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四章 一件奇怪的事
黑利醫生髮現了鯡魚鱗後便馬上去阿德莫爾拜訪麥克唐納德醫生。醫生的家建在一塊石脊上,面向著海灣。當他順著蜿蜒的小路往上走時,往下俯瞰就能看到這片獨特的盆地,還有那些島嶼和海灣的全貌。漁船大多都停在離鎮外很遠的海上,而那些小船則三三兩兩地分布在整個水域上。小船的線條和短小的桅杆互相映襯,就像是首次飛行的灰毛海鷗,充滿活力,躍躍欲試。一艘小輪船正從海灣里駛出來。他停下腳步,看著這艘船駛入狹窄的河口,劃開了水上的海草,在身後留下了小小的浪花。船隻、海草和魚的味道撲面而來。他能感受到熱浪,聽到些微的人聲。他往上走了幾步再轉過頭來,能夠清晰地看到那艘船像是海底沉船的遺蹟,乾枯的桅杆上掛著像是乾屍般的漁網。但是漁網的顏色卻正和對岸格威爾角的松樹林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醫生的房子使用紅砂岩建造,紅色的屋頂在山脊上尤為突出。屋子邊上有一大叢石楠花,紫色、綠色和灰色交織在一起,在陽光下顯得尤為突兀。雖然屋子的窗戶正對著海灣,但是樹叢的遮擋和周圍的石壁還是限制了部分視野。他拉響了門鈴,出來迎接他的是一位臉色紅潤、皮膚略深、淡色的頭髮梳成了傳統高地人髮式的女子。她帶他來到了一個大房間裡,告訴他,她的主人晨間出診還沒有回來。
「但是我想他馬上就會回來了,所以也許你能在這裡等他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她便已經離開了。他走到一邊的書架前,掃了一眼。看來麥克唐納德先生喜歡看天主教的讀物。他的書架上大多數的書都是歐洲文學,特別是法國文學:巴爾扎克、福樓拜、莫泊桑、蒙大拿、伏爾泰和聖貝烏。他抽出了一兩本翻了翻,這些書顯然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了。書架上沒有醫學相關的書籍。看來這些書的主人雖然投身於醫學事業,但本質上是一個浪漫主義者。黑利醫生根本無法把這些書和麥克唐納德先生對應起來。這個房間的裝飾非常合乎男人的喜好:巨大的扶手椅,是用來閱讀和抽菸的所在。在一個角落上還有一支老式的獵槍,槍把手用油擦得鋥亮。壁爐架上有一個花瓶,花瓶邊堆著獵槍的子彈。牆上掛滿了船隻的畫,這些畫作都非常平庸,顯然出自同一位畫家之手。黑利醫生湊近其中一幅看了看,落款是麥克唐納德。
他坐了下來,捏了一小撮鼻煙。他想起行醫的很多人其實都後悔入錯了行,但是很少有醫生成功地轉行。雖然那些人可能有一些藝術天分,但卻缺乏必要的表現能力和藝術功底。單憑熱情可抵不上有所成就需要花費的時間和汗水。既然麥克唐納德會畫畫,那說明他也很有可能會寫小說或詩。不過他在寫作上的成就也不見得比畫畫好。他為什麼至今未婚呢?
黑利醫生一邊思考著第二個問題,一邊又捏了一小撮鼻煙。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多加思考,麥克唐納德先生就走了進來。
「安妮告訴我,有一個大高個在等我,我就想會是你。」麥克唐納德和他握了握手,「有什麼新進展嗎?」
「沒什麼……鄧達斯的頭上有一片魚鱗。」
「天啊!所以兩個案子的兇器是一樣的嗎?」
黑利醫生搖了搖頭。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雖然斧背也很有可能會造成那種傷口。」
麥克唐納德的語氣有點不大確定。他站在房間中央,皺著眉頭,頷首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他搖了搖頭。
「魚鱗的事已經夠奇怪了,但我覺得最奇怪的事還不是兇器的問題。如果你不搞清楚兇手是怎麼進出這兩間臥室的,案件的調查就無法繼續。」
黑利醫生思考了一會兒。
「顯然杜克蘭已經認為這兩起兇案是鬼神所為了。」
「他原本就是這麼認為的。」
「沒錯。這對於兇手來說,則更應該在現場布置出似乎是鬼神為之的證據。那些證據就是為了用來麻痹追查的人。」
「我沒有懂。他布置了什麼鬼神的證據?」
「魚鱗。」
麥克唐納德很驚訝。
「什麼?法恩灣的魚鱗嗎?這算什麼鬼神的證據?」
「杜克蘭認為在鄧達斯被殺那一晚,他在月光下看到河流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麥克唐納德醫生吹了一聲口哨。
「就是那個吧?」
「哪個?」
「水鬼。每次法恩灣邊發生什麼無法解釋的事,人們就會歸咎於『水鬼』。它們會干擾魚群,讓漁民們一無所獲,或者它們會在你穩穩地能網上一兜魚時,讓網裡的魚全部逃走。你可以說這其實都是他們自己不小心,但它們可不會待見你。沒人會相信你。人怎麼能夠對抗這種神靈呢?」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阿德莫爾靠大海給予的機遇而生存。」
「大多數迷信的鬼怪都是用來解釋偶爾的壞運氣。農業地區總認為惡魔導致莊稼乾枯,水井幹涸……」
「沒錯。」
「我們應該意識到這些魚鱗可能是故意放在傷口中,讓人覺得這些兇案並不是人類所為。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也許我們可以通過排除法找到我們的嫌犯。用迷信之說來掩飾犯罪說明罪犯具有極高的智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可以排除掉那些僕人。」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靠回到椅子上:「你做杜克蘭一家的醫生多久了?」
「十多年了。」
「你從來沒有發現格雷傑小姐曾經受過傷嗎?」
「是的。我從來沒有檢查過格雷傑小姐的胸口。」麥克唐納德走到了窗口,又慢慢走了回來,「她總是患上一些小風寒。兩年前,她患上了嚴重的支氣管炎,但是她堅決不讓我用診聽器聽她的呼吸。在我第一次見她之前,杜克蘭就告訴我,她對於醫療檢查抱有極大的恐懼,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偏執。他要求我要儘量在診治的過程中不要引起她的不適。」
「那他知道那道傷疤嗎?鄧達斯明明表示他對此一無所知。」
「但是她有可能向她哥哥說了用來躲避醫生的同樣藉口。杜克蘭可能真的以為她抗拒醫療檢查。」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沒錯。但是她住在那個城堡里,受了那種傷竟然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這也是非常奇怪的事。」他皺了皺眉頭,「我還是認為,她鎖上門時處於恐慌的狀態。城堡中有沒有杜克蘭亡妻的畫像?」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
「我在公共房間和一些臥室里找過,都沒有找到。杜克蘭是一個喜歡保存所有東西的人,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杜克蘭人生中其他大大小小的事都以某種形式掛在他的牆上。」
麥克唐納德醫生坐了下來,用雙手扶正了木頭腿。
「你怎麼看?」
「我覺得杜克蘭的妻子很可能與格雷傑小姐所受的傷有關。所以那座城堡里才不會有她的畫像,而格雷傑小姐也要隱藏她的傷。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麼格雷傑小姐看到奧恩的妻子後會非常驚慌。父親與兒子都娶了愛爾蘭女人。奧恩的太太突然出現在她的臥室門口也許喚起了她非常可怕的回憶。」
「相信我,格雷傑小姐是一個頭腦非常清楚的女人。」
「沒錯。但是這種驚嚇會留下巨大的心靈創傷,只要想起來就會造成嚴重的精神衰弱。」
「好吧。」麥克唐納德先生又移了一下他的木頭腿,身子微微往前傾,「她鎖上了臥室門後發生了什麼?」
「我覺得她還關上了她的窗戶,如此熱的天氣,她原本肯定是開著窗戶的。」
「然後呢?」
「然後她被殺了。」
醫生嘆了口氣,不由得重複了一遍:「然後她被殺了。」他無奈地問道,「怎麼殺的?為什麼要殺她?又是誰殺的?」
他抬起頭,灰色的雙眼緊緊地盯著他的同行。黑利醫生做了一個不耐的手勢。
「不用管那些。先回到奧恩的太太身上。她告訴我她穿著一件藍色絲綢睡裙,去了姑媽的臥室。她們在晚餐前吵了一架,她希望去和姑媽講和。當初杜克蘭的妻子很可能也是這樣。」
麥克唐納德有些疑惑,也有些不耐煩了:
「你不會是想說那道可怕的傷口是一個女孩造成的吧?」
「不。」黑利醫生搖了搖頭,「你的想法跳得太快了,朋友。你先不要去想那間臥室,完全不要想。有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奧納格和格雷傑小姐爭吵的內容是否和當初杜克蘭的妻子與她吵架的內容一樣?這個答案顯然只有格雷傑小姐知道。有些女人,應該說有很多女人,無法忍受和與她們親近的男性的妻子共處,她們認為他們的妻子是外來者,會將自己的丈夫從她們身邊奪走,有時甚至還會奪走她們的孩子。格雷傑小姐是這種女人嗎?」
兩人陷入沉默之中。麥克唐納德醫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覺得越來越不安,不停地調整著自己的坐姿,並擺弄著他的木頭腿。他的臉上開始發紅。
「她的確是這種女人。」終於,他回答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