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與愛情 · 第30章 第五幕 第一場
黃昏時分,樂師家的一間房間。
露意絲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在最幽暗的屋角里,頭伏在胳臂上。
過了好久,才見米勒提著燈籠走進來,驚惶不安地在屋裡照來照
去,卻沒有發現露意絲。隨後他摘掉帽子,放在桌上,再將燈籠放下。
米 勒 這兒也沒有她。這兒還是沒有 —— 我跑遍了大街小巷,去過所有熟人家裡,每一道城門都問過了 —— 人家哪兒也沒見著我的孩子。(沉默良久)得有耐心,可憐而不幸的父親。等著吧,等到明天再說。也許你的獨生女兒到時候就游到岸邊來了 —— 上帝啊!上帝啊!是我的心太眷念這個女兒,把她當神一般對待了嗎!—— 您的懲罰太重啦,天父啊,太重啦!我不想抱怨,天父,可懲罰太重啦。(痛苦不堪地倒在一把椅子上)
露意絲 (在屋角里說)您做得對,可憐的老爸爸!您還得及時學會失去喲。
米 勒 (一躍而起)是你嗎,我的孩子?你在這兒?—— 幹嗎這麼孤零零的,燈也不點?
露意絲 我並不因此孤獨。正因為我周圍一片黑暗,才會有貴客上門。
米 勒 上帝保佑你!只有良心的蛀蟲才迷戀貓頭鷹,罪孽和鬼魅都害怕光明。
露意絲 還有永劫,爸爸,還有無須任何幫助便與靈魂對話的永劫。
米 勒 孩子!孩子!你這是些什麼話呀?
露意絲 (站起來往前走)我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鬥爭,上帝清楚,爸爸。是他給了我力量。勝敗已經決定了,爸爸!世人總說我們女性是嬌嫩的,脆弱的。別再相信這種話。在一隻蜘蛛面前我們是會嚇得發抖;可那帶來腐爛和毀滅的黑色巨魔,我們卻可以玩兒似的摟進懷裡。這就是我要告訴您的,爸爸。您的露意絲快活著哩。
米 勒 聽著,女兒!我倒希望你大哭一場。這樣子,我會更加喜歡。
露意絲 我多想鬥敗他啊,爸爸!我多想騙過那個暴君啊,爸爸!—— 愛情比心腸狠毒更狡猾和大膽 —— 他不懂得這個道理,那個倒霉的傢伙。—— 啊,他們是夠奸刁的,在他們僅僅對付頭腦的時候;可一當他們要對付人心,這些惡棍就愚蠢起來了!—— 他竟想以一句誓言替他的騙局保險!誓言也許能束縛住活人,爸爸,可人一死,連宣誓的鐵鏈也會融化。到那時,斐迪南會理解他的露意絲。—— 您願意替我送封信嗎,爸爸?您願意行行好嗎?
米 勒 送給誰,我的女兒?
露意絲 問得好怪!無限的宇宙和我的心加在一起,也不夠容納我對他唯一的思念。—— 我還能向別的什麼人寫信呢?
米 勒 (不安地)聽著,孩子!我要拆開這封信。
露意絲 隨您的便吧,爸爸 —— 可你什麼也不會明白的。字母就像冷冰冰的死屍似的躺著,唯有愛情的眼睛才富於生氣。
米 勒 (念信)「你被出賣了,斐迪南 —— 一個沒有先例的陰謀扯碎了我倆的同心結,可怕的誓言又封住了我的嘴;你父親到處安排他的密探。然而,親愛的,你要是有勇氣的話 —— 我還知道第三個地方,那兒誓言不再有約束力,任何密探也闖不進來。」(停住,嚴肅地凝視著她的臉)
露意絲 幹嗎這樣瞅著我?念完呀,爸爸!
米 勒 「可你必須鼓足勇氣穿行黑暗的街道,在那兒給你光明的唯有你的露意絲和上帝 —— 你只需帶來你的愛,其他的一切希冀和渴望,你通通可以留在家裡;在那兒,你只需要你的心。你要願意 —— 那就啟程吧,在卡美爾派修道院的鐘敲十二點的時候。你要膽怯 —— 那就從你們男人的稱謂前划去『堅強』這個詞,因為一個姑娘叫你蒙受了羞恥。」(米勒放下信,目光沉痛、呆滯地久久凝視著前方,好久才轉過身來對著露意絲,嗓音低沉嘶啞地)什麼第三個地方,孩子?
露意絲 您不知道它。您真的不知道嗎,爸爸?—— 奇怪!這個地方說得很清楚,斐迪南會找到的。
米 勒 唔!再講清楚點!
露意絲 對它我偏偏想不起什麼可愛的稱呼。—— 你千萬別害怕,爸爸,要是我說出難聽的來。這個地方 —— 這個情人們本該給它取一個最動聽的名字的地方,啊,不知為什麼他們卻沒想出好名字!這第三個地方喲,好爸爸 —— 你可得讓我說完呀 —— 這第三個地方叫墳墓。
米 勒 (歪歪倒倒地走向一把圈椅)我的上帝啊!
露意絲 (趕過去扶住他)可別這樣,爸爸!僅僅是圍繞這個稱呼聚集起了許多恐懼的緣故 —— 撇開這個稱呼,在它裡邊擺放著新娘的寢床,床頂上鋪展開了錦緞般的朝霞,還有年復一年的春天懸掛的五彩花環呢。只有大哭大叫的罪人才會罵死是一堆白骨;它其實是個甜蜜可愛的小男孩,容光煥發如像世人畫的小愛神,但卻不像愛神似的刁鑽古怪 —— 死是一個沉靜而樂於助人的精靈,它越過時間的鴻溝,伸出手臂迎接疲憊不堪的朝聖女子,為她的靈魂開啟永恆的燦爛輝煌的仙宮,親切地對她點著頭,然後隱去。
米 勒 你想幹什麼,我的女兒?—— 你想擅自戕害你的生命嗎?
露意絲 別這麼講,爸爸。逃避一個容不下我的社會 —— 提前去到一個我遲早得去的地方 —— 這難道也算是罪孽?
米 勒 自殺是再可惡不過的了,孩子 —— 是唯一無法追悔的罪孽,因為它將死亡與犯罪結合在一起。
露意絲 (呆立著)可怕啊!—— 不過不會這麼快。我打算跳進河中,爸爸,我將在沉下去時祈求全能的上帝憐憫我。
米 勒 這就是說,你要在贓物藏好後才來懺悔你的偷竊罪 —— 孩子!孩子!當心啊,別愚弄上帝,當你最需要他的時候!啊,瞧你已經走得有多遠,有多遠!—— 你放棄了祈禱,仁慈的主已經收回他扶持你的手。
露意絲 愛難道犯罪嗎,爸爸?
米 勒 如果你愛上帝,你就決不會愛到犯罪的地步 —— 你害得我頭垂腰彎,我唯一的寶貝兒!深深地,深深地,也許已經接近墳墓。—— 得啦!我不想使你心情更加沉重,孩子!剛才說了點什麼。我以為房裡只我一個人。你已經聽見了,我何必再保什麼密呢?你曾是我崇拜的女神。聽著,露意絲,只要你心中還有一點對父親的體貼 —— 你曾經是我的一切啊!現在你別再浪費你的財富了。我也可能失去一切啊!你瞧,我的頭髮已開始花白。對我來說,已經到了做父親的該從兒女心中收回投資和紅利的時候了。你想要剝奪我的這種權利嗎?你想帶上你父親的全部財富一去不返嗎?
露意絲 (異常激動地吻他的手)不,爸爸!我將帶著對您的重債離開這個世界,到了永恆的彼岸再加倍償還您。
米 勒 注意啊,孩子,可別失算!(非常嚴肅和莊重地)在彼岸我們還可能重逢嗎?—— 瞧,你臉色變得多麼蒼白!—— 我的露意絲自己也已明白過來,在那個世界我不可能再趕上她,因為我還不會像她似的急急忙忙上那裡去。(露意絲撲進他懷裡,渾身戰慄。他熱烈地摟著她,用哀求的聲調繼續說)啊,孩子!孩子!我也許已經失去了你,走向死亡的女兒!記住我這做父親的認真的話吧!我不可能時刻守著你。我可以搜走你的刀子,你卻能用一根別針殺死自己。我可以防止你服毒,你卻能用一串珍珠將自己勒死。—— 露意絲 —— 露意絲 —— 我還能做的,只是對你發出警告。—— 你願意冒險嘗試一下,讓你那不可靠的幻想在時間與永恆之間的可怕小橋上,將你背棄嗎?你願在全能全知者的座前,鼓起勇氣撒謊說,「主啊,為了你的緣故,我來了」嗎?—— 到那時,你有罪的眼睛將四處搜尋你的傀儡軀殼;你頭腦中臆造的脆弱上帝也將像你一樣,跟蛆蟲似的在你的審判者腳下蜷曲著身子,在那進退失據的時刻揭穿你自以為是的褻瀆神聖的假話,打掉你對永恆的慈悲的幻想 —— 這樣的慈悲,是一個罪人根本不可能乞求到的 —— 到那時,你該怎麼辦啊?(加重語氣,提高嗓門兒)你怎麼辦,不幸的孩子?(將她摟得更緊,呆呆地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迅速離開她)現在我再不知道說什麼了 ——(舉起手臂)主啊,我不再替你照管這個靈魂!去吧,你想幹什麼幹什麼。去為你那高個兒青年作出犧牲,你的魔鬼會因此歡呼狂叫,你的天使卻將退避三舍。—— 去呀!背起你的全部罪孽,並且將你這最後的也是最可怕的罪孽加上;要是你還嫌太輕,那就讓我的詛咒給你湊足分量吧!—— 這兒是一把刀 —— 戳穿你的心,還有 ——(同時號啕大哭,準備衝出門去)—— 這顆父親的心!
露意絲 (趕緊追上去)等一等!等一等!我的爸爸!慈愛比暴君的憤怒更加專橫!—— 叫我怎麼辦?我不能夠啊!我該怎麼辦?
米 勒 要是你感到那少校的親吻,比你父親的眼淚還要灼熱 —— 死去吧!
露意絲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然後頗為堅定地說)爸爸!握住我的手!我願—— 上帝啊!上帝啊!我這是幹什麼!我打算幹什麼?—— 爸爸,我發誓 ——我真該死,真該死!我這有罪的人,我偏向到哪邊了啊!—— 爸爸,行啦!——斐迪南 —— 上帝明鑑!—— 我這就徹底消除對他的記憶。(撕碎她那封信)
米 勒 (大喜過望地衝上去摟住她的脖子)這才是我的女兒!—— 望著我!你擺脫了一個愛人,成全了一個幸福的父親。(又是笑又是哭地摟著她)孩子!孩子!我真不配活到這樣一天!上帝知道,我這壞老頭怎麼得到了你 —— 我的天使!——我的露意絲,我的天國!—— 上帝啊,我不大懂得愛情,但放棄它必定是很痛苦的,這我還能理解。
露意絲 離開這個地方吧,爸爸 —— 離開這座城市;在這兒我的女伴們會嘲笑我,我的好名聲已經永遠失去 —— 走吧,走吧,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在這裡處處可以看見我失去了的幸福的痕跡 —— 離開它,只要可能 ——
米 勒 你願上哪兒都行,我的女兒。世界無處不生長上帝賞賜的食糧,無處沒有他的耳朵在聆聽我的琴聲。是的,讓一切都成為過去吧!—— 我要讓琴弦述說你哀痛的故事,我要唱一支讚美女兒的歌曲,她為敬重她的父親而撕碎了自己的心 —— 我們唱著這支歌挨家挨戶乞討;從那些感動得掉淚的人手裡得來的麵包,將別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