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與愛情 · 第27章 第四幕 第七場
露意絲?米勒怯生生地走進來,離彌爾芙特夫人老遠便站住了;
夫人背衝著她,在對面立著的一面鏡子中仔細觀察了她好一陣。
片刻靜場之後。
露意絲 夫人,我聽候您的吩咐。
夫 人 (朝露意絲轉過身來,微微點一點頭,疏遠而矜持地)啊哈!你來了!—— 一定是那位 —— 小姐吧 —— 人家怎麼叫你來著?
露意絲 (略顯不悅)我父親姓米勒,是夫人派人請他女兒來的。
夫 人 對!對!我想起來了 —— 那個窮提琴師的女兒,近來人們常常議論你呢。(停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挺有趣的,可還算不上美人兒 ——(大聲對露意絲)走近點兒,孩子。(重新自言自語)眼睛 —— 慣會哭哭啼啼的眼睛,它們多麼叫人愛憐啊!(重新大聲地)再走近點兒 —— 到跟前來,好孩子。—— 我想,你怕我吧?
露意絲 (莊重地,以堅定的口吻)不,夫人!我鄙視世人的偏見。
夫 人 (自言自語)你瞧瞧,這倔強勁兒她準是從他那兒學來的。(大聲)人家向我推薦了你,姑娘。說你進過學校,生活方面的事也在行 —— 好吧。我願意相信,即使全世界提出異議我也不在乎,對你那熱心腸的推薦者我深信不疑。
露意絲 可我不知道什麼人會勞神費心,來替我尋求你的庇護,夫人!
夫 人 (矯揉造作地)費心地尋求的要麼說是求你庇護的人,要麼說是庇護您的人。
露意絲 這話我不明白,夫人。
夫 人 比表面上看來要狡猾得多!你說你叫露意絲?你多大啦,如果允許我問的話?
露意絲 已滿十六歲。
夫 人 (迅速站起來)原來如此!十六歲!情竇初開!—— 恰似一台新鋼琴上叩擊出的第一響清脆如銀的妙音!還有什麼更富於誘惑力呢?—— 坐下,我對你沒有惡意,可愛的姑娘 —— 而且他也是初戀 —— 當朝霞和朝霞聚在了一起,有什麼好奇怪的呢?(非常和藹地拉著露意絲的手)說定了,我要成全你的幸福,親愛的—— 那不過是一些甜蜜的、稍縱即逝的夢罷了,如此而已,沒有別的。(拍拍露意絲的臉頰)我的索菲快結婚了,想讓你來接替她 —— 十六歲,長久不了的嘍。
露意絲 (恭敬地吻她的手)感謝您的恩典,夫人,可是我不能領您的情。
夫 人 (氣憤地倒在沙發上)架子真不小哩!—— 別的跟你一樣出身的女孩子要能走進大戶人家,高興都還來不及哩。—— 你究竟作何打算,高貴的小姐?你這雙可愛的小手就不屑於幹活兒?你這張略有姿色的面孔就值得你驕傲?
露意絲 我這張面孔,夫人,和我的出身一樣,對我來說都不太重要。
夫 人 也許你認為美貌永不消失吧?—— 可憐的丫頭,誰給你腦子裡塞進了這種想法?—— 管他是誰呢,總歸他都耍了你們兩個。這張臉蛋兒並不曾在烈火中煉成金子。你那鏡子兜售給你的永久牢固的東西,只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金箔,遲早都不免讓你的追求者給抹去的。—— 到那時,咱們可怎麼辦?
露意絲 替那個追求者惋惜,夫人,他買了像是金子鑲嵌的假寶貝。
夫 人 (不理睬對方說什麼)一個像你這樣年齡的姑娘,她通常同時有兩面鏡子,一面是真鏡子,一面是她的崇拜者 —— 後一面的圓滑奉承,剛好彌補了前一面的直率粗魯。這個說,臉上有顆醜陋的麻子呢。那個說,胡扯,那是個嫵媚動人的酒窩兒。你們好孩子,只有後一個也說了你們才相信前一個;你們就這麼不斷地跳來跳去,臨了就會將兩面鏡子說的話搞混了喲。—— 幹嗎這麼死盯著我?
露意絲 請原諒,夫人!—— 我剛才正要為您這顆燦爛奪目的紅寶石痛哭一場,它竟然不了解它的擁有者夫人您是這樣起勁地反對虛榮。
夫 人 (臉紅了)別扯到一邊去,丫頭!—— 要不是你那幾分姿色,世界上還有什麼會妨礙你挑選這個唯一能使你丟掉市民偏見的地方。
露意絲 也丟掉我市民少女的純潔嗎,夫人?
夫 人 愚蠢,放肆!就連最粗野的惡棍也沒膽量對我們無禮,要不是我們自己縱容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有多大面子,有多麼高貴!我告訴你,看在你年輕的分上,我才一切都不計較。
露意絲 請原諒,夫人,我還是要鼓起勇氣表示懷疑。某些貴夫人的府邸公館,常常不是進行最荒唐享樂的場所嗎?誰又相信一個貧窮的提琴師的女兒,會有這樣的英雄氣概,敢於投身到那樣的瘟疫孳生地,同時又因害怕傳染而渾身戰慄呢?誰會夢想彌爾芙特夫人會給自己的良心養一隻永遠趕不走的蠍子,會夢想她會破費大量的錢財,只是為了換得隨時會感到羞恥和臉紅這個好處呢?—— 我很坦率,夫人 —— 當您打算去尋歡作樂的時候,看見我您會開心嗎?當您盡興歸來時,看見我您受得了嗎?—— 啊,倒不如讓我們天各一方 —— 倒不如讓我們之間隔著大海—— 更好一些!—— 您好好想一想,夫人 —— 清醒的時刻,枯竭的瞬間,會到來的 —— 悔恨的毒蛇會咬噬您的心,那時 —— 您將何等痛苦,特別是面對著一個心地純善因而總是滿臉愉快、寧靜的使女。(後退一步)再說一遍,夫人,我請您多多原諒。
夫 人 (激動地走來走去)受不了,她敢對我講這樣的話!更加受不了,她竟然講得對!(走到露意絲跟前,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姑娘,你騙不了我。光有思想不會說得這麼動情。在這些信條背後,必然隱藏著強烈的欲望;是它,使你把替我幹事描繪得格外可惡 —— 使你講起話來充滿火氣 ——(威脅地)我一定要將它揭露出來。
露意絲 (鎮定、端莊地)您就揭露好了!可當您輕蔑地用腳踩那被侮辱的可憐蟲時,當心造物主也會讓它長上刺,好使它能反抗虐待!——我不怕您報復,夫人!——在臭名昭著的絞架上,可憐的女罪人將笑看世界末日到來 —— 我的苦難已經如此深重,就連法律本身也不可能再使它增加半點。(稍停,非常嚴肅地)你想把我從自己出身的低賤環境中拉出來,我不想細細地分析它 —— 這可疑的恩惠。我只想問,是什麼促使夫人您把我當成一個傻瓜,以為我會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臉紅?是什麼使您覺得有權來充當我幸福的創造者,還在您弄清楚我是否肯從您手中獲取幸福之前?—— 我已經撕碎在人世間得到歡樂的全部夢想,已經諒解幸福的過早逝去 —— 您幹嗎還要讓我重新想起它們?—— 在上帝本身已經遮住他造物眼前的亮光,以至於他最大的光明天使也不再厭惡黑暗的時候,人幹嗎還要裝得表面慈悲,實際殘酷呢?—— 怎麼搞的,夫人,您那炫耀不夠的幸福,怎麼總愛乞求苦難的羨慕和讚賞呢?—— 您的歡樂就這麼需要絕望來裝點嗎?—— 啊,仁慈的主,那您還是讓我變成瞎子吧!只有眼睛瞎了,我才可能與野蠻的命運講和。—— 昆蟲在一滴水裡會感到如像在天國一般地快樂幸福;但一旦人們告訴它存在大海,大海里有船隊在航行,有鯨群在嬉戲,它的那點兒快樂幸福便完了!—— 您是希望我得到幸福,對嗎?(稍停一會兒,隨後突然逼近夫人,出其不意地問)那您自己幸福嗎,夫人?(夫人愕然地迅速離開。追上去拉起夫人的手,按在夫人胸口上)您這顆心,是否也像您的階級一樣眉開眼笑呢?要是我以孩子的天真無邪 —— 要是我向您的良心發出呼籲 —— 要是我把您當做自己的母親來問您 —— 您會勸我做這樣的交換嗎?
夫 人 (萬分激動地跌進沙發)沒聽說過!莫名其妙!不,姑娘,不!你在這個世界上見識的還不多,要充當教訓者還太年輕。別對我說謊。我分明聽出來另一位導師的聲音 ——
露意絲 (目光溫柔而銳利地盯著她的眼睛)這就叫我感到奇怪了,夫人;您早已替我安排好一個使女的位置,現在才提到這位導師。
夫 人 (跳起來)豈有此理!—— 就算是吧,既然你不容我迴避!我認識他 —— 了解所有情況 —— 了解的比我希望的還多。(突然停住,然後越講越激動,直至差一點大發雷霆)可是不幸的人,要是你現在還敢 —— 還敢愛他或者讓他愛你 —— 我說什麼來著?—— 還敢思念他或者成為他思念的一部分 —— 不幸的人啊!我有權有勢 —— 令人生畏 —— 我說話算話,一定叫你完蛋。
露意絲 (鎮定地)無可挽回啦,夫人,只要您開始強迫他,想使他不得不愛您。
夫 人 我懂你的意思 —— 可我不要他愛我。我決心戰勝這該死的熱情,克制自己的心,並且也將你的心碾碎。—— 我要在你們之間設下危岩和深淵一般的障礙;我要讓你們頭頂上飛翔著復仇女神;我的名字將像一個作祟的幽靈,驚散你們的一次次親吻;你青春美麗的身體在他的懷抱里,將枯萎干縮成一具木乃伊!—— 我是不能和他一起得到幸福 —— 可也不允許你和他幸福!—— 記住,可憐蟲,破壞幸福也是一種幸福!
露意絲 是一種幸福,夫人,不過呢它已讓人給您搶走了。別糟蹋自己的心吧。您對我賭咒發誓的那些威脅,您是干不出來的。您不會忍心去折磨一個完全無損於您的女孩,她相反倒與您同病相憐哩 —— 而且,就沖您這股子狂熱勁兒,我倒愛您了,夫人。
夫 人 (漸漸冷靜下來)我現在在哪兒?剛才在哪兒?我讓人記住什麼?叫什麼人記住?—— 啊,露意絲,高尚的、偉大的、聖潔的靈魂!原諒這個瘋女人吧!——我不會傷害你一根毫毛,孩子。說吧,有什麼願望,有什麼要求!我要用雙手捧著你,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姊妹。—— 你窮不是嗎?—— 瞧!——(從身上摘下幾顆鑽石)我要把這些首飾賣掉 —— 把我的衣服、馬匹和馬車賣掉 ——賣的錢全部歸你,可你得放棄他!
露意絲 (愕然倒退) 她是在尋一個絕望者的開心呢,還是真的沒參與那殘忍的勾當?—— 哈!這樣我倒還可以裝裝英雄,把自己的無能無奈美化成功德啦。(佇立沉思,過一會兒又走近夫人,拉住她的手,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她)夫人,您就把他拿去吧!—— 我自願讓給您了,這個那幫傢伙用地獄的鐵鉤,從我流血的心上挖走的男子! —— 也許您自己不知道,夫人,可您踐踏了兩個相愛者的天堂,拆散了上帝結合起來的兩顆心;您毀了一個女孩,她和您一樣親近上帝,一樣為他所創造,一樣有權享受歡樂,一樣曾經讚美過他。可從今以後,她將不再讚美上帝了,夫人!—— 一隻被踩死的蟲子的最後掙扎,同樣會傳到全知全能的上帝耳中 ——他不會無動於衷的,要是有人扼殺生靈!現在他是您的了!現在,夫人,把他拿去吧!快去投入他的懷抱!拉他走向祭壇!—— 只是請您別忘了,當你倆在婚禮進行時準備親吻的一剎那,將有一個自殺女子的冤魂衝進你們中間!—— 願上帝慈悲 —— 我實在沒別的路走了!(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