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七章 「真是個好演員」
巴利督察說,他最崇拜的人就是拿破崙,他也和拿破崙一樣很清楚時間的價值。他沒花幾分鐘就從奧納格口中問出麥克唐納德醫生在格雷傑小姐死的那晚曾來看過她的孩子。黑利醫生也承認之前的調查中一直忽視了這一點。
「麥克唐納德先生沒有隱瞞他經常來訪的事實,而且正如我所說的,格雷傑小姐的房門被強行打開時,他也在現場。」
「沒錯。這顯然並不重要。」巴利微微向坐在扶手椅中的奧納格鞠了個躬,並為自己打斷她的說話而道歉,「請繼續,格雷傑夫人。」
她看了一眼黑利醫生,垂下了眼睛。她重複了一遍她之前說過無數次的關於她在她姑媽死去那晚所做的事,她的聲音很小,讓人幾乎聽不清楚。她看上去很不安,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她的手總是不自主地擦著額頭。
「依我的拙見,當然了,如果我理解錯了,你可以隨時糾正我。」巴利聽她說完後說道,「你因為覺得很不舒服,所以早早地上床了。保姆克里斯蒂娜在9點的時候因為你的小兒子又發病了,於是來找你。然後你找了麥克唐納德醫生過來。醫生走後,你想去找你的姑媽格雷傑小姐,告知醫生的診斷結果。格雷傑小姐當時已經上床了,你的保姆克里斯蒂娜還是和往常一樣服侍她入睡了。你好心好意地敲響了格雷傑小姐的門,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態度很糟糕,還當著你的面鎖上了門。」
他身子往後一靠,將拇指縮進了背心袖口:「我說得對嗎?」
「是的。」
「麥克唐納德醫生是在你去往格雷傑小姐房間之前就離開了嗎?」
奧納格的臉上微微發紅:
「我去找姑媽的時候,他留在哈米什的房間裡。」她的語氣很肯定,「因為克里斯蒂娜去服侍我的姑媽了。」
「然後呢?」
「他一直在樓上等著我。然後我們一起下了樓。」
「前往書房嗎?」
「是的。麥克唐納德醫生要給我一些醫囑。」
巴利的眼睛緩緩掃了一圈整個房間,最後盯在了天花板上。他問道:
「這個房間就在格雷傑小姐臥室的正下方,對嗎?」
「是的。」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然後,督察突然站了起來,指向她,大喊道:
「肯定是麥克唐納德先生陪你去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吧?」
「沒有。」
「說話小心點,格雷傑太太。」
「他沒有陪我去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克里斯蒂娜能向你證明這一點。」
她的眼神沒有閃爍,臉上有種堅定的美感。巴利不禁發出了一聲冒犯的讚嘆:
「真是個好演員!」
他又坐了下來,無視因為他的無禮而對他怒目而視的格雷傑太太。他揮了揮手,示意奧納格出去,但是又突然站了起來,幫她打開了門,還在她離開時候鞠了一躬。他拉了拉鈴,坐回了椅子上。
「當晚麥克唐納德醫生的確陪她去了姑媽的房間,你聽了就知道了。」
風笛手安古斯聽到鈴聲後便走了進來。巴利和氣地讓他坐了下來,那個高地人顯然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厭惡之情。
「你在女主人被殺那晚看到麥克唐納德醫生了嗎?」督察問道。
「是的,先生。我看到了。」
「在哪裡?」
「在這座城堡里,先生。」
「城堡的哪裡?」
安古斯轉過身,半是慎重,半是輕蔑地指了指大門口。
「我幫他打開了大門。」
「你後來還見過他嗎?」
「沒有,先生。醫生告訴我不用等他下來了,因為格雷傑夫人或克里斯蒂娜會送他出去的。」
「你有聽到他離開城堡的聲音嗎?」
「沒有。我的房間在城堡的另一側。」
「有其他人聽到他離開嗎?」
安古斯猶豫了一下,用通紅的雙手撫平了他的蘇格蘭裙。
「克里斯蒂娜告訴我,她聽到他從頂樓下來的聲音,但是沒有聽到他走下第二段樓梯的聲音。」
巴利仔細聽著他說的話,顯得有些驚訝。
「這話是什麼意思?」
「麥克唐納德先生有一條木頭腿,先生。」
「你馬上叫克里斯蒂娜過來。」
門關上後,督察再也不掩飾他的快樂了。他站起來,一邊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一邊用手拍著自己的背和腦袋,放鬆自己的肩膀。他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像要停下來進食的火雞一樣說一兩句話。
「木頭腿!你都沒有告訴我!不過,當然了,這個細節……親愛的醫生,我想這個案子的真相就在眼前了。真相也許會讓人不快、難過。」他聳了聳肩膀,「你能怎麼辦?這太重要了:木頭腿落在木樓梯上『咚咚』的聲音。那個老僕人聽得很仔細,聽到了『咚咚』的聲音走下一樓,然後是一陣沉默。這陣沉默比任何說辭都更有力。」他走向黑利醫生,在他面前站定,「丈夫要回來了,醜事要被揭穿了。」他搖了搖頭,「可別忘了,格雷傑小姐是奧恩的養母。代人為父母。依我拙見,女人是最受不了看到自己養大的孩子在離開家時遭到背叛。」
他停下了話頭,因為房門突然打開了。克里斯蒂娜蹣跚著走了進來。她戴著軟帽,穿著圍裙,帶著十足的敵意盯著巴利。巴利請她坐下,她只是挨著椅子坐住了。巴利上來便直奔主題:「你在女主人被殺的那晚,聽到麥克唐納德先生從嬰兒房走下去吧?」
「是的。」
「你聽到他走到前廳了嗎?」
「沒有。」
「告訴我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老婦人將骨瘦如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地盯著它們。
「我聽到他下了樓。」
巴利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說明他並沒有走到樓下。如果說他走到了前廳,你肯定能聽到他的木頭腿在樓梯上的聲音。」
「我沒有刻意去聽。」老婦人搖了搖頭,「他很可能是走到前廳了的。我關上了嬰兒房的門。」
巴利皺了皺眉頭。
「木頭腿在木質的地板上行走肯定會有很大的聲音。」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你就在邊上的話,的確能聽到。」
「你為什麼告訴安古斯你只聽到了醫生從頂樓下去的聲音?」
「因為我只聽到了他下一層的聲音。然後我就關上了嬰兒房的門。」
克里斯蒂娜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是黑利醫生似乎看到她的唇角閃過一絲譏諷的笑容。於是他想起,這是高地人自己的幽默感。巴利顯然感到非常惱火,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停地發問道:
「就算你只聽到他下了一樓。你繼續做你的事。很好。風笛手安古斯告訴我們,他當時已經上床了。問題是:醫生走後,誰又鎖上了城堡的門?」
「我不知道。」
「醫生在你去服侍女主人上床時,在照顧孩子,對嗎?」
「他和奧納格·格雷傑太太在一起照顧哈米什。」
「接下來,請謹慎回答這個問題:奧納格·格雷傑太太來到格雷傑小姐的臥室了嗎?」
「是的,然後我就去了嬰兒房,醫生正在房間裡等著。」
巴利往前探了探身子,像管弦樂指揮家一樣舉起手。
「奧納格·格雷傑太太去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後,發生了什麼?」
「我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
「但是你當時在現場?」
「一開始是的,但後來我離開了。奧納格在門口接過了我的蠟燭。我是想回去找哈米什的。」
「你有聽到奧納格從格雷傑小姐的房間裡出來嗎?」
克里斯蒂娜搖了搖頭。
「沒有。」
「你回到嬰兒房後發生了什麼?」
「麥克唐納德醫生下樓走了。」
「奧納格·格雷傑太太說格雷傑小姐把她從房間裡趕了出去,還鎖上了門?」
「是的。」
「這是她告訴你的嗎?」
「是的。」
巴利又做了一個手勢。
「雖然你聲稱沒有,但是麥克唐納德醫生還是有可能去了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嗎?」
「奧納格沒有那麼說,她說……」
「我知道她說了什麼。」督察打斷了女僕想重複的話,他並不想再聽一遍,「告訴我,你聽到奧納格在醫生走後關上了前門嗎?」
「我沒有,我聽到奧恩先生的摩托艇駛入碼頭的聲音。」
「也就是說奧恩先生回來的時候,麥克唐納德先生正要離開?」
「是的。」
「他們碰面了嗎?」
克里斯蒂娜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碰面。」
巴利請她離開了房間,對黑利醫生說道:
「我承認我並沒有證明我想要證明的事。但是從我剛剛的問話中肯定能發現些什麼!肯定能!」他仿佛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突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梳子,迅速梳了梳自己的小鬍子,又擺弄成了一個神氣的形狀。然後他又掏出了一個精緻的黑色菸斗,在鼻側輕輕地擦了擦。
「第一,」他用菸斗點了點黑利醫生,「只有麥克唐納德醫生有可能殺死鄧達斯。第二,麥克唐納德醫生還有可能進入了格雷傑小姐的房間。我們現在只從奧納格口中得知他沒有去過,依我拙見,她的話還是很可疑。第三,這兩件事之間肯定有聯繫。格雷傑小姐知道些什麼?一個被丈夫丟在家裡的年輕小妻子,她顯然並不樂意。她的孩子生病了,經常會找當地的醫生來看病,日久生情。陷入愛河的女人……」他的煙鬥嘴轉了一個完美的圈,「凱爾特人天生就是那麼熱情,每天每時每刻都是熱情滿滿的。對他們來說,什麼都不重要。這就是愛的魅力。」
他激動地抬起了頭,眼裡充滿了狂喜和驚訝。他馬上引用了幾句他自認為很能描述當下情況的抒情詩,雖然也許寫詩的作者並沒有這種意思。他的聲音磕磕巴巴的,就像一個努力穿過人群的老婦人。
「但是格雷傑小姐卻打破了這番美景。」他繼續說道,「清教徒的天性恨不得將這對醫生和病人的不倫感情一把火燒掉……」
黑利醫生打斷了他:「我相信奧納格對麥克唐納德的感覺就像是那些焦慮的母親……」
「正視事實吧,俗話是怎麼說的?」
「『事實勝於雄辯。』」
「奧納格連夜逃到了麥克唐納德的家裡。這還不能佐證我說的話嗎?『愛情像小船一樣隨潮水而漲。』你覺得格雷傑小姐那雙精明的眼睛看不穿這麼明顯的事實嗎?」
「不,但是……」
「親愛的黑利醫生,你對那位女士顯然還不甚了解。至於我,我一直在努力進行調查。她絕對是最遵守教條的聖人。她這一生就從來沒有碰過什麼紙牌,進過什麼娛樂場所。誰能想到呢?」
他頓了頓,鼻翼張得老大。
「我在格拉斯哥有個朋友,他曾經和格雷傑家族非常要好。他是一個退伍軍人,家世很好,受過很好的教育。他告訴我,他曾經邀請格雷傑小姐—那時候她才二十多歲—一起去看亨利·歐文爵士的《哈姆雷特》。他們到了劇院後,她只注意到了一個標語:『前往坑洞』[1],然後她便拒絕進任何一幢樓。這就是你們的格雷傑小姐。她怎麼會容忍奧納格和麥克唐納德之間發生這種事。」
黑利醫生沒有說話。巴利馬上就當他是默認了,臉上迅速換了一副神情。
「永恆的三角戀!」他大聲說道,「夾在中間的是一個敢於在上帝面前手刃阿甲王[2]的女人。這不就是現實中的悲劇嗎?假設你是麥克唐納德,或者假設你是奧納格,奧恩先生要回來了,格雷傑小姐迫不及待要等他回來,告訴他這件事了,你難道不會害怕嗎?相信我,我們要好好關注一下這種害怕的情緒。」
他又往空中做了一個手勢,而黑利醫生依然沒說話。
「你作為一個心理學家,肯定知道恐懼對容易衝動的人造成的影響。這會像鐵鏽腐蝕鋼鐵一樣慢慢腐蝕人的心智,甚至會讓人墮落。恐懼是孕育犯罪的因素之一,就像貪婪和嫉妒一樣。麥克唐納德很害怕,奧納格也很害怕。他們就像怕貓的老鼠,貓馬上要來了,時間不多了……」
他瞪著雙眼,大張著嘴巴,坐了回去。這些想法已經像煙霧般籠罩了他的整個大腦。
「再說了,還有鄧達斯。」他補充道,「鄧達斯就像個鼴鼠,在地底下孜孜不倦地挖著,堆出了真相。鄧達斯發現了什麼?他想說什麼?」
黑利醫生終於開口了:「我覺得鄧達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他向我承認他完全沒有頭緒。」
「親愛的黑利醫生,鄧達斯最喜歡……最喜歡給自己的對手放煙幕彈。你雖然是一個業餘偵探,卻大有名氣。他會不會將你當作了一個對手?我認為他只會在他確定能成功破獲案件之後才會聯繫你。找麥克唐納德醫生做中間人也是很符合他的性格。」
「也許吧,但是他告訴我,他認為最有嫌疑的是奧恩·格雷傑,而不是麥克唐納德。我也說了,奧恩目前債台高築。」
巴利搖了搖頭。他迅速填滿並點燃了自己的菸斗。
「鄧達斯很聰明,也是一個有話直說的人。但是他善妒,有城府,難以相處。」他攤開手,「我的牌都擺在明面上,他的牌永遠會放在桌子下。」他又掏出梳子梳了梳小鬍子。
「『實踐是真正的檢驗!』好吧,我會按照我的想法繼續調查。親愛的黑利醫生,就讓結果來檢驗你的想法吧。我們再把奧納格叫過來吧。」
* * *
[1]原文「to the pit」,指劇場正廳后座,另一意思為去往地獄。
[2]亞瑪力王亞甲。《聖經》撒母耳記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