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與愛情 · 第36章 第五幕 第七場

斐迪南和露意絲。 露意絲端著燈慢慢走回來,把燈放在桌上,站在少校對面的另一側, 臉衝著地面,只是時不時地以怯生生的目光偷覷一下少校。他站在另 一邊,目光呆滯。長時間的沉默,預示緊張的一幕即將開始。 露意絲 您要樂意我伴奏,封?瓦爾特先生,我就彈一會兒鋼琴。(打開琴蓋) 斐迪南 (悶聲不響,好一會兒不予回答) 露意絲 您還多贏我一盤棋哩。我們再下一次好嗎,封?瓦爾特先生? 斐迪南 (又是一陣靜默) 露意絲 唉,我好可憐啊! 斐迪南 (還是剛才的姿勢)那是可能的。 露意絲 您心情這麼糟,封?瓦爾特先生,不是我的錯。 斐迪南 (臉朝一邊冷笑兩聲)對我這樣發痴發傻,你哪能有什麼錯? 露意絲 我明白了,我們現在不適合好下去。我承認,在您打發走我父親的那一刻,我馬上吃了一驚。—— 封?瓦爾特少爺,我猜想,這會兒我們兩個人將同樣難熬。你要是允許,我就去邀請我的幾個熟人來吧。 斐迪南 噢,行啊,去吧。我也馬上去邀幾個我的熟人來。 露意絲 (愣愣地望著他)封?瓦爾特先生? 斐迪南 (非常辛辣地)以我的名譽起誓,在眼前的情況下沒有誰能出更聰明的主意!這一來,令人厭煩的二重唱變成為一陣子嘻嘻哈哈,失戀的苦惱也就從賣弄風情中得到了報償。 露意絲 您情緒好些了嗎,封?瓦爾特少爺? 斐迪南 再好不過!好得市場上的孩子們跟在我身後追,以為我是瘋子!不,說真的,露意絲!你的榜樣教訓了我 —— 你應該是我的老師。傻瓜才胡謅什麼永遠忠貞的愛情,老是一張面孔令人反感,變化無常才有滋有味兒 —— 一言為定,露意絲!我奉陪到底 —— 咱倆從一樁風流韻事跳到另一樁風流韻事,從一個泥潭滾向另一個泥潭 —— 你朝東 —— 我朝西。也許,在某一家妓院裡會找回我失去了的寧靜。—— 也許,在一陣快活的追逐之後,我和你成了兩具腐朽的白骨,有朝一日又會不勝驚喜地相逢在一起,就像在喜劇里一樣,彼此憑著同一母親的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否認的血緣標誌認出對方,致使厭惡與羞慚又變得和諧一致;這可是最最溫柔的愛情也不可能的呀! 露意絲 啊,年輕人,年輕人!您已經是不幸的了,難道您還想讓家人罵您咎由自取嗎? 斐迪南 (咬牙切齒地喃喃道)我不幸?誰告訴你的?你這個女人太卑鄙了,自己已麻木不仁,又憑什麼去衡量他人的感受呢?—— 不幸,她說?—— 哈!這個詞兒簡直可以從墳墓里喚醒我的憤懣!—— 她早已知道,我一定會不幸呢。—— 該死的東西!她明知如此,卻仍然背叛了我,瞧這條毒蛇!原來還覺得有唯一一點可原諒的理由 —— 你的自供將折斷你的脖子 —— 迄今為止我總以你的單純來掩飾你的罪孽,不屑與你計較,讓你差點兒逃脫我的報復。(急切地抓起杯子)原來你並不輕率 —— 並不痴傻 —— 你只是一個魔鬼而已!(喝檸檬汁)這檸檬汁淡而無味,就像你的靈魂 —— 嘗嘗看! 露意絲 天啊!我害怕有這一幕,並非多慮? 斐迪南 (以命令的口氣)嘗一嘗! 露意絲 (勉強接過杯子,開始喝) 斐迪南 (一見她把杯子送到嘴邊,立刻轉過身,臉色刷的一下白了,同時跑到最裡邊的屋角去) 露意絲 這檸檬汁挺好嘛。 斐迪南 (未轉過身來,渾身哆嗦)那你受用吧! 露意絲 (放下杯子)唉,您不知道,瓦爾特,您多麼傷我的心。 斐迪南 哼! 露意絲 將來會有一個時間,瓦爾特…… 斐迪南 (回到前面)噢,時間一到咱們就一了百了。 露意絲 到那時,今晚上的事會成為你良心的沉重負擔 —— 斐迪南 (開始越走越急,越來越不安,同時扔掉掛在身上的綬帶和佩劍)去你的吧,效忠殿下! 露意絲 我的上帝!您怎麼啦? 斐迪南 又熱又鬧 —— 希望舒服一點。 露意絲 喝檸檬汁吧!喝吧!喝了您會感覺涼快一點。 斐迪南 那倒一定會的。—— 瞧,婊子也有心眼兒好的時候!可僅此而已。 露意絲 (滿含情意地撲進他懷裡)你竟這麼對你的露意絲嗎,斐迪南? 斐迪南 (推開她)滾!滾!別讓我再見到你這雙溫柔迷人的眼睛!我要死了,露出你猙獰的面目來吧,毒蛇;撲到我身上吧,害人精 —— 儘管對我亮出你的毒牙,扭動身子高高直立起來,有多可憎就多可憎 —— 只是別再裝出天使的樣子 ——別再裝作天使!—— 太晚了 —— 我必須踩死你,像踩死一條毒蛇,不然就會毫無希望。—— 憐憫一下你自己吧! 露意絲 啊!幹嗎非走這樣的極端? 斐迪南 (從旁邊端詳著她)天上的雕塑家的美妙傑作!—— 誰能相信呢?—— 誰會相信呢(抓住她的手,向上舉起)造物主啊,我不想責難你 —— 可你為什麼偏偏將你的毒汁裝進如此美好的軀殼?在那溫暖的宜人的天國,罪惡能夠繁衍孳生嗎?—— 真叫奇怪喲! 露意絲 不得不聽這樣的話,而且保持沉默! 斐迪南 嗓音甜美悅耳 —— 從斷裂的琴弦上,怎麼可能發出如此動人的樂音呢?(久久盯著她,目光已經陶醉)一切都這麼美好 —— 這麼勻稱 —— 這麼仙女似的圓滿!—— 處處顯示出造物主怡然自得的心境!上帝作證,仿佛大千世界之所以產生,僅僅是為了讓造物主醞釀情緒,以便最後完成他這個傑作!—— 只可惜,上帝在塑造靈魂時失了手!怎麼會呢?怎麼可能讓這麼個令人憎惡的怪胎出生在人世上,而未受挑剔呢?(迅速離開她)或者他本來不想雕一個天使卻雕成功了,因而趕忙給她湊上一副更壞的心腸,以為這樣就能彌補錯誤了吧? 露意絲 好個花崗岩腦袋啊!他寧可指責上帝,也不肯承認自己冒失。 斐迪南 (痛哭著撲向露意絲,摟住她的脖子)最後一次,露意絲 —— 最後一次,就像我倆初次接吻的那天,當時你嘴唇灼熱,好不容易才輕輕喚出一聲「斐迪南」,喚出第一聲「親愛的」!—— 啊,在那一瞬間,恰似不可言喻的無窮快樂的種子發芽了,開花了。—— 突然間,我們眼前出現一個天堂,美好得如同陽春三月;黃金的世紀像一些新娘子,圍繞著我們的靈魂歡呼雀躍!—— 那時候我真幸福啊!—— 啊,露意絲!露意絲!露意絲!你幹嗎要對我這樣? 露意絲 您哭吧,您哭吧,瓦爾特!您理當對我表露您的悲哀,而沒理由對我發泄您的怒氣。 斐迪南 自欺欺人!這可不是悲哀的眼淚 —— 不是那種溫馨歡快地流入心靈創傷的甘露,不是那種能使滯塞的感情之輪重新轉動的潤滑油。只是零零落落的 —— 冰冷冰冷的水滴 —— 只是我愛情訣別時的戰慄。(神情莊嚴得叫人害怕,同時把手撫在她頭上)是為你的靈魂惋惜的眼淚,露意絲 —— 是為上帝的一片好心惋惜的眼淚,他未能造出他傑作中的傑作 —— 我覺得啊,整個宇宙都該戴上黑紗,都該為在它中間出了這樣的事感到驚駭 —— 人會墮落,樂園會失去,這是常情;可是,如果天使中間也流行起瘟疫來,那就只能讓哀號聲響徹整個大自然了! 露意絲 別逼我走上絕路,瓦爾特。我的靈魂足夠堅強 —— 可它必須承受一次人為的考驗。瓦爾特,再說一句話,然後咱們分手。—— 可怕的命運擾亂了我們心靈的語言。要是我能夠開口,瓦爾特,我會告訴你一些事情 —— 我會的…… 可是呢,嚴酷的命運束縛住了我的舌頭,還有我的愛情;即使你現在待我像個下賤的婊子,我也只好忍受。 斐迪南 你還舒服嗎,露意絲? 露意絲 幹嗎問這個? 斐迪南 不這樣我就替你感到遺憾,因為你將不得不帶著這個謊言離開人世。 露意絲 我求您啦,瓦爾特…… 斐迪南 (萬分激動地)不!不!這樣報復太兇狠!不,上帝保佑我!我不願將她趕到另一個世界去 —— 露意絲!你愛過侍衛長嗎?你再不會走出這間房間了。 露意絲 您想問什麼就問吧。我可什麼也不再回答。(坐下) 斐迪南 (激動萬分地跪在她腳下)露意絲,你愛過侍衛長嗎?不等這一支蠟燭燃完—— 你就將站在 —— 上帝面前! 露意絲 (驚駭得跳起來)耶穌啊!這是怎麼的?…… 我難受得要命。(倒在椅子上) 斐迪南 已經感到難受?你們女人真是些猜不透的謎啊!你們嬌弱的神經足以咬碎人類之根的罪惡;可是呢,一丁點兒砒霜就夠把你們毒倒。 露意絲 毒藥?毒藥!我的上帝! 斐迪南 恐怕是嘍。你的檸檬汁是地獄調製的。你用它和死神幹了杯。 露意絲 死!死!仁慈的主啊!檸檬汁有毒,喝了就會死!—— 憐憫我的靈魂吧,仁慈的上帝! 斐迪南 要緊就要緊在這兒。我也會同樣地祈求他。 露意絲 可我的母親…… 我的父親…… 救世主啊!我可憐的絕望的父親!難道已沒救了嗎?我年紀輕輕,已沒救了!我現在一定都完了嗎? 斐迪南 沒救了,一定完了。—— 可是別緊張:咱倆一塊兒走。 露意絲 斐迪南,你也一樣!毒藥,斐迪南!是你放的?上帝啊,原諒他吧!—— 仁慈的主啊,免除他的罪孽吧! 斐迪南 去了結你自己的賬吧 —— 我擔心,情況不妙哩! 露意絲 斐迪南!斐迪南!—— 啊,我現在不能再沉默下去!—— 死亡 —— 死亡消除了一切誓約 —— 斐迪南,天地間沒有比你更不幸的人啦!—— 我死得冤枉喲,斐迪南! 斐迪南 (駭異)她在說什麼?—— 死到臨頭,人通常都不再撒謊的呀! 露意絲 我沒撒謊 —— 沒撒謊 —— 我一輩子僅僅就一次 —— 唉!我怎麼渾身發冷,哆嗦!—— 就撒過一次謊,就是在我寫那封給侍衛長的信的時候。 斐迪南 哈!那封信!—— 讚美上帝!現在我又完全恢復了我的男子氣概。 露意絲 (舌頭漸漸不聽使喚,手指開始痙攣)這封信 —— 請您沉住氣,準備聽一句可怕的自白 —— 是我違心地寫的,句句遵照令尊大人的指示。 斐迪南 (呆若木雞,久久地毫無生氣,最後像遭了雷擊似的突然倒下) 露意絲 可怕的誤解啊 —— 斐迪南 —— 他們逼迫我 —— 請原諒 —— 你的露意絲寧肯死去啊!—— 可是我父親 —— 處於危險之中 —— 他們搞的陰謀詭計。 斐迪南 (憤怒地跳起)感謝上帝,我還沒感到毒性發作。(拔出佩劍) 露意絲 (越來越虛弱)可悲啊!你打算幹什麼?他是你的父親 —— 斐迪南 兇手加上兇手的父親!—— 他必須一塊兒死,這樣,人間的審判者才可能將怒火發泄在真正的罪人身上!(欲走出房間) 露意絲 救世主臨終時會寬恕一切人 —— 願你和他也得到寬恕。(死去) 斐迪南 (很快轉過身,正好看見她咽最後一口氣,悲痛欲絕地倒在死者面前)等一等!等一等!別扔下我啊,我的天使!(抓起她的手來很快又放下)已經涼了啊,又涼又濕!她的靈魂已經離開!(又跳起來)我的露意絲的主啊!慈悲!對兇手中最卑劣的兇手發慈悲!這是她最後的祈願呢!—— 連死後的她也多麼美麗,多麼動人!死神也受了感動,在掠過這和善的臉頰時倍加小心。—— 這溫柔的容顏才不是毫無生氣的面具哩,它抗拒住了死的侵襲。(過了一會兒)可怎麼搞的?我為什麼一點感覺沒有?難道我青春的活力會拯救我嗎?枉費心機啊!我自己不願意!(說著抓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