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一章 避免絞刑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奧恩和黑利醫生在地上扭打。巴利也跳了起來,幫助醫生制服了奧恩。黑利醫生將手伸到奧恩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左輪手槍。 「幸好我看到他口袋裡有槍的輪廓。」 奧恩的臉色通紅,領口大敞著,領結被扯到一邊。但是他依然表現得很鎮定。 「你已經拿走我的手槍了,可以放開我了。」 巴利按著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當然不行,先生。」他對黑利醫生說道,「請你幫忙搜一下他的其他口袋。他身上可能還藏著其他武器。」 黑利醫生看了看那把手槍,然後將手槍放在桌子上,用雙手快速地在奧恩全身上下拍了一遍。然後他向督察點了點頭,讓奧恩站了起來。 「你們也許忘了,」奧恩很平靜,「作為一名軍官,我有權攜帶手槍。」 「但是不能使用。」巴利說道。 「你怎麼知道我要用槍?」 「我們無法保證你不會使用,這個理由就足夠了。你不是已經自己承認是殺人兇手了嗎?」 奧恩聳了聳肩膀,整了整自己的領口。 「我總是不能理解警察要保護一個他們明知馬上要絞死的犯人。如果一個可憐的惡人想要主動下地獄,為什麼要阻止他呢?」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走向巴利督察,在他身前站定。 「我能請你在正式逮捕我之前,先不要將我對你說的話告訴我妻子嗎?」 「為什麼?」 「天啊,先生,當然是為了讓她不要承擔沒有必要的痛苦!如果她知道我馬上要被逮捕了,她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拯救我。但是她救不了我。」 巴利搖了搖頭。 「我有個原則,我不會許下我自己無法保證的承諾。這件事的確沒有必要告訴你的妻子,但是現在還太早,我不能做出這種保證。」 奧恩搖了搖頭。 「要是你們效仿軍隊里體面寬大的解決方式,能省去不少麻煩。」 還是沒有人回應他。他轉向黑利醫生。 「你知道奧納格懷疑是我殺了瑪麗姑媽。」 「我覺得她的確懷疑過你。」 「相信我,她依然在懷疑我。她知道我負債纍纍,如果還不起債,我很可能會被軍隊除名。想要還上債務,只有一個辦法。」 他停了下來,又點了一根煙,繼續說道: 「和巴利先生好好說說奧納格是個怎樣的人。這樣能讓他理解她的性格和她與我的關係。」 他的語氣中有種堅定的高傲。他問巴利: 「你要馬上逮捕我嗎?」 巴利回到了壁爐邊。他看上去很不安,甚至對自己的職責有些動搖。 「嚴格說來,你是自首的,但這也得看我接不接受你的說法。我還遠遠無法接受你的說辭。在我做出決定之前,你必須得留在城堡里。」他的態度有些專橫,但是顯然有些語無倫次。他揮了揮手,奧恩便離開了房間。 「親愛的醫生,你真的覺得他剛剛想要自殺嗎?」 「是的。」 巴利拿起手槍,打開彈夾。 「這槍的確上膛了。」他清空了彈夾,把子彈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我想他有可能殺死了自己的姑媽和鄧達斯。『不可能犯罪』總是會有各種不同的解釋。但是他的供詞依然存疑。冷血的殺手不管怎樣都不會自己認罪。」 「是的。」 黑利醫生想了想,便告訴巴利關於奧納格曾經想自殺以及她的丈夫追到摩爾莊園的事。 「我認為杜克蘭肯定很清楚發生的這些事,但我覺得奧恩·格雷傑並不知道。」 「但這件事很重要,先生。」巴利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如果按照你的推斷,杜克蘭知道這一切,那麼這起差點釀成的慘案肯定是他促成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雙手重重一揮,似乎要把格雷傑的城堡打到地下,「顯然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兒媳參與謀殺他的妹妹。以我的拙見,這也許會喚醒那個老人內心的黑暗。他像路濟弗爾[1]一樣高傲,像魚一樣冷血。如果那個女孩有罪,那就讓她跳河身亡,好過要進行公開的審判和處刑。他只想著不玷污格雷傑的名號!」 黑利醫生搖搖頭。 「我的想法也差不多。在我看來,奧恩也在懷疑他的妻子,然而他的妻子也在懷疑他。我認為她試圖自殺也是為了保護他。」 「就她和麥克唐納德醫生的關係來看,我並不能苟同你的看法。女人不會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已經不愛的丈夫。但是如果杜克蘭知道她是殺害他妹妹的幫凶,那麼她的命運已經畫上了句號。那個老人為了保護自己兒子的名聲,肯定不會饒過她。在他看來,讓她溺死好過把她送上絞刑架。」 巴利拍了拍手:「我要去問問那個老人。我一直想去見麥克唐納德先生,但還是該先找杜克蘭聊聊。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說出只有麥克唐納德能殺死鄧達斯時,他會暈倒了。」 巴利督察關於這些想法有好幾個問題要問杜克蘭。老人臉色慘白,比平時看上去更加虛弱,但是他的眼神還是非常銳利。他像個國王般坐了下來,像往常一樣把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腦袋前後晃動。督察一反對前幾個證人的態度,對他非常恭敬。 巴利解釋道:「隨著我的調查,我必須要問問你的兒媳在你的妹妹死前和死後的表現有沒有什麼不一樣。」他停頓了一下,又用更嚴肅的語氣問道:「我有理由相信你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因為你認為不該告訴警方而隱瞞了這些事。」 「比如說呢?」 「奧納格會在晚上去岸邊見麥克唐納德先生。」 杜克蘭閉上了眼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像是一具因為突然被喚醒而痛苦的木乃伊。 「你知道你的兒媳會這樣和麥克唐納德醫生見面吧?」 「是的。」 「你目睹過一次,或者好幾次這樣的會面嗎?」 「是的。」 「當時格雷傑小姐也和你一起嗎?」 「是的。」 巴利的身子微微前傾。 「你的兒媳和醫生髮現你們了嗎?」 老人低下了頭。 「是的。」 「這就是你妹妹被殺那晚,奧納格早早上床休息的原因嗎?」 「我妹妹覺得她有義務告誡我的兒媳。然而她的善意卻遭到了誤解和怨恨。」 杜克蘭的聲音很輕,但是卻很清楚。回憶起這些事顯然讓他很痛苦,但是巴利並不在意: 「恐怕我必須要了解一些細節。比如說,格雷傑小姐有沒有威脅過她?」 「她說過作為奧恩最親的人,她必須要告訴他這些事。」 「啊。」 「其實她之前就寫信給奧恩,暗示發生了一些令人不滿的事。她是在經歷了長久的焦慮,和多次提醒我的兒媳走上了危險的歧路卻未果的情況下,才這麼做的。」 「我明白了。」巴利閉上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嚴肅地用拉丁語說,「墜入地獄很簡單,回頭卻不易……」 剩下的引文含糊地消失在他的小鬍子里。杜克蘭嘆了口氣。 「我們倆都在盡所能去避免奧納格墮落下去。單純的警告已經沒有用了。但是因為我的軟弱,我還是準備再給她一次機會。而現在我意識到這簡直是大錯特錯。」 「你當時是反對告訴你兒子的嗎?」 「也許我是不敢說。」老人膽怯地抬眼,「我的兒子是個急性子。他也深愛著他的妻子。」 「格雷傑小姐打消了你的恐懼嗎?」 「她早就料到了。我並不知道她已經寫信給奧恩了。我後來聽她提起後才意識到她此舉是多麼明智。」 黑利醫生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他突然插嘴問道: 「格雷傑小姐給你兒子寫信時知不知道奧納格會在夜晚與麥克唐納德見面?」 「不知道。我和她在她被殺前一晚才知道他們經常會見面。我們只知道我的兒媳經常會聯繫那個醫生。」 巴利繼續說道:「所以兇案那一晚,你們就是要決定要不要在你兒子回來的時候提出對她的指控。」 「是的。」 「雖然你持包容的態度,但是你的妹妹表示一定要懲罰她。」 「請不要這樣描述我妹妹的態度。」杜克蘭懇求道;「她的內心只有善良和慈悲。相信我,她一心只是希望這個迷途叛逆的女孩過得好。我認為在她看來,她已經無能為力了。奧納格不服從她的管教,還對她做出無端的惡毒指控。我親愛的瑪麗只希望能依靠她丈夫的力量來拯救這個姑娘。她肯定會一心牽掛著奧恩,她就像是他的母親;她也擔心著奧恩的孩子,怕他會受到這些不好的影響。」 巴利搖了搖頭。 「以我的拙見,沒有母親能夠忍受自己的孩子被奪走。」 「你誤會了,先生。我妹妹的本意並不是將哈米什從他母親手裡奪走,而是要限制他母親的行動。她覺得如果她能夠感化奧納格,奧納格的勇氣和活力也許能改變她。」 巴利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然後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 「你的兒媳有沒有向你和你的妹妹抱怨過她的丈夫沒有給她一個自己的家?」他繼續問道。 「她抱怨過。她說過不少關於奧恩的不實抱怨。你也能想像得到,這對我們來說是難以承受的。多虧我妹妹的自律和寬大的心靈才能包容她。我們告訴她,有這樣一位一心只為了讓她快樂,為她的孩子賺取家用的丈夫已經是天大的幸事。做軍官的補貼不高。奧恩的人脈不廣,要不是有我和他姑媽的補貼,主要是他姑媽出的錢……」 巴利突然揚手打斷了他。 「所以說你兒子和他的妻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仰仗著你妹妹的錢嗎?」 「從很大程度來說是的。炮兵團的上尉補貼一天大約有一鎊,幾乎只能支撐奧恩自己的日常開銷。我的兒媳住在這裡的花銷都是用我和我妹妹的錢。」杜克蘭抬起眼,「但是我們也從來沒有因此怪過她。」 「你平時不會給你兒子錢嗎?」 老人抬起手,在空中畫圈,代指著這一整片地。 「我哪裡來的錢?你也看到外面只有長滿石楠花的山。這些山能有什麼收入?相信我,我這些年來都是勉強才能維持自己的開支。奧恩告訴我他要結婚時,我就和他說過,他要用自己的收入養他的妻子。但是親愛的瑪麗拯救了他。她自己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錢。」 巴利的臉上露出一絲懷疑,似乎也有些憤怒。 「我覺得你的妹妹給予的方式不對。你的兒媳住在這裡就像是受到施捨。她有沒有自己的收入?」 「沒有,完全沒有。」 「那她的閒錢,或者零用錢,都是從哪裡來的?」 「我親愛的妹妹會讓她去某些店裡買衣服。」 「你是說,她根本就沒有自己的錢嗎?」 「我覺得奧恩會省下一些錢寄給她。」 「她的地位連你的僕人們都不如嗎?」 杜克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 「只要她和我們住在一起,就不會有別的開支。」 「我明白了。」巴利突然往前探出身子,「請你告訴我,你的兒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的丈夫頗有怨言的?」 「她似乎從來都不滿意。但是過去的幾個星期里,她的怨言顯然比以往更多了。」 「自從她和麥克唐納德醫生關係親近之後嗎?」 「我想是的。」 「她是在過去的幾個星期以來才提出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嗎?」 杜克蘭低頭想了想。 「從她那晚離開城堡之後。」他輕聲說道,「那一晚,她和我妹妹的衝突都爆發了。她告訴我妹妹她不會再接受她的恩惠,哪怕只是一片麵包也不要。她說她要自己想辦法掙錢,就算是去給別人家當女傭也行。」 「她回來以後就是這麼說的嗎?」 巴利的語氣有些興奮,他往前伸直了身子,似乎不想錯過老人回答的任何一個字。 「不算是。她回來後表示她決心要和她的丈夫與孩子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只能聽到外面有一隻海鷗發出的叫聲。巴利揮了揮手,說道: 「總結來說,格雷傑小姐懷疑你的兒媳,並決定要向她的丈夫揭發她的行為。這無疑是最大的動機。對於奧納格和麥克唐納德來說,這無疑會引發非常嚴重的後果。奧納格沒有任何收入,倘若離婚後又失去了兒子,她的處境肯定非常困難。而麥克唐納德醫生則很有可能會被吊銷醫療執照,他的人生可能會就此毀滅。這一對男女都有很強的動機想要除掉你的妹妹。」 杜克蘭沒有說話,但是他的手指依然保持著僵直的姿勢。督察站了起來,把雙手合在一起。 「我想你正是因此才會在你的妹妹被殺後,才建議你的兒媳趁早了結,避免遭到絞刑。」 「什麼!你是說我……」 「很抱歉,杜克蘭。但是以我的拙見,根據我掌握的事實來看,沒有別的解釋了。你認為你的兒媳參與協助了麥克唐納德醫生殺害你的妹妹。你並不關心她的命運,但她不一樣。她是你兒子的妻子,是你的獨孫—也就是杜克蘭頭銜繼承者的母親。你很清楚只要她投水身亡,人們非但不會再議論她在本案中的共罪,甚至還不會質疑她的死亡。蘇格蘭沒有驗屍官法院。而且只有你知道她曾和麥克唐納德醫生會面。只要她還活著,他們的關係很可能會繼續下去,就有可能會被世人發現。她的死對於你,對於你的兒子,對於你的孫子,對於你的城堡和你的名聲來說都只有百益而無一害。」 所有人再一次陷入沉默,連門廳里傳來鐘錶的滴答聲似乎都令人感到窒息。杜克蘭的腦袋像是那種點一下就會前後晃動很久的象牙玩具似的一點一點的。 「你的兒媳。」巴利又補充道,「屈服於你的逼迫,就是默認了她的罪行。」 * * * [1]《聖經》中反對上帝的墮落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