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九章 痛苦的理解
奧恩·格雷傑順從地把獵槍放在了腳邊。
「你怎麼會在我的船上?」他問道。
黑利醫生沒有說話。他走出水手艙,來到他們倆面前。
「你們真是瘋了。現在一切都沒有證據。」他對奧恩說道,「奧納格猜到了你想幹什麼。她和我一起趕到了阿德莫爾。她現在正在等你的消息。」
「巴利有她的逮捕令。」奧恩語氣生硬,沒有任何感情。
「那又能說明什麼?逮捕令不是裁決。」
「我認為他們肯定會被裁決有罪。」
「我並不這麼認為。」
黑利醫生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話語中透露出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另外二人顯然也有些驚訝。
「什麼!」奧恩大喊道,「就算有花壇中發現的那些鞋印嗎?」
「你的父親第二天早上掩蓋了鞋印。」
「所以呢?」
「這簡直是急著暴露自己的兇手所為。」
「有疏漏很正常。」
「你會出現這種疏漏嗎?」
奧恩想了想。
「也許不會。」
「那麼麥克唐納德就更不會了。」
「為什麼?」
「因為他有一條木頭腿。裝有假肢的人走路會更加小心,也很少會有跳躍的動作。」
奧恩沒有回答。他突然彎下腰,把槍放到了船底,然後將手放到了發動引擎的把手上。
「等一下。」麥克唐納德醫生轉向黑利醫生,
「我願意跟他來這裡是因為巴利督察手上有太多的間接證據,定罪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在我看來,你似乎也無力反駁那些證據。如果我們和你一起回到岸上,我和格雷傑太太明天就會被逮捕,送到愛丁堡,定罪後就會被送上絞刑架。我寧願今晚淹死在這裡。」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謹慎,莊嚴得像是他說出一字便價值千金。
「你明知自己是無辜的卻還是要這麼說嗎?」黑利醫生問道。
「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麥克唐納德用手把木頭腿挪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
「然而實際上,無法被證明的無辜和有罪無異。我也不想騙自己。如果我是巴利,我也會得出和他一樣的結論。畢竟在他看來,還有什麼其他人選呢?他可以證明這些兇案不是這位奧恩·格雷傑先生乾的;他可以證明我和格雷傑太太是朋友;我們也有理由害怕格雷傑小姐;我們也有機會去她的臥室。要不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沒有殺死那個可憐的女人,我發誓我肯定也會認為是我殺了她。」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問道:
「你害怕格雷傑小姐嗎?」
「不害怕。」
「那你為什麼說『我們也有理由害怕格雷傑小姐』?」
「我的意思是,陪審團肯定會這麼想。」
「你和我一樣,很清楚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考慮離婚的。這一點是可以得到證實的。」
「怎麼證實?」
「只要向這位格雷傑上尉和他的父親求證即可。」黑利醫生轉向奧恩,繼續問道:
「你有沒有威脅過你妻子要離婚?」
「當然沒有。但是恐怕我也和麥克唐納德一樣覺得這並不重要。巴利已經認定我們之間存在離婚的威脅;陪審團肯定也會這麼認為的。」
「我覺得陪審團不會做出這種猜測。陪審員也會考慮到人性。你的姑媽,或是你的父親會希望你們離婚嗎?離婚在守舊之人看來依然是一種恥辱。我敢保證,蘇格蘭的陪審團都會理解這一點。再說了,你也可以站在證人席上作證你從來沒有想過要離婚。你從來沒有和你的妻子提及過離婚的事。你沒有威脅過任何人。如果說麥克唐納德醫生為了躲避根本不存在的危險而殺人,那真是太愚蠢了。」
「親愛的先生,」麥克唐納德醫生說,「檢方會辯稱一心想犯罪之人會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心中有鬼的人就算沒人追趕也會逃跑。』」
「不。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證明只有巴利堅信你們考慮過離婚。這是他所有推斷的基礎。我要再強調一遍,陪審團不會認為,你作為一個醫生會犯下這兩起謀殺案。你不殺人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殺人也不會給你謀取到任何好處。而且,杜克蘭和格雷傑太太的丈夫還活著,你為什麼偏要殺死格雷傑小姐呢?」黑利醫生掏出眼鏡,戴在眼睛上,「這是巴利的漏洞。格雷傑小姐對於你麥克唐納德來說,不及她哥哥的威脅大。她和她哥哥二人的威脅又不及已經得知這一切的奧恩。如果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阻止離婚,那這只是一場沒有充分動機的無意義謀殺。我認為陪審團肯定會認為這段陳述非常有力。」
奧恩點了點頭,發動了引擎。
「你說得很對,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奧恩駕駛著船,往杜克蘭城堡開去。城堡的燈光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再往前行駛一段距離後,他們看到左側有一艘剛捕上一網的漁船,正在招徠買家。大大小小的商船閃著紅紅綠綠的光,跟著漁船的痕跡。奧納格正站在港口,等著他們。她彎下腰,把住了舷。等黑利醫生和麥克唐納德醫生都上岸後,她突然跳上了船,撲向她的丈夫,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想我得去找巴利一趟。」麥克唐納德急迫地說道。
巴利督察正和杜克蘭在吸菸室相談。黑利醫生等奧恩和奧納格也走進房間後,和巴利提出了他的異議。
「總結來說,麥克唐納德已經知道格雷傑小姐給侄子寫信了,木已成舟。那時再殺人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巴利像往常一樣仔細聽完了黑利醫生的反駁。他低下頭,默默地思忖著,然後做了一個把一切推到一邊的手勢。
「他們的會面與我無關。如果我說的話造成如此痛苦的理解,這些後果不能算在我的頭上。我的推斷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基於動機的;我的推斷是基於既定的事實和觀察所得的結果。每一環都經過了嚴格的確認。」他站起身來,走到壁爐前,「這個案子中用到了三種不同的方法。首先就是觀察:麥克唐納德先生顯然跳到了格雷傑小姐窗戶下的花壇上。而且,別忘了格雷傑小姐窗邊的鐵鉤上顯然有用過繩索的痕跡。你可以說麥克唐納德是從位於格雷傑小姐臥室下方的書房窗戶離開城堡的。但這無法解釋鐵釘上的痕跡。而我認為那些痕跡是用繩索從格雷傑小姐房間逃走時留下的,這樣就能完美地解釋痕跡和腳印了。任何一個精算師都會告訴你,我的解釋成立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不僅如此。」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已經沒有了往常詼諧的神色。黑利醫生覺得他現在就像是一個突然撕下面具的演員。
「其次,我還進行了推理。格雷傑小姐恰好死於她與奧納格因為和麥克唐納德醫生私下會面的爭吵之後。格雷傑小姐此前已經寫信把格雷傑太太的行為告知自己的侄子;那麼她信中有沒有提到這些私下的會面呢?」
這個問題顯然是問奧恩的。奧恩臉上微微泛紅,搖頭否認。
「你看,他沒有告訴你最關鍵,或者至少看上去是最關鍵的事。這起兇案是在奧恩·格雷傑上尉回家之前發生的。」
「你怎麼知道的?」黑利醫生問道。
「我知道奧恩·格雷傑先生上岸後就直奔他姑媽的房間,但是沒有進去。證據就是,當時門被反鎖了。木匠的證詞就是最關鍵的。」
「是的。」
「所以兇案就發生在這位年輕妻子敲門確認到她的丈夫回來前的那幾小時之內。誰知道格雷傑小姐帶著怎樣的秘密死去的呢?」
他說話時一直盯著奧恩。奧恩的臉色變得慘白,但是他還是緊緊握著妻子的手,將她微微往身側拉了拉。麥克唐納德彎下腰,正了正木頭腿。
「最後的方法就是排除法,這算是三種方法中說服力最小的。如果不是麥克唐納德,那還能是誰?不是奧恩·格雷傑上尉,不是杜克蘭,不是安古斯……」
黑利醫生打斷了他:「你為什麼排除了安古斯?」
「如果正如格雷傑太太所說的那樣,她跟麥克唐納德先生在這裡時聽到了格雷傑小姐房間的窗戶關上的聲音,那他們肯定會馬上看到兇手從窗戶跳到了地上。你看,當時這裡的窗戶也是這樣大開著,你可以看到整片花壇。你覺得如果他們看到了安古斯從格雷傑小姐的房間裡跳出來,他們不會告訴我嗎?」
「你認為兇手肯定是從窗戶離開房間的嗎?」
「我們已經清楚他不可能從門口離開。」巴利督察擺了擺手,「不可能同時排除門和窗戶。以我的拙見,如果麥克唐納德醫生和格雷傑太太說的是實話,那他們肯定能看到兇手逃走的樣子。我認為這是他們在捏造他們的說法時,忽視的一點。他們的說法有兩個明顯的紕漏:無法解釋釘子上的痕跡,以及忽視了兇手應該是通過他們關上的窗戶而逃跑的。我認為他們的說法是假的,因此也能夠排除安古斯作案的嫌疑。有人關上了窗戶;有人從窗戶逃跑了。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切。後來,也只有這個人有機會殺死鄧達斯督察,因為有足夠的證據表明沒有人從鄧達斯的窗戶進出過。」
巴利的聲音變得很低沉。他說完後,整個房間似乎籠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寒意。他繼續說道:
「如果鄧達斯沒有被殺,麥克唐納德醫生被抓是遲早的事;而現在,他更是無法逃脫罪責了。」
他們聽到有車停在門前的聲音。人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連杜克蘭都恐懼地顫抖起來。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奧恩的胳膊,但是奧恩沒有理睬他。奧恩的手臂一直挽著他的妻子,眼裡的怒火似乎能噴出來。黑利醫生轉過頭去,看到了不安的麥克唐納德先生。他的緊張神情讓黑利醫生都心生不忍,再次轉開了目光。大家都聽到安古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了大門口,然後又原路回到了吸菸室的門口。門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巴利督察?」他問道。
「是我。」
警察敬了個禮,遞上了一個藍色的信封。
「我是傑克遜警長,這是格雷傑太太和麥克唐納德醫生的逮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