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三十六章 面具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黑利醫生把手放在奧恩的肩膀上。 「同情他吧。」他溫和地說道。 「同情?」 奧恩機械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仿佛不明白其中的含義。雖然他的父親離開了,但是他仍然直直地盯著那扇門。 「那是一個飽受折磨的靈魂。」 奧恩突然轉過頭來,盯著醫生。 「你說他是飽受折磨的靈魂?」他的詰問中飽含著痛苦。奧恩快步走到壁爐邊,低下頭,盯著空空的爐箅。黑利醫生走到他的身後。 「遭到嚴重毀容的人註定要躲在面具後度日。精神被摧毀的人也是一樣。」 「什麼意思?」 「當你的父親向你的姑媽屈從後,他便讓自己永遠戴上了用羞恥和絕望做的面具。弱者只會依附於更強的人。他為了擺脫自我的內疚和感受,就只能盲目地無條件服從你的姑媽。道德上的懦夫往往都會躲在這種面具之下。但是面具之下,其實是一張活生生的臉。」 「我明白了。」 「別忘了,你母親在軟弱的他身上,也找到了值得她愛的特質。是她允許你的姑媽留了下來。就算在疾病侵蝕她的神智時,她也許都準備好忍受讓瑪麗住下所帶來的痛苦。我相信她肯定不希望你不像她那樣寬容與慷慨。你的父親現在如此煎熬,是因為你不想再和他多言。他認為這些謀殺是因果循環,是上天在降怒於他。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拋棄了。」 黑利醫生的語氣很柔和,仿佛就算奧恩提出反對,他也不介意。他繼續說道, 「至少他到現在都沒有放過自己。」 奧恩站了起來。 「謝謝你,我這就去找他。」 他離開了房間。黑利醫生獨自坐了下來,掏出了鼻煙盒。他閉上了眼睛,坐了良久。然後,他起身離開了房間,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去。當他走到第一個過道時,他停了下來,凝神細聽。城堡里很安靜。他繼續往上走去,沒走幾步都會停一會兒。當他快走到頂的時候,他突然彎下了腰。他聽到了一點聲音。 他等了幾分鐘,然後輕輕地走到了樓梯的最上方。他現在能聽清楚那些聲音了,這是從嬰兒房傳來的。他能分辨奧納格那吐字清晰、頗有教養的口吻。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繼續完成他來到頂樓想做的事。他穿過狹小的過道,來到了一個雜物間門前。當時他和巴利就是在這裡查看了格雷傑小姐臥室外的那枚釘子。他把手放在把手上,輕輕打開了門。與此同時,嬰兒房的門突然被奧納格打開了。她被他嚇得驚呼了一聲,後退幾步才認出他來。 「黑利醫生!我……我以為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快步向他走來。她的臉色蒼白,帶著藏不住的疲倦。但是眼中卻重新煥發出幸福的光芒。 「哈米什一直很不安,」她對醫生說,「我和克里斯蒂娜一直想哄他睡覺。」 她邊說邊把他帶到了嬰兒房。雖然天氣還是很悶熱,但是嬰兒房的爐箅中依然生著火,一個水壺正在煮著。這個房間中洋溢著一股安詳的氣息,和樓下的吸菸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讓黑利醫生倍感親切。他走到小床邊,俯身查看睡去的孩子。小小的臉上帶有孩童特有的鮮花般的朝氣,這個孩子顯然受到了精心的照料。克里斯蒂娜和他一起站在床邊,指了指孩子額頭上的幾個紅點。 「我覺得他生了點風疹。」她輕輕地說道。 「是的,這應該是他真正的病因。」 奧納格站在爐火邊。 「你不知道聽到你這個診斷讓我有多麼安心。這簡直是這麼久的陰霾下唯一的光明了。」 她邊說邊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 「關於那個可憐的督察,有查出什麼頭緒嗎?」 「沒有。」黑利醫生用兩隻手指擦了擦鏡片,「你在他遇害時,一直在這個房間嗎?」他認真地問道。 「是的。」 「窗戶是開著的嗎?」 她想了想,然後點頭表示肯定。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她沉思了一會兒。 「雖然說起來有些奇怪,但我覺得我聽到了水花聲……兩次水花聲。」她有些猶豫,似乎覺得那些聲音讓她很困擾。 「你往窗戶外看過嗎?」 他發現她又遲疑了。 「是的,我第二次聽到水花聲後探出頭看了看。」她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恐懼,「月光把流入海口的河流照得很清楚。我看到了一個黑色東西,像是一個海豹的頭,在河裡遊動。等它游到月光照射下的地方時,我發現那個東西還在發光。」 「就像一條魚一樣嗎?」 「沒錯。」 醫生戴上了眼鏡。 「還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醫生慢條斯理地說道,「並且都做出了各自的猜想。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想不出那會是什麼東西。」 黑利醫生看向保姆。 「你看到了嗎?」 「不,先生。我當時在準備孩子的牛奶。但是格雷傑夫人後來告訴我了。」 「你以前見到過這種東西嗎?」 「我沒有聽說過,先生。」 克里斯蒂娜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動。她的眼中顯然充滿了恐懼。 「漁人們倒是經常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神秘,「他們在半夜的時候會聽到船邊傳來水花聲。」 「然後呢?」 「他們聽到水花聲後就會很害怕……」 黑利醫生聳了聳肩膀。 「法恩灣有很多鼠海豚,一群鼠海豚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老保姆沒有說話。她一邊搖頭一邊搓著手。黑利醫生站起來,看著她。他的眼鏡掉了下來。 「有一個女僕說,鄧達斯被殺那晚,她也聽到了水花聲。你那晚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先生。」 「那晚,這裡的窗戶也是開著的嗎?」 克里斯蒂娜點點頭:「天氣熱起來以後,我就一直開著窗。」 黑利醫生走到窗邊往外看。月亮已經升到了天空的另一邊,雖然不比巴利被殺時那般明亮,但是依然能看清海面和倒影中,從西方的天空飄來的雲朵。 「任何一扇窗邊的人應該都能聽到水花聲,」醫生的語氣有些尖銳。他回過頭,看向她們,「這種好天氣持續不了多久了。我想過不了多久就不會這麼熱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海面。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似乎正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他似乎在猶豫該如何解釋,因為他皺了好幾次眉頭。最終,他轉過身,走到了奧納格身邊。 「水花聲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加重要,」他小心地說,「我覺得我們應該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說出來。」 他頓了頓。奧納格清澈的雙眼一直盯著他。她搖了搖頭。 「我聽到水花聲時覺得很害怕。大晚上突然聽到這種聲音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也可能是因為我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所以才嚇了一跳。」 她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繼續說道:「特別是我知道還有一個警察就在樓梯下等著我。」 「其他聽到水花聲的人也很害怕,他們甚至想離開這座城堡。」 奧納格又搖了搖頭:「我想我要是他們,可能也會這麼想。」他發現她邊說邊看了一眼孩子的小床。她的眼裡湧起了淚水。她背過身去。 「你可以幫助我,」黑利醫生好言安慰她道,「接下來幾分鐘裡,請你幫我仔細聽著。我要下樓去做一個實驗,實驗的結果也許能查清楚這些恐怖的事。」他想了想,繼續說道,「我想要搞清楚的是:你能聽到海口處的每一次水花飛濺的聲音嗎?從窗戶上都能夠看清河裡的小物件嗎?我不想多做解釋,因為我不希望你先入為主。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就在那個寫作室的落地窗外。我走出房間後會大聲咳嗽,我希望你能聽到我的咳嗽。然後我會弄出水花聲,也許會弄出好幾次。」 他敘述實驗過程時,一直緊緊盯著奧納格。她似乎只是在認真聽他的話,沒有過多的考慮。 「還有一點。我希望你在這間房間裡進行觀察。我能請你在我回來之前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裡嗎?」 他在說「在這個房間裡」時刻意加重了讀音。奧納格有些驚訝,但是也表示同意。 「我在你回來之前,不會離開這個房間。你希望我站在這裡,還是站在窗邊?」 「先站在這裡。如果你聽到水花聲就趕緊到窗邊往海口看。」 他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不想吵醒孩子。快出門時,他又轉過頭來。 「記住,」他輕聲說道,「我走出落地窗後,你會聽到一聲咳嗽。我會把門半開著。所以你聽到的咳嗽聲可能是從城堡里通過大門傳過來的,也可能是從城堡外通過窗戶傳過來的,你要努力分辨清楚。」 黑利醫生走到了樓下。大廳中唯一的燈光來自空無一人的書房。他仔細聽了聽,發現有聲音從寫作室後面的獵槍陳列室里傳出來。他敲了敲門,聽到杜克蘭用沙啞的嗓音請他進去。 杜克蘭依然穿著晨衣,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扶手椅上。奧恩站在他的身邊。杜克蘭的手搭在奧恩的手臂上。老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讓黑利醫生不由有些後悔打擾了父子二人共處的時間。但是杜克蘭似乎並不介意他的到來。 「請原諒我的冒昧,」黑利醫生說,「但是案子終於有眉目了。我想馬上行動,結束這一切。我需要幫助。」 杜克蘭和奧恩聽了他的話都吃了一驚,他看到兩人臉上都露出急切的神情。 「有眉目了?」杜克蘭像是一個早已放棄、卻又突然瞥見希望的囚犯般,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 「或者會真相大白。在沒有把握之前,我不想說過多細節,免得讓你們空歡喜一場。何況我們現在時間不多。」他邊說邊看了看窗口。夜晚的天空依然是深藍色的,但是雲朵的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他看向奧恩:「你能跟我一起來嗎?」 「當然了。」 「那我呢?」杜克蘭問道。 「我們有消息會儘快告訴你。」 這個沉浸在幸福中的老人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黑利醫生和奧恩穿過大廳,走向書房。黑利醫生關上了門。 「我要去赴一個約。」他說道,「如果你願意陪我一起,你能不能完全聽從我說的話,不要問任何問題?」 「你要去赴誰的約?」 醫生猶豫了半晌,眉頭輕輕一皺。 「殺人約會。」他乾脆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