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六章 巴利督察
麥克唐納德的坦白仿佛終於將他自己從桎梏中釋放了出來,他一改之前寡言少語的樣子:
「我和你說的是實話,黑利。因為你遲早會聽其他被格雷傑小姐洗腦的人提到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我希望能告訴你真相。奧納格愛著奧恩。她對他的忠貞從來沒有動搖過。她來這裡只是為了表明她的態度,為了抗議她在為小哈米什擔驚受怕時,她的丈夫卻站在她的對立面,逼得她瀕臨崩潰。」
他再一次坐了下來,邊說邊把木頭腿放到身前。
「所幸這件事還是有個好的收尾。我正勸她讓我帶她回到城堡里,有一輛車停在了我家門前。他們家派那個老保姆克里斯蒂娜來講和,因為杜克蘭和他的妹妹有些害怕了。那個老保姆也非常難過。你昨晚也看到她了。她那雙古怪的黑色眼睛緊緊盯著奧納格,她說哈米什一直哭著要媽媽。她的聲音里似乎有某種東西,某種特點,讓你無法拒絕她的請求。你也看到了那孩子發病時的臉和聲音。奧納格的防線瞬間就崩潰了。然後那個老保姆便安慰她,向她保證她的痛苦很快就會結束了。她的話里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但是她依然還是格雷傑的人。我能感覺到她內心深處也受到格雷傑小姐的影響,對我抱有懷疑。奇怪的是,和她的交流中,我反而產生了一種在格雷傑小姐面前沒有過的罪惡感。」
他搖了搖頭。
「我的猜想並沒有錯。她看穿了我的秘密。她將奧納格送上車,回到房間裡拿落下的披肩。我原本在車外等著,看她遲遲沒有出來,我就進屋看看出了什麼事。她站在那裡,突然轉過頭,像盯著奧納格那樣緊緊盯著我,眼裡帶著強大的敵意。她冷冷地說:『上帝結合在一起的人是不可分開的。』然後她拿起披肩,快步離開了。」
「你知道奧恩的太太回家後發生了什麼嗎?」
「當然了,他們一開始看到她回來了便如釋重負,但是這種感覺很快就淡去了。他們只記得她給他們的家族蒙了羞—這可是不可饒恕的罪孽。我第二天早上又被召請去給他們的孩子看診。嬰兒房裡只有格雷傑小姐一個人,她告訴我奧恩的太太因為頭疼而在臥床休息。」
「她屈服了嗎?」
麥克唐納德眯起了眼,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奧納格畢竟是一個愛爾蘭女人,她在等待著她的時機。我認為在她丈夫回來後,戰爭才算是真正開始。但是我也知道這段等待的時間對奧納格來說尤為痛苦。她是一個無法獨自做決斷的人。她需要一個朋友來給予她建議與支持,幫助她撐下去。」他攤開右手,「我想我們其實都依附於那些能在緊要關頭激發我們的情感。只有情緒高漲的我們才能算得上是英雄。」他又放下了手,「其實我們的內心深處則充滿了軟弱和猶豫,我覺得她當時來找我只是為了獲得支撐自己的力量。她幾天後告訴我,她只有在和我說話時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其實她需要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她自己的。是我幫她喚起了她自己身上的力量。」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人性和化學一樣,都需要催化劑。」
「沒錯。」
黑利醫生站起身來:「我可以把你這番話告訴從愛丁堡新派來的警探嗎?」
「可以。」
他伸出手,突然又轉過頭去。
「你知道奧恩為什麼急著從艾爾郡趕回來嗎?」
麥克唐納德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有些發紅。
「我以為他是回來借錢的,但其實是奧納格找他回來的。」
「為了帶她離開嗎?」
「是的。」
「他拒絕了嗎?」
黑利醫生一副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
「我不知道。」
「奧恩就像他的父親,對嗎?」
麥克唐納德搖了搖頭。
「某些方面像,並不是完全一樣。比如他並不迷信。他並沒有老一輩高地人那樣看不起愛爾蘭的行事作風。」
黑利醫生說:「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我到現在還不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只知道他深愛著他的妻子。」
「我也不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
「那他的妻子呢?」
「她深深愛著他。」
黑利醫生嘆了一口氣,他的語氣有些難過:
「有時候,我真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相愛的人能真正了解彼此嗎?他們眼中的對方是否也只是自己眼中一廂情願的幻象?」
麥克唐納德先生沒有回答,他疲憊地用手撫了撫額頭。
「也許愛人之間能看到對方的一切,也能原諒對方的一切。」
黑利離開了醫生的家,來到了海邊的一幢房邊。那是一幢高大的房子,矗立在路邊的草叢後,似乎經過了多年的風吹雨打。他拉響了門鈴,一個女孩子打開了門。女孩告訴他,她的父親在家。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長袍的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走到門口,和藹地讓他的女兒回到房裡。
黑利醫生介紹了自己的身份,約翰·杜加德牧師趕緊表示歡迎。杜加德帶他進了書房,關上了門。他推來一張大扶手椅,讓這位來訪的貴客趕緊坐下。醫生看到書房四面的書架上都擺滿了書。
「我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他說話帶著高地人特有的口音,原本帶著笑容的臉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但是眼裡還是閃著光。
「我想聽你說說麥克唐納德醫生的事。」
「是嗎?」約翰牧師似乎在極力掩飾他的好奇,「麥克唐納德不隸屬於我的教會,他沒有參加任何教會。但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人,為人正直,醫術高超。去年冬天,我的兒子得了支氣管炎,是他救了我兒子的命。」
黑利醫生低下了頭。
「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醫生。我想問的是他的個人品質,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先生。」牧師思忖了幾分鐘,「如果你在六個月前問我這個問題,我會告訴你,麥克唐納德醫生是一個不巧入了醫生這一行的詩人和藝術家。我會告訴你他只對他的書籍和寫作感興趣。」
他停了下來,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神色。
「那現在呢?」
「現在有些難說。坊間有一些關於他的傳聞。」
「比如說呢?」
約翰牧師有些不安。
「我就實話和你說吧,鎮子上都在傳醫生和奧恩·格雷傑的太太走得很近,不僅是我們小鎮在傳。」
他伸出右手,從椅子邊的木頭煤箱上拿起了他的菸斗,隨即叼在嘴裡。
「格雷傑小姐曾經是我的教區的,她幾天前曾經來找過我,痛苦地尋求我的建議。她抓到她的侄媳婦在夜深之後與麥克唐納德醫生在岸邊散步。她很苦惱自己該不該將這件事情告訴她的侄子。」
「我明白了。你給出了什麼建議呢?」
「我建議她去找麥克唐納德醫生談談。」
「然後呢?」
「她告訴我她不敢去找他理論。」
黑利醫生皺起了眉頭。
「她說麥克唐納德深愛著奧恩的太太,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請求嗎?」
「是的。」
「然後你又給了她什麼建議呢?」
「我當時覺得我無法承擔為這種事情提供建議的責任。但是我提出我可以親自去找醫生談談。不過格雷傑小姐拒絕了這個提議,她離開的時候說她要遵從自己的直覺。」
「她只向你透露過這些事嗎?」
牧師搖了搖頭。
「我想不是。」
「也就是說她是在到處抹黑奧恩的太太嗎?」
牧師沒有回答他,黑利醫生的身子再次往前傾。
「告訴我,你相信她說的這些暗示嗎?」
「我不相信。」
「你相信麥克唐納德醫生?」
「是的,以及奧恩的太太。」
醫生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格雷傑小姐呢?」
兩人一時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約翰牧師說:
「我和你說了,格雷傑小姐屬於我的教區。她肯定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所說的話是合理的。至少我希望如此。但是我一直覺得她的個性中存在著與基督教義相衝突的方面。我總是想搞清楚那些方面到底是什麼,但總是想不明白。她不是一個難以相處的人,她也不是一個小氣的人,但她總是有些……」
他不說話了。黑利醫生直起身子,伸出了手。
「嫉妒既算不上難以相處,也不能說是小氣。只有到達一定程度,才會造成衝突。」
黑利醫生回到城堡時,格拉斯哥派來繼續鄧達斯工作的警探已經到了,他正和杜克蘭一起坐在書房裡。醫生一走進房門,他便馬上站了起來,像拯救有危險的孩子般迅速地伸出了手。
「您一定是黑利醫生了!我是巴利督察,湯普森·巴利。」
他抓住醫生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了有些污漬的牙齒。
「很高興見到你,醫生,」他大聲說道,「雖然發生了這麼悲慘(他的發音像是『背菜』)的意外。杜克蘭剛剛在和我說你幫了很大的忙,多麼不幸啊!多麼不幸啊!」他做出一個譴責上天的手勢,「多麼不幸啊!」
黑利醫生在桌子前坐下。這個一點都不像蘇格蘭人的蘇格蘭警察引起了他的興趣。巴利穿著一件黑白相間、樣式時髦的防塵外套。他看上去像一個逛街的小伙子,說話的樣子像是住在斯特蘭德的過氣演員。但是醫生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特質。巴利督察有著一雙灰色的眼睛,眉宇清秀,身材健美,還有一雙大手。他把自己的頭髮染成了紅棕色可真是一大敗筆!
「我能冒昧地問你一句案件的梗概嗎?畢竟我還是希望我們能一起合作。」他轉向杜克蘭,鞠了個躬,「先生,你肯定知道黑利醫生不僅是一名知名的醫生,在犯罪學界也是鼎鼎有名。但是我告訴你,只有少數行業頂尖的人士才能理解和明白他真正的價值。只有頂尖人士才懂。」
他一邊重複著最後幾個字,一邊重重點了點頭。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你卻依然能從他的臉上看出很豐富的感情。杜克蘭驚訝地看著他。
「沒錯。」
巴利督察轉過身來,面向醫生。他認真地聽醫生對他描述前兩起兇案的事,全程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但是聽到值得注意的地方時,他會皺起眉頭。他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他的大方臉上留著一撮小鬍子,顯得有些滑稽怪誕。黑利醫生說完後,他往後靠了靠,閉上了眼睛。
「非常奇怪,非常奇怪。」他說話很快,似乎其實根本沒有那個意思,「顯然是一種新的謀殺,新的謀殺。但也許不是。你們都知道,謀殺形式的改變並不重要。事物越是變化,越是維持原樣。」
他的法語反而比他的英語口音更加純正,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肢體語言如此豐富。他站起來,走向壁爐,他的姿勢仿佛像是從地毯上滑了過去。他背靠著壁爐台站定。
「黑利醫生,你肯定也想到了。有一個人有機會殺死可憐的鄧達斯。」
他停了下來,目光掃過他們兩人的臉,但是他們都沒有說話,黑利醫生皺起了眉頭。
「我說的是麥克唐納德醫生,他回到了鄧達斯的房間裡幫你拿筆。」
突然,他們聽到了一聲呻吟。
杜克蘭的頭突然垂到了胸口。他晃了晃身子,從椅子上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