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子靜坐法續編 · 第二章 正修止觀功夫

第一節 修止 止者,入坐時止息妄念也。修止之法有三: (1)系緣止 。系者,心有所系也。心中起念時,必有所依附之事物,謂之緣。吾人心之所緣,忽甲忽乙,忽丙忽丁,剎那不停,謂之攀緣。今則系此心念於一處,令不散亂,譬如以鎖系猿猴,故名系緣止。至其方法則有五種: 甲、繫心頂上。言坐時專注其心念於頭頂也。此可治昏沉之病,然行之若久,則有頭暈之患,只可於昏沉時偶一用之。 乙、繫心髮際。發黑肉白,於此交際之處,專注其心,心易停住,然久則眼好上視,或眩暈而見黃赤等顏色,亦不宜恆用。 丙、繫心鼻端。此法可覺悟出息入息,來無所從,去無所之,刻刻不停,了無常相。吾人生命之表現,即此呼吸出入之息。既知息無常,可了知生命亦無常。然此法亦不宜恆用,有使血液上行之患。 丁、繫心臍下。此法較為穩妥,故自來多用之。今試一言其理,蓋吾人心念專注於身之何處,血液亦隨之而集注於此,此生理上之定則也。繫心於頂及髮際、鼻端,有頭暈及見黃赤顏色血逆之病者,即頭部充血所致。可見血液應使下降,方無患害。此繫心臍間,所以為較妥之法,且能治各種疾病,亦不外此理。 戊、繫心於地。此法將心念專注於座下之地,不但使氣血隨心下降,且能使吾之心念超出於軀殼之外,亦頗適宜。然初學之人毫無依傍,不能安心,故禪家亦不恆用。 (2)制心止 。制心者,隨其心念起處,制之使不流動也。習系緣止後,稍稍純熟,即當修制心止,是由粗入細之法。蓋所謂心者,若細言之,則有心王、心所種種之名詞。然若就現在專談用功之便利,而簡單言之,即將心字看作胡思亂想之心亦可也。今所言制心止者,制之之法,即是隨吾人心念起處,斷其攀緣以制止之。心若能靜,則不須制,是即修制心止。然有意制心,心既是一個妄念,制又是一個妄念,以妄制妄,其妄益增。譬如家有盜賊進門,主人起而與之抵抗,未必能勝,反或被害。倘端坐室中,目注盜賊,毫不為動,則盜賊莫測所以,勢必逡巡退出。故余常常用一種簡便方法,於入坐時,先將身心一切放下,然後迴光返照,於前念已滅,後念未起之間,看清念頭所起之處,一直照下,不令自甲緣乙,於是此妄念自然銷落,而達於無念之境。念頭再起,即再用此法。余久習之,極有效驗。此猶目注盜賊,令其逡巡自退也。 (3)體真止 。此法更較制心止為細。前二法為修止之方便,此法乃真正之修止。又制心止可破系緣止,體真止可破制心止,是由淺入深、由粗入細之工夫。「體」是體會,「真」是真實,細細體會心中所念一切事事物物皆是虛妄,了無實在,則心不取若心不取則無依無著,妄想顛倒,毋須有意制之。自然止息,是名體真止。至於修體真止之法,當於坐時先返觀余身,自幼而壯而老而死,刻刻變遷,剎那剎那不得停住。倘吾身有一毫實在者,當有停住,今實無法使之住,可知吾身全是因緣,假合假散。又返觀余心,念念遷流過去之念已謝,現在之念不停,未來之念未至,究竟可執著那一念為我之心耶。如是於過去、現在、未來三際周遍求之,了不可得。既不可得,則無復有心,無心則無生,又何有滅?吾人自覺有妄心生滅者,皆是虛妄顛倒。有此迷惑,久久純熟,其心得住,自然能止,止無所止,方為體真止也。此所言者,乃專言用功之方法耳。若據實而論,則吾人此身,乃是煩惱業識為因,父母有緣,因緣湊合而成者也。又唯心之外,別無境界,所謂一切唯心是也。 第二節 修觀 觀是觀察。內而身心,外而山河大地,皆當一一觀察之。而以迴光返照為修持之主旨,今因對治三毒,為說三種觀法。對治者,吾人應自己覺察貪、嗔、痴三毒何者偏多,即對此病而修觀法以治之也。 (1)淫慾多者,應修不淨觀。試思吾身受胎,無非父母精血污穢不淨之物和合而成。胎之地位,在母腹腸臟糞穢之處,出胎以後,得此不淨之身,從頭至足,自外至內,不淨之物充滿其中。外則兩眼兩耳兩鼻孔及口、大小便,共計九竅,無時不流臭液。遍身毛髮,發散汗垢。內察臟腑,膿血尿屎,種種不淨。及其死也,不久腐爛,奇臭難聞。如是男觀女身,如一革囊,外形雖美,內實滿貯糞臭;女觀男身,亦應如是,久久觀察,淫慾自減。是為對治淫慾修不淨觀。 (2)嗔恚多者應修慈悲觀。當念我與眾生,本皆平等,有何彼此分別。慈者,推己及人,與以快樂也。若我身心愿得種種快樂,如寒時得衣,飢時得食,勞倦時得休息之類。應發慈心,推廣此等快樂及於我之親愛。修習既久,應推及疏遠之人,更進而推及向所怨憎之人。怨親平等,了無分別,方為大慈。悲者悲憫眾生,種種苦惱,我為拔除之也,亦對親疏怨憎了無分別,方謂大悲。如此常常觀察,嗔恚之病自然消除,是為對治嗔恚修慈悲觀。 (3)愚痴者應修因緣觀。愚痴即是無明,三毒之中最難破除。故亦得謂前二法為修觀之方便,此法是真正之修觀。世間一切事事物物,皆從內因外緣而生,如種子為因,水土時節為緣,因緣湊合,種能生芽,從芽生葉,從葉生節,從節生莖,從莖生花,從花生實。無種子即不能生芽,以至生實,無水土,種子亦不能生芽生實,時節未到,種子亦不能生芽,以至生實。然種子決不念我能生芽,芽亦不念我從種子生,水土亦不言我能令種子生芽,以至生實;時節亦不言我能令種子生芽,以至生實。可見凡物之生,了無自性。若有自性,即應永久常住,不應因緣湊合而生,因緣分散而死。我身亦然,前生之業為因,父母為緣,因緣湊合,即生;因緣分散,即死。死死生生、生生死死,剎那剎那,不得稍住。如是常常觀察,自能豁破愚痴,發生智慧,是為對治愚痴修因緣觀。 以上止觀二法,在文字上記述之便利,自不得一一羅列。至於實際修持,則愈簡單愈妙,宜就各人性之所近,擇一法修之,或多取幾法試之,察其何法與我相宜,則抱定一法,恆久行之,不必改變,此應注意者也。 第三節 止觀雙修 前文所述止觀方法雖似有區別,然不過修持時,一心之運用方向,或偏於止,或偏於觀耳。實則念念歸一為止,了了分明為觀,止時決不能離觀;觀時決不能離止。止若無觀,心必昏沉,觀若無止,心必散亂。故必二者雙修,方得有效。今略舉如下。 一、對治浮沉之心,雙修止觀。靜坐時,若心浮動,輕躁不安,應修止以止之。若心昏暗,時欲沉睡,應修觀以照之。觀照以後,心尚不覺清明,又應用止止之。總之,當隨各人所宜,以期適用。若用止時,自覺身心安靜,可知宜於用止,即用止以安心。若於觀中,自覺心神明淨,可知宜於用觀,即用觀以安心。 二、對治定中細心,雙修止觀。止觀法門習之既久,粗亂之心漸息,即得入定。定中心細,自覺此身如同太虛,十分快樂。若不知此快樂本來虛妄,而生貪著,執為實有,則必發生障礙,不得解脫。若知是虛妄不實,不貪不執,是為修止。雖修止後,猶有一毫執著之念。應當觀此定中細心與粗亂之妄心,不過有粗細之別,畢竟同是虛妄不實,一經照了,即不執著定見,不執定見,則功候純熟,自得解脫,是名修觀。 三、均齊定慧,雙修止觀。修止功久,妄念銷落,能得禪定。修觀功久,豁然開悟,能生真慧。定多慧少,則為痴定。爾時應當修觀照了,使心境了了明明。慧多定少,則發狂慧。心即動散,如風中之燈,照物不能明瞭。爾時應復修止,則得定心。如密室中之燈,照物歷歷分明,是謂止觀雙修定慧均等。 第四節 隨時對境修止觀 自第二章第一節至第三節,所述止觀方法,皆於靜坐中修之。密室端坐,固為入道主要,然此身決不能無俗事牽累,若於靜坐之外,不復修持,則功夫間斷,非所宜也。故必於一切時、一切境常常修之,方可。 何謂一切時?曰行時,曰住時,曰坐時,曰臥時,曰作事時,曰言語時。云何行時修止觀。吾人於行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事欲行?若為煩惱及不善事、無益事,即不應行;若為善事、有益事,即應行。若於行時了知因有行故,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了知行心及行中所現動作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自息,是名行中修止。又應作是念,由先起心以動其身,見於行為,因有此行,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行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行者及行中所現動作,畢竟空寂,是名行中修觀。云何住時修止觀。吾人於住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事欲住,若為煩惱及不善事、無益事即不應住;若為善事、有益事即應住。若於住時了知因有住故,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了知住心及住中所現狀態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自息。是名住中修止。 又應作是念,由先起心以駐其身,見其住立,因有此住,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住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住者及住中所現狀態畢竟空寂,是名住中修觀。云何坐時修止觀。此坐非指靜坐,乃指尋常散坐而言。吾人於坐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事欲坐,若為煩惱及不善事、無益事即不應坐;若為善事、有益事,即應坐。若於坐時,了知因有坐故,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了知坐心及坐中所現狀態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自息,是名坐中修止。又應作是念,由先起心以安其身,見此坐相,因有此坐,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坐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坐者及坐中所現狀態,畢竟空寂,是名坐中修觀。云何臥時修止觀。吾人於臥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事欲臥,若為不善放逸等事,即不應臥;若為調和身心,即應臥。若於臥時,了知因有臥故,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幻夢,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自然不起,是名臥中修止。 又應作是念:由於勞乏,即便昏暗,見此臥相,因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臥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臥者及臥中所現情狀畢竟空寂,是名臥中修觀。云何作事時修止觀。吾人於作事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等事欲如此作,若為不善事、無益事,即不應作,若為善事、有益事即應作。若於作時,了知因有作故,則有一切善惡等業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不起,是名作中修止。又應作是念:由先起心,運其身手,方見造作,因此有一切善惡等業,即當返觀作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作者及作中所經情景,畢竟空寂,是名作中修觀。云何言語時修止觀。吾人於言語時應作是念:我今為何事欲語,若為煩惱及不善事、無益事,即不應語,若為善事有益事即應語。若於語時,了知因此語故,則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皆是虛妄不實,毫不可得,則妄念自息,是名言語中修止。又應作是念,由心鼓動氣息,沖於咽喉、唇、舌、齒、顎,故出音聲語言,因此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語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語者及語中所有音響,畢竟空寂,是名語中修觀。 何謂一切境?即六根所對之六塵境,眼對色;耳對聲;鼻對香;舌對味;身對觸;意對法也。云何於眼對色時修止觀?凡眼所見一切有形之物皆為色,不僅指男女之色而言。吾人見色之時,當知如水中月,無有定質。若見好色不起貪愛;若見惡色不起嗔惱;若見不好不惡之色不起分別想,是名修止。又應作是念,今所見色,不過內而眼根,外而色塵,因緣湊合,生出眼識,同時即生意識,強為分別種種之色,因此而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緣色之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見者及所見之色畢竟空寂,是名修觀。云何於耳對聲時修止觀。吾人聞聲之時,當知悉屬空響,倏爾即逝。若聞好聲,不起愛心;若聞惡耳,不起嗔心;若聞不好不惡之聲,不起分別想,是名修止。又應作是念,今所聞聲,不過內而耳根,外而聲塵,因緣湊合,生出耳識,同時即生意識,強為分別種種之聲,因此而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緣聲之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聞者及所聞之聲畢竟空寂,是名修觀。云何於鼻對香時修止觀。吾人嗅香之時,當知如空中氣,倏爾不留。若嗅好香不起愛心;若嗅惡香不起嗔心;若嗅不好不惡之香,不起分別想,是名修止。又應作是念,今所嗅香,不過內而鼻根,外而香塵,因緣湊合,生出鼻識,同時即生意識,強為分別種種之香,因此而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緣香之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嗅者及所嗅之香畢竟空寂,是名修觀。云何於舌對味時修止觀。吾人於嘗味之時,當知是虛妄感覺,倏爾即滅。若得美味不起貪心;若得惡味不起嗔心;若得不美不惡之味不起分別想,是名修止。又應作是念,今所嘗味,不過內而舌根,外而味塵,因緣湊合,生出舌識,同時即生意識,強為分別種種之味,因此而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緣味之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嘗者及所嘗之味,畢竟空寂,是名修觀。云何於身對觸時修止觀,吾人於受觸之時,當知幻妄接觸,倏爾即無。若受樂觸不起貪著;若受苦觸,不起嗔惱;若受不樂不苦之觸不起分別想,是名修止。又應作是念,輕重、冷暖、澀滑、硬軟等謂之觸,頭、胴、四肢謂之身,觸是虛假,身亦不實,因緣湊合,乃生身識,同時即生意識,強為分別種種之觸,因此而有一切煩惱善惡等業,即當返觀緣觸之心,念念遷流,了無實在,可知受觸者及所受之觸,畢竟空寂,是名修觀。意對法時修止觀,與前文靜坐中所述方法相同,茲不復贅。 第五節 念佛止觀 若多障之人學習止觀,心境暗劣,但憑自力不能成就者,當知有最勝最妙之法門,即專心一志念「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名號,發願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是也。若修持不怠,則臨命終時必見彼佛前來接引,決定得生。此法是依仗佛力,極易下手,惟在信之篤,願之切,行之力。所謂信、願、行三者不可缺一也。 問:念佛與止觀何關?答:各種修持法門,無非為對治妄念而設,吾人之妄念剎那剎那,自甲至乙、至丙、至丁等等攀緣不已。念佛則可使此粗亂妄念專攀緣在此「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名號之上,收束無數之妄念,歸於一念,念之精熟,妄念自能脫落,是即修止。又念佛時,可心想阿彌陀佛,現在我前無量光明、無量莊嚴,應知眾生之所以不得見佛者,蓋由無明遮蔽故也。今若能專心念佛,久久觀想,則我與佛互相為緣,現在當來,必得見佛,此即修觀也。 此法修持最易,無論何時何地均可行之。又一字不識之愚人、讀書萬卷之智者,若行此法,其成功相等。唯吾人為習見所囿,最難生信,故以信為最要。往往有才智之人,信心不及愚人之堅,一則無成,一則有成者。故佛門中唯在能深信力行,世間聰明才智,至此幾無所用之也。欲知其詳,應讀《淨土諸經論》。《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阿彌陀經》、《往生論》,乃淨土宗之重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