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子佛學入門 · 第九章 佛教的研究方法
第一節
佛教大體的研究
佛教自來沒有入門書
凡是研究一種學問,總須先知道它的大體,然後再分門專攻。前者就是概論,初學的人應由這入手,後者就是各論,那是專門深造。如今要研究佛教,也是這樣。但是古來傳下的佛教書籍,關於概論的極少,近代楊文會居士,他自己從《大乘起信論》入手,後來教授學人,就拿《大乘起信論》做入門書。然這部論說理頗深,又是一家的見解,絕不能包括佛教全體。又有人主張初步讀《起信論》,外兼讀《華嚴原人論》的。這部論是華嚴宗第五祖宗密所做,內容於儒、佛兩教一一比較;又拿佛教各宗教理的深淺,歷歷說明很是詳細。然彼著書的本意,是要推尊華嚴,抑制他宗,也是一家的見解,不能包括佛教全體。此外楊文會有自著的《佛教初學課本》,用三字經體裁,雖便誦讀,也不易叫學子了解。范古農所做的《佛教問答》,只限於問答體,不能始終一貫。著者從前也曾做過《佛教淺測》(見本書附錄一),也覺過於簡單,不能滿足學人的希望。如今這部書,就為應這需要而做的,於佛教的大體,既已包舉無遺;全書用白話文,又易於了解。照現在出版品而論,這確是最合於初學的書。學者讀過以後,如要再進一步,可以讀我的《佛教概論》,這部論的內容,要比較高深一些。
第二節
佛教歷史的研究
印度國民缺乏歷史觀念
一切學術,總有它的來源和發達變遷的因果關係。所以歷史的研究,極為重要。但是佛教最是特別,向來不重視歷史,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印度的國民性,喜用幽玄的思考,缺乏歷史的觀念,所以佛典中,關於歷史材料,錯亂荒誕,不可究詰。時代相差幾百年,不算稀奇。敘一人的事,甲書中可說為聖人,乙書可斥為惡徒,極端相反的異說,可以並傳下來,這是佛典歷史特有的現象。至於附會神話,離奇變幻更到處皆然。況且佛教從釋迦牟尼傳到如今,有三千年的長久;分布區域,南則由錫蘭到緬甸、暹羅、南洋各地,北則由中亞、西域到中原、西藏、蒙古、滿洲,乃至朝鮮、日本,範圍又這樣廣大。所以研究佛教歷史,比較他種學問,特別困難。近世經過西洋學者用科學的方法,逐漸整理,日本學者繼之,佛教的歷史始有系統可尋。我國舊時的佛教徒,也受印度的影響,不曉得注意歷史,就是偶有撰述,也只限於傳記及編年,要從舊時典籍尋覓一部有系統的佛教通史,絕對沒有,學者不勝遺憾。本書第二、第三章和第五、第六章頗涉及印度佛教的歷史,第七章涉及中國佛教的歷史,於佛教上向來最缺乏的史料,特別注重搜集,就為彌補舊時的缺憾起見。學者既得了這種歷史知識,當更做進一步的探究。就現在出版的書籍而論,關於印度方面的有呂瀓所做的《印度佛教史略》;關於中國方面的,有我近著的《中國佛教史》,倘拿這兩書細看一遍,於佛教全部歷史當可瞭然,不致像從前佛教徒那樣模糊了。
第三節
佛教教理的研究
佛教最後目的
研究佛教的主眼就在教理。教理明白,然後依理修行,脫卻生死的迷境,進入涅槃的悟境,方是佛教最後目的。上面各章所講的,儘管千言萬語,可以說都是為明白教理的預備。但教理極其廣,幾千卷的藏經無一不是講教理的,並且各宗有各宗的教理,我們要研究如何下手呢?這可不必慮,自有執簡馭繁的方法。
前文曾說過,根本佛教是四諦(第四章第二節),無論各宗教理,講得如何精深廣大,均從四諦推演出來。如今將各經典所講的共同原理提出,加以解釋,探得教理的核心,以後再研究各宗專門的學說,就不至於望洋興嘆了。
經典的共同原理
各經所講的共同原理,通稱為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三科。是從苦集二諦,推演而出。今分別加以說明:
【五蘊】
外而世界,內而身心,種種物質,種種精神,縱橫錯雜,不可紀極。倘剖析起來,無非是許多元素聚合積集而成的。佛教為之起一名稱,叫做蘊,蘊是積聚的意思。又拿這積聚的物質精神,分為五大類,叫做五蘊。五蘊是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五種。這五種中,拿現在哲學上分類來說,色蘊就是物,受、想、行、識四蘊就是心,世間一切事事物物,可以物心二元包括無遺。所以佛教的五蘊,也就包括宇宙萬有,毫無遺漏了。
色蘊分析起來,有五根五境:我們的眼、耳、鼻、舌、身,叫做五根。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寒、暖、痛、癢等感受)。這色、聲、香、味、觸五種外境,是我們眼、耳、鼻、舌、身五根的對象,叫做五境。我們想想看,宇宙萬有,這樣複雜,然而克實說來,除掉色、聲、香、味、觸五境以外,還有什麼東西?假如我們沒有這五根的感受作用,那麼宇宙萬有,一件都沒有的。所以佛家總稱五根五境為色蘊,包括一切的物質。
受、想、行三蘊,是講心理發生的次序。我們的心,是什麼樣?從前的人,拿左胸裡面跳動的肉團,叫做心。如今生理學考證明白,那是發血的器官,並不是心。心是腦神經的作用,似乎可以算定論了。然而有一種單細胞原始動物(阿米巴),它並沒有神經,也有感覺作用,可見腦神經還不過是心的發動機關,不見得就是心的本體。佛教講心的發生次序,第一步為感受,和現在心理學第一步先講感覺,同出一轍。感受從環境而起,我們碰到的環境,有順境有逆境。碰到順境,就覺得快樂,這叫樂受;碰到逆境就覺得苦痛,這叫苦受。還有碰到不順不逆的境,無所謂樂,無所謂苦,苦樂兩舍,這叫舍受。我們自嬰孩到成人,心理上積聚的感覺,不出這三受。所以叫受蘊。
心中積聚了許多感受,這苦、樂、舍等念頭,忽起忽伏,時往時來,就有對境想像事物的作用,這叫想蘊。
想像不已,就有作善作惡的動機,由心行動,發現於身、口,這叫行蘊。
受、想、行三蘊,講明心理發生的次序,很是精切。前說腦神經只是心的發動機關,不是心的本體,可見別有無形的心靈在那裡。然在佛教早已說明心靈的本體叫做識蘊。識蘊分析起來,有八個識聚合而成的,就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第七識(末那識)、第八識(阿賴耶識)。
我們的眼球,好像一個凸鏡,外物的影像射入其中就能見色。然有時候,心不在焉視而不見,這是什麼道理?那是外物的影像雖然射入眼球卻沒有和眼根相對的緣故。佛教所說的眼根,不是眼球,是指球內的視神經而說。所以眼睛看見色,必有一定的條件,叫「根境相對」,方能發生眼識。眼識既生,就能辨別青、黃、赤、白等顏色,不相對就不能見的。
耳對聲,也是如此。譬如室內掛一個時辰鍾,一點起到十二點,按時發聲。然而我們有時聽見,有時聽不見,就是心不在焉,聽而不聞。可見耳之於聲,也要聽神經(耳根)剛剛和聲音相對,方能發生耳識,辨別聲音的高下長短。此外鼻對香,舌對味,身對觸,都是這樣。
至於第六意識,作用廣大,不論有形的無形的一切事事物物,都是意根的對象。這對象佛經上有一特別名詞叫做「法」。因為一切事物,都有天然的規則,所以拿「法」字來概括它。意根和法,剛剛相對,就發生意識。我們的妄心,完全是這意識作用,凡夫無一刻不是妄心用事,所以只認意識做心體。就是心理學,也只研究到意識為止。
佛家因為有禪定功夫,能叫妄心不起作用,這種功夫,能打破第六識,窺見內在的第七識。這七識中國人向來不知道,當然沒有名詞,只好翻譯梵音叫末那識。梵語「末那」兩字,譯為執我。凡是有生命的動物沒有不執持我見的。我們未曾打破第六識,不能窺見第七識的形狀,然而也可以在它作用方面知道一點。試閉目一想心的現象,這第六意識一念去一念來,忽而想甲,忽而想乙,決不能老是拿住一個念頭,註定在一個事物,永遠不轉變,這就可證明第六識是有間斷的。然我們再想一想,就覺「我」字這個念頭,自從出母胎以來(嬰孩初生,就知道吃娘的乳,就是維持「我」的生命的一種本能)直到老死,是永遠潛伏在心裡,不間斷的。可知執我的念頭不在第六識的範圍,而屬於第七識的範圍了。
至於第八識,也是佛家用禪觀功夫,勘破第七識後,方才知道的。梵語的譯音叫「阿黎耶」(亦譯為阿賴耶),是含藏的意思。這識極其廣大,宇宙萬有,無論有生命、無生命的東西,都是這識所變出來的,所謂一切唯心所造,這心字就是指的第八識。倘欲詳說,道理極深,既不易解,又限於篇幅。姑且拿含藏的意義,略說一說。第八識譬如田地。我們的受、想、行三種作用,一經動念,這個念頭,就如種子,落在八識田中,無量數的觀念種子,都含藏得進去。有時這種子,忽出現於腦海,我們就會記得起那件事體。所以我們數十年前的往事,忽然會想得出來,都是這八識的含藏作用。我們今生所做的善業惡業,身體雖死,這業力是含藏在第八識中,絕不消滅的。所以我們到老死時,這識最後離開軀殼,托生時,這識最先投入母胎,做生死輪迴的主體(拿現在流行的話來說,仿佛像靈魂。但靈魂是限於有生命的,這識連無生命的東西,也是它所造的),就是這第八識。佛家超脫生死功夫,那是用種種方法去修行,將這識轉成大智慧不再投入生死海,就成佛了。這八種識合為一蘊,叫做識蘊(五蘊的具體內容,可參見附錄四)。
【十二處】
眼、耳、鼻、舌、身、意,和色、聲、香、味、觸、法,叫十二處。處是生長的意思,是說由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色、聲、香、味、觸、法的六境,能夠生長眼、耳、鼻、舌、身、意的六識。
【十八界】
眼根有眼根所處的地位,色境有色境所處的地位。根境相對,發生眼識,眼識也有眼識所處的地位。這根、境、識三者,各有界限,所以叫界。眼界、色界、眼識界,耳界、聲界、耳識界,鼻界、香界、鼻識界,舌界、味界、舌識界,身界、觸界、身識界,意界、法界、意識界,總共有十八界。
有為法和無為法
以上蘊、處、界三科,可以包括宇宙萬有。就是拿苦集二諦,詳細分說。無論是物是心,都是有生有滅,所以又總括起來,叫做有為法。佛家教人修行,息滅妄心,轉成智慧,脫離蘊、處、界的生滅境界,進入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就是道諦、滅諦。涅槃沒有生滅,所以叫無為法。一切經論,大概都是說明有生滅是幻境,不生滅方是真境,教人舍有為法而入無為法的。知道這共同原理,教理就不難明白了。
第四節
經論的研究
經、律、論三藏,律是佛家的法典,專重實行,不關學理。所以研究佛學,只以經論為主。但是要研究經論,十分困難。約舉起來,大概有三點:
第一,名詞的難解。佛典中名詞均含有特別意義,不像普通名詞可以尋名索解。況且各種學術,名詞的繁多,殆莫過於佛典,無怪初學的人一看見許多名詞,就退縮了。
第二,文章的深奧。佛典的文章,也和普通文章大不相同,這是因為從印度文翻譯過來的緣故。印度文法,名詞動詞的位置和漢語剛好顛倒,譯為漢語,自然不能十分流暢。何況翻譯的語句,都是唐宋以前的文體,今人讀起來,如何能夠容易明了。
第三,道理的幽玄。佛教的所含哲理,比任何宗教來得精深。初學的人要通曉這種精深博大的學說,談何容易。
有這三種困難,所以學者對於經論雖然有志研究,卻往往掩卷嘆息,不得入門。著者三十幾年前,就喜歡看佛典。得到一部經,或一部論,不管什麼,便從頭到尾,研讀一遍,雖然讀完,實在未解,然深曉得它的道理是極高深的。於是拿來再讀,覺得似解非解,只得暫時擱置。隔多少時,又拿來閱讀,甚至三讀四讀,不肯罷手,然終不能十分明了。這樣徘徊門外,幾乎十多年。
民元(民國元年,即1912年)以後,到北平,遇見了許多善知識,或請他口講或執經問難,方才得到門徑。自後凡遇到法師講筵,總去列席靜聽,回來自己研究。近十幾年來,始於大小乘、性相各宗,均有相當的認識。如今將我的研究經過情形報告給讀者,可勿若我的迂迴曲折,走許多冤枉路,要十多年方才入門。
如何能不走冤枉路呢?最要緊的就是初入手研究,總得有一個先生或朋友替你講解。倘然得不到別人來講解,那麼看完這本書後,於佛典的特別名詞和教理已經知道一點,就可拿法相宗的兩部入門書,先下手研究。一部是《大乘廣五蘊論》,一部是《大乘百法明門論》。倘然能拿這兩部書研究一遍,就於佛典中的名詞,可以懂得一大部分。從這以後再看別種經論,可以慢慢的了解。如今拿這兩部論的內容,介紹於下:
法相和法性的意義,前文已說過(第七章第三節)。法相宗的經論,可分兩大類:一種是從法相講到法性,就是先講色法,再講心法;一種是從法性講到法相,就是先講心法,再講色法。所以法相宗又可分做兩宗,前者叫法相宗,後者叫唯識宗。《廣五蘊論》是屬於法相宗,《百法明門論》是屬於唯識宗。
五蘊論是印度世親菩薩所做的,後來安慧菩薩又替它添些解釋,意義較廣,所以叫《廣五蘊論》。論中所講的,就是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色蘊是色法,識蘊是心法。這是從法相講到法性的。其中包含甚廣,宇宙萬有都在色蘊裡面;八種心識和心的動作,都在其餘四蘊裡面。講完五蘊,復說十二處、十八界。佛典中重要名詞和緊要道理,大概都講到的。這論是唐朝時地婆訶羅(Divākara)翻譯過來,一向沒有人做過批註,著者從前用近代淺近文字替它做過一部注,叫《大乘廣五蘊論注》(商務印書館出版),讀者看這部注,就於本文不難了解。
《百法明門論》也是世親菩薩所做的。內容是問答體,講一百種法和兩種無我。一百種法裡面九十四種,是生滅的有為法,六種是不生滅的無為法,教人脫離有為而進入無為。卷末講世間無生命的法,和有生命的人,都是生生滅滅,變遷不停,自己分毫沒有主宰,實在是無我,叫做人無我、法無我,這就是兩種無我。書中講有為法時,先講心法,再講色法,是從法性講到法相,材料仍不出蘊、處、界三科,可和五蘊論互相發明的。這論是唐朝時玄奘法師所譯,他的弟子窺基做批註,叫《百法明門論解》,後來人做的註疏,還有好幾種。這樣有批註的本子,各地佛經流通處都有出售。比較《廣五蘊論》,向來無人注過,卻恰相反。可惜舊注文字太深一點,然都可以做參考的。
以上兩部論,不單是法相宗的入門書,並且為研究各種經論的入門書,這是什麼緣故?因為法相宗講宇宙萬有的一切法比各宗來得詳細,所以包含的名詞最多。研究經論第一重難關在名詞,那麼從這宗入手,懂得名詞的大部分,再看他種經論,可以減卻許多困難了。
既得入門以後,就應該研習各種經論,或專門研究一宗的經典。看各人性質近於何宗,就習何宗,不必拘泥。
【問題】
一、古來有佛教的入門書否?
二、印度國民何故缺乏歷史觀念?
三、佛教最後目的是什麼?
四、經典的共同原理是什麼?
五、什麼叫蘊、處、界?
六、有為法和無為法的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