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三回

張天翼 《一年》
白慕易除開和李益泰辦正經事以外,就成天地到王鬍子房裡去:推牌九,賭寶,打牌。王鬍子還給他介紹些新朋友,在一塊玩。白慕易有時很贏錢,可是輸的時候也很多——把贏來的輸出去不算,還把李益泰給的也往外送。 「糟了心,全輸了。」 「不要緊,明天來八圈就撈本了。……其實白縣長也不在乎這幾個,是不是。」 新認識的胡老大就擦擦眼睛說: 「後天禮拜六,我們來陪縣長玩小牌。」 王鬍子偷偷地告訴白縣長:胡老大打牌一點不行,老輸給別人。 「縣長只管同他們打,包縣長撈了本還要贏。」 「那兩個呢?那個……那個……」 「那個也不行。陸伯良也不大會。」 可是星期六打了一晚,就止白慕易一個人輸:算算籌碼,他們說他該拿出一二十五塊多! 「二十五塊四毛?」白慕易搔搔頭。「五吊底呀。」 大家笑起來。 「縣長記錯了,」王鬍子說。  「說的是五塊底。……還算好的哩,只輸了五底。」 胡老大把那兩個人的賬撥給他,算是白慕易要給胡老大一個人二十五塊多。 「請縣長馬上拿給我,我就要走了。」 「我……我…………你們說的是……現在我——沒有錢。」 「縣長別說笑話。真的我想就走,就算是縣長賞的。……還清了這筆賬是正經。縣長也不在乎這些。」 「我真的……真的………不相信你搜。」 胡老大扳著臉: 「請縣長別開玩笑。」 白慕易額上沁出一顆顆的汗,臉熱著,陪著笑: 「我的確……」 「拿出來是正經。請縣長快點,」那個帶上帽子。 白慕易想: 「真糟心,真糟心!」 他希望一下子有顆大炸彈落在會館裡,給什麼都消滅掉。 「請縣長快點。我沒有工夫同縣長說笑話。」 「胡大先生何必呢,」王鬍子插了進來。「白縣長少不得要給你的。……白縣長的錢當然放在銀行里,今天禮拜拿不到,欠你一欠也不要緊。」 「這真奇怪:縣長同你有交情同我沒交情,欠了我的我問誰要。……將來縣長再同我開個玩笑:『我沒欠,』那我怎麼辦?」 王鬍子瞧著白慕易: 「縣長還是怎麼辦?……我看這樣罷:請縣長開個支票。」 白慕易額上的汗流到臉上,淌到衣領里,他拿袖子在自己臉上揩了幾下。 「其實我沒有……我……我……」 「何必呢。縣長也該讓讓步:本來……雖然是賭賬,總也是賬,」王鬍子笑。 「真要命!」 「那這樣罷:胡大先生你也該松一步,請縣長寫個借據,我做保——我,你總信得過的,好不好。」 說著就拿出紙筆請白縣長寫。 那個很乾脆地就寫:他只要目下這個窘人的難關打得過。 「如果到一個月不還,要照月息三分算給我利息。」 「胡大先生那又何必。我包白縣長不出三天送還你。」 「寫總要寫明。我欠人家的錢是五分息哩。」 於是在借據上添了一行字。 「好了好了,操得你屋裡娘,」白慕易透了一口氣想。拿博土帽在手裡扇著。 他可以問李益泰要錢。要是不給——就告發他!旅長總得要面子,不好出來說話。不過他總得打聽一下那旅長是什麼人。…… 王鬍子留著胡老大。他們又推牌九。白慕易袋裡的一塊錢贏成五塊。 「請白縣長做莊家。」 白縣長很精明地洗著牌,瞧瞧許多的臉,許多的手,押著許多的錢。數目愈押愈大,白縣長面前的錢愈多。 「縣長贏了三十幾塊!」 他數了二十五塊錢: 「胡大先生,我還你。」 「為什麼這樣性急!」笑著的答。「再推幾莊罷。」 他只瞧見手,只瞧見錢。骨牌上的點子是花的。世界在打旋。 一刻鐘一過去,他面前的錢全給分配到別人手裡去了。 「完了!」他糊裡糊塗地想。「操得你屋裡娘,完了。……我要死了。……要是還有錢……」 「白縣長再推幾莊!」幾個人叫。 他心跳了一下。可是—— 「我沒有錢,」他顫聲說。 「我借給縣長!」——一隻很肥的手送過一卷票子來。 白慕易用了全身的力抬起眼珠瞧瞧這是誰——胡老大。他伸手拿票子,可是票子像長在胡老大手上似的,拿不動。 「不過要請白縣長寫個字,」胡老大客氣地。 「好的,」他尖叫。只要有本錢,什麼都不成問題。輸了不怕:問李益泰要了來還他。「王鬍子你替我寫個借據,我來蓋章畫押!……」 「請縣長點點數目。」 「不要緊:我相信你,也信得過王鬍子,」他眼和手全忙在牌上。  「讀書人總相信讀書人。……贏了我請你們。哈哈哈哈。」 面前的錢一會兒多一會兒少。無數的手指在亂跳,在搶似地抓牌,抓錢。他覺得自己仿佛在雲堆里游著,一高一低地,而且是腳朝天,腦袋向地的:腦袋比什麼還重,生怕一下子會從雲端掉下來。…… 真糟心—— 「又輸完了!」 可是不甘心就這麼下台,很順手地又抻手拿了一卷票子來,在一張紙上蓋了個圖章。 散局以後他問胡老大: 「一共欠你多少?」 「一張是二十五元四角正。一張——八十元正。一張——六十元正。月息都是三分。中間人是王鬍子。」 白慕易吃了一驚。 「有這許多?」 「這不會錯的:縣長親自蓋了章,畫了押的。」 「糟心!」 他用拳輕輕敲了幾下額頭,搖搖地走到自己房裡,倒在床上。嘴裡喃喃地: 「李益泰真是荒唐,又是一夜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