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七章 男人之間的對話
黑利醫生一個人回到了城堡里。巴利督察已經在等他了。
「我的案子結了,」督察一副大勢已定的樣子,「我找到了用來殺害格雷傑小姐的斧子。」
他帶著醫生來到了自己的臥室,從梳妝桌的抽屜中拿出一把斧子,交給了醫生。
「看好了,親愛的黑利,」他指了指斧子,「把手上有鯡魚鱗。這斧子原本是用來砍木頭的,但是廚娘承認她有一天為了將魚塞進燉鍋而用這把斧子劈魚骨。她劈魚骨之前正巧在洗手上的鯡魚鱗。」
黑利醫生坐了下來,掏出鼻煙盒,說道:
「可別忘了鄧達斯的頭上也有魚鱗。」
「沒錯,我敢肯定他的傷口是漁網上的鉛錘造成的。我去麥克唐納德醫生的船上看過了,他的船上有各種大小的鉛錘。他很喜歡去深海捕魚,也經常用鯡魚來當魚餌。」
巴利把大拇指插進背心的袖口裡,伸出其他的手指。
「我承認我很同情—無比地同情奧納格。可憐的女人,被她的姑媽百般折磨。她的死根本不足惜。但是,我們也必須要承認,謀殺就是謀殺。這柄專門從樓下拿上來的斧子,和用於讓兇犯逃跑而專門準備的繩索都說明,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第二天早上,當麥克唐納德找到機會帶上了格雷傑小姐臥室窗戶的插銷,他肯定覺得自己可以逃脫制裁了。」
黑利醫生向巴利督察講述了他和奧納格的談話以及與杜克蘭的會面。巴利督察像以往一樣,認真地聽他說完每個細節。
「以我的拙見,這是更多的旁證。」巴利督察聽完後說道,「我覺得杜克蘭發現腳印就是關鍵的證據。誰會相信一個醫生為了避開一個可憐的老頭子,而寧願翻窗離開自己病人的家呢?」
「別忘了,麥克唐納德並沒有進行掩蓋。他留下了他的鞋印,如果他是兇手,那這個舉動也太不小心了。」
巴利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
「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但這根本就無足輕重!我要先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道歉,我個人並不喜歡用這種邏輯來論證。但是如果不是麥克唐納德乾的,那會是誰?我們肯定也要問,誰會獲益?毫無疑問就是麥克唐納德。只有他,有機會殺死這兩個人。只有他能在犯下罪案後逃離現場。他的確留下了鞋印,留下了脫逃的把柄。但是在我看來,他犯罪的事實依然是板上釘釘的。」
他停頓了幾分鐘,盯著地板沒有說話。然後開口說道:
「一小時之前,我已經申請了麥克唐納德醫生和奧納格·格雷傑太太的逮捕令。我已經要求最晚在明早之前批准我的申請。」
「你的推斷都是建立在麥克唐納德與奧納格是戀人的猜想上嗎?」
「是的。」
「你有能夠支持這猜想的證據嗎?」
「都是間接證據。再說了,就算奧納格見麥克唐納德醫生並沒有歪念,他們的秘密會面依然造成了影響。他們倆都知道格雷傑小姐肯定會告訴她的侄子,也都知道這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謀殺的動機依然成立。就算假設他們的見面絕對正當,也不會改變這個結果。」
「無辜的人不會殺人。」
巴利皺起了眉頭,梳小鬍子的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沒錯。」他說道,「所以我認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
「你真的認為麥克唐納德醫生是那種人嗎?」
巴利臉上突然浮現出了奇怪的神情。他仿佛突然褪下了警察的外衣,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醫生,我覺得你不應該問我這種問題。這就好比……」他抬起了手,「你不該去問一個外科醫生是否覺得把人切開殘忍。我也許是喜歡麥克唐納德的為人,我也許也會同情他。但是我不能、也絕對不應該在指控他時摻雜我的個人情緒。」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能呢?」
「因為身為警探,首要的身份是一個觀察者。你應該很清楚在科學發現中,觀察者誤差會造成巨大的影響。探案也是一樣。如果你一開始便給自己找定了案子的男主角、女主角,劃分了惡人勢力,那你是永遠找不到兇手的。」
「你承認如果麥克唐納德和奧納格是清白的,你的推斷就會變得站不住腳嗎?」
巴利聳了聳肩膀,語氣很輕快。
「這是個值得商榷的點,而商榷時,我會迴避的。」他站了起來,拿起醫生放在他身邊的一張桌子上的斧子,放回了抽屜里。
黑利醫生站起身來,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中。他躺在床上,很快就進入了睡眠中。等他再次醒來時,夜幕已經開始降臨了。他看著變了顏色的雲彩,猜測著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了。突然,他敏銳的洞察力似乎也甦醒了。他意識到巴利督察推斷中的漏洞,其實是格雷傑小姐的性格。格雷傑小姐想在這對夫妻之間種下憎恨和懷疑;但是如果要說她想讓他們的婚姻公開破裂,那是大錯特錯的。麥克唐納德肯定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他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那麼他為什麼還要殺人?在他思忖這個問題的答案時,他聽到門外隱約傳來了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奧納格衝進了他的房間。
「奧恩駕駛著摩托艇出去了!」她說道。
她似乎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眼裡充滿了無助。她抓住床沿,站穩了身子,盡力想要平穩自己的呼吸,然後她繼續說道:
「我很擔心他!」
黑利醫生跳下了床。
「他什麼時候走的?」
「我想應該是一個半小時之前。沒有人看到過他。我原本想去他的房間找他談談,但是他不在。我找遍了整個城堡,最後發現那艘摩托艇也不見了。現在的風向剛好背岸,他肯定是為了不引人注意,借著風力漂出了港口。」
她說話時一直盯著醫生,但是醫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們上哪兒能借到摩托艇?」
「去阿德莫爾。」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覺得……他會有危險嗎?」
「可能會有。」
她穩了穩心神,和他一起下樓。
「我還沒有告訴杜克蘭。」
「最好別告訴他。」
他們匆匆離開城堡,往村里走去。他們想停下細聽,也只能聽到夜晚的風聲。奧納格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得出來她現在非常痛苦。麥克唐納德沒有說謊,她的確深愛著她的丈夫。
租船人早已結束了一天的生意,似乎也沒有再做一筆的打算。他站在自己家的小屋門口,向醫生和奧納格解釋他的摩托艇的諸多缺點,並勸他們不要在深夜駕船出行。他在強調深夜出海的危險時,臉上似乎還帶了幾分擔憂。小屋中亮著燈,隱約飄出了炸鯡魚的香氣。
「我準備好承擔任何風險了,麥克道格爾先生。」奧納格說道。
「但是我想奧恩先生肯定不會遇到什麼風險的吧?他的駕駛技術非常優秀。」
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奧納格搖了搖頭。
「他的引擎肯定壞了。我們現在什麼都聽不到。倘若在這種平靜的夜晚,幾公里外都能聽到那種聲音。」
「現在天氣很平靜。明天早上他就會毫髮無傷地回來的。」
「我等不到明天早上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桑迪·洛根也有一艘摩托艇吧?」
「是的。」
這個高地人連忙表示肯定。他並不在乎把他們推給競爭對手。他們想找誰就去找誰吧。租船人後退了一步,顯然已經準備關上門了。但是三人都突然聽到了一陣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的摩托艇引擎聲。麥克道格爾往前探身仔細聽了聽,肯定地說道:
「這是奧恩先生的船,馬上要駛進港口了。」
他揮了揮手,表示不想再繼續捲入他們的事了。
「你怎麼能確定?」黑利醫生問道。
「根據聲音,先生。所有引擎的聲音都是獨一無二的。奧恩先生的引擎是從羅塞西到因維拉最好的引擎。」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了。
「我覺得是奧恩的船。」奧納格指向海面,「我看到了。」
他們離開小屋,往海岸邊走去。那艘摩托艇的速度很快,似乎直奔麥克唐納德醫生屋子下方的港口而去。黑利醫生拉了拉奧納格的袖子。
「你發現他打算去哪裡了嗎?」
「我發現了。」她緊張地對他說,「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黑利醫生想了想。
「我覺得你應該讓我來處理這件事。」他開口說道,「如果我們倆一起,很可能會失敗。」
「我不能回杜克蘭城堡。」
「就算是為了你丈夫也不行嗎?」
她沒有回答。他們現在可以借著月光清楚地看清摩托艇的輪廓,奧恩就站在船尾。奧納格抓住了他的手臂。
「好吧。」她先回頭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你要向我保證,不會讓他做出任何……可怕的事。」
「好的。」
她轉身走去,消失在陰影之中。黑利醫生等到摩托艇駛進港口,奧恩往麥克唐納德醫生的家走去後,便跟了上去。他走到大門口時,正好看到奧恩已經走上了階梯,站在屋子門前。他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走到門邊後便俯下了身子。管家已經讓奧恩進門,在書房中等待。就算隔了很遠的距離,醫生也能看到他臉色慘白,情緒很激動。過了一會兒,麥克唐納德走進了書房。兩人沒有握手。黑利醫生躲在從窗戶里的燈光打出的陰影之中,靠近了屋子,並再次俯下了身子。他能聽到奧恩洪亮的嗓門。
「目前的處境是這樣的:我已經盡我所能讓他們認為我就是他們要找的兇手。但是我失敗了。巴利認定你和奧納格合謀殺死了我的姑媽,然後你殺死了鄧達斯。」他頓了一下,「他現在的指控很有力,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針對我的指控也許是很有力;然而對你妻子可不一定。」
「親愛的先生,他的指控只能建立在我的妻子與你有關係的基礎上。他認為,」奧恩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起來,「你和我的妻子相愛。我姑媽也是這麼認為,她寫信和我說過這件事。我的父親也這麼認為。我想克里斯蒂娜也是這麼認為的。」
黑利醫生聽到麥克唐納德從房間的一頭走到了另一頭,然後問道:
「那麼你呢?」
「我並不這麼認為。」
「謝謝你。」
黑利醫生站了起來,往窗邊走了一步,挪到了一個能看清他們二人的位置。他看到奧恩的姿勢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友好。
「你不要誤會我的來意。」奧恩說道,「沒有男人會感激一個讓自己的妻子蒙受不忠懷疑的人。我想說的是,雖然所有人都覺得一切已經昭然若揭,我選擇不相信。但是就算我相信奧納格在那些鐵證之前是無辜的,我也沒有愚蠢到認為那些證據會因此變得無足輕重。巴利已經申請了你和她的逮捕令。他想在明天就逮捕你們。」
奧恩的表情嚴肅,緊攥著拳頭,站在麥克唐納德的面前。有那麼一瞬間,黑利醫生甚至覺得他想要攻擊他。
「你的妻子是無辜的,格雷傑,」麥克唐納德大聲說道,「我發誓。」
「恐怕你的擔保沒有任何作用,不管你我如何賭咒,奧納格都會和你一起因謀殺而受審。你們倆很有可能都會被判有罪。據我所知,巴利已經在我姑媽的窗台下發現了鞋印。他的說法是,只有你有可能犯下這起命案。而在我看來,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肯定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你能說出一個嗎?」
「不能,但是……」
「這些兇案是一個男人幹的。他們已經排除了我,剩下的選擇就只有我父親和安古斯。」奧恩頓了頓,重複道,「父親和安古斯。」
他盯著麥克唐納德,而醫生也沒有退縮。
「我有什麼理由要殺死你的姑媽?」麥克唐納德問道。
「我說了,巴利稱你的事業很可能會被摧毀。」
「只有你和你的妻子離婚才會摧毀我的事業。」麥克唐納德往前走了一步,「我覺得你不會幹出這種事。」
奧恩沒有急著反駁,他想了想說道:
「恐怕在巴利看來,我會怎麼做根本無關緊要。我不是因為我覺得某個人有罪而來的。我來是因為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很明確,他們馬上就要逮捕你和我的妻子。他們只會讓陪審團思考如果我離婚的後果,而不會讓他們考慮我到底會不會做出離婚的決定。畢竟就算是設身處地地考慮,也無法斷言他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巴利就認為我肯定會考慮離婚。」
奧恩的表情很難過,他繼續說道,
「我試圖去想,如果我是這個案子的陪審團,我會怎麼想。恐怕我會不得不認為,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奧恩的語氣很肯定。他是有求而來的。他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麥克唐納德似乎有些畏縮。
「你希望我怎麼做?」他像是被脅迫般地問道。
奧恩皺了皺眉頭。過了一會兒,他的臉舒展開來。
「恐怕,我希望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