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六章 一朝被蛇咬
短短几天內,杜克蘭似乎老了很多。他顫顫巍巍地走向黑利醫生,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死氣沉沉的。醫生站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你,」杜克蘭似乎喘不上氣來,「因為巴利督察說我的兒子向他認罪了。」
他搖著頭,緊緊地盯著醫生,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一邊的兒媳。
「你的兒子認罪了。」黑利醫生說。
「胡說八道。奧恩沒有殺他的姑姑。」
老人高聲說道,聲音里透露出恐懼和憤怒。
「我能證明他的清白,」他大喊道,「你聽到了嗎?我可以證明!」
他還是看都不看奧納格一眼。但是他的話明顯就是對她的威脅。黑利醫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我不覺得巴利督察會把你兒子的認罪當真。」
「你為什麼這麼說?」
醫生便說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卻發現,這根本無法安撫這位焦慮的父親。
「別胡扯了!」杜克蘭大聲說道,「如果一個人承認自己殺了人,一個像我兒子這樣身居要位的人,他的自首肯定會被當真!」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他們肯定會認為他說的是實話。」老人的眼裡迸出怒火,「事實上,他卻是在保護真正有罪的人,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他做出這樣的犧牲。」他背朝奧納格,對黑利醫生說道,「我想單獨和你談談。」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
「最好還是就在這裡談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兒媳應該把你要和我說的話都告訴我了。」
「什麼話?」
「關於你在你妹妹的臥室窗戶下發現了麥克唐納德醫生的鞋印。」
杜克蘭很驚訝,但是他繼續背朝著奧納格。
「我的確發現了他的鞋印。一個鞋印很平整,另一個鞋印上有釘子的痕跡。這種鞋印絕對不會看錯。那傢伙殺死了我的妹妹後,就從她的窗戶跳下來。我遮掩鞋印是為了不讓人發現我的兒媳也參與了這起兇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真是大錯特錯,大錯特錯了!但她是我孫兒的母親,我的孫兒將來會繼承杜克蘭的頭銜。你能責怪我這樣一個老人為了不讓兒子和孫子蒙羞而做出這種糊塗事嗎?但是上帝是公正的,天網恢恢。我兒子的這種堂·吉訶德式的騎士精神讓我決定不再沉默下去了。我明知我手上有能拯救我兒子的關鍵證據,卻要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無辜的他被判處死刑嗎?那些從無辜之人身上榨取血液的有罪之人一定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的聲音顫抖著,臉上湧起了淡淡的紅暈。這種帶有生氣的紅色也不能掩蓋他烏黑的眼珠中射出的冷酷光芒。黑利醫生後退了一步,想看看奧納格的表情。她依然坐在地上,撥弄著百里香。他淡淡地問道;「你堅信麥克唐納德醫生殺害了你的妹妹,只是因為你發現了那些鞋印嗎?」
「當然不是。」
杜克蘭冷哼一聲,像是為了抓住什麼似的攥住了拳頭。
「我的兒媳是不是沒有坦白她和麥克唐納德之間的關係?」
「恰恰相反,先生。」
「那你為什麼還要問鞋印是不是唯一的證據?」
「你認定你的兒媳和麥克唐納德醫生存在不正當的關係嗎?」
老人有些吃驚。
「我下此定論是有依據的。」
「就因為一個母親因為孩子的病情緊急而去找醫生……」
「不,當然不是。因為一個妻子蔑視自己的丈夫最親近之人,還在夜色降臨之後偷偷去會見別的男人。」
「你們在他們會面之前就已經對他們提出了這種指控,逼得一個女人不得不私下會面。」
「我們自有原因,相信我。」
「什麼原因?」
黑利醫生的聲音和杜克蘭一樣響。他的鏡片掉了下來,但是他依然緊緊盯著老人。
「她總是以各種無足輕重的事而叫醫生。醫生來看病時又不允許我親愛的妹妹在場……」
「我明白了,你就是基於這些證據而認為你兒子的妻子對他不忠嗎?」
「我和瑪麗都很在意奧恩的名聲。」
「因為麥克唐納德先生看診的時候不允許你和格雷傑小姐在場,所以你們就懷疑這些出診並沒有這麼單純嗎?」
「只要有什麼事,她就會找麥克唐納德……」
「那是一個需要給孩子找人看診的母親。」
這句話仿佛是黑利醫生從牙縫裡一字一句迸出來的。老人沒有說話,於是黑利醫生繼續問道:
「這難道還不能說明你和你的妹妹原本就想要懷疑你的兒媳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在這件事上,你們原本就做好了懷疑她的打算。或者說早已打定主意要懷疑她。」
「胡說八道。」
「根據你的說法,一個年輕母親對於兒子病情的焦慮讓你很不安嗎?」
「不是。」
「親愛的先生,你的兒媳總是找醫生,而你和格雷傑小姐卻懷疑她動機不純。」
老人皺了皺眉頭,卻沒有說話。黑利醫生繼續說道,
「與此同時,根據你的說法,你還強迫她接受你的施捨。你用各種辦法來踐踏她的自尊,侮辱她為人妻的地位。一個男人是不會如此去傷害一個女人。我只能由此推斷出,這些事都是你的妹妹指使你乾的。」
「正如我告訴巴利督察的,我的妹妹有她的生計。而我只有這塊地。」他揮手示意這片樹林和湖,「我的妹妹沒有義務給我的兒子或他的妻子任何錢。奧恩結婚的時候也沒有徵詢過我們的想法。」
「他為什麼要徵詢你們的想法?」
「那我妹妹為什麼要給她錢?」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說道:
「旁觀者清。在我看來,你的妹妹顯然將你的兒媳婦吃得死死的。她想盡辦法折磨她。我認為她這麼做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離間這對夫妻。她的辦法失敗了。你的兒媳依然留在這裡,她忍受了一切。她很可能還會擁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家。你的妹妹必須要馬上改變策略。她用了某種辦法,說服了你,讓你覺得麥克唐納德醫生來看診不僅僅出於對病人的關心。」
「我是自己認為那不僅僅只是單純的問診。每次持續的時間……」
「親愛的先生,如果病情嚴重,沒有人會覺得問診時間過長有什麼問題。」
杜克蘭的臉色慘白,充滿憤怒。
「我告訴你,我就是覺得……」
「沒錯。」
黑利醫生直直地盯著他,繼續說道,
「那麼,在我看來,你之所以會扭曲麥克唐納德醫生的這種正常舉動是因為受到過去經歷的影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黑利醫生的聲音不大,但是在杜克蘭看來,這幾句話無異于晴空霹靂。他的腳下一個踉蹌。
「不,不!」他的聲音都嘶啞了。
「在你過去的經歷中,有一個年輕的妻子……」
杜克蘭沒有說話,臉上的肌肉仿佛都鬆弛了,下巴垂了下來。過了一會,他後退了幾步,靠在了一棵樹上。
「你是在說我妻子的死嗎?」他喘著粗氣。
「是的。」
「她……」杜克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轉過身,抓住樹旁的一根枝丫,穩住身子。黑利醫生走到了他的身邊。
「我了解你妻子過世的情況,以及正是你妹妹的那道傷口導致了她的死亡。」
「瑪麗沒有錯。」
「毫無疑問。但是她的指控……」
杜克蘭做了一個不容分辯的強硬手勢。
「她的指控也沒有錯。」但是他的聲音卻略帶痛苦,微微顫抖著。
「至少你選擇聽信了她的指控。她的目的一樣。可以肯定的是,格雷傑小姐當初就用了她對付你兒媳的手段來對付你的妻子。她一再堅持地干涉和苛責她的言行,並不停地對她進行誹謗和扭曲。我認為這些手法表示出她對於城堡中威脅到她地位之人的嫉妒和憎恨。她逼得你的妻子動手傷了她;而你的冷漠無情則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正是因此,你那晚也故技重施,建議你的兒媳自我了斷。」
老人明顯的不安也沒有緩和黑利醫生語氣中的憤怒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