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三十九章 黑利醫生的解釋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一個小時後,麥克唐納德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書房。黑利醫生、奧恩和奧納格已經在等著他了。他坐了下來,調整木頭腿的位置。 「怎麼樣?」黑利醫生先問道。 「你的看法沒錯。杜克蘭的死因與鄧達斯和巴利相同。克里斯蒂娜溺水而亡,但是她在死前,手臂已經斷了。杜克蘭的傷口中和克里斯蒂娜的手上都有魚鱗。」麥克唐納德的表情有些恐懼,他繼續說道,「但我們還是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這麼認為。我知道該如何解釋。」黑利醫生邊說邊戴上了鏡片。他對奧恩說,「案情的第一縷曙光是在你父親告訴我,在白喉傳染病肆虐期間,雖然克里斯蒂娜的孩子患病,你母親卻一直在照顧著這個孩子,直到他人生的最後時刻。我知道高地人都是非常重感情的。」 他站了起來,走到壁爐邊。 「當時我便確定,克里斯蒂娜肯定將原本給予自己兒子的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你母親做出的犧牲也永遠記在了她溫暖的心中。」 「是的。」奧恩說道,「她就像我真正的媽媽。」 奧恩的眼中含著淚水,他抬手草草地擦了擦眼睛。 「她也正是因此而對你的姑媽充滿了敵意。她其實向我承認過,她們二人關係並不好。她知道你父親的新娘是你姑媽的心頭大患,她知道你母親的幸福在你姑媽的那種嫻熟的手段之下,被消耗殆盡,她也很清楚格雷傑小姐才是害死你母親的元兇。」黑利醫生的身子微微前傾,「但是她是一個高地人,她屬於這個家。她對於你的父親—即她主人的忠心必須大於一切。因為你姑媽是杜克蘭的妹妹,她只能繼續服侍她。」 「她抱著這種態度,一直度過了你的童年,直到你成婚之後。在你兒子患病之前,克里斯蒂娜對你姑媽一直畢恭畢敬,精心照顧。但是哈米什的病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醫生擦了擦鏡片。 「對於保姆和哈米什的母親來說,她們顯然都覺得這個病不容小覷。克里斯蒂娜作為高地人,還抱有著迷信的思想。最微小的事在她看來,都會蒙上神鬼的色彩。所以世上有很多小村子裡都把患有癲癇的孩童稱為『小妖』。克里斯蒂娜肯定也是認為小哈米什受到了邪惡力量的影響。她知道這股力量就在她們身邊。你的姑媽對待你妻子的態度就像她對待你的母親一樣。克里斯蒂娜像一個母親般愛著你。你父母婚姻的悲劇似乎在她眼前一幕幕地重演。強烈的母愛和迷信情緒所帶來的恐懼交織在一起,遲早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在克里斯蒂娜的眼中,你的姑媽已經成為杜克蘭家族的仇敵。她認為格雷傑小姐在暗中用她邪惡的力量加害於年輕的小繼承人,甚至還可能奪走他的生命。曾經讓她服侍你姑媽的原因,也恰恰成為她要與她對抗的根據。母愛和對於這個家族的忠誠讓她站在了你姑媽的對立面。」 黑利醫生的眼鏡掉了下來,撞到了他背心上的一個紐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奧納格說:「克里斯蒂娜告訴我,她敢肯定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影響了哈米什的健康。她說過,必須要除掉這種影響,這孩子才會恢復健康。」 「沒錯。」 「她重複說了一遍又一遍。」 黑利醫生調整了一下鏡片的位置。 「在這一點的基礎上,我們再來想想格雷傑小姐遇害的那一晚。這件事有兩個重要的誘因:其一是你離家出走,格雷傑太太,其二是你和麥克唐納德先生在河岸邊私下會面被發現。起初,克里斯蒂娜是被派來接你回家的。根據麥克唐納德的描述,我覺得雖然克里斯蒂娜認為自己年輕的女主人不該承擔罪責,但是你在她眼裡是有罪的。你告訴我她對你說:『上帝結合在一起的人……』」 「是的,她要離開的時候說的。」 「她無比珍視杜克蘭家族的聲譽。當她得知你們在岸邊私下見面,她對於這個家族的使命感被喚醒了。我覺得她是一個遇到困境後,不會去尋求建議的人。她對於這個家族的愛太過於強烈,以至於她根本無法想像放下這種感情會是怎麼樣的。」黑利醫生看向奧恩,「她顯然馬上預見到了當你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有怎樣的後果。你的姑媽再一次成了威脅。」聽到這裡,奧納格的臉紅了。她握住了丈夫的手,說道: 「克里斯蒂娜告訴我,她很害怕奧恩會回來。因為他的姑媽會毒害他的思想。」 「她有沒有勸你儘量不要去找麥克唐納德醫生?」 「是的。我告訴她,奧恩不會誤解的。」 「但是她並不相信嗎?」 「她並不相信。」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很好,那我們來看看格雷傑小姐遇害那一晚。非常重要的是,那一晚,格雷傑太太因為和你的姑媽大吵一架而早早上床了。但是你因為哈米什犯病,又起床查看。你穿上了一件藍色的晨衣,前往嬰兒房。但是你突然收到了一封你丈夫的信,他告訴你他輸了一大筆錢,懇求你和格雷傑小姐好好相處。你正是因為看了這封信,才往樓下走去,想把孩子的病情告訴格雷傑小姐。而麥克唐納德先生當時則留在嬰兒房內診治哈米什。克里斯蒂娜正拿著蠟燭從格雷傑小姐的房間裡走出來。你的姑媽看到你後就顯得十分恐懼,把你推出臥室,鎖上了房門。」 他徵詢的眼神看了看奧納格。奧納格點了點頭。 「是的。」 「格雷傑小姐為什麼反應如此反常呢?我相信答案就是:穿著藍色晨衣的你,在昏暗的燭光下就像奧恩的母親一樣。很多年前,奧恩的母親曾經拿著一把刀,眼裡閃著瘋狂的光芒,走進了她的臥室。」 黑利醫生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楚了。 「她的瘋狂是因為她患上了白喉而暫時失去了自制能力。格雷傑小姐的心臟上方被捅了一刀,傷情很嚴重。那一刻的刀光的恐怖永遠地留在了她的心中。她完全陷入了恐懼之中。於是慌亂之下,她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把窗戶也鎖了起來。」他看向麥克唐納德,「你也聽到了窗戶關上的聲音吧?」 「是的。」 「她當時被她自己反鎖在臥室里。那扇門,毫無疑問是被反鎖的。現在,再來看看鄧達斯督察的案子。那個可憐人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格雷傑上尉因為賭博而欠了一大筆錢,需要姑媽的錢來還債。你肯定和你妻子說過,鄧達斯已經發現這件事了吧?」 「是的。」 「你在哪裡告訴她的?」 奧恩看上去有些驚訝。他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記起來了。那是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嬰兒房時告訴她的。」 「克里斯蒂娜當時在房間裡嗎?」 「是的。我現在記得很清楚了。克里斯蒂娜說她不信任鄧達斯,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給我們帶來巨大的痛苦。她被他盤問了很多次,他還像使喚僕人一樣使喚她。」 「我明白了。鄧達斯威脅到了你的安全。這對於克里斯蒂娜來說,是天大的罪孽。巴利之死和鄧達斯相似,只不過他威脅到了你的妻子。」黑利醫生看向奧納格,「你聽到水花聲,看到那個黑色閃光的東西遊向河口時,克里斯蒂娜在嬰兒房裡嗎?」 「不,她當時去雜物間了……」 「鄧達斯被殺的時候,她在嬰兒房嗎?你當時應該在等我去看哈米什。」 奧納格想了想,眼裡慢慢湧上了恐懼的神色。 「她那天晚上也經常進出雜物間。」 鏡片掉了下來。黑利醫生坐下,掏出鼻煙盒。 「你們都知道,這些傷口裡找到了一片或者多片鯡魚鱗。於是在調查過程中,大家都在尋找會帶有這種鱗片的兇器,然而卻都無功而返。格雷傑小姐的房間裡沒有兇器;鄧達斯的房間裡也沒有兇器;巴利屍體的周圍也沒有兇器,只有車裡的獄警說看到了刀光一閃。」他看向奧恩,「你說你的父親被擊倒時,你也看到了一道寒光吧?」 「我敢肯定我看到了。」 「但是這一起命案中也沒有找到兇器?」 奧恩搖了搖頭。 「是的。」 「你姑媽的傷口很可怕,但是並不致命。受到這種傷的人一般會大量失血,但是你姑媽的出血量很少。這隻有兩種可能的解釋:她受傷時就已經受驚而亡,或者兇器一直在傷口。她受傷時並沒有當場死亡,因為地上有一道從窗口到床邊的血跡。沒有人曾離開她的臥室,這點是可以確定的。這不僅是因為你的妻子和麥克唐納德當時在她窗戶正下方的書房裡,如果有人從窗口逃離就能清楚地看到,還因為那些窗戶都是從裡面反鎖的。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看似荒謬的結論:殺死你姑媽的武器在她的心臟停止跳動時消失了,也就是說在她的血液流動停止之後,便消失了。」 他取了一小撮鼻煙。 「每件案子中,兇器打中死者後便消失了。回到格雷傑小姐之死上。格雷傑太太,你是她生前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然後她就陷入了恐慌之中。我想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跑到床上躲起來。但是很快,她注意到了打開的窗戶。如果有人從那裡攻擊怎麼辦?恐慌往往是沒有原因的,只會付諸行動。她跳下了床,跑去關上窗戶。當她正要關上另一扇窗戶時,她聽到了遠處傳來格雷傑上尉摩托艇的聲音。那個聲音仿佛意味著安全和勝利,讓她安下心來。她將身子探出窗外,想聽得更仔細些。這時,她的頭上傳來一陣破裂的聲音,她突然被刺傷了。她連連後退,臉上布滿了震驚和恐慌。她的一隻手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她還是想辦法把窗戶都鎖上了。她跑回到床邊,跌坐在地上……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黑利醫生繼續說道: 「你們都知道巴利認為格雷傑小姐窗戶上方的鐵釘非常重要。他從頂樓的雜物室往下看,發現鐵釘上部的鐵鏽被擦掉了一塊,因此他得出兇手使用了繩子。但還有另一種情況。格雷傑小姐從窗戶里探出身子時,殺她的兇器很可能在投擲的途中撞上了那根鐵釘。而事實的確如此。」 他站起身,繼續往壁爐前走。 「格雷傑小姐從窗戶探出身子時,在頂樓雜物室的克里斯蒂娜看到了她,也聽到了摩托艇的聲音。這位迷信的忠僕認為這聲音便意味著她所愛的一切—包括你,格雷傑上尉,還有你,格雷傑太太,你們的孩子,以及杜克蘭,都將走向毀滅。再過幾分鐘,格雷傑小姐的邪惡力量將會摧毀你們的婚姻,就像摧毀你父親的婚姻和影響你兒子的健康一樣。」 黑利醫生停頓了一下,然後淡淡地說道: 「當她聽到摩托艇的聲音時,克里斯蒂娜正在切碎一大塊冰,給小哈米什做敷額頭的冰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