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二十二章 折磨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杜克蘭離開後,黑利醫生簡要和督察說了一下他和麥克唐納德醫生的會面。 「你當然可以去親自對他進行問話。」黑利醫生補充道,「但是我覺得你去了也是浪費時間。他坦然地承認他的確愛上了奧納格,但是他堅決否認奧納格對他表示過任何好感。」 「是嗎?」巴利顯然覺得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他說的是實話,奧納格選擇自殺就太奇怪了;這些案子肯定也不是她乾的。無辜的人是不會因為不實的指控而選擇犯罪的。」 「我同意。但是無辜的人有時候會為了保護他們所愛的人而選擇犧牲自己。」 「為什麼奧納格會認為是她的丈夫殺死了他的姑媽?」 「我想她肯定是這麼認為的。」 「是的,但是為什麼呢?」 「愛會使人恐懼。別忘了,他有很強的動機。」 巴利皺起了眉頭。 「那就是說她認為她的丈夫有可能作案。」 他邊說邊盯著黑利醫生。醫生搖了搖頭,巴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當然有這個可能。但肯定是這樣嗎?她知道她的丈夫有強烈的動機,這樣就足夠造成強烈的恐懼。這種恐懼無法言表,可能只是她的一個想法,只是一種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也許就會讓她有所動作……」 「但這些想法的基礎可是謀殺。」 「不,我覺得這些想法的基礎是共情,是從我們自己的本性中所了解到的人類的本性。你我若是遇到極端的情況,能保證不會犯下什麼罪行嗎?你還記得『上帝啊,那是罪人約翰·班恩』嗎?[1]我相信只有極度愚蠢或者極度狹隘的人才會認為自己絕對能夠抵擋住誘惑。聖人和罪人之間的共同點其實比人們想像的要多。」 巴利靠回到椅子中,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來。 「相信我,我對你的手段很感興趣。如果我相信奧納格在乎她的丈夫,也許我會相信這套說辭。可是事實呢?」他搖了搖頭,「作為男人,你難道不懷疑她的心裡有麥克唐納德嗎?一個女人,會在深更半夜跑到一個她完全沒有絲毫感情的男人家裡嗎?她有沒有私下見過他?相信我,女人只要動了情,就很難放下。但是她也很精明。如果她得不到醫生,她也不想失去她的丈夫。別忘了,格雷傑小姐的死對三個人都有利:麥克唐納德,奧恩·格雷傑,還有希望奪回丈夫和兒子的奧納格。」 「但是我還是認為,麥克唐納德是一個真摯的人。」 巴利沒有回答。他已經決定要親自去找麥克唐納德問話,無論醫生怎麼說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心。 當天下午,他便穿上了那件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棋盤的防塵外套,和黑利醫生一起駕車來到了阿德莫爾。麥克唐納德恰好在家。他將他們迎到了一個聞上去有碘伏味兒的小房間裡。房間裡擺放著很多玻璃盒,盒中放滿了各種儀器和存放紗布和繃帶的盒子。雖然這間手術室非常整齊乾淨,但是卻還是讓人覺得冷清,沒有生氣。 麥克唐納德打開角落桌子的抽屜,拿出了一包香菸。 「你抽菸嗎,督察?」 「不用了,謝謝。」巴利架著腿坐在一張皮沙發上。他直奔主題,向醫生解釋希望能聽聽醫生對過去一些事的回憶,並要徵詢他的意見。 「我們先回到格雷傑小姐被殺那一晚。據我所知,那晚你被叫去為奧納格·格雷傑太太的小兒子出診。」 「是的。」 「大概在什麼時候?」 「大概在9:30。」 「是奧納格·格雷傑太太來接你的嗎?」 「她當時在嬰兒房。她的孩子正在發作,非常虛弱。我……」 「抱歉打斷你,但是當時奧納格·格雷傑太太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她穿著藍色的晨衣。」 「那個女僕克里斯蒂娜也在嬰兒房嗎?」 「是的,但是我到達以後,她就去照顧格雷傑小姐了。她在我離開之前回到了嬰兒房裡。」 「所以你和奧納格·格雷傑太太一直單獨待在一起?」 「還有她的孩子。」 「奧納格看上去是否有些過度的興奮?」 麥克唐納德醫生猛地抬起頭,他似乎有些焦急。 「她當時很擔心那個孩子。」 巴利伸出手。 「說實話,杜克蘭剛剛告訴我,奧納格和她的姑媽那晚剛好大吵了一架,所以奧納格才早早地上床了。我想知道她有沒有和你提過爭吵的事。」 「她告訴我她因為她姑媽的態度而很難過。」 「她有沒有告訴你,她的姑媽指控她愛上了你?」 巴利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但是卻沒有達到他想要的效果。麥克唐納德只是點了點頭: 「她和我說過。」 「以及格雷傑小姐準備在她侄子回來時將她的懷疑都告訴他?」 「是的。」 督察抬頭摸了摸自己的前額。 「那就說明你和奧納格的人生很可能就要被毀了?」 「如果奧恩·格雷傑相信他姑媽,的確有這個可能。」 「你有根據認為他會不相信她嗎?」 麥克唐納德擦了擦額頭,平靜地說道: 「奧恩·格雷傑愛他的妻子,她也愛他。」 「儘管他的妻子深夜也要來找你見面嗎?」 「這也是杜克蘭告訴你的嗎?」 「是的。」 「不是那樣的。我們只見過一兩次,那是因為奧納格希望我能給她一些建議。」麥克唐納德的聲音突然變響了一些,「你完全不知道這個可憐人的公公和姑媽是怎麼折磨她的。」 「折磨!折磨!」巴利似乎認為不該用這麼嚴重的詞彙來形容。 麥克唐納德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這個狹小的房間似乎根本容不下他高大的身軀。黑利醫生覺得他就像是被關在動物園裡的幼虎。 「是的,折磨!」他大喊道,「這個詞非常貼切!你不了解格雷傑小姐,而我了解。這個女人沒有任何同情心,她滿腦子都是嫉妒和家族榮譽。我想她一直未婚也是因為她無法忍受自己將會失去『杜克蘭的格雷傑』這個名頭。雖然這個猜想很奇怪,但我認為她不僅想一直當她的小姐,還想要成為整個家族的母親。命運給了她奧恩,讓她實現了她的想法。但是奧恩的太太剝奪了她繼續控制家族的權力。她既是一個妻子,也是一個母親。奧恩愛她勝過愛自己的姑媽。只要杜克蘭的生命之火熄滅,格雷傑小姐對城堡的統治顯然也會就此終結。」麥克唐納德先生頓了頓,繼續說道,「除非這一對夫妻能夠互相疏離,永遠分開。這樣小哈米什就會交給他的曾姑母撫養,就像他父親曾經的一樣。格雷傑小姐還會是杜克蘭的女主人。」 他邊說邊看向巴利。巴利早已對那些人的秉性有所了解,所以並沒有對這番話表示出太大的驚訝。然而他也能從所有的辯白中,推斷出隱藏其中的動機。 「你想說的是,」他似乎有些提醒的意味,「你和奧納格都認為格雷傑小姐不會對你們網開一面。這是我理解的意思。」 「這能證明什麼?」 「我想這就為你所犯下的這起罪案提供了強烈的動機。」 醫生很驚訝。 「什麼?你覺得是我殺死了格雷傑小姐?」 「在奧納格的幫助下。」 麥克唐納德的臉色一沉,他又擦了擦自己的額頭。黑利醫生髮現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似乎產生了一絲逃跑的衝動。然後他大笑了起來。 「你肯定是瘋了!你覺得我是怎麼進到那女人的臥室的?」 他又擦了擦自己的額頭,然後坐回到椅子上,並小心地擺正自己的木頭腿。 「從門口進去的。」 「什麼?你是不知道那扇門當時被反鎖了嗎?」 「奧恩·格雷傑說那扇門並沒有上鎖。」 醫生很驚訝,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奧恩說那扇門沒有上鎖?那我為什麼看到木匠鋸下了鎖?」 「你去轉過把手嗎?」 「沒有。」 「所以你也沒有親身去試過。」 「木匠轉過把手。」 「是他告訴你的嗎?」 「天啊,當然不是!是我看著他轉動把手的,他試了好幾次。」 巴利眨了眨眼睛:「那是早上的事。我想說的是你在前一晚看診完,離開嬰兒房的時候,臥室門沒有上鎖。」 「那時候也上鎖了。奧納格聽到她姑媽反鎖了房門。」 「請原諒,現在奧納格的證言沒有任何價值。」 麥克唐納德先生笑了:「我明白了,原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占理的。」 「親愛的先生,格雷傑小姐被殺了。有人不知道用什麼方式進入了那個房間,殺人之後逃走了。人是不可能穿過緊閉的門窗的。以我的拙見,推測出你和奧納格聯合起來編造謊言,總好過相信發生了違反自然法則的事。」 「你覺得我是怎麼殺死那個老女人的?用我的木頭腿嗎?」 「不,先生。我認為是奧納格從廚房為你拿來了一柄木斧。僕人們都已經上床休息了。」 「我明白了。」醫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傷口中的鯡魚鱗呢又是從哪裡來的?」 「也許是斧刃上殘留的魚鱗。」 「但是你還是要解釋門是怎麼反鎖的。」 「我相信我也能解釋。」 巴利又恢復了他的沉著,像一個準備向被逼入死角的獵物發動最後一擊的獵人。 「我相信很快就會找到你殺害格雷傑小姐的證據!我甚至可以說,我知道去哪裡尋找證據,只要我去找,就肯定能找到。」 他非常自信。 然而黑利醫生和麥克唐納德醫生顯然全都一頭霧水。要如何證明醫生進過那間臥室?又要如何證明醫生沒有通過門卻逃出了那個房間呢? 「我有一點一直不明白。」巴利問道,「你還記得木匠鋸下鎖後,是誰第一個進入房間的嗎?」 「是我。」 「當時房間裡的百葉窗是關上的嗎?」 「是的。」 「是你打開的嗎?」 「是的。」 「很好。那麼告訴我,你不得不安上木頭腿是因為高位截肢還是低位截肢?」 「高位。」 「那麼你行走有困難?」 「沒有。」 「我是說你很有可能會滑倒或者摔倒吧?」 麥克唐納德搖了搖頭,用兩隻手抬起自己的木頭腿。 「如你所見,這隻木頭腿穿著特製的鞋子。鞋底的釘子有很好的抓地力。」 在回城堡的路上,巴利問黑利醫生有沒有注意到麥克唐納德根本沒有提到鄧達斯的案子。 「我一直想聽他提第二起案子來證明他的清白。」 「為什麼?」 「因為有罪的人總會不自覺地做過多辯白。」 「我明白了。那這說明他在你心中的嫌疑少了幾分嗎?」 「完全沒有。我相信我的判斷沒有錯,絕對會得到陪審團的一致同意。但是這種案子需要的是邏輯的支撐,而不是個人的判斷。老實說,我覺得麥克唐納德看上去並不像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我同意。」 「你覺得奧納格也不像嗎?」 「是的。」 「但是兇手明顯就在他們和奧恩·格雷傑中間。我們現在知道奧恩·格雷傑對我們撒謊了。」 「關於上鎖的門嗎?」 「是的。木匠的確試圖開過門。」巴利靠到坐墊上,梳了梳自己的小鬍子,「我已經派人找他來城堡一趟了,我們得聽聽他的說法。」 「我發現你在麥克唐納德家時沒有問他關於奧納格跑到他家那晚的事。」 「是的。他的回答肯定和你告訴我的話大同小異。說實話,我見到他以後,開始動搖我對夜奔那晚的看法了。我開始認為他的確愛她。既然這樣,他肯定不會拒絕她。」 「那麼她應該就不會是去向他表白心意了嗎?」 巴利重重地搖了搖頭。 「不,不,這說不通。陷入愛河的女人往往會不計較後果,行事會非常魯莽。但是陷入愛河的男人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男人,就算是他準備放棄自己,也不會放棄他的社會意識。這是時代給男性的烙印:責任是最重要的。我相信是麥克唐納德提議他們接下來要秘密地會面。但是當晚,的確是他讓奧納格先回家。他還沒有準備好為此犧牲他的職業前途。」 * * * [1]出自《罪人受恩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