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五章 真正的敵人
麥克唐納德站了起來,走到空空的壁爐前。
「事實上,我認為奧恩的太太也因為格雷傑小姐的嫉妒而在杜克蘭城堡舉步維艱。自從奧恩去馬耳他後,他的姑媽就開始折磨和壓迫他的妻子。她主要是抱怨小哈米什,也就是杜克蘭的繼承人,沒有受到該有的管教。」
醫生停了下來,開始在身後的壁爐台上尋找他的菸斗。他叼起菸斗,打開了一罐菸草。
「這些話都是奧恩的太太親口和我說的。我應該算是她在這裡少數幾個朋友之一吧。」
他從罐子裡取出了一些菸草,開始往菸斗里填。他的動作很認真,似乎為了掩飾他的尷尬。黑利醫生可以看到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杜克蘭城堡里的氣氛總是很壓抑,你隨時都可能會遭到懲罰。格雷傑小姐總是話裡帶刺,時間久了根本讓人難以忍受。她永遠不會命令你去做什麼,她只會請求你。但是她的請求中帶有太多其他的意義。她尤其擅長發現對手的弱點,並孜孜不倦地加以利用。一個月前,事情終於到達了白熱化的地步。」
他的菸斗填滿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點燃了。
「一個月前,小哈米什痙攣了。他們叫我過去。我不像你那樣有處理過神經方面的病症,我承認當時我的確嚇壞了。我的恐懼肯定是影響到了孩子的母親。她告訴我她認定孩子的病跟她自己的精神狀態有關,她決定要離開杜克蘭。『奧恩在艾爾郡的工作快要結束了。我已經和他說了,如果他結束後不趕緊來接我,我就離開他。』我可以看出她已經走投無路了。我試圖安撫她,但是她完全聽不進去。當我從嬰兒房下來的時候,格雷傑小姐在樓梯口等著我。『那可憐的孩子,都是她母親的錯。』她向我控訴道,『親愛的奧納格肯定是好心的,但是她沒有經驗,太沒有經驗了。』」
他的菸斗突然掉在了地上,於是他彎下腰撿了起來。
「我現在還能回想起她當時的聲音。她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搖著頭,眼裡滿是淚水:『我們已經盡我們努力做了一切,醫生。但是恐怕還是讓人家非常不滿。奧恩的父親非常難過。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你也知道,我一直將奧恩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然後她所說的話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你能不能以專業醫生的態度讓親愛的奧納格好好休息。她的姐妹兄弟們肯定很想念她,她不需要擔心親愛的哈米什,我和克里斯蒂娜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他。』我當時又能怎麼說?我只能告訴她得等孩子好點了再商量這種事。」
他停住了話頭。黑利醫生盯著他,問道:
「她對你的話做何反應。」
「她很不樂意,話中有話。『當然了,醫生,我們都很感激你如此謹慎的態度。只有你有權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是我認為有時我可以教教你在行醫時學不到的要考量的私人因素。』隱含的意思就是:『如果你站在了敵人那邊,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我在她眼中看出了這種意思。她也知道我看出來了。」
「但是你還是堅持你的立場吧?」
醫生連忙表示肯定。
「是的。那個老女人挑起了我的對抗本能。她的聲音嗡嗡的,讓我有點毛骨悚然。她總是把『親愛的』說成『其愛的』,她總是把奧恩太太的名字讀作『烏娜』,雖然他們糾正了她好幾百遍也無濟於事。她的固執背後其實隱藏著她頑劣和邪惡的本質,她以傷害她不喜歡的人為樂。你看著那個眾人眼中的聖人,眾人眼中的殉道者,但是你卻能從她的眼中看到惡魔的目光。」
麥克唐納德的臉漲得通紅。他搖了搖頭。
「要是這鎮上還有其他的醫生,他們肯定就不會找我了,但鎮上只有我一個醫生。她只能忍受我。我能感受到我們每次見面時,她都比上一次更加厭惡我。只要你上了她的黑名單,她就會覺得你『不是好東西』,她很擅長用這種描述來從道德上進行抹黑。我知道我不能再這麼下去,等她抓到我的什麼把柄,遂了她的心意……」
黑利醫生舉起了手,打斷了他。
「等一下,你後來還繼續去給哈米什看病了嗎?」
「是的。」
「並拒絕讓格雷傑小姐干擾嗎?」
「我拒絕了讓奧恩的太太離開孩子回愛爾蘭的要求。有一天,我說我認為孩子的母親永遠是孩子最好的保姆。格雷傑小姐聽到後露出了難過的表情,那一瞬間我還是對她有些同情的。」
「我明白了。」
麥克唐納德醫生顯然越來越緊張了。他試圖重新點燃菸斗,卻失敗了。他放棄了嘗試。
「一個星期後,也就是三個星期前。有一天晚上,我正準備上床,聽到門口有人敲門。我打開門,發現是奧恩的太太。」
麥克唐納德先生停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只能聽到外面輪船起航時傳來的滑輪和揚帆的聲音。黑利醫生點了點頭,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那個女孩一直在啜泣,她處於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似乎快陷入瘋狂了。我一打開門,她就摔倒在門廳里。我趕緊把她扶了起來。她似乎是匆忙穿上衣服趕過來的。我把她扶進房間,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他突然指了指黑利醫生正坐著的這張椅子,「她告訴我她要永遠離開杜克蘭城堡。當她情緒慢慢有所穩定下來後,她告訴我她和格雷傑小姐大吵了一架。她說哈米什又痙攣了,『瑪麗姑媽說我是在利用他……說我在害他。我氣得失控了。』」
「你對她的失控感到驚訝嗎?」
「不,我驚訝的是她竟然忍受了格雷傑小姐這麼久。」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覺得她是容易歇斯底里的人嗎?」
麥克唐納德猶豫了一下。
「她並不歇斯底里,只是容易激動。她的反應很快,心地很善良。格雷傑小姐的偽善把她氣昏了頭。她並不在乎發生的事。她告訴我她並不在乎發生的那些小事。」他用手捂住了眼睛,「我生了些火,晚上還是有些冷的。我燒了一壺水,泡了些茶。過了一會兒,她冷靜了下來,和我描述了發生的事。大家當時都上床了,但是保姆找她,因為哈米什似乎有些呼吸困難。她馬上衝到樓上,卻看到格雷傑小姐在給孩子用嗅鹽。她的反應可想而知了,這種刺激真是一時之間令人難以承受。」
「格雷傑小姐提過要給孩子用嗅鹽嗎?」
「是的。那天早上提過,奧恩的太太把她從嬰兒房趕了出去。她走了,卻讓她的哥哥上樓來替她說話。杜克蘭就是她的傀儡。他就像大部分的傀儡一樣,本身就是個無情的人。」
麥克唐納德顯得非常不安,他再次停下了話頭。他放下手裡的菸斗,盯著他對面牆上的畫:「奧恩的太太當然向他們重複了我的醫囑。她要求他們找我來確認。杜克蘭說:『我和你的姑媽都認為,最近你找麥克唐納德醫生的次數有些多了。』其中暗示之意已經很明顯了。她不想辯駁什麼,就直接離開城堡,來到了我家。」
「我明白了。」黑利醫生在椅子裡動了動。他抬起頭,看到麥克唐納德依然盯著那些畫。他脖子上的肌肉緊繃到凸起,雙手也緊緊地攥著拳頭。
「這話是格雷傑小姐的意思嗎?」
「當然了,她操縱著她哥哥的思維。奧恩的太太還發現她不僅只給杜克蘭洗腦……」
「什麼?」
「格雷傑小姐還經常給奧恩寫信。」
「但奧恩的太太還是來到了這裡。這不是正中她的下懷嗎?」
黑利醫生無意識地移開了目光,不再看他。兩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麥克唐納德先生突然說:
「我想奧恩應該給他的妻子寫了一封語氣很不善的信。」
「責怪她經常找你看病嗎?」
「指控她也許愛上了我。」
黑利醫生站了起來。
「她來到你家的時候是不是想要離開她的丈夫和孩子?」
「是的。」
他們又聽到有一艘船要起航了。一陣凌亂的船槳聲從碼頭傳來,過了一會,又傳來了悠長的汽笛聲。
「她為什麼要來找你?」黑利醫生問道。
「為了尋求建議和庇護。」麥克唐納德醫生拿起了菸斗。他似乎不再感到不安了。他點燃了菸草,抽了一口。
「你肯定很想知道格雷傑小姐的暗示是否確有其事。在奧恩的太太看來,答案是完全沒有。但是在我看來並不是這樣的,我想告訴你。」他邊說邊看向黑利醫生,「我一見到奧恩的太太就愛上了她。當時她的丈夫在馬耳他。她渴望得到友誼和幫助,我便給予了她。我不是小孩子,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情。我知道我的愛不會有結果,因為奧納格深愛著她的丈夫。但是就算清楚這一點也無法消除我的痛苦,只有安撫她的傷痛才能讓我能好過些……」
他搖了搖頭。
「她以為我完全只是出於職業的關心。我對她的確有出於職業的關心:她的精神狀態疲憊不堪。但是格雷傑小姐是個多疑的人。我當時膽敢質疑她,我便成了她的阻礙,她也許甚至認為我是一個威脅。我也和你說了,她恨我。」他深吸了一口氣,「黑利,你知道嗎,這個女人有一個非常強大的特點,連我都不禁感到欽佩。她開始扭曲我幫助他們的動機—先是她自己這麼認定,然後再讓杜克蘭也這麼認為。她多麼堅持啊!很抱歉,我其實也很同情她。奧恩是她的孩子。她希望能永遠占有他。我能從她那小小的棕色雙眼中看出來。她不僅僅只是抱著高地人的自傲,用高地人的手段對付我。她的執著就像水牛皮般堅韌。我真正面對的敵人是母愛、渴求、不滿和不甘的綜合體。從內心深處,我了解她,她也看穿了我。但是她犯了一個女人經常會犯的錯誤:奧納格沒有愛上我,她也從來就沒有想過,或者想到我會愛上她。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我是方圓20公里內唯一的醫生,奧納格經常因為她自己或者她兒子的身體健康而找我,而我也恰好能藉機滿足我的私慾。那個老女人的眼睛卻看穿了一切。奧恩從馬耳他回來後,所有的衝突似乎都馬上要爆發了。但是他去艾爾郡又避免了一切的發生。他沒有責怪奧納格來找我,但這個想法還是被他的姑媽深埋於他的腦內。他責怪她不體恤他的僕人,以及在照顧哈米什上的懈怠。他離開時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他離開的那天,她找我過去,並告訴我她害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