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十章 「杜克蘭不勝榮幸」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鄧達斯在他的臨時臥室里接待了兩位醫生。他的房間在格雷傑小姐原本房間的隔壁,從窗戶望出去也能看到外面的海灣。他們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他只穿了一條長褲和一件襯衫,正在安靜地記些什麼,似乎絲毫感受不到炎熱。 「你願意來真是太好了,黑利醫生。」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感激,「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非常失禮,看來驕兵還是必敗。」 「恰恰相反,我覺得你當時那樣的態度無可厚非。」 醫生坐到了敞開的窗戶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發現鄧達斯似乎已經心力交瘁,他已經沒有慣常那種精幹的感覺。如此大的轉變說明他已經失去了自信。他原本將全部希望都寄於自己的才智和手段,而當這一切全都失敗後,他就沒有退路了。 鄧達斯說:「我先和你說一下我目前所做的一些工作吧,我已經查出了一些事。」 他的語氣乾巴巴的,似乎都沒有起伏。黑利醫生搖了搖頭。 「還是由我來問你問題吧。」 「好吧。」 醫生站了起來,脫下外套。再次坐下來之前,他看了看窗外的海面和明月。隨著夜幕的降臨,北方的天空又變得晴朗無雲。考瓦爾山脈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安靜地趴在閃著銀光的河邊。他聽著腳下溪流的濺水聲和流水聲交織在一起,在暗夜中流淌著。乾旱讓這條原本奔涌的小溪仿佛只是在發出輕輕的淺笑。他的目光順著溪流,匯入城堡外閃著波光的海灣。湖面上有幾艘揚著風帆的漁船,還有幾艘小船停靠在河谷和岸邊,偶爾還能聽到漁民們說話的聲音。他對站在身邊的醫生說: 「他們好像撒了網。」 麥克唐納德醫生往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是的。」 「我從來不知道他們是在這麼近岸的地方捕魚的。」 「是的。鯡魚群往往到了晚上會到淺水域覓食。阿德莫爾的漁民到了晚上總是能滿載而歸,這是百年來的傳統。收成好的時候,一箱魚能賣上2~3鎊,一網能捕上兩百多箱魚。但現在不行了,曾經全國各地都愛的法恩灣鯡魚,如今已經沒有了。那種鯡魚是藍色的,身形扁平,而如今的鯡魚顏色更淡,形狀也更圓。」 「所以阿德莫爾現在已經沒落了嗎?」 「是的。阿德莫爾還有杜克蘭家族這樣的土地主。沒有工作的話就交不起地租。」 「人們對這種落差有什麼反應嗎?」 「反應?」 「艱難的時期會讓本性不佳的人更加墮落。」 鄧達斯笑了笑。 「你在考慮會不會有漁民爬到上面嗎?我也有過這個想法,但是我敢肯定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從牆面爬上來。」 黑利醫生坐了下來,擦了擦他的鏡片並架在了鼻子上。 「我考慮的不僅是這個。我一直很喜歡船,特別是漁船。我小時候就夢想能在捕魚船上過一晚。」黑利醫生的身子微微往前傾,「麥克唐納德醫生告訴我,你發現了格雷傑小姐胸口上的舊傷。」 「是的,我試圖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但是一無所獲。這裡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不覺得奇怪嗎?」 「非常奇怪。但是說實話,醫生,這裡的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和杜克蘭說,那種傷是無法掩飾的。但是他只是聳了聳肩膀,你說我能怎麼辦?那道傷口有些年頭了,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受的傷。」 「是的,但那說明她曾經受過很重的傷。很久以前,有人想殺格雷傑小姐。我有這個想法後,就一直想了解一下這位女士。到目前為止,我有一些發現。」 「什麼發現?」督察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 「大家似乎都認為她是一個聖人,但是沒有人很了解她。」 「先生,」麥克唐納德醫生突然打斷了他們,「我了解她,這附近的人都了解她。」 「你了解她的形象,但是不了解她這個女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有什麼密友嗎?」 麥克唐納德醫生雙手扶著腿,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那些土地主和他們的家人吧。」 「約翰·馬卡里昂說他曾經會偶爾見到她乘車出遊。大人們教導他要對她恭敬有禮,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 「他還是個單身漢。」 「是的,但是他四處遊歷。昨天,他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格雷傑小姐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樣。她經常做好事,但是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她沒有女性的朋友,也沒有男性的朋友。在這種地方,閒話在父子母女之間代代相傳。這位小姐顯然一直都是一個離群索居的人。」 麥克唐納德醫生皺了皺眉頭,固執地說:「我從來沒有覺得她是這樣的人。恰恰相反,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有熱情的人。相信我,她對於本地大小事務的干涉甚至到了令人頭疼的地步。她最關心的是當地的醫生工作,尤其是我。她總是樂此不疲地監督著我們。她自稱是『抱有輕微的興趣』,但其實就是干擾工作。」 他的語氣有些激動。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這對她來說只是一些日常該做的事。這個國家的土地主階層與民眾的界限非常明確,就算熟識也不會帶來任何麻煩。我認為格雷傑小姐幫助貧苦的人在她看來就像幫助她的寵物一般。他們不會出現在她的生活里。這位女善人一向都是善待那些依附於她的人,對和她地位相當的人則保持距離。」 麥克唐納德醫生不由得同意他說的話:「的確是這樣。我經常發現格雷傑小姐對越是需要依靠她幫襯的人就越是上心。她扶助的那些人總是對她充滿溢美之詞。」 「沒錯。」 「撫養她的侄子則是她這一生的頭等大事。我還能回想起她說『麥克唐納德醫生,一想到我即將要照顧一個年輕的生命,我就不由得緊張。在我接下來的生命中,我要把奧恩的健康和幸福放在第一位,好好照顧和教育他。』」 「你這是確認了我的看法嗎?格雷傑小姐的一生就存在於這裡,禁錮在這座城堡中,這幾面高牆內。」黑利醫生的單片眼鏡掉了下來,但是他沒有扶正,「我一直在思考奧恩出生之前,她的興趣在哪裡。相信我,聰明活躍的女人總是需要找些事或者找些人來吸引自己的關注。」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鄧達斯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什麼興趣。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風笛手安古斯端著一個滿噹噹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擺滿了玻璃杯和一個冰桶。一瓶香檳酒像是從籠中探出頭的小鳥般,在冰桶里冒出了一個鑲金邊的瓶口。 安古斯說:「各位先生,請接受我們為你們提供的一些酒水,杜克蘭不勝榮幸。」 他站在門口,等候他們做出決定。鄧達斯向他揮手示意將托盤放在梳妝檯上。 「需要我幫你們開酒瓶嗎?」 「好的,請吧。」 安古斯的動作很有風度。他將香檳斟入托盤上的三個杯子中,然後遞給了三位先生。黑利醫生無意中瞥了一眼他的臉,卻發現他的表情非常難以琢磨。這個風笛手顯然是一個藏得住話的人。 安古斯離開房間後,鄧達斯說他之前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時候可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禮遇:「我開始有些懂杜克蘭這個人了。他這是在向我暗示他對我的看法,香檳可不會用來招待普通的警察。」 他邊說邊笑得臉上有些發紅。雖然他看上去有些粗魯,但他也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 「今晚是這一年裡最熱的時候。」黑利醫生溫和地打了個圓場。 「我到這裡後每天都是這麼熱。」 鄧達斯一飲而盡。如此好的香檳被他一口喝下,似乎有些糟蹋。他講了一個關於一個農夫在晚宴上喝一杯香檳的笑話,但是似乎沒有人覺得好笑。黑利醫生小口地喝著酒,看著從杯底浮上來的小氣泡就像融在黃金中的珍珠。香檳冰鎮得恰到好處,入口便能感受到醇香和清涼。 終於,醫生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你覺得杜克蘭是個怎樣的人?」 「他是高地的土地主,他們都一樣。」 「怎麼說?」 「高傲又貧窮。」 「格雷傑小姐好像很富裕。」 督察的神情舒展了開來。 「啊,你已經知道了。」 「約翰·馬卡里昂和我說的。」 「是的。她的一個叔叔做生意賺了不少錢,10年前去世給她留了一大筆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遺囑里沒有給杜克蘭留任何東西。」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杜克蘭幫過你嗎?」 「沒有。」 「那奧恩·格雷傑呢?」 鄧達斯聳了聳肩膀。 「他也一樣。但是我發現那傢伙把自己的錢都輸在賭桌上了以後,我也沒指望他會幫上什麼忙。」他的身體突然往前傾,「奧恩·格雷傑在他的姑姑死去那一天就丟了魂。但他的姑姑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他。」 他似乎在緊張地等待大家對他說的話做出什麼反應,但是黑利醫生似乎無動於衷。 「畢竟是他姑姑將他一手撫養成人。」 「沒錯。他早就知道她會把錢全部都留給他。」 「如果他開口的話,她難道不會把錢借給他嗎?」 「我覺得不會,她絕對不會借錢給他償還賭債。格雷傑小姐對於任何形式的賭博都是深惡痛絕。」 鄧達斯看了一眼麥克唐納德醫生,希望他能證實他的說法。 麥克唐納德醫生點了點頭表示肯定:「她認為所有靠機率取勝的遊戲都是惡魔的發明。我曾聽她稱紙牌為『惡魔的工具』。我相信如果她懷疑自己的侄子沉迷於賭博,她絕對會堅守原則,剝奪他的繼承權。」 黑利醫生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鄧達斯繼續說道:「每起謀殺案都有三個需要解答的問題:是誰幹的?為什麼要這麼幹?怎麼幹的?我也許已經找到了兩個問題的答案:『是誰幹的』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幹』。」他舉起了右手,像一個指揮家般,「但是第三個問題還是找不到答案。這扇門顯然就是從房間內鎖上的。你也知道,他們找了一個木匠來才切開了門鎖。那個木匠告訴我,他還檢查過窗戶,確認窗戶全部上了鎖。麥克唐納德醫生在木匠到達這裡之前就已經來到了這裡,可以確認他的口供。這也就是說那個房間被一扇厚重的木門和四面薄薄的牆壁封得死死的。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進去。但是那個房間裡卻沒有強行入室的痕跡。」 督察不安地擦了擦他的眉毛。 麥克唐納德醫生問道:「你有沒有考慮過兇手可能是在另外的房間犯案的?」 「什麼?但如果是那樣,屍體怎麼會在那間臥室里?我敢保證從外面用鑰匙根本打不開門。我對各種萬能鑰匙都很有研究,但是沒有一種萬能鑰匙能夠打開這種門。這種鎖的鑰匙末端不會往外突出。這座城堡中的門鎖設計都非常精巧。聽說都是杜克蘭的祖父設計的,他對門鎖設計非常感興趣。」 「就像路易十六世。」 鄧達斯看起來很茫然:「我不知道路易十六世對門鎖感興趣。」他顯然對這個帝王一無所知。 「他很感興趣,還帶動了一陣潮流。我不禁懷疑當年的老杜克蘭對於機械的喜好是因為他可能去過倫敦或巴黎。我在幾年前專門研究過十八世紀的鎖,有些的設計極為巧妙。」 「不管怎麼說,這是那個房間的鎖。」鄧達斯邊說邊拿出從格雷傑小姐的門上割下來的鎖,交給醫生查看。他指了指鑰匙孔,說道,「你可以看到內外側的鑰匙孔在不同的高度上。這種設計能保證外面的人不可能用萬能鑰匙或者鑷子撬開大門。看上去這像是兩個鎖,但其實只有一個,這兩個鎖是相連的。」 黑利醫生用鏡片仔細看了看這一小塊機械結構,然後還給了督察。 「我同意,從外面不能鎖上這扇門,也不能打開這扇門。」 「格雷傑小姐鎖上了門,別忘了。」 「我想是的。」 督察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你和我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窗戶都是從裡面鎖上的。」他又揉了揉眉毛,絕望地高聲道,「我的大腦似乎在徒勞地轉圈。我只能說致命傷是格雷傑小姐自己造成的,因為沒有人能進她的房間,也沒有人能從她的房間裡出來。然而這道傷又絕對不可能是她自己造成的。」 「的確不是。」 鄧達斯的表情非常嚴肅。正是這個問題,讓他所有的努力化為泡影,耗盡了他的精力。他低落地搖了搖頭,他遇到的問題又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黑利醫生開口說道:「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所有窗戶都緊緊地關著。那是一個炎熱的夜晚,甚至和今晚相比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人在這種天氣里會關著窗戶睡覺。」他看向麥克唐納德醫生,「你知不知道格雷傑小姐是否對於開窗睡覺有莫名的恐懼?」 「我想沒有,我想她在夏天喜歡開著窗睡覺。」 「既然如此,她在遇害的那一晚應該也是開著窗戶的。」 鄧達斯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你說得沒錯。但這樣你就需要解答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那晚的窗戶卻是關上的?為什麼她在一年中最悶熱的夜晚關上了窗戶?我認為如果你找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那就相當於離真相近了一大步。」 黑利醫生問道:「我記得奧恩·格雷傑的太太在她的姑媽上床休息之後去過她的房間吧?」 「是的,我知道。她自己和我說的,她說格雷傑小姐當著她的面鎖上了門。」 「格雷傑小姐會不會就是在那時候鎖上了窗戶?」 「為什麼呢?」 「也許和她鎖上門的理由一樣。」 「你能說說這個理由嗎?」鄧達斯邊說邊猛地抬起了頭。 「奧恩·格雷傑的太太認為她的姑媽很害怕她。」 「怎麼?難道是害怕她會從窗戶里爬進來嗎?」 「恐慌沒有理由,往往是來源於直覺,在有正當的理由之前就產生的一種情緒。直覺只會為你豎起一道面對恐慌原因的屏障。」 鄧達斯看起來有些苦惱。 「你覺得格雷傑小姐這一輩子一直害怕有人會襲擊她嗎?」 黑利醫生捏了一小撮鼻煙:「是的。」他說道,「恐慌分兩種。一種是瞬間的恐懼,還有一種是微小的不安。很難分辨出哪一種會讓我們更加害怕。有時這種恐懼可能來自記憶深處。多年的不安出現在眼前也許會讓人喪失理智。」 「但是這個女人怎麼會多年來一直害怕會被人殺害呢?」 「別忘了,她好幾年前就受過傷。」 督察搖了搖頭: 「這種記憶會隨著時間而消散。」 「你錯了,時間的流逝反而會加深這種記憶的影響。曾經有一位參與法國大革命的領袖一直生活在對羅伯斯庇爾的恐懼中。他活了90歲,臨終之時已經距離法國大革命有60年之久。而他躺在病榻上,卻讓自己的曾孫女不要放羅伯斯庇爾進他的臥室。」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鄧達斯起身去應門。只見奧恩·格雷傑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