膝蓋上,彎著腰跳著往前走。已經很累的雙腳,跳上兩三下就怎麼也跳不動了,不覺坐了一個屁股蹲兒,看到對方的模樣覺得好笑,就又捧腹大笑。就這樣玩到忘乎所以,直到家裡人叫我們回家。阿蕙很聽話,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家人喊道:「小姐,快回家吧!」她就乖乖答一聲「好」,明明很不情願,還是馬上回家了。道別的時候,我們發誓明天還要一起玩。兩根小手指緊緊地鉤在一起,用力到手指頭都要掰斷了似的。我們還宣誓「如果說謊,這根手指就會爛掉」。現在想起這些兒時的約定,不覺有些後怕。
四五章
隨著我和阿蕙越發親密,不服輸的我和倔強的她之間有時會產生幼稚的爭執。一天我們和往常一樣在後院拍球,阿蕙那天越輸越多,最後哭著埋怨我狡猾之類的,用兩隻袖子追著我啪啪地打。幾隻小沙包就在這時候從衣袖裡滑出來,啪啦啦地掉落一地。她撿也不撿,只管捂著臉說:
「以後再也不和你一起玩了!」
我雖然沒做錯什麼,還是趕忙向她道歉。可她聽也不聽地走掉了。被晾在一邊的我沒有多想,就把她的沙包都撿了起來帶回了家。可這麼一來,沙包反而成了煩惱的種子。我想:要是阿蕙想不通,說是我拿了她的沙包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悄悄地把沙包放回原處?或者明天上學時放到她的課桌里?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無論怎樣,把別人的東西拿回家放在自己的抽屜里都不是個辦法。就這樣擔心地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既害怕碰到阿蕙,又擔心見不到她,第一個到了學校,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想昨天到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漸漸地,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室,屋子裡熱鬧起來。可是始終不見阿蕙的身影—她該不會是生氣不來學校了吧?不過還沒到她平時進教室的時間,一切都不一定。我煩躁不安地看見總是晚來的長呸也走進班裡,終於到了上課的時間。我再也受不了了,乾脆跑到校門口,躲在門後偷偷往外看。等了一會兒,終於看到阿蕙抱著書包爬上坡來,我才總算放心。她走進校門時,我若無其事地從門後走出來,和她打了個照面。她並不知道我在那裡,尷尬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沒事了。看來她也沒有很生氣。這一整天,我都心浮氣躁,阿蕙卻和朋友開開心心地玩耍。回家後,我坐在桌前,正想著今天到底還要不要去後院,屋子的大門被悄悄拉開,一串聲音輕輕傳來:
「對不起,打攪了。」
我立刻跑到門口,在屏風後面喊:
「阿蕙!」
才剛喊出她的名字,我已經站在門前的低台上了。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來我家,阿蕙顯得有些害羞。不過在我看到她一如往常的純真笑容時,滿腦子的沉重思緒立刻一掃而光。我把這位稀客迎進大門旁邊的自習室。
阿蕙慌張地看了看房間裡的陳設,然後靠在小窗邊看著外面一叢叢的滿天星,靜靜待了一會兒,雙手規矩地放在榻榻米上,說:
「昨天是我不好。」
她像是十分後悔自己做錯了事似的向我道歉,那架勢太過有模有樣,認真得讓我反而慌張起來,繼而想到自己這一天被她耍得團團轉,又覺得可氣:早知道昨天不該跟她賠不是。阿蕙說自己昨天回家後就被罵了,求我把沙包還給她。我很是讓她著急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從抽屜里拿出了沙包。沙包是用裁外出和服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友禪印花綢的,上面散落著桐花呀鳳凰翅膀呀之類的圖案。我們拿過這些有故事的沙包玩了起來。它們像蝴蝶一樣飛上飛下,阿蕙的臉也跟著抬起來低下去,頭上簪子的紅白條紋流蘇在鬢角胡亂飛舞。
「換馬騎,換坐轎。換馬騎,換坐轎。」
她總是犯規,就為了不讓手背上的沙包掉下來。
「穿過小橋,穿過小橋。」
那纖細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架起一座小橋,讓小沙包輕快地鑽過去。阿蕙的耳垂紅紅的很漂亮。她越著急動作越僵硬,很容易就在關鍵的地方失手。然後她就把沙包一扔,或甩甩袖子。不過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來我家玩沙包。
四六章
朗讀課的課本換更難的一冊時,老師為了給我們複習,讓我們「搶讀」。男生和女生分成兩組輪流讀課文,聽出有人讀錯了,另一組的人就迅速糾正過來繼續往下讀,看哪一組讀的課文頁數多。男生們平時總是耀武揚威,一到朗讀比賽,就徹底蔫了,總是輸的一方。而且人一緊張就容易著急,很容易讀錯,被另一組搶先。我是第一個讀的,因為知道這些技巧,特意慢悠悠地開場。大家很少見我這樣磕磕絆絆地讀書,紛紛輕蔑地笑話我。沒想到我讀了好久,卻一個字也沒讀錯,依然朗朗上口地往下讀著。我讀到日本武尊[1]以劍劈開草叢,讀到栗色毛的馬、茶褐色毛的馬、灰色斑點的菊花青馬等馬兒的故事,讀到黑人騎著駱駝穿越沙漠,一頁又一頁地讀下去。到了元軍那章,整本書就要讀完了,書上有一幅畫,畫中一葉日本的小船從東倒西歪的元軍兵船中間輕巧地穿過。上面寫著:閏七月三十日夜,神風吹拂,十萬大軍僅三人倖存。女生組後悔自己大意輕敵,就連我停下來換口氣,都要舉起手來預備搶讀。看著她們狼狽的樣子,我覺得很好笑,反而更加沉著地一口氣讀到陶器那章。但我對陶器的製作方法等內容實在不感興趣,每次複習都把那段文字跳過去,如今到底還是稀里糊塗地犯了錯,很可惜地被女生組搶了去。不情不願地交出朗讀權時,我憤憤地想知道那個挑我錯的對手究竟是誰,不料竟是阿蕙。我又開心又生氣,情緒變得非常複雜。她仿佛是懊惱地哭了,眼角紅紅的。拿著書站起來,卻抽噎著一個字也讀不下去。這時下課鈴響了,這一天,男生組少見地大獲全勝。
回家後阿蕙和平時一樣來我家玩,只是她的眼睛還有些腫,一臉難為情地說:
「可是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根繩子,說:
「我們來玩翻繩吧!」
她小小的膝蓋併攏,漂亮的繩子纏在蒼白的手腕上,纖細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用繩子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形狀。她說:
「水。」
說著把繩子交給我。我小心地接過,說:
「菱。」
阿蕙的十根手指翻動了一遍,變出一張琴:
「古箏。」
輪到我了:
「猴子。」
「鼓。」
就這樣,我們和睦而不知疲倦地玩著翻繩,就像用雙手交替編織著這份友情。
[1]日本武尊:日本古代傳說中的英雄。平定東國蝦夷戰亂的路上,在駿和之野被敵人放的火包圍,但他用劍劈開草叢開路,幸免於難。
四七章
一天,品德課上要講故事的時候,老師說:
「今天老師不講故事,換大家一人講一個。」
他說完便把椅子拉到火盆旁,叫好勝的或愛開玩笑的學生來講故事。無論是平時一派神氣的孩子王,還是那些可人疼的孩子,站在講台上面對台下四面八方的目光注視,都扭歪了面孔,連舌頭也打了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最先被老師叫起來的是一個名叫所的男同學,身材高大,玩遊戲時總是扮演馬的角色。他講話時雙膝瑟瑟發抖:
「我講襪子的故事。」
老師給他鼓勁:
「什麼?襪子的故事?聽上去很有意思啊。」
所結結巴巴地說:
「那邊漂來一隻襪子,這邊漂來一隻襪子,漂到中間撞上了,撞來撞去真辛苦。」
他講完就慌裡慌張地下去了。下一個輪到叫吉澤的同學,他是個「地包天」,人很老實,上台後「嘿嘿、嘿嘿」地笑個沒完:
「我要講槍的故事。」
「這回是槍的故事啊?應該也很有趣。」老師說。
「那邊漂來一支槍,這邊漂來一支槍,漂到中間撞上了,哎呀哎呀真辛苦。」
他講完也溜下去了。容易講的故事都被大家講完了,我暗暗擔心,卻還是不走運地成了最後一個講故事的男生。阿姨給我講過的故事多得數不過來,但沒有一個是能很快就講完的。最終我只好講了河童腦袋上的盤子裡水幹了的故事。開口講出聲之後,我意外地從容了許多。阿蕙擔心地望著我,我則不時看她幾眼,流利而圓滿地講完。然後朝老師鞠了一躬,準備回座位。誰知老師笑著敲了敲我的頭:
「你這傢伙臉皮挺厚啊!」
接著輪到女生講,但她們像長在桌子上似的,誰都不願上台。於是老師決定從坐在最前面的同學開始。但依然沒人站起來,居然還有人哭了。就這樣終於點到了第五個,阿蕙像是做好了準備似的,老實地答了一聲「是」,就站到台前。
不過,她也是低著頭,臉紅到脖子根。過了一會兒,才像夢遊似的打著手勢,一句句講起話來。我又擔心又同情她,心裡七上八下,連她的臉都沒怎麼看。而她的故事也漸漸講得順暢了,張開圓圓的眼睛,像個大人一樣,聲音清澈,口齒清晰,將故事井然有序地娓娓道來。那是她平時總講給我聽的初音之鼓的故事。同學們一面為她泰然自若的態度吸引,一面又沉醉於有趣的故事當中,整個教室鴉雀無聲,不同於往常。
阿蕙的故事講完後,老師說:
「今天男生個個都講得很好,女生卻誰都不願意上來。我原本以為女生輸定了。真是沒想到,僅憑剛才阿蕙那一個故事,女生就反敗為勝。真是講得非常好。」
女生們不由得微笑起來。阿蕙的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望著她,好像很開心,又好像有些嫉妒,心情複雜—早知道不該讓阿蕙講那個故事的。
四八章
冬夜裡一起玩耍,清涼的空氣打透全身,十分暢快。阿蕙來我家的時候手指凍得發僵,一進屋就湊到火盆前頭。阿姨為了這位可愛的小客人,每天晚上都事先添好一堆木炭。阿蕙冷得縮著肩膀,坐在火盆邊,整個人像要貼上去一樣。我等得不耐煩,就拽她的辮子,或者把手指戳到她編好的髮髻里。她也和我一樣愛因為一點兒小事生氣,於是經常鑽牛角尖,有時還會氣哭。一到這種時候,我二話不說,立刻投降,一個勁兒地道歉。她垂著頭哭,我則貼近她耳邊賠罪:
「別生氣了,別生氣了!」
她搖著頭,我怎麼也哄不住。不過,她哭一會兒便會停下來:
「沒事了啦。」
然後情緒一下子好起來,露出有些哀怨又無奈的笑容。有時,我還會給她擦掉紅紅的眼角上掛著的淚。
阿蕙很會裝哭。為了一些無聊的小事三言兩語地爭吵時,我剛一生氣,她立刻就把臉埋在我的腿上哇哇大哭起來。我一面感受著她的重量和體溫,一面試著拔下她的簪子,或者撓她的痒痒肉,想方設法地討她開心。可她反而越發哭得起勁兒,我一邊想著自己明明沒錯,一邊拚命道歉,頭都大了。過了一會兒,她卻忽然抬起頭來,吐了吐舌頭,得意地笑了。像是在說:「啊,這感覺真好。」她的小舌頭光滑靈巧。我被她這招耍了太多次,以至於竟能從額頭是否浮出青筋這一點上,來判斷她是真哭還是假哭。
阿蕙還很會做鬼臉,我總是輸給她。她的一張小臉能隨心所欲地做出想做的各種表情,一邊說著「往上看,往下看」,一邊用雙手揉搓著眼眶,一會兒張大,一會兒縮小。仿佛眼球是橡膠一般。我很討厭她這樣做鬼臉。不是因為自己比不過她,而是覺得她那樣姣好的面容,卻一會兒翻白眼,一會兒大咧著嘴,把自己弄得那麼丑,我看著就難受。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覺得阿蕙和犬神、泥牛一樣是屬於我的。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無論是被人稱讚還是批評,無論她幸或不幸,我都視同於發生在自己身上,和她一同喜悅或哀愁。我開始認為阿蕙長得很漂亮。這讓我多麼得意!可是與此同時,自己的相貌也給我平添了一份從前根本不曾想過的哀愁。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好看,吸引阿蕙的芳心。我希望我們能就這樣一直當好朋友,永遠在一起玩—我開始考慮起這些事情來。
一天晚上,我和阿蕙靠在小窗邊,月光從百日紅葉子的縫隙間透下來。我們一面沐浴著月光,一面唱著歌。那時,我看到自己的手腕從窗台上垂下來,透明的瑩白,非常好看。其實只是月神一時的作弄,但我竟希望那是真的,便把手腕伸到阿蕙面前:
「看,我的手腕多漂亮!」
「哎呀!」
我的小戀人也把自己的袖子捲起來:
「你看我的也很漂亮!」
那皓腕軟乎乎的,像壽山石一般粉嫩。我們看著彼此的腕子,都覺得很神奇,又依次給對方看了胳膊、小腿、胸脯。夜晚的涼意撫著肌膚,我與阿蕙不住讚嘆著,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四九章
那時西邊搬來一戶鄰居,副業是給衣服刺繡縫箔。這家的兒子名叫富公,成了我們的同學。他成績不好,但能說會道,比我也大上兩歲,力氣大,立刻就成了班上的孩子王。有他在,我自然是不能像以前那樣耀武揚威了,可礙於顏面,又不願向他低頭,漸漸就被夥伴們孤立起來。他在這附近沒有朋友,放學回家後就來約我去後院玩。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他,又一心想和阿蕙玩,一點也提不起興致。但又害怕得罪人,只好奉陪。阿蕙本來就是個假小子,她起初隔著圍籬,滿臉好奇地看著我們玩,最後忍不住跑過來,學著我們的樣子翻繩、滾鐵環。體貼的富公一口一個「大小姐」地討好她,一會兒表演倒立,一會兒表演翻筋斗,變著花樣討她歡心。阿蕙特別喜歡這些,「阿富、阿富」地喚著他的名字,追在他身後。我由阿姨一手帶大,以前只和阿國一起玩過,從小就覺得那些花招都很無聊,哪裡做得出來。但此時再不甘願,也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富公依著小女王的要求寵溺著她,我唯有羨慕的份兒。
阿蕙即便晚上到我家來玩,也總是跟我提起富公。我特意拿出繪本和故事書來哄她高興,她卻看也不看。三個人一起玩的時候,富公得意地嘲笑我笨手笨腳、沒出息,阿蕙竟站在他那邊一起笑話我。我不由得埋怨起阿姨來—為什麼小時候她沒教過我倒立,也沒教過我翻筋斗呢?我就這樣強忍著對富公的厭惡,但終究有按捺不住的時候,有一回,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我生氣地還嘴,招來他更加難聽的咒罵。之後他還湊到阿蕙耳邊,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對她說:「再見咯!」
富公說完馬上就回家了,阿蕙也學著他的樣子對我說了一句「再見咯」,跟著富公走了。富公一定把阿蕙帶到了他家。從那之後,阿蕙就再也沒來找過我。就算偶爾碰面,連對我笑笑都不願意了,直接躲掉。一定是富公故意讓她這樣做的—這樣一想,小小的我心中那溫水煮青蛙般緩慢升溫的嫉妒和憤怒,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在學校,富公還聯合其他同學,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欺負我。如今,唯一能安慰我的,只剩下我優秀的成績了。可既然失去了阿蕙,所謂的全班第一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個空名。
五〇章
讓我快要發瘋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一天,我又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自習室。正在苦悶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輕巧細碎的木屐聲。我心下一驚,卻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沒有開窗。沒過多久,門口響起那個讓我懷念又眷戀的聲音。
「打攪了。」阿蕙走到格子門旁。
「您是哪位呀?」
阿姨裝作不知情地走過去。
「哎呀!哎呀!我還在想是哪位貴客,原來是這麼可愛的大小姐呀!」
她說著就要抱起阿蕙,因為不知道我們之前的事情,還問她「之前感冒了嗎」「去哪裡玩了嗎」之類的問題。阿蕙乖巧地從阿姨拉開的門前走進來,端莊地跪坐在我面前,雙手交疊放在地面,對我行禮:
「好久不見。」
我一忍再忍的情緒像緊繃的琴弦,隨著她這一句話忽然鬆懈下來,不由自主地叫了聲「阿蕙」,委屈的淚水「唰」地掉了下來。
阿蕙似乎不太在意我的反應,從袖子裡掏出小沙包來。
我問:「你之前為什麼不來?」
她答得格外輕鬆:「我去阿富那兒了。」
我繼續逼問:「那怎麼今天不去他那兒了?」
她依然若無其事地說:「因為媽媽批評了我,叫我不能再去找阿富了。」
我感到泄氣,忍不住又抱怨了一會兒以前的事,阿蕙這才說了對不起,並解釋說之前是阿富要她不要再和我這樣的孩子玩,說他家有的是好玩的東西。
「因為媽媽批評了我,我一點也不喜歡阿富了。我還是和你做好朋友吧!」
該怎麼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呢?阿蕙果然還是屬於我的。富公不知道這件事,想必會等上她一整晚吧。第二天到了學校,富公沒察覺我在偷偷觀察他。只見他悄悄走到阿蕙身邊,似乎對她說了些什麼。阿蕙冷淡道:「我已經討厭你了!」看樣子被媽媽批評後,阿蕙是真心看不起富公了。
五一章
富公很是狡猾,知道自己被阿蕙疏遠了,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來接近我,費盡心思討好我。之後便說些中傷阿蕙的話,還告訴我:「我已經不和那孩子玩了,你也一定不要和她一起玩哦!」我在心中暗暗嘲笑他,但還是隨意地和他寒暄了一番。不過,他後來得知我和阿蕙已經重歸於好,便立刻開始設法狠狠地報復我們。每天一到課間休息,他就唆使其他同學來捉弄我和阿蕙。到後來大家對此也感到厭倦,漸漸懶得繼續刁難我們了。富公便胡亂編些難聽的謠言,和同學們挨個說悄悄話,繼續煽風點火。我和阿蕙被大家疏遠,每天忍受著人們的有色眼光,處境一度十分悲慘。可是這反而讓我們更加親密。結束煩悶的課業,回家找彼此玩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感到說不出的快樂和安慰;我至今記憶猶新。富公的報復越發變本加厲,我們對他的敵意也越發高漲。他的那些小跟班我從沒放在眼裡,他本人在我看來也是外強中乾—當我偶爾動怒,要動真格的時候,他從未和我單挑,總是靈巧地躲開,在遠處奚落我。我漸漸看不起他,心裡湧起一個念頭:遲早要痛快地報復他一次。不久後的一天,長呸在放學時偷偷摸摸地跑來找我:
「富公說明天要埋伏你呢!」
也許是害怕被富公看到自己通風報信,他說完就跑了。長呸的真性情讓我很開心。第二天一早,我做好大戰一場的思想準備,把一截結實飽滿、兩尺來長的羅漢竹,塞進和服外衣里,上學去了。
最後一節課剛剛下課,富公就比畫著對大家說:
「都過來,都過來!」
他第一個衝出教室,還有三四個愛拍馬屁的傢伙也稀稀落落地跟在他身後。我心意已決,特意最後一個走出教室。那群人果然埋伏在八幡神社的竹林里,那裡沒什麼人經過。我聽見他的小跟班怪腔怪調地咳嗽幾聲,暗暗想著這一天終於來了,卻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就在這時,富公命令道:
「喂!快上快上!」
不過那幾個人都興致不高,而且畢竟和我無冤無仇,只是將我圍在中間起鬨。其中有一個家裡開寺院的小孩,平時眼瞼那一圈總是爛著。不知出於何種道義,他突然從我身後出手,緊緊抓住我的脖子。富公雖然惴惴不安,但這位可靠的夥伴給了他力量。
「你這個囂張的傢伙!」
見他大喊著走過來,我猛地抽出羅漢竹,劈頭就是一擊。沒想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嚷著:
「別這樣嘛!別這麼粗暴嘛!」
他還用手捂住腦袋,可憐巴巴地哭了起來。那些小跟班看到這孩子王認輸的模樣,都一副後悔自己站錯了隊,開始擔心自身難保的表情,異口同聲道:
「跟我們沒關係!」
其他的傢伙都灰溜溜地回家了,唯有爛眼角的小鬼頭依然緊閉雙眼,像是決意和老大一起戰死,視死如歸地拼上最後一絲力氣,抓著我的脖子不放。
就是再剛強的勇者,也看不過此番情景。我好不容易掙脫這個粘在身上的傢伙,回家的時候,竟也有種想哭的衝動。
五二章
時間在我們掰斷冰柱、硬炭釣雪[1]時悄悄溜走,轉眼桃花節到了。我家裡有一套很久以前的雛人偶,奇蹟般地沒有葬身於神田的火海,但也相當破舊了。原本五人一組的樂師人偶只剩三人,人偶身後背著的箭也折得亂七八糟,可為了給孩子們過節,家裡每年還是會把它們擺出來。阿姨把家中各種不值錢的小東西搜集到一起,要麼架起一個貝殼做的屏風,要麼在千代紙做的三面桌台上放一些大麥粉,巧手彌補雛人偶的不足。緋紅色的毛氈台座上,擺著漂亮的人偶,最上面一層歸我,第二層歸妹妹,第三層則是么妹的。每次供放菱餅和米餅時,我都喜不自勝。還記得那時,自己擔心睡覺的時候海螺會不會逃跑,被家裡人笑話過。過節那天,我特意把阿蕙叫來。她那天穿著正式的和服,披著紅色流蘇的外衣。我們倆規規矩矩地坐在雛人偶前面,和和氣氣地吃著炒豆子。阿姨拿來一組三隻的酒杯,小的那隻給客人,中間那隻給我,為我們斟了濃稠的白酒。酒從瓶口淌到杯中,像一根垂下的棍子。杯子漸漸滿了,我們並排坐著,像兩條小魚一樣,用門牙輕輕叩著裡面的酒。阿姨素來溺愛小孩,她也很高興,哄我們兩個小傢伙開心就是她無與倫比的快樂。
「你們兩個都可愛,真可愛!」
她邊說邊用兩隻手摸我們的背。乳母則每次都起鬨,說我們「這對小夫妻像人偶一樣漂亮」。阿蕙隨身帶著球和小沙包,但因為穿得太正式,只能用手撥弄撥弄,不好意思再像平時那樣叫我一起來玩。玩過雙六、水中花、十六武藏、小串珠之類的遊戲後[2],她才放開了些。那時姐姐剛送我一副她用過的羽子板,上面畫著成田屋的《勸進帳》[3]和音羽屋的《助六》。憑著這副羽子板,我終於把阿蕙帶到了後院。可我們兩個都像金魚一樣拖著長長的衣擺,手裡還拿著大大的羽子板,只接了兩三下,羽毛毽就掉到了地上。
但我們還是饒有興致地唱著歌,追著拍打對方的屁股。
「賣油的阿染,久松十歲了!」[4]
[1]硬炭釣雪:一種遊戲。用線或細繩系在炭塊上,掛在屋檐下接住落下的雪花。
[2]水中花:一種人造花,放入水中後便會綻開;十六武藏:一種類似象棋的遊戲,一副棋子由一枚親馬、十六枚子馬組成。
[3]羽子板是一種長方形帶柄的板,畫有各種圖案。《勸進帳》是歌舞伎十八番之一,屬日本傳統戲劇。
[4]打羽毛毽時候唱的歌謠。阿染和久松是淨琉璃劇目《新版歌祭文》等悲情故事的主人公。
五三章
桃花節過後不久,阿蕙的父親去世了。她有一陣子沒來我家。一天晚上,她突然又踩著木屐「噠噠噠」地來找我玩。但這一次她十分低落,我也打不起精神。家裡人看著心疼,就安慰了她許多。誰知她說:「我家明天就要搬走了。」好像是要跟祖母和媽媽一起回老家。阿蕙悶悶不樂地說:
「要搬家了,我雖然開心,但我們離得遠了,我就不能再來找你玩了。真是沒意思啊。」
我也難過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阿蕙說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那個晚上,大家都陪我們一起玩,就連乳母也依依不捨地看著阿蕙說:
「這孩子真是不幸。」第二天,阿蕙的祖母牽著她的手,來我家大門前辭行。我聽到阿蕙的聲音,聽見她一如往常地說著那些小大人似的話,端莊地和我的家人道別,我很想立刻飛奔出去,又忽然湧上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羞澀,磨磨蹭蹭地躲在拉門後面。阿蕙走了。家人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紛紛說道:
「真是一位漂亮的大小姐。」
聽說阿蕙當天穿的是桃花節時穿的那件和服。我獨自坐在桌前,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去見她,毫無意義的淚水將我淹沒。阿姨馬上就發現我哭了。
「小少爺也很可憐啊。」
第二天,我第一個來到學校,靜靜地坐在阿蕙的位置上,想念的心情更加洶湧。我死死地盯著阿蕙的桌子。阿蕙可真是個調皮鬼,桌子上儘是她用鉛筆畫的「山水天狗」「へマムシ入道」之類的東西[1]。
這些都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阿蕙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每當這樣想的時候,又會覺得阿蕙依然活著,偶爾,也會想起當年的我。
[大正元年[2]初稿]
[1]「山水天狗」是用草書「山」「水」二字組成的天狗臉的圖案;「へマムシ入道」是用草書片假名「へマムシ」和漢字「入道」組成的人的側臉圖案,有點像中國小孩子畫的「一個丁老頭」。
[2]大正元年:公元19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