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五回
第二天李益泰來了:下午五點半鐘。並且李益泰還問白慕易可要錢用,給了五塊錢!
「你先拿著用。」
白慕易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他手裡的確抓著了這五塊錢現金:圓的,扁的,冷冷的。他張大了嘴不知道要怎麼說。
白駿有點失望:李益泰真的有一手哩。可是又有點感激他:不管怎麼著,總而言之這傢伙可以帶走白慕易給他個位置。
李益泰把胸脯挺得特別高,天天來找白慕易:商量哪一天動身,坐什麼船。
「盤費當然算我的,」他說。
不過他始終沒說出進行些什麼事。
「到那裡你自然會知道。」
他很有把握。
走的前一天,李益泰掏出兩塊錢給白駿太太請她辦點菜。
「請客?」她微笑。
「唔,」那個把眼睛斜射到洗面台的鏡子上,揚著眉抿抿嘴。「我打擾得你們多了,走以前請請你們。」
「這樣客氣!……還要不要邀什麼人?」
「只要一個老衛。我自己去邀他罷。」
「他倒有點厲害,」白慕易想。這姓李的不知道到底會找到個什麼。大概不會小。給他白慕易一個什麼位置?不會是傳令什麼士了吧。
他把兩個手插在學生裝口袋裡。他瞧瞧白駿,瞧瞧白太太,他的視線一跟他們的遇著的時候,他就把眼睛掃開去。過會又瞧著他倆。他忍不住要覺得他們可憐:他們這家子這麼大的開銷,找不到差使可不行。可是剛舅舅又到上海去了:他們沒有「生路」。
「我要是弄好了,我要寄幾個錢給他們。」
兩個手從衣袋裡取出來,交叉著擺在胸脯上,做了個所謂拿破崙姿勢。他仿佛已經給過他們錢。他是他們的施主。他感到莫明其妙的滿足:幾次要笑出來都給努力地忍住了。
白駿有點不好受,喝了點酒,就發起牢騷來。他表示奇怪:怎麼不學無術的傢伙倒很那個——
「倒很有點牛皮。真不敢領教。」
說著用眼瞟著李益泰,把臉對著衛復圭。
李益泰英雄地喝著酒,說著人的逃不過命運。
「什麼都是命,對不對,」他笑著。
「當然有個命,」白慕易紅著臉說。
停停。
「一個人能不能幹可不容易看出來」李益泰大聲地。「往日你瞧著他暈頭似的,可是一有機會……一到有那個的日子……可就……可就……可是你往日瞧著他那勁兒像沒一點兒能耐似的。……這是……這是……Khm對不對,khm,khrn,晤,今天有點兒咳嗽。」
白慕易點頭。
「本來一個人不可以……不可以……一句古話說的,不可以……不可以……意思是講不要看他的面貌不好就說他不行:不可以……不可以……真糟心,這句古話我不記得怎樣說法了。總而言之是……」
可是白駿說著生活沒保障之類的話,回家鄉去也是沒飯吃。他瞧瞧他太太,他說想把太太送回去。馬上他想到了梁梅軒,他覺得說這種話許是個不好的預兆,心頭就像給誰握了一把似地一陣緊。
衛復圭板著臉啜了一口酒,一吞下去就把眉毛皺了—下。
「只要自己想通一點,不會沒有路子的。」
「怎麼想通一點?」白駿注意地問。
衛復圭楞了會兒。他想:
「我對他怎樣說呢,這種人是說不通的。」
「譬如,」他慢慢地說,「你不住這樣的房子行不行,你不穿這樣的衣裳行不行。……你一定要做官麼。……」
「別的我做什麼呢?」
「做工,種田,拉黃包車,不是一樣的吃飯?」
那個笑起來。
「我不是同你說笑話,」衛復圭不安地。「許多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人,連生活都生活不下去,但是大家還想發財,至少也想維持……維持這個……」
李益泰插嘴進來:
「誰不想要上進。」
「爬不上的!」
「冒冒險總有希望。」
「希望!」衛復圭咕嚕著。「連飯都吃不飽怎麼辦。」
「為什麼要想得這樣遠?」白駿紅著臉。「人世事什九不如意,想得那樣遠連一天都活不下去了,真不敢領教。……要是想得這樣遠,那隻好上吊。」
「除開上吊就沒有路了麼?」衛復圭微笑。
「一條路是發幾萬萬銀子財,一條路是當土匪,」白駿嬉笑地說。「不過人生在世真不要想得那麼遠,第一,這兩條路我們都走不來,我們也不願意去上吊,第二……第二……」
白慕易有點不安:他明天要走了,他們說這些個倒霉的話。
「真糟心!」
他把所有的人瞧一轉。李益泰把鼻尖子埋在酒杯里,可是裝做很關心他們的談話似的,不過老拿眼珠子瞟到洗面台的鏡子上去,一面揚揚眉毛。衛復圭愛笑不笑地瞧著他對面的牆上,聽著白駿說話。白太太微笑,忘了動手喝酒吃菜,只張開一小半嘴,一個勁兒瞧著她丈夫。那位白駿先生當然最起勁,說呀說的忽然來了個什麼「拼性命」:白慕易嚇了一大跳,就趕緊聽著。
「要我革命,拼性命,我是不來的,第一,人生幾何,何必呢,是不是。第二呢……第二是……」
停了一會。
「要我拉黃包車我拉不動,即使有力氣我也不來,不敢領教。……要是非拉黃包車不可,那我寧可餓死。……」
「拉黃包車……」白慕易就格格地笑了起來。
「怎麼回事啊,」李益泰從酒杯里抬起他的鼻子,叫似地說。「我們明天要走了,不說幾句吉利話,說什麼拉黃包車!……」
白駿太太趁機會笑,努力不叫露出牙齒來,把上唇弄得很吃力。她覺得這句話要是由白駿嘴裡說出來,就得更有風趣一點。
可是白駿馬上就來了:他問衛復圭:
「那麼你怎麼不去拉黃包車,不去死裡求生?」
那位太太就像炸藥給轟了似地大笑,顧不得牙齒露不露在外面了:你就可以瞧見她歪著的犬齒上黏著一小片菠菜葉子。
衛復圭可不笑。他板著臉說:
「所以我們這種讀書人沒有用啊。我們過過也還過得去的日子,苦是吃不來的。但是又爬不上,又……連維持現狀都辦不到。大家也不想想那個……那個……總而言之我們這種讀書人是糟糕的。譬如你……你……」
「我們這種讀書人」,當然連白慕易也在內的。他有點得意,就馬上插了進來:
「我們這種讀書人不一定沒有用。只要有時氣。……讀書人沒有用什麼人有用呢。……孔夫子說的…..孟夫子說的……古話說的:惟有讀書高。……」
白駿暗示他太太要她笑,可是她沒有笑。他就一個人笑起來。
吃了飯,李益泰拍拍肚子,打著膈兒,就詳詳細細說了個闊人的姨太太跟他戀愛的故事。
「她老釘著我,吘!真沒有,吘,真沒辦法!……」