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四章 窗邊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聽了這話,黑利醫生突然露出驚懼的表情。 「溺死!」 「是的。就在那邊的河岸漲潮的時候。」 「格雷傑小姐得了什麼病?」 「我不知道。麥克米倫醫生每天來看她的時候,我看到他包里有很多繃帶。」 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土地主是怎麼解釋的?」黑利醫生問道。 「他沒有解釋什麼。當時坎貝爾鎮的地方檢察官,也就是馬卡里昂先生的前任檢察官來過這裡一兩次。格雷傑小姐的病好之後,她和土地主就去英格蘭旅遊了。」 「我明白了。」他搖了搖頭,「土地主有沒有……你覺得他為他妻子的死而難過嗎?」 克里斯蒂娜深深嘆了一口氣:「也許難過,也許不難過。我也看不出來。」 「他常來嬰兒房嗎?」 「不常來。但是格雷傑小姐倒是每天都來。奧恩先生就相當於是她的孩子了,她會讓他叫她『母親』。等他年紀大一點後,格雷傑小姐告訴他,他的母親是因患風寒而死。」 黑利醫生站起身。 「你還記得你前任女主人會穿怎樣的晨衣嗎?」他突然發問。 「她總是穿著一件藍色的晨衣,就像哈米什的母親一樣。奧恩的妻子和他的母親真的很相像。」她也站了起來,「你能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覺得是哈米什母親乾的嗎?」 他有點驚訝。她是不是還在隱瞞巴利需要的關鍵信息?他原本打算拒絕回答她的問題,但是轉念一想,也許他能以此換取她的秘密。 「這些案子只有可能是麥克唐納德醫生乾的,他和格雷傑太太是朋友。」 「你為什麼說『這些案子只有可能是麥克唐納德乾的』?」 他猶豫了。然而看到她痛苦的神情,還是妥協了。他和她說了案子的大概。 「我覺得麥克唐納德沒有進過她的臥室。」 「要是你能證實這一點就好了!不幸的是,我親眼看到他進入了鄧達斯的臥室。」 「他們要逮捕哈米什的母親嗎?」 黑利醫生難過地搖了搖頭。 「我想是的。」 「不,不,他們不能這麼做。不是哈米什的媽媽乾的。我確定不是她乾的。」 孩子突然哭了起來。黑利醫生看到他醒了,便起身離開下樓了。午後的熱浪伴隨著遠處的雷聲向他襲來。他離開了城堡,往摩爾莊園走去。樹林像一個吉卜賽孩童,揮舞著手中的葉子。他找到了一片能看到群山倒映在湖水中的空地。草坪上的百里香吸引著蜜蜂來此停憩。他坐了下來,掏出自己的鼻煙盒,聽著耳邊的蜂鳴聲,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女人的聲音把他吵醒了。他坐起身,看到了奧納格。他馬上站了起來: 「恐怕我剛剛是睡著了。」 她點了點頭。 「是的。很抱歉把你吵醒。」 她看上去非常疲倦和焦慮,但是他注意到她依然衣著得體,有條不紊。如果沒有他那麼敏銳的洞察力,也許就難以從她樸素的連衣裙和整潔的衣著中看出她有別於庸俗之姿的氣節。大多女人遇到如此打擊,往往早就疏於打理自己,放任自流。 「我想來請求你的幫助。」她說,「所以我才冒昧叫醒你。我去見了麥克唐納德醫生,聽說你們今早去見他了。」 她打住了話頭,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將來意說得很明白了。黑利醫生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鼻煙盒。 「你成功破獲了很多其他的案子,對嗎?」她急迫地問道,「如果你能查清兇手,那你也能查明一個人的清白,是嗎?」 「是的。」 「好,那我向你保證,麥克唐納德醫生沒有殺害我的姑媽。我們要怎麼證明不是他幹的?」 她的臉上似乎重新煥發了生機,連黑利醫生都不禁驚於這一刻她身上迸發出的美麗活力。 「我不知道我們要怎麼證明他無罪。」 「總是值得一試的,不是嗎?」她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會幫我吧?」 「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把所有真相,從頭到尾地告訴我,並回答我問你的每一個問題。」 奧納格點了點頭,說道:「好的,我保證。」她在草坪上坐下,請他坐在她的身邊。高大的蕨草在這個季節已經有些泛黃,隨風在她身側微微搖曳。 「我該從哪裡說起?」 「首先,我想知道你和你姑媽之間的關係。」 她皺了皺眉頭。 「我覺得我們是對手。」 「對手?」 「我是奧恩的妻子,哈米什的母親。但我不是格雷傑家的人。」她拔了一小束百里香,盯著出神,「也許我當時並沒有覺得那有多麼重要。」她突然抬起頭,看著他,「但是我姑媽畢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做格雷傑家的人。格雷傑家族就像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是她人生的支柱。」 「如果她還活著,你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對嗎?」 「也許吧。我對她的死感到很遺憾。我覺得她也是一個很可憐、很孤獨的人。她如此渴望我所擁有的東西:奧恩的愛,我孩子的愛,甚至可能還有杜克蘭的愛。她想要……」奧納格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袋裡尋找能表達她想法的詞,「她想要掌控這個家族的未來。她想要像一個擁有孩子的女人一樣在家族的未來占據一席之地。由於她沒有孩子,無法繼承她的家族之名,她就想偷走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這樣她就能在孩子身上烙下她的個性和想法。而且她也像普通的女人一樣,想要一個孩子。」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我覺得我真的很殘忍,我仿佛在描述一個畸形的女人。」 「畸形的人總有辦法忘記自己的痛苦。」 「我想是的。」 「家族榮譽感應該就是格雷傑小姐的辦法。我在她的臥室里看到了她在不同時期做的很多破爛織物。」 「是的,我也經常注意到。有一次,我想把哈米什的一件舊外套給村裡的一個孩子,格雷傑小姐嚇壞了。那件外套後來就不見了,克里斯蒂娜告訴我,我姑媽燒掉了那件外套。但是她並不介意我把我的衣服給那孩子的母親。杜克蘭的舊衣服也總是被鎖在樓上的一個衣櫥里,然後寄給中國的一個傳教士。」 「信奉上帝。」 奧納格揚起了眉毛。 「她就是這麼和我說的,杜克蘭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把鼠尾草扯成碎片,然後揚手扔到了草叢裡:「當我慢慢看清真相後,便開始對她產生怨恨。我的神經每天都緊繃著。有一天,我失控了,讓姑媽不要干預我照顧哈米什的方式。她就開始啜泣,變得歇斯底里的。可憐的女人,我聽到她反駁,說她不想干預我。但是我還是很害怕她。她的眼神很可怕。她還和我的公公說我對她很不好。那天之後,整座城堡似乎都被憤恨所籠罩了,每天似乎都會加深幾分。麥克唐納德醫生和你說過我那晚離開家的事了吧?」 「是的。」 「我那時可能不該那麼衝動。我那麼生氣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他們那樣懷疑麥克唐納德醫生簡直是太惡劣了。我也為奧恩和哈米什而感到難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一離開那座城堡,我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但我覺得我也不能再回去了。那簡直就像是從一個可怕的噩夢中清醒過來。在那座城堡里,我的丈夫和我的兒子都不屬於我,我只有離開那座城堡,才會再度有為人妻和為人母的感覺。我本來想回到愛爾蘭,回到我的故鄉。我想回去寫信告訴奧恩,如果他想讓我回去,就必須要給我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她頓了頓,接著輕輕地說:「然而身無分文的人想要獨立談何容易。事實上,我完全是依靠格雷傑小姐才能勉強生存。奧恩的收入根本無法養活他的妻兒。」 「她會不會給你零用的錢?」黑利醫生問道。他仔細地盯著她。他意識到杜克蘭口中城堡內的開銷分配也許並不屬實。 「不會。她只會讓我去固定的幾家店買衣服,然後她會去結賬。那都是些我自己平時絕對不會去逛的店,都是一些老式的服裝店。她幾乎掌控和限制了我的一切。」 她又補充道:「杜克蘭偶爾會給我幾鎊,但是他總是會追問我把那些錢用在哪裡。」 「你丈夫什麼都不給你嗎?」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似乎有些淚光。 「他哪裡來的錢?奧恩其實就不該結婚。他根本養不起他的妻子,他根本負擔不起他自己的家。他開始就知道嫁給他的女孩要和他的家族住在一起。不過我覺得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男人永遠不懂女人之間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你的這些話都和麥克唐納德醫生說過嗎?」 「是的。」 「他怎麼看?」 「他告訴我奧恩肯定是愛我的,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在你從杜克蘭城堡跑出來的那晚這麼和你說的嗎?」 「是的。」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麥克唐納德醫生懇求我回去。其實在克里斯蒂娜到之前,他就已經說服了我。」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你回去後,那兩個老人對你的態度怎麼樣?」 「很不好。他們很生氣,但是又想裝出他們是因為受到傷害,而不是因為憤怒。但是他們第二天還是來窺探我的一舉一動。」 當她說到她請求麥克唐納德醫生私下與她見面時,臉色有些發紅。 「我覺得如果我孤身一人繼續待下去,很可能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我的精神已經高度緊張。那種情況下,有一個能聊聊這些事的朋友簡直是救命的稻草。而且麥克唐納德也知道杜克蘭城堡中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她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 「我的姑媽偷偷跟著我出去了。我回到城堡後,她在晚餐前到我的房間告訴我,她看到了我們。當時我們沒有說什麼。但是第二天下午,杜克蘭當著她的面又提起這件事,我便失控了。我告訴他們,我決定如果奧恩不帶我離開這裡,我就要離開他。」 她的眼睛裡透露出的光芒比她的言語更能體現出她一直以來生活在多麼緊張的氛圍中。她拔出百里香,把小花灑在自己身上。 「我沒有去用晚餐。但是夜晚的郵差給我送來了一封奧恩的信,這封信改變了一切。他坦言自己輸了一大筆錢,準備回杜克蘭城堡向瑪麗姑媽借錢。他說如果他借不到錢,就會被趕出軍隊。最後他請求我把個人的情感放在一邊,先幫他渡過難關,就算是為了哈米什。」她看向醫生,「所以我才在麥克唐納德醫生看過哈米什後,去瑪麗姑媽的房間找她。」 黑利醫生擦了擦鏡片,戴在了眼睛上。 「你去格雷傑小姐的房間時,麥克唐納德醫生依然在嬰兒房嗎?」 「是的,我讓他在房裡等我。」 「你後來什麼時候再見到他的?」 「在吸菸室里。他自己下了樓。我告訴他,我決定為了奧恩而妥協。外面天氣很熱,所以吸菸室的窗戶開著。我姑媽的房間就在正上方。我們可以聽到她在房間裡走動,還關上了窗戶。」 「麥克唐納德醫生怎麼沒有告訴我這些事?」 黑利醫生有些奇怪,他看到女孩的臉上有點發紅。 「他為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因為當時吸菸室里只有你們嗎?」 「是的。事實上,我們聽到瑪麗姑媽關上窗戶後,就聽到了奧恩駕駛摩托艇的聲音。我的公公肯定也聽到了,因為過了一分鐘,我們就聽到了他下樓的聲音。麥克唐納德醫生不想和他打個照面,就從敞開的窗戶爬了出去,繞到屋後開車走了。我吹熄了蠟燭,等我的公公打開門……」 「什麼?麥克唐納德醫生是從窗戶爬出去的嗎?」黑利醫生的鏡片都掉了下來。 「為了避免和我的公公碰面。我和他說了我們午餐前的爭執。吸菸室的門關上了,前門也上著鎖。如果他不從窗戶爬出去,就肯定會碰上我的公公。」 「我明白了。」 「當時真的只有這一種選擇了。幸好他想到了這個辦法,不然我的公公肯定又有理由對我橫加指責。」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隨後奧恩就進來了……」 她說不下去了,眼裡已經滿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