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三十五章 死亡的戰慄
兩人沉默了一分鐘,突然似乎都聽到了什麼聲音。大開的窗戶外突然傳來一陣拖曳的腳步聲。黑利醫生快步走向窗邊,正好看到一個穿著深色晨衣的身影從黑暗中出現。來人是杜克蘭。
「奧恩和你一起嗎?」老人問道。
「是的。」
「我想和他談談,我從寫作室進來。」
他拖起垂到地上的晨衣,又消失在夜色中。然後,他們聽到他穿過走廊的聲音。他出現在門口時,深色的晨衣和他慘白的臉頰呈現出鮮明的對比。他的神態很疲憊,長長的眼瞼耷拉著,似乎已經無法再面對這個不再屬於他的世界。奧恩看到自己的父親後便站了起來。
「坐下,奧恩。」
杜克蘭伸出乾枯的手,做了一個與其說是命令、倒不如說是懇求的手勢。他自己也坐了下來,腦袋後仰,露出像禿鷹般細細的喉嚨。
「我沒有睡意了,」他說,「今晚我無法入睡。」
他的語氣平和,卻無法掩飾他激動的情緒。黑利醫生看了一眼奧恩,發現他的臉上有著和他父親一樣的痛苦神情。
杜克蘭問黑利醫生:「你不知道這個叫巴利的人,是怎麼死的吧?」
「我不知道。」
「那幾起兇案都無法解釋,是嗎?」
「我們目前還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他合上了眼。
「你找不到什麼解釋的。你若是繼續追查下去,只會加深痛苦。」
杜克蘭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打著,嘴角微微抽搐:
「上帝是公允的。」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敬畏。他看向自己的兒子,「我覺得我的大限之日也快到了,有一些事必須要告訴你。」
他邊說邊抬起手。奧恩淡淡地說:
「我已經知道了。」
「這不可能。」
「你要說我的母親當初為什麼會死,怎麼死的。」
三人陷入沉默中。河流奔涌著拍打河岸的聲音像是一個母親唱著歌在哄孩子睡覺,悠悠地傳到了他們的耳中。
「你母親,」杜克蘭最終開口了,「死於白喉。」
「你知道我母親是投河而死的吧?」
老人的表情沒有退縮。
「這是另一種的真相。」
「什麼意思?」
「當時白喉流行,很多孩子都得病死了。克里斯蒂娜的兒子就不幸患病去世了。你的母親當初堅持要照顧他,自己也染上了這種病。有時候,白喉會影響病人的大腦……」杜克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來發生的事也都是因為她已經神志不清了。」
他停下話頭,似乎有些呼吸困難。奧恩依然緊張地盯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我要說的不僅僅是這樣。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我不會再向你隱瞞在我心頭縈繞了這麼多年的罪惡感。疾病不是造成你母親死亡的唯一原因。引發她死亡的還有其他原因,導致了她長達好幾個月的痛苦,也最終造成了那場悲劇。我是想坦白,那些原因主要是我的懦弱而造成的。」
「不要再說了,父親。」
杜克蘭抬起手。
「我請求你聽我說完。」他扯了扯睡袍,敞開了領口,「我從小就發現我是一個懦弱的人。我根本無法改正這個缺點。在需要鼓起勇氣時,我總是會退縮;在需要拿定主意時,我總是會害怕。不幸的是,我的妹妹—你的瑪麗姑媽,則具備了所有我所欠缺的品質。所以,她幾乎從小就讓我對她言聽計從,而我根本無法抗拒。她現在已經死了,但是她對我的控制卻依然根植在我的心中,讓我覺得沒有她已經無力活下去了。你的母親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但是和瑪麗比起來,她還不夠堅強。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毀滅。」
他頓了頓,手指繼續敲打著扶手。
「你的姑媽十八歲時,和一個英格蘭人訂婚了。當時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孤立無援,於是就去都柏林和我的一個老朋友住了幾日。在那裡,我遇見了你的母親。」
老人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就像奧納格一樣。他們家在西部的海邊有一小塊地。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四周延綿的沼澤地像是晴空下的沙漠般杳無人跡。她從小就和她的馬兒和狗一起無憂無慮地長大,過著沒有束縛的生活。她的眼裡倒映著海洋,心裡則藏著對海洋的愛。我看著她時,覺得她擁有我追尋一生的東西:她沒有精神的枷鎖。如果我能俘獲像她這麼自由自在的完美女人,她肯定能教會我勇氣和堅強,讓我擺脫我的恐懼。我試圖向她傾訴我的感受。我在她的眼裡看到了憐憫。在她的土地上,擁有自己的靈魂和追尋自己的夢想似乎是非常輕而易舉的事。我們彼此深愛……」
杜克蘭停了下來。黑利醫生和奧恩看到他渾身突然一陣戰慄。
「她管我叫『她的蘇格蘭悶葫蘆』,並向我承諾:她會讓我變成一個自由的愛爾蘭人。我在她家住了好幾周,忘卻了一切,心裡只有我對她的愛。這個地方和這裡的一切都變得非常遙遠,就像是夜晚的陰沉的夢鄉中才會出現的地方。當時的我以為,我們不需要一直待在杜克蘭城堡。我可以放下這裡,我們可以一起住在愛爾蘭。」
杜克蘭的聲音仿佛有一種節奏感。他彎著腰,在椅子中輕輕晃動時,黑利醫生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在講述地球伊始神話的吟遊詩人。他的眼裡泛起了淚水,滾落時爬過一道道的皺紋,在他的臉頰上留下痕跡。
「那是對家族的背叛,因為我父親發過誓,不會讓異鄉人進杜克蘭家族的門。但是就算是我父親的權威,也無法阻止渴望自由的我。我倒在了你母親的石榴裙下,根本不在乎是否要住在這裡。你的外祖父母、舅舅姨母都是一樣的人。他們熱愛生命,熱愛當下,熱愛孕育他們的自然,也愛著彼此。他們勇敢又不失慷慨,永遠熱情地接待我。他們從來就沒有質疑過我,他們相信我說的關於自己的一切。那時的我,不再感到孤獨。我開始為我妹妹的訂婚而感到慶幸。那時的我可以說是完全被你母親影響了。」
「幾個月後,我們結婚了。當我們度完蜜月回來後才發現,你姑媽的婚約取消了。她求我讓她再在這裡多住幾個月,好讓她找到可以落腳的家。我也不瞞你,我當時同意她的請求時就知道,這意味著你的母親要做出犧牲。」
他嘆了一口氣:「事實證明的確如我所料。我的妹妹後來向我承認,她毀了婚約是因為她既不能忍受離開這個地方,也不願意擁有另一個家庭。你的母親自然不喜歡她對我們新婚世界的打擾,希望趕緊擺脫她。她們之間便開始明爭暗鬥,而我既無力調和,也不願摻和。她們二人每天都會來找我。然而很快,一山便容不下二虎了。」
「你的母親雖然是個急性子,但她本質上卻是無比溫柔。而瑪麗則和她完全相反。我總是會回想她的手段。她就像一隻蜘蛛般不知疲倦,精於算計。到處都是她布下的網,等待她的獵物被比鋼鐵還要堅固的絲網纏住。在她的綿里藏針面前,衝動的方式毫無用武之地。」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抬高了聲音。
「我也曾會衝動,這是弱者的方式。我愛你的母親,有時候,我也會反抗。有時我也會對壓迫我們的暴君發泄我的怒火。但那卻像是一個小孩子在向拿走他玩具的保姆撒火般沒用。後來,你出生了。」
杜克蘭又閉上了眼睛。他沉默了好幾分鐘,像是一尊象牙雕像般一動不動。然後,他的手指又開始敲打雕花的木把手。他繼續說道:
「你的出生讓事態更加惡化,因為你就是繼承人。你的母親認為你屬於她;你的姑媽認為你屬於格雷傑家族。你的姑媽決意要把你從你母親身邊搶走的另一層原因是,她自己沒有子嗣。於是,這兩個女人心中暗含的怒火終於一觸即發了。」他做了一個難過的手勢,「她們的恨意把我包圍了。我覺得我的婚姻已經快要變成一個徹底的悲劇,而我卻無力阻止。你的母親先是恨我,後來變成了對我的鄙夷。她天生的溫柔已經變成了無時無刻讓人痛苦的蔑視。有一天,她威脅說她要離開我,除非我命令你的姑媽離開我的城堡。她的憤怒和痛苦委實令人害怕,那一刻,我向她屈服了。我告訴我的妹妹,必須要安排她住到別的地方去。瑪麗回到自己的床上,說自己病了,讓我們不得不找醫生來看診。醫生告訴我,她病得很嚴重。如果我逼她離開自己的家,他也無力承擔這些後果。那時,你母親的怒火已經有所平息。她的慷慨又一次占了上風。你的姑媽留了下來;我們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他舉起手,阻止他們二人打斷他。
「我妻子的屍體被搬到這房間裡時,我的內心突然閃過一陣死亡的戰慄。我能聽到她落水時飛濺的水花聲。他們就把她的屍體放在那張沙發上。」他抬手指了指,然後保持著那個動作,「地板上流了很多灘積水,我看著它們變得越來越大。他們已經把她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所以河水就順著她的頭髮和手肘流到地上。安古斯和幫他打撈遺體的人已經離開了,房間裡只有我和她。但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什麼感覺都沒有,我只是好奇地看著那些水流和積水。我數著數:一共有11條水流,7灘積水。11和7。然後我想到了我們前一晚,最後一次說的話。她傷了你的姑媽後,我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沖她說:『你殺了我的妹妹,你毀了我和我兒子的人生。你只有一件事可做了。漲潮的時間是在……』於是她就這麼去了。但是那一切在我看來都是那麼遙遠,不真實。那好像只是一段發生在很久以前,偶爾才會被提及或記起的談話。於是我就呼喚她的名字,想讓她睜開眼睛……」
他時而搖頭,時而點頭,似乎是在回應內心某種遙遠的呼喚。
「我想:她死了嗎?於是我的心裡一直默念著那個字:『死』。我在心裡念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明白這個字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是這根本沒有意義。而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所有麻煩和困難,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只要瑪麗能好起來,這座城堡又會像以前一樣,只屬於我們倆了。醫生說她會好起來的,因為刀子沒有刺中她的心臟。我已經將我的靈魂和我的思想全部託付給了我的妹妹。我是在透過她的眼睛而注視著我妻子死去的臉。」他又扯了扯衣領,「我現在只會用她的眼睛,看著你,看著這城堡,看著我們的家族。當我想到是奧納格害死瑪麗後,我也對她說出了當初我對你母親說過的話:『你殺了我的妹妹……漲潮的時間……』」
「別說了,爸爸!」
奧恩突然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微微顫抖,拳頭緊握。杜克蘭低下了頭。
「我請求你的原諒。」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黑利醫生看到杜克蘭突然顫抖了一下身子。老人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為了把你的母親還給你。」他乾脆地說道,「我現在只有這件事要做了:把你的母親還給你。」
杜克蘭邊說邊站了起來。他又指向那張沙發。
「我殺了你的母親;我也差點殺死了你的妻子。還有什麼罪孽能比我的罪孽更深重?」
他走到那張沙發邊,呆呆地望著。他好像又看到他的妻子躺在沙發上。河水順著她的頭髮和手肘,靜靜地流淌到地上。但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說的的確是實話,他的內心早已被死亡的戰慄所占據了。奧恩的眼中帶著驚恐,看著他的父親蹣跚著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