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五章 排除法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我覺得你必須告訴我,」黑利醫生放緩了語氣,「你和你丈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奧納格的手繼續撥弄著百里香,慢慢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奧恩告訴了我他輸了錢。」 「他到達城堡後直奔你的房間嗎?」 她凝視著前方湖面上幾艘捕魚船的棕色桅帆。 「不是。」 「他在找你之前去了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嗎?」 「是的。」 「他告訴你他去了她的房間嗎?」 「是的。」 她的聲音小得如同耳語。黑利醫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問道: 「他告訴你,她的臥室門上鎖了嗎?」 「是的。」 「還說他敲了門,但是她不開門嗎?」 「他說她沒有開門。」 「也沒有回應他嗎?」 「他說她沒有回應他。」 「她睡眠淺嗎?」 「很淺。」 「所以他覺得她不回應他,是因為她還在生你的氣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 「他也生你的氣嗎?」 「他很不高興。」 「你有沒有告訴他你已經決定要向你的姑媽道歉?」 「我和他說了。」 「然後呢?」 「他很不高興……不相信我。他……他說我毀了他……」她突然轉過身,「我和麥克唐納德醫生也說了奧恩輸錢的事,他提出要借錢給我。這讓奧恩更加不高興了……」 她突然掩面哭了起來。 「你是說,是他在那時候伸出的援手引起了你丈夫的懷疑嗎?」 「是我的姑媽寫信跟他說的。」 「你姑媽和他說你愛上了麥克唐納德嗎?」 「她這麼暗示的。」 醫生眯起了眼。 「他發現格雷傑小姐的房門緊鎖,又發現你接受了麥克唐納德醫生的錢。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讓他覺得姑媽的話沒有錯。」 「我想是的。」 「他指控你愛上了麥克唐納德嗎?」 「是的。」 「然後呢?」 她抬起了頭,黑利醫生髮現她在微微顫抖。 「他非常生氣。」 「他沒有解釋自己賭博的問題嗎?」 「沒有。」 黑利醫生猶豫了一下。 「我向你保證過不會和任何人提起你喉嚨上的瘀傷,但我覺得你現在該告訴我……」 「求你了,不要。」 奧納格的眼神閃爍,抬起手,似乎想要擋開什麼。 「別忘了,你保證會坦誠地告訴我一切。」 「我不能告訴你。」 「那就說明是你的丈夫……」 她用手捂住了臉。 「不要再問我了。」 黑利醫生微微皺起了眉頭,但是沒有再繼續追問了。 「告訴我,你當時不覺得格雷傑小姐拒絕借錢給你丈夫很奇怪嗎?」 「我覺得很奇怪。」 「難以置信的奇怪嗎?」 「是的。瑪麗姑媽明明很寵奧恩。」 「你現在還覺得奇怪嗎?」 奧納格有些驚訝。 「什麼意思?」 「你現在還覺得當時你姑媽拒絕和你丈夫說話很奇怪嗎?」 她搖了搖頭。 「現在不覺得。」 「為什麼?」 「我覺得她當時已經死了。」 她說出這句話後顯然有些畏縮。醫生皺起了眉頭。 「如果她當時已經死了,那麼麥克唐納德醫生和你的丈夫都不可能殺死她。」 「天啊!」 「你當時聽到她的死訊時,是否擔心是你丈夫殺死了她?」 她低垂著頭,沒有回答。 「是嗎?」 她突然抬起頭,看向他。 「我無法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的感覺都不是直接的。就像你在摩爾莊園說的那樣,如果你問我奧恩會不會殺人,我肯定會回答『不會』。但是如果你告訴我發生了兇案,我就會害怕,猜想在那種可怕和失控的時候……」 「你丈夫承認是他殺死了他的姑媽。」 「什麼?」 奧納格瞪大了雙眼,舉起雙手,似乎馬上要遇到什麼危險。她的臉色變得煞白,身子像馬上要暈倒似的微微晃動。黑利醫生扶住了她的肩頭。 「我要說明,我並不相信他。」 她似乎在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想坐穩自己的身子。 「你為什麼不相信他?」 「因為他雖然有可能進到格雷傑小姐的房間裡,但是他肯定沒有辦法出來。門是從裡面反鎖的。」 她抬起那雙充滿恐懼又空洞的眼睛盯著他。 「有人從那間臥室里出來了嗎?」 「是的。」 她搖了搖頭,努力排除情感的干擾,做出理智的判斷。她肯定地說道: 「我知道麥克唐納德醫生肯定沒有進我姑媽的房間。不管有什麼證據,這一點都是站不住腳的。」她搖了搖頭,「但是有其他人進入了她的房間。」 「那座城堡里除了你丈夫以外還有其他男人,杜克蘭和風笛手安古斯。」 「杜克蘭沒有殺死瑪麗姑媽。」她抓住醫生的手腕說道,「瑪麗姑媽和鄧達斯先生肯定是被同一個人殺死的吧?」 「幾乎可以肯定。」 「杜克蘭怎麼會殺死鄧達斯先生?」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然後他補充道,「你丈夫還承認鄧達斯也是他殺的。但是我們依舊有證據證明不是他幹的。」 「什麼證據?」 「我離開那個房間時,他並不在房間裡。他說他當時躲在床上,其實並沒有。」 「你離開房間的時候,麥克唐納德醫生在鄧達斯的房間裡,對嗎?」 「他是後來回去的。」 她用手捂住了額頭。 「我知道麥克唐納德醫生沒有殺死我的姑媽,所以他也沒有殺死鄧達斯先生。」 黑利醫生調整了一下鏡片,和善的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 「杜克蘭肯定是發現了麥克唐納德醫生從窗口離開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顯然認為麥克唐納德在你的幫助下殺死了他的姐姐。」 他邊說邊密切注意著奧納格的反應。但是她竟然對他的說法表示同意。 「他第二天早上看到了窗外麥克唐納德先生的鞋印,於是他掩蓋了那些鞋印。」 「這是他和你說的嗎?」 「是的。」 「他看到那些鞋印後,得出了怎樣的結論?」 「他知道那是麥克唐納德先生的鞋印,因為兩隻鞋印不一樣,其中一個……」 「我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他認為麥克唐納德醫生為什麼這樣離開城堡?」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似乎下了什麼決心。 「他認為麥克唐納德是從我姑媽的窗戶跳出來逃跑的。」她的聲音很低沉。 「那說明他認為你也協助害死了她?」 「是的。」 「他和你說的嗎?」 「是的。」 「然後他讓你準備好接受自己的命運嗎?」 「是的。」 「請告訴我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知道是麥克唐納德醫生因為瑪麗姑媽威脅要向奧恩告發他而殺死了她。然後說他掩蓋了醫生的鞋印是為了防止我的共罪牽連到奧恩和哈米什。『你只有一件事可做了,結束已經走到盡頭的生命吧。至少這樣讓你的丈夫和孩子不用看著你被絞死。』他又補充了一句,『2點便會漲潮。』」 她的語氣很堅定,似乎在描述一件與她並不相關的事。 黑利醫生問道:「而你雖然內心並不相信,但卻擔心是你丈夫犯下的命案?」 「我的確是這麼擔心的。」 「那麼我之前猜測你是想用自殺來轉移他的嫌疑,並沒有錯?」 奧納格低下頭。 「那樣的確可以,對嗎?」 醫生搖了搖頭。「也許吧,但是這樣會加深麥克唐納德醫生的嫌疑。」 奧納格很驚訝。 「不,杜克蘭已經遮掩了那些鞋印。他為了奧恩,肯定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請原諒,巴利督察已經發現了那些鞋印。你的死只會把麥克唐納德醫生送上絞刑架。」 她皺起眉頭,咬了咬嘴唇,小心地說道: 「我覺得如果鄧達斯督察沒有被殺的話,麥克唐納德醫生是不會受到懷疑的。鄧達斯督察根本就沒有懷疑麥克唐納德醫生。」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他覺得這個觀點很有道理。 「我是把所有東西都想清楚才做出那樣的決定。」她繼續說道,「我是一個膽小鬼,非常害怕。我總是想像河口水底的那些海草里有很多可怕的東西。如果我沉下去了,就會死在那些我最討厭的黏糊糊的海草叢裡。但是我想,如果我奮力掙扎,也許會隨著河流漂到河谷的下游。我只能確定我的死會讓所有人都安心。我也知道奧恩對我很失望……我以為他已經不在乎我了。如果我繼續活著,哈米什也會看著我難過,不得不在我和他的父親中選擇一方。那樣的生活還有什麼意思?」 她邊說邊難過地搖了搖頭。 「我現在說得好像這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但這些問題依然伴隨著我。如果奧恩自首,那只可能是因為他是一個勇敢的人,他願意為女人和孩子犧牲他自己。他肯定覺得我是一個任性不滿足的孩子,不配做一個妻子,也不配做一個母親。如果我還活著,這一切的問題又會接踵而來。他永遠不會理解我、原諒我,我也無法成為他需要的那種妻子。」 「恕我直言,你不應該這樣看待你的問題。我相信你完全搞錯了。事實上,當你在為了你的丈夫和孩子想放棄自己的生命時,你丈夫也願意為你而獻出生命。你的丈夫受你公公的影響,覺得你可能是有罪的。而我們根據之前的證據,你、麥克唐納德先生、你丈夫和你的公公都是無辜的。那麼根據排除法,就只剩下安古斯了。」 他們突然聽到身後的車道上傳來聲音。黑利醫生回過頭,發現杜克蘭正向他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