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一章 家族魔法
奧恩臉色蒼白,一臉著急。他對麥克唐納德醫生說道:
「你能去看看哈米什嗎?他應該又痙攣了。」
他站在門口,顯然沒有注意到其他人。麥克唐納德醫生趕緊起身跟著他離開了。
「真是太不幸了,」鄧達斯顯然不喜歡別人打斷他的說話,「痙攣本質上來說就是抽搐吧?」
「本質上來說是的。」
「那孩子就是個可憐的受害者。麥克唐納德告訴我在格雷傑小姐死前幾天,他也犯過一次病,但是他覺得他們沒有把這當一回事。」
「是的,父母們往往不會太在意。」
「很多孩子都會得這種病吧?」
「是的。」
黑利醫生突然意識到,雖然他對於偵破此案抱有極大的興趣,但是他更想去行使他作為醫者行醫救治的職責。他真希望奧恩·格雷傑也能邀請他和麥克唐納德先生一起上樓去看看他的孩子,這讓他突然產生一種對於繼續查案的抗拒感。當鄧達斯還在繼續追問痙攣是否是神經衰弱的徵兆時,醫生覺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認為杜克蘭和他的兒子都非常易怒。」督察壓低了嗓門,像個在和醫生討論大病的外行人似的,「我承認我也在順著這條思路進行調查。你也許也聽說了,第一代的杜克蘭儘管脾氣有些古怪,但也是個不錯的土地主。他的妹妹,格雷傑小姐,似乎抱有一些非常糟糕的觀念—這些觀念也被大家稱作高地的另一面。而第二代的奧恩·格雷傑是個賭徒,也有著賭徒的脾氣。最小的孫子則是第三代。」
他又停了下來,期待得到些什麼回應,但醫生顯然無動於衷,正在撮他的鼻煙。
「嬰幼兒痙攣往往是因為消化不良而造成的。」他冷冷地說。
「是嗎?」鄧達斯有些窘迫。
「是的,也許那孩子吃了些樹莓或青蘋果。」
「麥克唐納德醫生說他擔心可能是腦膜炎。」
黑利醫生沒有回答。他凝神細聽,仿佛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但是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他自己的想像。雖然這樁案子非常錯綜複雜,但是他還是有种放棄的衝動。他的腦內總是浮現出奧納格·格雷傑焦急地俯身照看孩子的景象。她肯定不希望他的調查再為她帶來更多的痛苦,對犯罪的調查肯定讓她愈加焦慮。格雷傑小姐已經死了,查出是誰殺了她又能怎麼樣呢?然後他突然意識到,是鄧達斯讓他有這種感覺。獵犬和獵物相比總是更加冷酷,更加無聊。
黑利醫生說:「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想回去休息了。」
他邊說邊站了起來,然而鄧達斯的眼神卻讓他又有了幾分猶豫。他突然發現督察顯然非常失落。
「醫生,事實上,如果我在接下來的一兩天內還無法得出一些具體的結論,我就要被召回去了。我經手過不少案子了,如果我失敗了,但後來的人成功偵破了,那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這的確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是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我知道的,因為我今天收到了一封總部的信。」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他打開這封信,念了起來:
「格雷傑小姐並不是自殺,肯定有人進過她的房間。而你的報告顯示你忽視了這重要的一點,轉而去追查一些細枝末節。想要成功破獲案件就必須集中注意力。你好好思考一下:兇手是怎麼進入臥室的?當你解答了這個問題,也許你就離找到下一個問題的答案不遠了:是誰進入了臥室?」
「我一直覺得這種方法在疑難的案子中行不通。」黑利醫生溫和地安慰道。
「但是你也看到這封信寫的了,他們越來越不耐煩了。小報們都在催促局裡破案,但是他們給不出什麼有用的進展。」
黑利醫生又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往前傾。
「我破案的方法往往是通過人來聯繫罪案,而不是通過罪案來聯繫到人身上。我往往最感興趣的人,是被殺害的那個人,這起罪案也不例外。當你摸透了被害者身上需要了解的一切時,兇手是誰也昭然若揭了。」
鄧達斯搖了搖頭:「我認為我知道兇手會是誰,但是這樣也沒有用。」
醫生疲憊地擦了擦自己的眉毛,似乎想要驅趕自己的睡意。
「你有沒有發現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就像一個古玩店?」
「那個房間的確擺了很多東西。牆上的那些樣品……」
「沒錯,那個房間的擺飾算不上討人喜歡。但是每一件擺飾都與格雷傑小姐息息相關。你對民間傳說有興趣嗎?」
鄧達斯搖了搖頭:「恐怕沒有。」
「我有興趣。我曾經研究過好幾年。人類社會從原始時代起,就認為人的品德,或者說是人的本質,是可以從物質上體現出來的。比如說,士兵持有的劍能體現出他的個性。如今的我們誠然也在身體力行這一觀念,但是大多數人只是停留在淺層,將物質用來紀念精神的存在。如今,一位母親會好好保存在戰場上犧牲的兒子所留下的劍,但是她並不會認為這柄劍保留了或者代表了她兒子的個性。不過總還是有人抱有古老的觀點。他們認為他們做的東西,或者在感情中保留下來的東西是非常神聖的,根本沒有辦法扔在一邊。那些物件仿佛被施了魔法,賦予了更深的意義。格雷傑小姐顯然就是認為她的手工作品和她的先輩留下來的物件是無比重要的,她絕對不會允許這些東西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如果我沒有錯的話,這是她最主要的性格特點。」
黑利醫生頓了頓。鄧達斯的表情有些迷惑,但是他顯然在努力跟上醫生的思路。
「然後呢?」他出言問道。
「她的性格源自過去的時代,從過去的時代誕生,在過去的時代中孕育,在過去的時代中成長。但是她的性格也會接觸到未來,因為未來才有傳承。她的哥哥杜克蘭的思維方式就和她一樣。但是她敢確定下一代也會延續傳統嗎?在她死後,她的這些神聖又珍貴的收藏又會何去何從?被家族的魔法驅使的人,往往也會被這種想法所困擾。杜克蘭的兒子,奧恩,就是他們的下一代。格雷傑小姐和她的侄子關係怎麼樣?」
「情同母子。」
「是的。那麼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她和他的母親關係怎麼樣?別忘了,杜克蘭的妻子是愛爾蘭人,也就是說她並不遵從高地人的傳統。如果她現在還活著,親自將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那麼他還會傳承這個家族的信條嗎?換句話說,杜克蘭的妻子是怎樣的女人?她在這個地方生活得怎麼樣?她和她的小姑相處得怎麼樣?我想查清的是這些問題的答案。」
「你查不清楚的。那個老傢伙對自己家族的事閉口不談。我和你說了,他稱對他妹妹胸口上的舊傷一無所知。他的僕人們也和他一樣一問三不知。」
「大警官,土地主就是土地主,總有人會知道大城堡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鄧達斯聳了聳肩膀。
「我已經把阿德莫爾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麼線索。」
黑利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擰開了他的鋼筆蓋。他埋頭寫了幾分鐘,然後解釋道他在邊思考邊記錄案件時,能在腦內激發出關於案件新的看法。
「書寫似乎能在某種奇怪的程度上刺激我的大腦。我記錄的時候,仿佛就會產生新的不同看法。」
他把鋼筆放在香檳杯邊,微微往後靠。
「偵探工作就像在看著一個謎題。答案就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到。因為有些細節更為明顯,導致你的眼睛看不到一些重要的細節。我一直認為一個高明的畫家如果想的話,可以在自己的畫作中隱藏某個人物的臉,或者某件特殊的東西。只有具備一定專注度和鑑賞能力的人才能看得出來。舉個例子,格雷傑小姐的房間在我們看來就像一個沒有人能夠進出的封閉盒子。這種想法就導致我們無從得知這個可憐的女人是怎麼被殺害的。但是,相信我,作案手法其實就藏在你我都能看到的細節中。我在用筆記錄的時候能產生出與我所說的話無關的新視角。比如說……」他又微微前傾,打開了筆記本,「我寫道你發現杜克蘭和他的僕人對過去的事諱莫如深。你和我說的時候,我幾乎沒有怎麼想過為什麼。現在我明白了,他們肯定認為如今這起案子與過去的事有關係。這也順理成章地說明,死者胸口上的疤隱藏的秘密會導致家族的動亂,甚至有可能導致謀殺。」
「的確有這個可能。」
「我是想說必然是這樣的。」
鄧達斯不安地拉了拉自己的襯衫,他還是不甚信服。
「我還是難以相信有人為了謀殺這個可憐的女人而蟄伏了20年,或者說杜克蘭在明知自己的妹妹面臨這種危險時選擇了袖手旁觀。」
「我不是這個意思。謀殺的苗頭像其他人類活動的苗頭一樣,存在於不同人的思維深處—不一定只有真正的兇手有……」
「什麼?」
「我們目前對格雷傑小姐的性格知之甚少,但是毋庸置疑,她是一個掌控欲強、以自我為中心的女人。這種人,特別是女人,總會引起不少衝突,引發的反應也是多種多樣的。弱者傾向於順從與討好她;個性略強的人則會表示憤怒;而再強一些的人則會表示明確的抗拒。但是雖然這些人的反應不同,但都是來源於對她的討厭。那些表面順從的人其實內心也是抗拒格雷傑小姐的,他們也能理解激烈反抗者的情緒。也就是說,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都恨格雷傑小姐。」
「我的天啊!」
「我知道你現在想到了杜克蘭和奧恩。我認為他們倆都痛恨她。」
「為什麼?」
「因為她令人生恨。」
鄧達斯搖了搖頭。
「阿德莫爾的人可不會這麼認為。」
「也許吧。我想說的是這起兇案可以說是壓抑好幾年後的結果。人們常說『沒有人想要殺害他,這簡直是個奇蹟。』,這句話其實就暗示了『我想要殺死他。』這個暗示就是新傷和舊疤之間聯繫的關鍵,也是沒有人願意開口的原因。沒有人願意談論這個話題。」
督察又聳了聳肩膀。他抬起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他顯然覺得這種推測只是浪費時間,於是他再次強調他反覆調查了僕人們和過去的聯繫。
「我原本覺得從安古斯和克里斯蒂娜身上最有可能問出些什麼,但是他們似乎覺得連提及有人不喜歡杜克蘭的妹妹都是一種罪。我根本沒法從他們嘴裡問出任何東西。」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會這樣?」
鄧達斯聳了聳肩膀。
「我覺得他們自認為不該用普通的標準來衡量自己。我是蘇格蘭低地人,我們覺得那些高地人都一樣。他們都是一群傲慢又無聊的人,腦中又是空空如也。安古斯提到杜克蘭的語氣儼然把他當上帝一般。而克里斯蒂娜的思維似乎只停留在他們的輝煌時期。」
他用手撓了撓淺黃色的頭髮,眼裡流露出作為一個凱爾特人碰上撒克遜人時的憤怒和無奈。在黑利醫生看來,他應該是最不樂意處理這個案子的人了。
「他們表示並不知道舊傷的事嗎?」
「是的。」
「那只能說明,也許他們沒有直接的了解。」
「天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還是有可能讓他們想起些什麼。」
黑利醫生說到一半突然轉過頭來。麥克唐納德醫生走了進來,站在他的後面。黑利醫生便站了起來。
麥克唐納德醫生說:「我想請你上來看看這個男孩。他的病有些不好判斷。」他猶豫了一下,「可能只是消化不良,但也有可能是腦部的疾病。我目前只能猜測是腦部的疾病。」
黑利醫生便向鄧達斯道別,並保證第二天一早再來找他討論案情。他拿上自己的帽子,跟著麥克唐納德醫生走出了房間,關上了門。當他們走到通往嬰兒房的樓梯口時,黑利醫生突然記起自己的鋼筆落在了房間中,於是他告訴了麥克唐納德醫生。
「我去幫你拿。」醫生說道。
麥克唐納德醫生順著走廊往督察的房間走去。突然,他聽到有人驚恐地呼喊他的名字。他連忙沖向鄧達斯的房間。
那位督察蜷縮在床邊的地板上,玉米色的頭髮間透出觸目驚心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